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的脖子悬挂在一条衣带上。
随着衣带勒进脖颈,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绝望地合上了双眼,死亡的阴影在眼前晕开。
在意识模糊之际,突然,她发现自己能动了。
求生的本能率先反应过来,她来不及思考,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她用双手死死抠住颈间的带子,那是她被剧情操控着,亲手挂上房梁的衣带。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向上引。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眩晕,她摔落在地板上。空气重新涌入肺叶,带来灼痛般的生机,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
她活下来了。
她是阿芜。
在剧情描述里,她只是被太子和太子妃从流民手中救下的一批小孩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跟着回到东宫后,成为一名下等宫女。因为她对推进剧情毫无用处,所以在小说结局之前,再也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描写。因此,即便十年过去了,她仍然遵从着一开始的设定,只是个做洒扫活计的毫无存在感的宫女。
[ 那些宫女,从牙婆与宫监的窃语中得知,她们将要被充入官妓。绝望之下,当夜便有几个选择了结于东宫。]
[ 其中有个是早年太子一时心善救下的小丫头,但即便被救了,兜兜转转仍是不得善终。仁善的太子,未曾救下任何一人。]
这是书中结尾的描写,也是为数不多提及阿芜的描写。
如今,随着阿芜梦中的那本书翻至末尾,她终于能控制这具身体。
她瘫坐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窗外,隐约传来庆典的锣鼓。今日是庆贺新帝登基的第三日,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喧嚣,是那书中的女主和男主。
而她这个连死亡都未被详细描写的炮灰,在所有人都遗忘的角落,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但笼罩在东宫的阴影未散去。
自太子被定谋逆罪而身亡后,东宫的死亡便按着尊卑顺序,一层层碾下。先是管事、嬷嬷,再是稍有头脸的太监……
白日里,尸体像货物一样丢上板车。入夜后,运尸车便会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宫,将这些堆积的“杂物”运到城郊的化人场清空。
因避免堆积的尸体滋生瘟疫,所以甚至连被丢到乱葬岗暂时留个全尸的资格都没有。
阿芜支起身,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从自己的木匣子最底下摸出几片薄薄的金叶子,这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接着,用一块布将其包起来垫进鞋里面。脚踩上去,有轻微的异物感,但行走无碍。
东宫待下人宽厚,木匣里还有她攒下的三十多两积蓄。
银锭太显眼带不走,她只将几块碎银用软布包好,塞进怀中。两个小荷包分别装了些铜板,被她用衣带缠了几圈绑在腰上。还有两支簪子和一把剪刀,被她用细布条缠在了手臂内侧。
她利落地将深灰色窄袖厚袄穿回身上,又套了件半旧的灰色夹绵短褙,将身上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她坐到镜台前,从妆匣翻出胭脂,将颈间的勒痕加深。
接着,她踩上圆凳,将还悬在梁上的衣带解了下来,又从衣箱最底下翻出一根用了许久已经有些起毛的陈旧带子。
她比划着,在衣带中部用剪刀划了一个不起眼的口子,才用手使劲拉扯,将其扯断,只剩几根丝线勉强相连。
准备就绪。她踩上圆凳,将衣带甩过房梁,打上一个结实的结。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颈项稍稍挂入绳圈,双腿微曲,让身体沉沉坠下。
“咔嚓——”
一道轻微的声响从头顶传来。正如她所预期,那根被动过手脚的衣带在拉扯下断开。
她顺势向后一倒,同时足尖猛地踢翻脚下的圆凳。“砰”的一声,木凳翻滚,她也重重摔落在地,疼得让她眼前发黑。
阿芜维持着摔倒的姿势,平静地躺在地上。厚实的袄子掩盖了胸脯微弱的起伏。
很快,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门被粗暴地推开。士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房梁上还在微微晃动的衣带,以及地上颈带着红痕,且无声无息的宫女。
“又一个想不开的,”当先的士兵语带厌烦,将火把照向断裂的衣带,“带子不顶事,摔下来了。”
另一名士兵蹲下,粗糙的手指在她鼻前一探:“没气儿了。”
他起身后,用脚拨了拨她的头颅:“瞧这脖子上的印子,吊死的,身子还软乎,刚断气没多久。”
“管他软的硬的,就算还剩口气,进了化人场的炉子,出来也变成灰了,都一样。”先前那士兵用刀鞘随意拨弄了下她的头,看到她身上没有佩戴首饰,穿的也是下等宫女的灰色短褙。
“别磨蹭了!一个洒扫丫头,能有什么油水?赶紧扔上车完事,西角门都快堆不下了!”门口的士兵催促。
随即阿芜感受到,两双粗糙的手抓住了自己,将她重重地甩到冷硬的独轮木推车上。隐约能闻到车板上散发着血腥气。
她放松身体,屏住呼吸,死死咬住舌尖,阻止自己因身体撞击的痛感而发出闷哼。
推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行至半途,推车又是一顿,似乎又一具躯体被随意抛了上来,就落在她的手臂旁。那重量轻得让人心头一抽。
“呸,真他娘的晦气!怎么还有这么小的秧子?”
