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摇摇头,啧了一声道:“真是夫妻同心,可要是没说中你们的痛处,你们跳什么脚?你们倒会先发治人,却也掩盖不了你们的欲盖弥彰。”
她不再搭理这对夫妻,反看向傅嘉熹,无赖的眉眼中闪过狡黠,道:“我一个人掰扯不过他们夫妻两个,可我也不能白担了这个罪名,是我的错,我认,不是我的错,我宁死也不会点一下头,所以我先前就让金钟去报官了,待会儿就请京兆府尹好好查查,也好给世子夫人一个公道。”
傅嘉熹都不清楚姜至要做什么了,但他绝不允许府里的事闹到外头去,他不赞同的道:“不可。姜至,你别想推卸责任,也别想胡搅蛮缠。人,我如你的愿叫过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许我闹,可以。”姜至目光冷凝:“那就好好审,你来审,务必审出个明明白白的结果来。”
傅嘉熹是不怕姜至翻天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而已,但他绝不允许国公府的事闹到京兆府去,当下便同意了她的说法。
姜至心愿达成一半,便顺从的松开姜欢。
早有府医上前替姜欢把了脉,又给她服了解毒丸,再三保证她没有大碍,傅嘉熹这才放下心来。
他安顿好姜欢,便要走,姜欢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世子……”
看她病弱的模样,傅嘉熹心下一软,反手包住她微凉的小手,道:“别怕,我不会放过害你的人。”
姜欢一时五味杂陈,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道:“我要亲耳听一听。”
傅嘉熹蹙眉,道:“你信姜至的话?她那样的人,满口谎言,没有一句是真的,且又心思狡黠,最能颠倒黑白,总之,不值得你为她动一点儿心思。”
姜欢苦笑一声,道:“我若说是,难免有小人之心。可是……”
她痛楚的落下泪来:“我不想这孩子去的不明不白。”
傅嘉熹沉默。
他也明白,姜二夫人是姜欢的嫡母,不是生身亲娘,这世上有几个嫡母会十个心意的善待庶女的?
姜欢被害,未必真的没有姜二夫人的推波助澜。
他暗暗懊恼,不该听信了姜至的挑拨离间。
可看一眼姜欢苍白的脸色,心头一软:“算了,你要听就听,我抱你过去。”
………………
暖厅里,傅夫人居左,姜二夫人在她下首,傅嘉熹夫妻二人居右,反倒姜二老爷坐了他一旁的位置。
姜至则直挺挺地站着,她不看任何人,只盯着穹顶的藻井花纹。
傅夫人看了眼儿子,见他半句话都不愿意同姜至多说,只得自己开口道:“老三媳妇,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姜至这才收恹恹的神色,嗯了一声,道:“五日前,四妹妹诊出了身孕,二婶娘曾前来探望。临出府时,二婶娘谴了身边的徐嬷嬷问候我,劝我好生和三爷过日子,早点儿生下一儿半女,将来也好有个依靠。”
她似笑非笑的盯住姜二夫人身边的林嬷嬷。
林嬷嬷神色复杂,应声道:“的确,我家夫人也是好意。”
姜至不置可否:“林嬷嬷三句话里必带出一句世子夫人,说她已然嫁给世子,且夫妻恩爱,那是他们夫妻前生的缘份,让我别再痴心妄想,更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把先前同姜欢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林嬷嬷压下慌乱,辩解道:“奴婢是一番好意。”
姜至噙着冷笑看向她,道:“你是不是好意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这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最听不得你夸一踩一的激将作风,当下便怒不可遏,说了句‘是个女人都会生孩子,她怀了又如何?能生出来才算是她的本事’。”
林嬷嬷扑通一声跪下道:“是奴婢小人得志,不会说话,一时激怒了二姑娘,可奴婢当真没有坏心思啊。”
姜二夫人脸色瞬变,甩手给了她一个耳光,道:“枉我这么多年这么信任你,知道她们姐妹俩也是你看着长起来的,纵着你托大,让你拿她们当个晚辈照看,你就是这么私下里拱火,挑拨的?
