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被囚禁在沈府最深处的厢房里,窗外是加装的铁栏杆,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李大夫每日都会来给他注射那种令人麻木的药剂,每一次注射后,他都感觉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流失,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留下大片大片的空白。
但有一个名字,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任凭药物如何侵蚀,始终不曾磨灭。
清源。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就痛一次。这种痛楚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是他抵抗药物控制的最后防线。
“少爷,该吃药了。”丫鬟小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进来,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沈墨言机械地接过药碗,在小翠的注视下一饮而尽。待她离开,他迅速走到窗边的盆栽前,将含在口中的药汁全部吐进土里。这是他被囚禁半个月来发现的唯一对策。
夜幕降临,他躺在床上假装入睡,耳朵却仔细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看守他的家仆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那个姓顾的明天就要被押去省城受审了。”
“老爷这次是铁了心要除掉他啊...”
“嘘,小声点,别让少爷听见。”
沈墨言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必须逃出去,必须救清源。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沈墨言悄悄起身,从床板下摸出一把小刀——那是他前几天从餐桌上偷藏的。他小心翼翼地撬开窗户的插销,幸好这扇老式窗户没有被完全封死。
他撕破床单,拧成绳索,一端系在床脚,另一端抛出窗外。二楼的高度不算太高,他顺着绳索滑下,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一瘸一拐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江州城的街道在宵禁后空无一人,沈墨言凭借着记忆,朝着顾清源在城西的出租屋奔去。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但他不敢停下。
“清源,等我...”他喃喃自语,汗水浸湿了衣衫。
终于,他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巷。顾清源的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灯光,这让他心中一喜。他轻轻敲了敲门,压低声音喊道:“清源,是我!”
门开了,但站在门后的不是顾清源,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她警惕地打量着沈墨言,“你找谁?”
“顾清源住在这里吗?”
“他三天前就被警察带走了,这屋子现在租给我了。”妇女不耐烦地说,“快走吧,别惹麻烦。”
沈墨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清源真的被捕了,那些仆人的议论不是空穴来风。
他必须找到清源被关押的地方。
沈墨言拖着受伤的脚踝,艰难地走向警察局。就在他即将到达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在他身边停下,车上冲下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车内。
“放开我!”沈墨言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车内,沈世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为了一个男人,你连家族名誉和自身安危都不顾了吗?”
沈墨言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如果名誉需要以牺牲真情为代价,我宁可不要。”
沈世钧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恢复冷硬,“你太让我失望了。”
回到家,沈墨言被关进了更加严密的囚禁室。这一次,连窗户都被彻底封死,门外有两人轮流看守。
李大夫的“治疗”变本加厉,除了每日注射,还增加了电击疗法。电流穿过身体的剧痛让沈墨言几近崩溃,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屈服。
“放弃吧,少爷。”李大夫一边调整设备一边说,“那种不正常的情感是可以矫正的,只要你配合治疗。”
沈墨言虚弱地笑了,“爱一个人,有什么不正常?”
治疗日复一日地进行,沈墨言的记忆开始出现混乱。有时他会忘记自己的名字,有时他会忘记身在何处,但顾清源的脸始终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一个月后,沈世钧认为“治疗”已见成效,决定逐步解除对沈墨言的囚禁。他被允许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在院子里活动,也能接见一些访客。
第一个来访的是赵婉如。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神情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墨言。他瘦了很多,眼神不再有从前的神采,但举止依然得体。
“墨言,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沈墨言礼貌地微笑,“很好,谢谢赵小姐关心。”
赵婉如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从前的影子,但什么都没有。眼前的沈墨言就像一个精致的空壳,内在的灵魂已被抽空。
“顾先生他...”她刚开口,就看见沈墨言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顾先生?”他困惑地重复,“是哪位顾先生?”
