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能穿透特务处地下监区那厚重的水泥穹顶。这里只有永恒不变的、被低瓦数灯泡渲染得昏黄而压抑的光线,以及无所不在的、混杂着霉味、消毒水和隐约血腥气的阴冷空气。
秦梅蜷缩在囚室角落的草垫上,一夜未眠。寒冷和恐惧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身体和神经。每一次远处铁门的开合声、模糊的脚步声或是突然响起的呵斥,都会让她心脏骤停,浑身紧绷。她试图去想宋闻时,想他温暖的笑容,想他坚定的眼神,想他笔下那些充满力量的文字,以此来汲取一点点对抗这无边黑暗的勇气。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滑向最坏的可能——那些传闻中的电椅、皮鞭、烙铁,以及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个地方的人们。
铁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清脆而冰冷。
秦梅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铁门被拉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色冷漠的狱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看不出内容的、冰冷的糊状物。
“吃饭。”狱警将碗放在门内的地上,动作粗鲁,糊状物溅出来一些,黏糊糊地摊在水泥地上。
秦梅没有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狱警嗤笑一声,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可笑,也没再多说,重新锁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秦梅看着地上那碗令人作呕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她知道必须保持体力,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根本无法下咽。她只是端起旁边那个装着清水的、同样粗糙的碗,小口抿着冰冷的水,滋润干得发痛的喉咙。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時,走廊里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不止一个人,步伐沉稳而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脚步声在她的囚室门前停下。
秦梅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死死地盯着那扇铁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钥匙转动。铁门再次被拉开。
这一次,门口站着的不再是那个冷漠的狱警。王奎那张带着谄媚又残忍笑意的脸率先出现,他侧身让开,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
一个穿着笔挺深色中山装的男人,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肩线平直,面容冷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沉,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个囚室的空气都因他的到来而变得稀薄。
秦梅认得这张脸。在闻时珍藏的旧照片上,在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身边,站着同样年轻、眼神却已略显深沉的这个人——沈怀瑾。
如今,岁月洗去了他脸上最后一点青涩,只留下被权力浸润后的冷硬和威严。他不再是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而是活生生的、掌握着她生杀大权的特务处长。
仇恨和恐惧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席卷了秦梅的全身。就是他!就是他签署了杀害闻时的命令!就是这个叛徒、刽子手!
沈怀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狭小肮脏的囚室,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如纸、却用一双燃烧着怒火与倔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秦梅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王奎识趣地退到门外,但没有关上门,而是如同门神般守在那里,竖着耳朵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沈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踱步,打量着这间囚室。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打在秦梅紧绷的神经上。他走到那个便桶旁,目光掠过那令人作呕的污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他又走到那碗丝毫未动的食物前,停下脚步。
“不合胃口?”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梅咬紧下唇,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沈怀瑾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转过身,面向她,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姿态从容,与这肮脏恶劣的环境格格不入。
“秦梅,二十六岁,原籍浙江绍兴,现任省立第三师范学校国文□□。”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档案,“通过‘知行书店’老板周文斌介绍,加入由宋闻时组织的非法读书会,参与散布危害民国、煽动颠覆的言论,并与宋闻时关系密切。”
他每说一句,秦梅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对方对她,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宋闻时已经为他所做的付出代价。”沈怀瑾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付出代价”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秦梅的心脏,“你现在在这里,是因为你选择了和他一样的路。”
“我们没有错!”秦梅终于忍不住,嘶哑着声音喊道,因为激动和虚弱,声音带着颤抖,“错的是你们!是你们颠倒黑白,镇压民主,杀害无辜!闻时他只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他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带着绝望的控诉。
沈怀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她说完,才淡淡开口:“让国家变得更好?靠几篇文章?几句口号?还是靠你们那个只有几个人的、如同儿戏般的读书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秦小姐,你太天真了。”
“天真也比你们肮脏的交易和血腥的镇压强!”秦梅激动地反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至少,我们心里还有光明!而你们,只剩下黑暗和腐烂!”
