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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文字

作者:墨Jane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午后的光,被百叶窗切成一绺一绺,斜斜地打在红木办公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灰尘,还有廉价墨水与上好烟丝混合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沈怀瑾坐在桌后,指间夹着一支派克金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批捕令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卖报童拉长了调子的、模糊的吆喝,还有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的声音。这间办公室,像一只精致的茧,把他和外面那个喧嚣、破败的世界暂时隔开。可他心里清楚,这安宁薄得像层窗户纸。


    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一杯新沏的龙井,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溢出一点苦涩的清香。秘书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那张空白的公文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轻响,让沈怀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放下笔,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视线。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只是那时他们在北大简陋的宿舍里,窗外是高大的槐树,蝉鸣聒噪。宋闻时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木板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新青年》,眼睛里燃着灼人的光,声音清亮又坚定:


    “怀瑾,你信我,文字能救中国!”


    那时他信。他不仅信,他甚至觉得,宋闻时笔下的文字,是真的带着锋芒,能刺破这铁屋子的黑暗,能引来天光。


    杯沿的温度烫到了手指,沈怀瑾回过神来。茶水微苦,咽下去,喉间却泛起更深的涩意。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空白的批捕令。“宋闻时”三个字,墨迹犹新,是下面的人刚送来的。罪名是惯例的——“煽动颠覆,危害民国”。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不等他回应,副官王奎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混合着讨好与残忍的笑意。


    “处座,都准备好了。就在城外河边,老地方。”王奎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似的亲昵,“这小子,骨头倒是硬,一路上骂不绝口,说……说您……”


    沈怀瑾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王奎讪讪地住了嘴,随即又换上愤慨的语气:“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死到临头还嘴硬!处座,您看,是不是按老规矩,让他签字画押……”


    “不必了。”沈怀瑾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一个将死之人,随他去吧。”


    王奎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躬身:“是,处座仁慈。”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您要不要亲自去监刑?确保万无一失。”


    空气凝滞了几秒。沈怀瑾的手指在光滑的钢笔笔杆上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触感。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那几绺阳光消失了。


    “不了。”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发干,“你们处理干净。”


    “明白!”王奎挺直腰板,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沈怀瑾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可宋闻时的声音,偏偏在这时清晰地钻了出来,不是年轻时慷慨激昂的那一个,而是带着嘶哑,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却又异常执拗:


    “怀瑾,你看看这世道!我们当年追求的,就是这样一個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吗?你坐在那个位置上,良心可还安稳?”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有些发闷。他伸手松了松领口,吸了口气,再次拿起了那支钢笔。笔尖终于落下,触及纸张光洁的表面。他需要在这份决定宋闻时生死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再盖上那个鲜红的、代表权力和秩序的印章。


    笔尖划下第一笔,墨水汇聚,形成一个浓重的黑点。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也许是距离并不算太远,也许是这该死的寂静和风向刚好——一声短促、尖锐的枪响,极其清晰地,穿透了层层阻隔,撞进了他的耳膜。


    “啪!”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他的颅脑。


    沈怀瑾的手剧烈地一抖。


    笔尖狠狠戳在“沈”字的起笔处,一团巨大的、丑陋的墨迹,瞬间在“宋闻时”的名字旁边晕染开来。那墨团那么黑,那么浓,像骤然泼洒的污血,迅速吞噬了纸张的洁白,也模糊了那三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字眼。


    他僵在那里,握着笔,一动不动。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团仍在缓缓扩散的墨迹,和耳边似乎还在隐隐回荡的枪声。


    窗外,远远地,传来了闷雷滚过的声音。要下雨了。


    ---


    雨水开始敲打窗玻璃,先是零星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模糊了窗外的世界。沈怀瑾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直到指尖传来麻木的刺痛感,才缓缓松开了钢笔。笔杆滚落桌面,在红木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墨痕,最终静止。


    那团墨迹已经彻底洇透了纸张,边缘不规则地扩张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宋闻时的名字,只剩下一点残破的笔画,挣扎着从墨黑中显露出来。


    他本该立刻叫秘书进来,换一张新的批捕令,重新签署。这种程序上的瑕疵,本不该,也不能存在。可他只是看着那团墨,看着那点残破的名字,身体里某个部分仿佛也跟着那声枪响,被抽空了。


    王奎再次进来时,脸上带着任务完成后的松弛,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的雨衣还在滴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处座,办妥了。”他报告,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干净利落。”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张被墨污的公文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有的、带着揣摩的笑:“哟,这张污了?我马上让秘书处再送一张新的来。”