姜至似笑非笑:看,都是明白人,都知道这是不折不扣的挑拨。
林嬷嬷怦怦磕头,痛哭流涕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可奴婢真的没别的意思,是真心为二姑娘着想,想着她与傅家三爷夫妻感情冷淡,恶语相向,成日里闹得不可开交,除了让人笑话,对二姑娘没有任何好处。奴婢也是诚心劝她和傅三爷有个一儿半女,将来也好终生有靠……奴婢只是不会说话,不会办事,奴婢以后一定改。”
姜至失笑出声:“多好的一场主仆戏啊。主子是清白无辜的,罪责都是奴才的,嗯,这天下就你们主仆是聪明人,旁人都是瞎子、傻子。”
她冷哼一声,对林嬷嬷道:“你也不必在这儿哭天抢地的嚎丧,总之我是受了二婶娘的指使才对世子夫人下的毒手。便是到了公堂上,我宁死也不会改口。”
傅夫人不由得皱眉,视线落到林嬷嬷身上,眼里闪过怨怼。
凭她再怎么狡言善辩,可她居心不良是真的。
谁不知道姜至性情偏执,这么些年,一颗心就死吊在老大身上,最是听不得他们“夫妻恩爱”的字眼儿。
偏这林嬷嬷公然火上浇油,这不是引着姜至走歪门邪道吗?
其心可诛。
世家贵妇,宅门里的人精子,傅夫人哪儿瞧不出来这徐嬷嬷一言一行,就是出自姜二夫人的授意?
眼见得被抓住了把柄,姜二夫人不得不断尾求生,这才将林嬷嬷推出来担责罢了。
姜至能奈她何?
姜至一次又一次提到报官,公堂,傅夫人明显动了心,姜二夫人则慌了,她假意气愤,忍无可忍的对姜至道:“二丫头,这么些年,我待你不薄,我不求你拿我当亲娘对待,可你也不该反咬一口,实在太寒人心了。不说当年你爹娘过世得早,我含辛茹苦地把你抚养成人,就说你成未曾成亲前做下诸多丑事,不都是我替你担着的吗?”
姜二老爷也怒斥道:“你和她多说什么?她就是个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玩意儿,当初你就多余管她。在家,和姐妹们争风吃醋,在外,行为淫奔无耻,我早说就该把她浸猪笼沉塘,免得给姜家丢人现眼。”
姜至的态度仍旧清清淡淡的,没有一点儿羞愧和耻辱,她望向姜二老爷,诘问道:“二叔真是好钢口,不去前门摆摊说书都枉费了您这份天分。你说我在家和姐妹们争风吃醋。不错,我为什么不争?我爹娘留下来的爵位,被你得了去,可他们留下来的家产呢?”
姜二老爷恼羞成怒,道:“你一个姑娘家,野心未免太大了点儿。你爹是姜家人,他身故之后,一应家产自然都是姜家的。既说到爵位,也不是我抢来的,是陛下钦赐的,你敢有意见?”
姜至不和他犟,继续诘问道:“没错,爵位是姜家的,我爹的家产,我娘的嫁妆,怎么就成了姜家公中的了?就算是,可我也是姜家姑娘,有我爹留下来的家产,别说养我一个,就是养我前生今世以及来世,三辈子都绰绰有余。可事实上呢?由上到下,甚至府里的小厮丫鬟,明里暗里都说是你们养的我。你们拿什么养的我?姐妹们一个月二十两的月例,到我这儿只有五两?姐妹们除了府里旧例,私下里随时添置衣裳首饰,可我呢?除了公中给的,我连一两纹银都拿不出来。姐妹们身边都是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两个嬷嬷,洒扫的末等丫鬟不计其数,我呢,从小到大,身边就四个烧糊了的卷子似的几个末等丫鬟,就这,身契还不在我手上,不是今儿个病了,就是明儿个犯了错,在姜家那几年,不知道换了几拨。好二叔,这就是你的一视同仁?”
姜二老爷被憋得说不出话来,他不由得怒视姜二夫人:“本候爷平时忙,信任你,才把府里中馈交给你,你到底是怎么做的?竟这么疏忽?”
姜二夫人一阵心虚。
她万万想不到从前和个傻瓜似的姜至,今日竟是当着镇国公夫人和世子的面,是和她们夫妻算总帐的。
不由得咬牙切齿,尖声道:“是你脾气孤拐,行事无度,底下丫鬟们被你折磨得不得安宁,我怕她们服侍得不尽心,这才不得已频繁替你调换。至于月例银子,分明是看你年纪小,花钱没个品级,我这才替你掌管……怎么到你口中,倒成了我亏待你了?”
姜至擎等着他们夫妻二人吼完了,才又道:“钱财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有钱我就讲究着过,没钱我就将就着过,怎么过不是过?可你们却抢了我的亲事,生生背信弃义,把大姐姐换成我嫁到镇国公府来,好二叔,你就真不怕哪天去了地府,你没脸见我爹的面吗?”
“你胡说。”姜二老爷有些慌张的看了一眼傅嘉熹,色厉内荏的道:“什么你的亲事?你从哪儿听得风言风语?难怪这几年你行事张狂放浪,原来是听信了小人的挑拨。没有的事,这亲事一直都是迎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