亥时,琢云紧扎发髻,插入黄铜簪子,换一件苍绿色窄袖短衫,灰色合裆裤,平头布鞋,收拾的干净利落。
随后她以油石磨刃,擦拭干净,插入腰间,迈步走出东园,前往马厩。
燕屹穿一件皂色圆领缺胯衫,穿同色小口裤,坐在门口一袋豆料上,背靠栅栏门,阖眼睡觉,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立即看向琢云,抖擞精神:“我也去。”
琢云没看他,打开门,抽出驱马棒插在腰间,牵出青马,两手在马鞍上一撑,跃上马背,单手挽住缰绳。
燕屹一手抓住马鞍,一手按住马背,一脚踩马镫,攀上马背,脚从马镫里出来,两手紧紧环抱住琢云的腰:“去哪里?”
两人前胸贴了后背,琢云脚插入马镫中:“百戏班。”
“王文珂?”蛛丝马迹、只言片语在燕屹脑子里融合,“孩子是他带走的?”
“是。”琢云脊柱伸展,腰胯柔软,一夹马腹,青马翻蹄亮掌,出燕府。
燕屹想起琢云在牛脊岭伤重的情形。
她差一点就死了。
“是陷阱!”
“是。”琢云再度催马,臀部离开马鞍,上半身前倾,在街道上驰骋。
“别去!”燕屹松开一只手,扳住她肩膀,“告诉我地方,我去!我请镖师,去报官!”
一股惧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他从没有见过王文珂,但王文珂在他脑子里幻化成了剧毒之物,可以让所向披靡的琢云折戟沉沙。
琢云沉默不语,两只眼睛看着前方,是铁了心,既漠然,又冷酷。
马速不减,燕屹的手放下来,重新圈回琢云腰间,牢牢抓住她,一颗心渐渐定了下来。
她能赢。
不能赢,那就一起死。
马出新曹门外,官道两侧草木葱茏,使得道路渐窄,一匹黑马斜刺里冲出,和琢云并肩。
琢云侧目而视,看马,看人。
黑马油光水滑,昂首振鬣,顾盼神飞。
人戴一顶青竹箬笠,遮住眉眼,穿一身苍绿色圆领窄袖长衫,腰间系一条灰色宽丝带,越发显得猿臂蜂腰,腰间插一把裁纸刀,人挺立在马背上,丝毫不乱。
燕屹当场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他的白眼没有翻完,青马性烈,极其好胜,见黑马追上,不必琢云用驱马棒刺它,嘶叫一声,疾驰而去。
房屋树木极速向后掠去,风声“呼呼”作响,抽打在燕屹脸上、肩上、大腿上,五脏六腑随之颠簸,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两匹马,如同流星赶月,奔在乡野之间。
就在燕屹浑身疼痛、胸口有千万只嫉妒之虫在啃咬时,琢云、李玄麟在山前勒马,元蒙也打马赶到。
他翻身下马,穿一身青灰色短衫,左腰悬弓囊,右腰挂箭囊,内细箭,厚背鱼鳞长刀斜插在箭囊边,脸上没有表情,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触摸不到真实的世界。
“栓马。”李玄麟吩咐他。
他照吩咐将两匹马栓在一株枝叶繁茂的紫花桐上,随后走到李玄麟身后,手按在腰间。
燕屹同样去栓马,桐花树阴影将他笼罩其中,他在这片暗影中抬头,看李玄麟和琢云并列在月光下,李玄麟从荷包中取出两片薄参片,给琢云一片,琢云摆手不要,他将两片一并含在舌下。
两人抬头望山的动作如出一撤。
天高风急,卧龙跃马,虬松万丈,与他们身上苍绿色衣物呼应——他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燕屹嘴里淌着酸水,对着李玄麟眼冒绿光,露出冰冷的嫉恨之意,走到琢云身边,一把攥住琢云手掌,抬头看这座大山。
山上是百戏班,是学艺之处,是她来时的路。
他冷笑道:“永嘉郡王未免太闲了,燕家的事也要管。”
李玄麟宽容一笑,低头看十指交握的手,因为舌下含有参片,说话时有药气溢出,字句模糊:“山上有我的人,怕你们杀错。”
琢云收回目光,松开燕屹:“上山。”
山是大山,一条小径淹没在荆棘丛中,野草倒伏,不久前有人踏断枝条,碾烂绿叶,一路向上而去。
琢云率先走入山间。
她脚步快,燕屹紧紧跟在她身后,李玄麟不将体力浪费在此处,趴在元蒙背上,走在最后。
树林密,月光难入,黑影层层叠叠,一团团一块块压到人身上,寂静之中,草木潇飒有声,极细微的声音,通过林木、空谷,都变得洪大空荡,令人毛骨悚然。
“咔嚓”一声,一根枯枝在燕屹脚底断裂,声音从他脚下传出去,散的极高极远,一群崖山燕从树冠中冲出,飞往别枝,群鸣过后,消失在阴暗中。
紧接着“咕咕”几声,夜枭叫了起来。
燕屹怕打草惊蛇,想要留意脚下,但琢云走的极快,根本不在意这些声音,随手抓起一条有红色横斑的拦路蛇,扔到草丛中。
燕屹立即放弃脚下,紧紧跟住她,向上攀爬。
他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走的很沉重,像要陷在枯枝败叶和琢云的过去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达山顶后,燕屹在月光下看向这座陈旧的古庙。
山门斗拱梁架上,彩漆都已经脱落,几张蛛网横跨山门,琢云捡起一根树枝,搅去蛛网,从下方过去,随后在殿门前提气纵身攀上屋脊,两脚轻落在瓦片上,没有压碎瓦片。
元蒙放下李玄麟,李玄麟紧随其后,压住琢云要往下纵的身躯,附耳说了几句。
琢云离开后,伏犀别庄门客增多数倍,布局稍有变化。
燕屹更慢一步,他自知动作不够轻盈,若是动作过快,便会发出声响,因此每一个动作都小心谨慎——不能并肩而行,他就在后面伺机而动。
爬上屋顶,脚踩垂脊,他顺着琢云轨迹,一直过大雄宝殿、罗汉殿,落到空无一人的庭院中,再上七级石阶,穿过挂有“伏犀”牌匾的五间大屋,再进院落,转向影壁后方,顺着山势向上。
再往后,同样是五间阔的屋子,没有厅堂,开着数扇门——琢云已经查看过。
燕屹走到其中一间门前向里看。
门边开着一扇支摘窗,月光照上去,窗纸如同一块块暖玉分隔在窗间,里面床是结结实实的帐子床,床上铺一层草荐,上面再铺一层棉布被里,有一个花软枕,布衾看着洁净松软,散发着清香。
床边有成套的玫瑰桌椅,靠墙边立有矮橱,他打开矮橱,看到几件青色短衫,拿出来抖开,是四五岁孩子的大小。
喜欢恶燕请大家收藏:()恶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