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一股烧焦的糊味,死死地黏在空气里,怎么也回不去。
杨军攥着好几张白纸条机械地奔走在医院里,脚步虚浮,他差点一头磕倒在手术室门口。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方“抢救中”三个红字亮得刺眼,好几个小时了还没动静。
村书记喊他好几遍他才惊醒,村委会来的那几个人在他面前说了半天,杨军愣愣地听着,又听不大明白。
好像是说他们把他姐带回去了,在后山坡。
“俺姐上后山干啥?”杨军盯着村书记,一脸疑惑。
村书记怔住。
李叔眉毛一拧。
“小军,你听清楚了吗?刚书记说的那些你明白没?”
拖拉机,赔钱,苗慧娟……还有啥。
杨军看着李叔嘴在动,一开一合。
“埋了。”
他听清了。
两个字就好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他的天灵盖。杨军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不让自己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毫无预兆疯狂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起垢的地上,却硬是没能有一声完整的嚎啕。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两个男人站在少年面前,不知所措。
走廊尽头窗外,太阳还没完全落下。
手术室门打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经过他。
苗慧娟躺在那儿,整个人被厚厚的纱布裹着。一根吊瓶杆跟着车走,透明管子连着她那只肿烂的手,药液滴落。
“烧得太厉害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这两天,要观察,注意感染,得有人时刻守着。”
杨军连连点头,看着苗慧娟的脸没有哭喊,也没有啥表情。
“小军啊,今晚李叔帮你看着,我先送你回去拿点东西,得好长时间呢。”村书记叹了口气,干巴巴地说,走上前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
杨军还是点头,跟着村书记往外走。
到了村口,书记打算跟他一块儿去杨家,但是杨军拒绝了。
“叔儿,我没事,您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早还得麻烦你。”杨军笑笑,扭头就走。
村书记望着他的背影,连连叹气。
杨军走得很慢,自从下雨天摔了一跤,膝盖一直隐隐作痛,怎么都好不利索。他看见那棵老槐树,树下没人,天太晚了,人都回家了。
老槐树,在夜里浓绿近墨。
农村的黄土地焦干,拖着步子走就会扬起呛人的尘灰,沙沙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杨军嘴唇干裂起皮,他很渴,好像在旱途跋涉了很久很久。
街边的小店还亮着灯,杨军走进去想买水,走出来的时候却拿了瓶酒。
杨军学着工地上那帮人,仰起头猛灌了一口,嘴里胃里掀起一股辛辣滚烫。
他剧烈地咳嗽,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杨军!”
在他灌下第三口的时候酒瓶被人夺下。
杨军转头,一口酒没咽下去,全吐在陈知宇脸上。
“咳咳!对不起!我……”杨军没醉,他还能认清楚人,但是他没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陈家酒铺门口。
陈知宇攥着他的手腕,一双眼死死盯着杨军。
今天中午的事儿村子里传开了,就是不知道后来咋样了,陈知宇担心,去了杨家两趟。
他把杨军拽进屋里,给杨军倒了水,视线始终不离。
杨军喝一口吐一口,半天,靠在墙上安静了。
陈知宇头一回不知道说啥,他看着杨军红透了的眼睛,心里也难受。
“喝这么烈的酒,肚子不疼啊?”陈知宇走近了瞧他,看见他眼角滑下来泪,抬手轻轻抹去。
杨军抬眼。
“你……”陈知宇话没出口,杨军的嘴唇就堵上来。
不是亲吻,只是唇瓣相撞,急促又用力。
陈知宇抓着杨军的肩膀,把他扯开。
杨军看见他眼睛里的震惊和疑惑,心里后悔,但是身子一晃不受控制地倒向他。
“杨军!”
陈知宇接住了他。
膝盖的疼痛和胃里的灼热好像能掩住一点心里的难受,但微乎其微。
“陈知宇,你能打我一顿吗?”杨军抓着他的手,哀求道。
陈知宇紧闭着嘴,拧着眉。
杨军整个人都在抖,声音破碎,他死死咬着嘴唇。
“我,我有一点点难受……你打我一顿,我还不能倒下去……”
陈知宇突然把他拽上来。
嘴唇相接的瞬间,陈知宇尝到一丝酒的苦辣,和血的锈味。
他闭了眼。
黑暗中,触觉愈发猖狂。
杨军的眼泪打湿陈知宇的脸,后背猛地磕在墙上,他唇角扭曲出一个弧度。不够疼,反正肯定没有苗慧娟被拳打脚踢那么疼。
他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得很紧,快要窒息的时候被人粗暴地扯开。可能,这也是杨秀民在水里的感受,但谁来救他……
谁来救我。
杨军眼前一阵发白,耳鸣声如潮水涌来,盖过一切。
视野在收窄,屋子四角的阴影在向内蚕食,门板重重关上,他看见世界缩成一条有光的缝隙,汹涌的洪水决堤而出,那道光在水里浮动,颤抖,不停摇晃,最终轰然爆裂。
寂静骤然降临。
杨军的手指轻轻划过陈知宇的脊背,写下一行无人看见的字迹。
陈知宇,今天是第五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