赵婉如的心沉了下去。沈家真的抹去了他所有的记忆。
“不,没什么。”她勉强笑道,“听说你和伯父和解了,我很高兴。”
沈墨言点点头,“父亲都是为了我好。”
送走赵婉如后,沈墨言回到房间,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治疗期间偷偷藏起来的顾清源的素描。药物的影响让他的记忆支离破碎,但每次看到这张画,他的心都会剧烈地疼痛,仿佛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什么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顾清源站在江边,回头对他微笑,然后纵身跃入汹涌的江水。他惊醒过来,枕边已被泪水浸湿。
“清源...”他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如同咒语,唤醒了他被压抑的情感。
第二天,他假装顺从地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开始参与银行事务,甚至答应与赵婉如正式订婚。沈世钧看到儿子的变化,欣慰地放松了对他的监视。
机会终于来了。一周后,江州银行有一笔重要业务需要沈墨言亲自去省城处理。沈世钧虽然不放心,但在儿子的保证和下属的劝说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临行前夜,沈墨言悄悄溜进父亲的书房,在档案柜中翻找着与顾清源案件有关的文件。终于,在一个标着“已结案”的文件夹里,他找到了顾清源的案件记录。
“涉嫌窃取银行机密...拒捕...击毙...”
纸上的字迹模糊了,沈墨言的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他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突然,书房门被推开,沈世钧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果然,你还是在找他。”沈世钧冷冷地说,“那个顾清源已经死了,你死心吧。”
沈墨言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沈世钧从未见过的火焰,“是你杀了他。”
“他是罪有应得!”沈世钧怒吼,“他引诱你走上邪路,毁你前程,死不足惜!”
沈墨言缓缓站起身,直视着父亲,“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爱?”沈世钧冷笑,“两个男人之间的龌龊事,也配叫爱?那是病!是罪!”
沈墨言不再争辩,他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改变父亲的偏见。他默默收起案件记录,转身欲走。
“站住!”沈世钧喝道,“明天你去省城,我会派人跟着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沈墨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父亲,你可曾真正爱过一个人?”
沈世钧愣住了,竟一时语塞。
“如果你爱过,就会明白,真爱无关性别,只关乎灵魂。”沈墨言轻声说,然后离开了书房。
第二天,沈墨言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前往省城。火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已有了决定。
抵达省城后,他借口疲惫,早早回到酒店房间休息。深夜,他悄悄撬开窗户,利用床单制成的绳索滑到楼下,摆脱了保镖的监视。
他要去警察局,查明顾清源死亡的真相。
省城警察局的值班警察睡眼惺忪地接待了他。当沈墨言询问顾清源的案件时,警察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你是谁?”
“我是他的朋友,只想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警察打量着他昂贵的西装,“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案子水很深。”
在沈墨言的坚持和下,警察终于不情愿地找出了案件档案。记录显示,顾清源在被押送省城途中试图逃跑,被警方击毙。但沈墨言注意到,死亡证明上的日期,正是他被迫接受“治疗”的第二天。
“这不可能,”沈墨言指出疑点,“那天江州下大雨,所有出城的道路都被淹了,怎么可能押送犯人?”
警察的脸色变了,“档案怎么写就怎么是,你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沈墨言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好离开。但他没有放弃,通过银行的关系,他找到了一位在省城报社工作的记者。在重金的诱惑下,记者答应帮他调查。
两天后,记者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顾清源根本没有被押送省城,而是在江州警局拘留期间就“意外死亡”了。更可怕的是,记者通过内线得知,顾清源在死前遭受了残酷的刑讯逼供。
“他们想让他承认引诱沈家少爷,并供出其他‘同党’。”记者低声说,“但他至死都没有屈服。”
沈墨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的遗体在哪里?”他嘶哑地问。
记者摇摇头,“没有人知道。警方说已经按无名尸处理了,但我怀疑...”
“怀疑什么?”
