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桃花又开了。
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偶尔有几片飘落在四座并排的墓碑上。最左边是沈墨言和顾清源的合葬墓,中间是沈世钧的衣冠冢,最右边是赵婉如的长眠之地。四座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悲欢。
清明时节,墓前照例摆满了鲜花。除了常见的菊花和白玫瑰,今年还多了一束鲜艳的彩虹旗,旗杆上系着一张卡片:
“致先驱者们:因为你们,我们才能活在更好的时代。”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墓前,轻声读着赵婉如墓碑上的铭文:“爱是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黑暗,温暖人间。”
“很美,不是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孩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缓缓前来。老妇人虽然年事已高,但眼神依然清澈有神。
“您是...”女孩觉得老妇人有些面熟。
护工微笑道:“这位是林明霞教授,是‘清墨基金会’的现任名誉会长。”
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您就是《桃花依旧》最新版的注释者?我在大学里读过您的论文!”
林明霞温和地笑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今天只是来看看老朋友。”
她示意护工推她到墓碑前,伸手轻轻抚摸着沈墨言和顾清源墓碑上的名字。
“我小时候见过赵婉如女士几次,”林明霞缓缓说道,“她经常来我们学校演讲,讲述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更多人知道这段历史。”
女孩好奇地问:“您是怎么开始研究这个领域的呢?”
“因为我的哥哥。”林明霞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是同性恋,在八十年代因为承受不了社会压力而...自杀了。从那以后,我就立志要研究性少数群体的历史和权益。”
一阵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为这段往事撒下的花雨。
“看,”林明霞指着不远处,“基金会今天要在这里举办一年一度的‘爱与自由’纪念活动。”
女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江边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简单的舞台,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陆续有人群聚集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彩虹旗和各种标语牌。
“我可以参加吗?”女孩期待地问。
“当然,”林明霞点头,“这个活动对所有人开放。”
下午两点,活动正式开始。令女孩惊讶的是,参加者不仅有性少数群体,还有很多异性恋者,有年轻人,也有老人,甚至还有带着孩子的家庭。
一位年轻男子上台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我来自一个小县城,当我向父母出柜时,他们完全不能接受。母亲哭着说:‘你是不是有病?’父亲则威胁要和我断绝关系。那段时间,我几乎崩溃。后来我读到了《桃花依旧》,看到了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才知道原来从古至今,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这本书给了我勇气,我带着父母去见了心理医生,慢慢地,他们开始理解我。今天,我的父母也来到了现场。”
台下,一对中年夫妇站了起来,向众人挥手。母亲眼中含着泪,却带着微笑。
接着上台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和我的爱人在一起四十五年了。年轻时,我们不得不隐藏关系,假装只是室友。直到三年前,我们才在亲友面前正式出柜。我很感激能活到这个时代,看到社会越来越包容。”
他转向台下的伴侣,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经年累月的深情。
女孩被深深打动,她想起自己的表哥,去年向家人出柜时的艰难。也许她应该把今天的见闻分享给家人,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表哥。
活动接近尾声时,主持人邀请林明霞上台讲话。护工推着轮椅将她送上舞台,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各位朋友,”林明霞的声音虽然苍老,却依然清晰,“七十多年前,沈墨言和顾清源因为相爱而被迫害致死。四十多年前,我的哥哥因为性取向而自杀。而今天,我看到你们能够站在这里,公开地爱,自由地爱,我感到无比欣慰。”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着台下的人群。
“但是,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在很多地方,性少数群体依然面临歧视和暴力。很多人依然不得不隐藏自己的性取向,很多人依然得不到家人的理解。我们要记住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不是为了让悲伤延续,而是为了让悲剧不再重演。”
掌声如雷动,很多人眼中闪着泪光。
活动结束后,女孩推着林明霞在江边散步。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金红色,美得令人心醉。
“林教授,您觉得未来会更好吗?”女孩问道。
“当然,”林明霞肯定地说,“也许过程会有曲折,但历史的潮流总是向着更加包容、更加自由的方向前进。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都要为之努力。”
她们回到墓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鲜花和卡片。有一张卡片特别醒目,上面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下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谢谢你们教会我们爱的勇气。”
林明霞微笑着对女孩说:“看,这就是希望。”
夜幕降临,参加活动的人群渐渐散去。女孩也要告别了,她郑重地对林明霞说:“谢谢您今天的分享,我决定毕业后也要从事相关的工作,为性少数群体权益贡献一份力量。”
“很好,”林明霞欣慰地点头,“这个事业需要年轻人的加入。”
女孩离开后,林明霞让护工先回去,她想独自待一会儿。
月光下的墓地格外宁静,只有江水轻轻拍岸的声音。林明霞转动轮椅,停在四座墓碑前。
“婉如阿姨,墨言叔叔,清源叔叔,沈老先生,”她轻声说道,“你们看到了吗?今天的活动很成功,来了很多人,有同性恋,有双性恋,有跨性别者,也有很多支持我们的异性恋朋友。时代真的变了。”
一阵微风吹过,桃花瓣飘落在她的膝上。她仿佛听到了回应,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
“基金会运转得很好,我们最近在推动校园反歧视教育,已经有不少学校响应。《桃花依旧》被翻译成了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上周,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一个华裔青年说这本书帮助他接受了真实的自己。”
她继续说着,像是向长辈汇报工作的晚辈。
“去年,台湾通过了同性婚姻法案,成为亚洲第一个承认同性婚姻的地区。我相信,大陆总有一天也会跟上。也许我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我相信,它一定会来。”
林明霞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擦了擦眼角,露出微笑。
“有时候我想,如果你们能活到今天该多好。墨言叔叔可以继续画画,清源叔叔可以实现他的经济学理想,婉如阿姨可以看到她播下的种子开花结果,沈老先生能够亲眼见证社会的进步。”
她停顿了一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但也许,你们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也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你们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自由地爱着彼此。”
林明霞从轮椅的袋子里取出一本旧版的《桃花依旧》,翻到最后一页,轻声读着顾清源日记中的那段话:
“若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记住:我们相爱,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生错了时代。”
她合上书,轻声道:“现在,时代终于开始追上你们的脚步了。”
夜深了,护工回来接林明霞。在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墓碑和盛开的桃花。
“再见,朋友们。”她轻声说,“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
车子缓缓驶离江边,后视镜中的墓地渐渐远去,但那片桃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见,粉白的花朵在夜色中仿佛发着微光。
几天后,林明霞在睡梦中安详离世。遵照她的遗嘱,她的骨灰被撒入江中,与这片她守护了一生的土地融为一体。
她的墓碑没有立在江边,而是在基金会总部的大厅里设了一块纪念牌,上面刻着她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爱的权利不是特权,而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礼物。”
时光流转,江边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每年的清明和桃花盛开的季节,依然有人来到这片墓地,献上鲜花,讲述故事。
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墓前放下一束彩虹玫瑰。
有一位母亲,带着她同性恋的儿子前来致敬。
有一位老师,领着学生们来上历史课。
有一位作家,在这里寻找灵感。
他们的故事,沈墨言和顾清源的故事,赵婉如的故事,沈世钧的故事,林明霞的故事,以及无数为爱奋斗的人的故事,都汇入历史的长河,流向更远的未来。
而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时空,也许真的有两个少年,正牵手走在桃花盛开的江岸,再也不用躲藏,再也不用恐惧,只需相爱。
桃花只管桃花,盛开时不必询问为谁红。
少年只管相爱,不必询问对与错。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