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二老爷夫妻因正院走水,双双被烧焦。
镇国公府世子夫人闻此噩耗,当即吐血晕倒。
姜二老爷唯一的嫡子姜珏打小贪图享乐,不肯吃苦,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纯纯纨绔子弟。
父母一亡故,他的天就塌了。
姜至送往扬州舅舅费家的信得到了回信,在舅父的帮助下,姜至顺利拿回母亲的嫁妆,还和姜珏分了家,自此堂姐弟俩分府而居。
…………
姜至是笑醒的,毕竟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实是大快人心的一大幸事。
可诡异的是,姜至发现自己仍在梦中。
而且,梦中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她所住的房子十分简陋,这会儿正是冬日,屋子阴暗不见阳光,窗子四面漏风,屋里却没有一个火盆。
她衣衫上的血渍犹在,半死不活的趴在用砖石和破木板搭成的床上,脸上是高烧引起的潮红。
姜至毛骨悚然。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受杖刑之后痛入骨髓里的疼,感受到了简陋屋子里寒透骨缝的冷,她还清晰地感受到了百般求而不得的痛楚。
偏偏她望见梦里的自己脸上笑意越来越重,她那已经抓握不住东西的手撕扯着自己沾血的衣裳,眼见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重,终于急促喘息一阵后,再无动静。一只细巧伶丁的手腕僵直地垂到床边。
梦里的自己,死,了。
姜至被噩梦骇住,一时她分不清是梦是幻,她一边痛骂没有良知的鬼神,一边竭力挣扎,想让自己从梦里醒过来。
冷丁一个抽搐,姜至睁开眼。
屋里,仍旧是镇国公府三房她住的落秋院。
姜至揪着自己的衣襟,不由得用力喘息。
先前梦里连自己的窒息都那样真实。
她听说,人死之前是会产生幻觉的,果然。
怪不得她梦中梦里的自己报仇那样顺畅、痛快。
怎么可能呢?每一步串下来似乎都能逻辑闭合,可其实每一步都会受到各种阻碍。
小小的一点儿阻碍连到一起,便聚集成无限大的阻碍,便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
否则,何以自父母亡故后,她成了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就算她暴戾、跋扈、逞强、泼辣,一次次尝试和姜二老爷夫妻对抗都没法改变她被二叔、二婶娘抢走自己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送给长姐姜迎和四妹妹姜欢,不得不委里委屈嫁给傅三爷傅嘉暮,成了人世间的一对怨侣,最终因故意致姜欢小产,被送入家庙,缺医少药,从而冻病而死的结果。
外头的丫鬟听见声响,忙进来服侍:“三奶奶您醒了?”
姜至回头瞥她一眼,是铃铛。
铃铛向来怕她,瑟缩了一下,头埋得低低的。
姜至说不出的心头躁郁,她问:“世子夫人,我那位好大嫂现下如何了?”
铃铛焦躁地抿了抿唇,不得不低声道:“请了太医,开了药,现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国公夫人吩咐,要让世子夫人好生做满一个月的小月子,让三夫人和大姑娘、三姑娘暂时帮着打理中馈。”
姜至有一瞬间的茫然。
好消息是,她没死,坏消息是,姜欢已经小产了,那么,她被施以杖刑做为她谋害世子子嗣的惩罚不远了。
她站起身,问铃铛:“把我现有的银子,值钱的东西,都找出来。”
铃铛不敢问,三奶奶脾气不好,说啥是啥。
找了半晌,姜至把自己气笑了。
看,梦中梦里,她拿着银子去关市说买人就买人,想挑中什么样的丫鬟就能挑中什么样的,可现实是,她手里一共就一百两银票。
嫁进镇国公府傅三爷三年多了,月例二十两银子,一年四季衣裳,剩下的,都得她自己花钱。
三老爷夫妻对着深恶痛绝,谁让她嫁给了傅嘉暮,还在府里明目张胆的追逐世子傅嘉熹呢?
傅嘉暮对姜至就更厌憎了。
没人贴补,姜至也没丰厚的嫁妆,又恨不得每天都花枝招展的打扮给傅嘉熹看,所以,她这个外人瞧着风光无限的傅三奶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可怜。
好在,姜至的首饰有不少,毕竟她爱慕虚荣久矣,又私心里以为只要她打扮得珠光宝器,傅嘉熹就会多看她一眼。
姜至紧紧握着一枚雕花金簪,用手心的疼痛抵御心口的疼痛。
她用力呼出一口气,将首饰匣子盖上,又吩咐铃铛:“把我那些没怎么穿过的衣裳,包一大包出来。”又扬声吩咐:“叮铛,去叫车,我要出府一趟。”
叮铛小碎步挪近前,低声道:“府里下了奶奶的禁令,说是让您闭门思过……”
看吧,她犯了错,不知道有多少重规矩,多少人管束着她,哪儿是她想出府就出府的?