“我听说,沈会长特意吩咐,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沈墨言的血液瞬间冰冷。父亲不仅杀了清源,甚至连一个坟墓都不肯留给他。
告别记者后,沈墨言独自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却感觉置身于无边黑暗之中。
清源死了,连遗体都找不到。这个世界抹去了他存在的一切痕迹,仿佛那个清俊坚韧的青年从未出现过。
只有沈墨言记得,记得那个在梧桐树下看书的侧影,记得那个在灯下批注英文的专注,记得那个在月光下对他微笑的温柔。
他回到江州时,已是三天后。沈世钧大发雷霆,但沈墨言只是平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心已经随着顾清源死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订婚仪式如期举行。沈墨言穿着精致的礼服,站在装扮美丽的赵婉如身边,接受着宾客的祝福。他微笑着,举止得体,但眼神空洞。
仪式进行到一半,他突然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清源的母亲,那个在暗巷中递给他布包的老妇人。她远远地望着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沈墨言的心猛地一痛。
当晚,他借口疲惫,提前离开了庆祝宴会。他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顾清源生前住的那条小巷。屋子已经租给了别人,但门前的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
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将顾清源留给他的那本《国富论》和那封绝笔信小心翼翼地埋了进去,立了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日期——他们初遇的那一天。
“清源,我没有地方可以祭奠你,只能在这里为你立一个无名的坟。”他轻声说,泪水滴落在新土上,“但请你相信,你永远活在我心里。”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墨言警觉地回头,看见赵婉如站在巷口,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裹。
“我跟了你一路。”她轻声说,“对不起。”
沈墨言擦干眼泪,站起身,“赵小姐,有什么事吗?”
赵婉如走上前,将包裹递给他,“这是顾先生生前寄放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而你还记得他,就把它交给你。”
沈墨言颤抖着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素描本。翻开第一页,是他的画像——那是他们初遇不久后,顾清源偷偷画的。画中的他站在银行花园里,神情专注地看着什么,眼中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他的画像:工作中的他,微笑的他,沉思的他...最后一页,是两人并肩站在江边的背影,下面有一行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沈墨言的泪水再次涌出,滴落在画纸上,模糊了墨迹。
“他...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赵婉如低下头,“在他被捕的前一天。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特地来找我,说如果他出事,请我一定把这个交给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从不后悔。”
沈墨言紧紧抱着素描本,仿佛那是爱人最后的体温。
“谢谢你,婉如。”他轻声说,“对不起,我...”
“不必道歉。”赵婉如打断他,“我早就知道你的心属于谁。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幸福。”
她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沈墨言在梧桐树下坐到天亮。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小巷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回到沈府,平静地向父母宣布取消婚约。沈世钧勃然大怒,威胁要再次把他关起来。
“父亲,你可以囚禁我的身体,但永远无法囚禁我的灵魂。”沈墨言平静地说,“清源死了,但我的爱不会死。”
他转身离开沈府,只带走了那本素描本和几件简单的行李。他在江边租了一间小屋,每天对着江水作画,画中全是顾清源的身影。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中了邪,但他充耳不闻。在他的画中,顾清源活在每一个春夏秋冬,活在每一处山水之间。
一年后的一个雨夜,沈墨言完成了他最后一幅画。画中,两个青年并肩站在盛开的桃花树下,双手紧握,相视而笑。画的一角题着顾清源绝笔信中的那句话:
“如果还有来生,愿生在这样一个时代:那时,桃花只管桃花,盛开时不必询问为谁红;少年只管相爱,不必询问对与错。”
第二天清晨,渔夫在江面上发现了沈墨言的遗体。他怀中紧紧抱着那本素描本,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按照他的遗愿,人们将他与那本素描本一起火化,骨灰撒入江中。没有人立碑,没有人纪念,只有江州城的传说中,偶尔会提起那个为爱投江的沈家少爷,和那个不知名的爱人。
但每年春天,江边总会开出几株野桃花,粉红的花瓣随风飘洒在江面上,仿佛在诉说着那个不曾老去的故事:
在另一个时空,有两个少年,牵手走在桃花盛开的江岸,不必躲藏,不必恐惧,只需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