    “放着吧。”沈怀瑾的声音异常沙哑。


    王奎又是一愣,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沈怀瑾看不出表情的脸,明智地没有多问。“是。”他躬身,准备退出去。


    “他……”沈怀瑾开口,却顿住了。他想问什么?问他最后说了什么?问他……有没有痛苦?这些问题毫无意义,甚至危险。


    王奎停下脚步,等待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他压低声音:“处座放心,没受苦。就是……一直攥着几张破稿纸,抢都抢不下来,最后一起……嘿,也算是他的陪葬了。”


    稿纸……沈怀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仿佛看见宋闻时消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些发黄的、写满了炽热文字和救国理想的纸张,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壁垒。


    “知道了。”沈怀瑾闭上眼,挥了挥手。


    王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冲刷干净世间的一切污秽。沈怀瑾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丝麻痹般的慰藉。他很少抽烟,除非是极疲惫,或者极……


    他拿起那张被墨迹毁掉的批捕令,想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停住了。他就那样拿着那张纸,走到窗边。


    窗外雨幕茫茫,街道、楼房、行人,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这座他身处其中,并试图用权力和规则去掌控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如此不真实。


    他想起了宋闻时被捕前的那个下午。


    也是在一条嘈杂的街上,他们不期而遇。宋闻时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腋下夹着几卷书,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眼神却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刀。


    “沈处长。”他先开了口,语气疏离而嘲讽,“真是巧。”


    “闻时……”他喉咙发紧,周围是来往的人流,暗处或许还有盯梢的眼睛。


    “不敢当。”宋闻时扯了扯嘴角,“听说高升了,恭喜。如今这位置,正好一展抱负,将我们这些‘不安定因素’一一清除。”


    “你明知我不是……”


    “我明知道什么?”宋闻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我知道当年那个说要与我一起‘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沈怀瑾,如今坐在特务处的办公室里,签署着一份份将同仁送进监狱甚至送上刑场的文件!我知道你穿着笔挺的西装,用着派克金笔,却早已忘了笔墨最初是为了书写真理,而不是罗织罪名!”


    他的目光落在沈怀瑾胸前的钢笔上,那眼神,像是看着某种肮脏的背叛。


    沈怀瑾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活下去,闻时,”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只要活下去,总有……”


    “活着?”宋闻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像你一样活着?在污泥里打滚,还自以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便是力量?沈怀瑾,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认得你自己吗?”


    他后退一步,目光最后扫过沈怀瑾的脸,带着一种彻底的失望和决绝。“道不同,不相为谋。沈处长,好自为之。”


    他转身汇入人流,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那是沈怀瑾最后一次见他。


    几天后,关于宋闻时主编的《新声》报激烈抨击当局的报告,就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证据确凿,言辞激烈,上面点了名,必须要处理。


    他试图周旋过,暗示过,甚至暗中派人去警告宋闻时,让他收敛,让他暂时离开。但宋闻时的回应,是下一期更加尖锐、直指权力核心的社论。


    他知道,宋闻时是故意的。他用他的笔,他的文字,向他,向这个肮脏的世道,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沈怀瑾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湿痕里。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张染墨的纸,仔细地、缓慢地将其折好,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紧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墨水的凉意,和一种虚幻的血的温度。


    他按响了呼叫秘书的铃。


    “处座?”


    “备车。”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淡漠,“我去一趟总部,面见戴局长。”


    “是。”


    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铺着地毯的走廊,两旁办公室里的下属们见到他,纷纷起身致意。他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的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肉,也烫着他的灵魂。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水光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像一个个迷离而虚假的梦。他靠在车后座,闭上眼睛。


    宋闻时死了。


    被他亲手签署的命令杀死了。


    被这个他们曾经立志要拯救,最终却吞噬了他们的时代杀死了。


    而他,沈怀瑾,还活着。还得继续活在这个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里,用他沾着墨和血的手,去签署更多的文件,去完成更多的“任务”。


    文字能救中国吗?


    他曾深信不疑。


    现在,他只知道,文字能杀人。


    至少,能杀了一个像宋闻时那样,固执地相信着文字力量的人。


    车子在特务局总部大楼前停下。卫兵撑开伞,拉开车门。沈怀瑾整了整衣领,迈步下车,脸上所有的情绪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下惯常的、略带疲惫的威严。他踏过积水,走向那栋森严的建筑,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在他走进大门,光影交错的一刹那,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个名字,一团墨痕,和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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