“谁晓得呢?上头下了死命令,东宫所属,除恶务尽。这怕是爹娘没了活路,带着孩子一起走了。反正啊,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阿芜心头,她的指甲用力地掐着掌心。
独轮车最终停在偏僻的西角门。阿芜感到自己像一件货物,被抬起又抛下,最后落入一片冰冷僵硬的尸堆中,鼻尖顿时弥漫起血腥气和几欲令人作呕的臭气。
当周围的脚步声终于远去,她借着远处庆典映来的微光,看清旁边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面容青白,依稀能看出生前被养得很好。他双眼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浑身再无一丝热乎气。
宫墙之外,欢庆的笙歌隐隐传来,映衬得东宫的死寂愈发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呼号撕裂了夜空“走水了——走水了!”
阿芜微微转头,只见囚禁太子妃娘娘与小殿下的偏殿,已燃起冲天火光!
外面的士兵竟无人救火,反而冷漠地注视着这场意外。
而东宫旧仆皆被锁于各处,无人能出。
火光在阿芜眼中跳跃,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地涌现。
十年前,是娘娘和殿下将她从流民解救出来,给了她一条活路。还有小殿下,那是个软乎乎的孩子,会笑呵呵地将点心分给宫女。
她想起那控制她十年的剧情,她像个提线木偶般活了十年。在轻描淡写的“逆党”二字之下,东宫上下无数人死去。
“混蛋……”
她在心中骂道,也不知道想骂谁,是骂下令放火的新帝,还是骂那本该死的小说。
此处停放运尸车的角门是整个东宫最为阴暗安静的角落。
不如说,整个东宫早在连日的清洗中被抽干活气儿。
加之新帝登基,普天同庆,而留守东宫的多数是些不得志的兵卒。此刻,他们要么被那场“意外”的大火吸引了全部注意,赶去“救火”兼看管活人;要么干脆躲懒,聚在远离此处的值房里,没有人愿意在这晦气冲天的死人堆旁多待一刻。
于是,这辆本应被看管的运尸车,此刻就那样孤零零地停在角门的阴影里。
就在此时,在夜色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下运尸车。
阿芜潜入一旁的水池,将自己浸湿后,迅速爬出。她拧了拧滴着水的袖口和裤腿,又将短褙脱下裹到头上。
十年的洒扫宫女生涯,让她熟悉东宫的每一个地方,包括偏殿后方那个被杂草掩盖的破洞。
她从破洞钻了进去,能感受到热浪和浓烟在封闭的室内弥漫开来,她赶紧用湿短褙的袖子捂住嘴鼻,在浓烟中摸索。
终于,她在内室找到了他们。
太子妃死死护着怀中的小殿下,但那往日挺直的身影似乎已摇摇欲坠,嘴角溢出的血迹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旁边桌案上,一只空茶杯滚落在地。那茶杯阿芜太熟悉了,这几日,就是这种杯子盛着毒酒送走了东宫一个又一个旧人。
火舌已舔舐上太子妃的裙摆,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似乎依稀辨出来是脸熟的面孔。
“带他……走!”太子妃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孩子推给阿芜,眼里是绝望的恳求。
阿芜接过小孩,察觉到这个孩子已被熏得晕了过去,软乎乎地躺在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