姜至不说话,只把目光挪向铃铛和叮铛。
她目光又沉重又晦涩,像无形的网,把二人死死罩住。
到底身为三奶奶的威严犹在。
二人被吓住,一时不知所措。
姜至问:“谁能替我出府一趟?”
两人俱是摇头,然后同时跪下求饶:“三奶奶饶命,府里下了禁令,不许咱们院里的人进出一步。”
比想像的还要严重,这是必死的征兆。
姜至笑了一声,道:“行,好。”她放下首饰匣子,将打包好的衣裳重新放回衣柜里,很有些颓唐无力的对铃铛道:“你去,替我跑一趟世子夫人那里,就说我当真知道错了,这就登门负荆请罪。”
铃铛面带犹豫之色,姜至问:“怎么?你们出不去,难不成给人带话?”
铃铛这才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隔着窗户,姜至眼看着铃铛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挡住。她在心里衡量了又衡量,确定自己,哪怕有铃铛等人全力相帮,她也闯不出这落秋院。
姜至闭眼,如木雕泥塑般,许久都一动不动。
等到铃铛沮丧的回来,姜至才回神,她换下华丽的衣裳,换了一身素色衫裙,径直出了门。
铃铛和叮铛无奈叹气,却只能跟在她身后。劝没用,只得认命。
主子怎么作妖都成,可最后上头怪罪下来,都是她们这些奴婢拿命去填。
两个婆子拦住姜至,上下打量了她一回,其中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的道:“三奶奶留步,世子爷传了令,自今日起,您只能在院里闭门思过。若是您不听,就别怪奴婢们行事粗鲁。您这细皮嫩肉的,万一奴婢手重,伤了您就不好了。”
姜至平静的道:“我自是不会为难你们,只是烦请向大伯母递个话,就说我着实知道错了,这就去向大嫂负荆请罪。”
“奴婢托大,劝三奶奶还是算了吧。如今阖府都忙着照顾世子夫人,国公夫人更是无暇他顾,奴婢的话就算送到了也不会有回音儿的。再说了,三奶奶从前声名远扬,还能相信您的,只怕寥寥无几。奴婢劝您还是安安份份的待着罢。”
姜至抬手,一枚锋利的金簪抵在颈侧,她面上仍旧平静无波:“你说你托大,这话果然没错,几时主子的事也轮得到你做主了?如果大伯母不肯来,那就请世子来一趟。”
两个婆子怔住。
她们都知道这位三奶奶是个耿直、易怒、暴躁的性格,行事作风也是粗暴、直接、跋扈,最是禁不起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且又敏感多疑、逞强抓尖,一句无心之言就能激得她暴跳如雷,发起狂来,那可真是无数人遭殃。
但那是对底下的奴婢,还从未这样对她自己。
可这会儿,她竟然当真对自己下了狠手,簪尖深陷脖颈,再这么抵下去,难保不会当真出人命。
这两个婆子再怎么奉命行事,到底是奴婢,再怎么鄙薄不屑这位三奶奶,可国公爷和世子爷没说怎么惩罚她,底下人也不敢真的逼死她。
另一个婆子相较先前那个脾气宽厚一些,她好言好语的劝道:“三奶奶何必为难奴婢?等世子爷那边闲下来,自会处置……”
姜至似笑非笑:“我为难你们?我既没打,也没骂,更没有吵着闹着非要出院门,只是烦请二位带个话,这也叫为难?”
“……”两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后说话的便道:“是奴婢说错了话,烦请三奶奶稍待,奴婢这就去禀报夫人。”
…………
国公夫人听说姜至以死相挟,非要去向姜欢负荆请罪,不由得皱着眉,暗暗嫌她不消停。
她没好气的道:“回去告诉她,让她老老实实地反省过错,要是再这样闹下去,府里容不得她。”
那传话的婆子应了一声,又问:“万一三奶奶当真血溅落秋院,又该如何处置?”
国公夫人一愣,她问婆子:“你觉得她这回闹,有几分真?”
“回夫人,怕是有九分真,就耽搁那么一小会儿,三奶奶的脖颈已经见血了。”
“……”
国公夫人十二万分的不待见姜至,发起狠来也想过,不如休回姜家算了,可姜至死活不肯,只说“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这回害得姜欢小产,国公夫人按捺不住怒火,也只打算把她送到家庙去修行反省。
姜至死不死的不要紧,但绝不能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在傅家,到那时,傅家百口莫辩,有理也成没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