沈怀瑾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秦梅。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蜷缩在角落的她完全笼罩。
“光明?”他微微俯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你所说的光明,就是让你们像飞蛾一样,毫无价值地扑向火焰?就是让宋闻时死在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就是让你现在像只老鼠一样,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待着未知的刑罚,甚至死亡?”
他的话语冰冷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秦梅的心上。她浑身颤抖,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愤怒。
“你闭嘴!你不配提他的名字!”她尖声叫道,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沈怀瑾!你这个叛徒!刽子手!你以为你穿上这身皮,坐在那个位置上,就高人一等了吗?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记得你当年和闻时一起说过的话吗?你还记得‘我以我血荐轩辕’吗?!你现在用的血,是同胞的血!是闻时的血!”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秦梅声嘶力竭的控诉。
不是沈怀瑾动的。是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奎,听到秦梅竟敢直呼处座名讳并如此辱骂,一个箭步冲进来,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秦梅脸上。
秦梅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妈的!给脸不要脸!敢这么跟处座说话!”王奎恶狠狠地骂道,抬手还想再打。
“住手。”
沈怀瑾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奎的手僵在半空,悻悻地放下,退后一步,但眼神依旧凶狠地瞪着秦梅。
沈怀瑾看着瘫坐在地上,捂着脸颊,眼神涣散却依旧带着不屈恨意的秦梅,沉默了片刻。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递了过去。
这个动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连王奎都愣住了。
秦梅也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那块洁白得刺眼的手帕,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
“擦擦。”沈怀瑾的声音依旧平淡。
秦梅没有接,只是用那种混合着仇恨、屈辱和极度厌恶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沈怀瑾举着手帕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见她不接,也不勉强,缓缓将手帕收回,重新放回口袋。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个递出手帕的动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程序化的举动。
“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秦小姐。”他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你自己的出路。把你知道的,关于读书会其他成员的联系方式、活动规律,以及宋闻时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手稿或联络人,都说出来。配合我们,你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秦梅猛地抬起头,沾着血丝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而嘲讽的冷笑:“生路?像你一样,苟且偷生,做一条权力的走狗的生路吗?沈怀瑾,你做梦!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让我和闻时一样!”
她的眼神决绝,带着一种以身殉道般的凛然。
沈怀瑾看着她,看着那双和宋闻时如此相似的眼睛里,燃烧着同样不屈的火焰。他知道,常规的审讯手段,恐怕很难从这样一个被“理想”和“仇恨”双重武装起来的女人嘴里撬出什么。
他不再看她,转身对王奎吩咐道:“给她纸笔。”
王奎愣了一下:“处座,这……”
“给她。”沈怀瑾的语气不容置疑,“让她把知道的,想起来的所有事情,所有名字,都写下来。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有饭吃。”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囚室。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秦梅一眼。
王奎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找来粗糙的纸张和一支铅笔,扔在秦梅面前的地上。
“听见处座的话了吗?写!好好写!写完了,少吃点苦头!”他恶声恶气地威胁了一句,也跟着退了出去。
铁门再次关上,落锁。
囚室里,只剩下秦梅一个人,对着地上那空白的纸张和冰冷的铅笔,以及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心底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绝望。
她看着那纸笔,仿佛看着世界上最恶毒的诱惑。她知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刑罚,一种试图摧毁她意志和精神的无形拷打。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没有去碰那纸笔,而是再次蜷缩回角落,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单薄的衣襟。
门外,沈怀瑾走在阴暗的走廊里,步伐依旧沉稳。王奎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处座,就这么放过她?这女人嘴太硬了,不给点厉害的……”
沈怀瑾停下脚步,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冷冽地扫过王奎:“对付这种人,□□折磨未必有用。摧毁他们的信念,让他们自己怀疑自己坚持的东西,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好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任何人动私刑。她,我另有用处。”
“是,处座。”王奎连忙应道,心里却暗自嘀咕,处座对这女人,似乎格外“宽容”?
沈怀瑾不再多说,继续向前走去。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显得格外孤独而压抑。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秦梅那声泣血般的“叛徒”和“刽子手”时,在看到她眼中那与宋闻时如出一辙的决绝时,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那自以为早已坚如铁石的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那缝隙里渗出的,是名为“愧疚”的毒液,正缓慢地腐蚀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