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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见过会发光的鱼吗?

作者:秦岭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然容两人多想,海面忽起一阵狂风掀来连天巨浪,水瀑中一头巨身妖兽现出海面。


    那妖兽通体覆着青黑鳞甲,鱼尾搅动着漩涡,三角魔角自颅顶刺向苍穹,这般模样同那些灵族口中所谓的妖兽完全不同。


    它睁开猩红的竖瞳獠牙外露,背后双翼一展挥动间掀起夹杂着腥臭的飓风。翼击之处,海水被撕扯成数道水龙卷,咆哮着向两人席卷而来。


    是物游!


    “小心!”江临低喝,将砚南推向身后,灵力暴涨形成防护罩,然而那水风暴太过狂暴,数道龙卷合围,将两人困在不足三丈的暴风水牢之中。


    水壁急速旋转,灵力护罩被撕扯得咯咯作响,裂纹如蛛网蔓延,发出刺耳的尖啸,物游张开足以吞下一艘渔船的血盆大口,喉中深渊里翻滚着墨绿色的毒瘴。


    江临眸光一沉,将那颗流转着光辉的灵珠掏出,与此同时物游瞳孔骤然收缩,不顾一切地扑来。


    若是他将灵丹掷出或许还能逃出,不料他右手虚握,一柄由灵力凝聚的匕首赫然成形,江临毫不犹豫地将刃口划过左掌,鲜血如红线般激射而出,在空中绘出一道传送符文。灵珠顺着血线的牵引,化作流光精准地飞入砚南手中。


    “带它走!”


    话音未落,那柄染血的匕首在江临手中幻为一柄三尺青锋,他挥起剑身迎着物游扑来的腥风,一剑斩向迎面而来最尖锐的两根獠牙。


    “铛——!”


    金铁交鸣声中,牙尖断裂,无物游吃痛怒吼,江临避无可避,瞬间被那巨口整个吞入。黑暗裹挟着腥臭与腐蚀性的黏液扑面而来,他最后的视线,是砚南方寸大乱的苍白面容。


    他不断地坠入,物游的食道如同通往深渊的隧道,四周的肉壁挤压着,分泌出消化一切的酸液。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扭曲——他竟跌入了一片幻境之中。


    这里没有海水,没有实体,只有漂浮的破碎记忆碎片,江临稳住身形,发现脚下是物游的巨大的心脏。


    而心房中央,赫然现出一颗泛着光芒的灵珠,每一次搏动都与那颗心跳同步。


    江临心头一喜,那不正是他所要寻回的风水神器,


    更诡异的是,周围还漂浮着丝丝缕缕枯萎的灵脉,显然同他心想的没错,他在洞内看到的那颗灵丹正是物游原本的内丹。神器上面甚至还残留着被强撕裂的血肉经络,江临不禁眉头紧锁,它竟亲手挖出自己的灵丹,将这神器作为灵丹封于体内,以血肉供养,控制其风水之能。


    江临咬牙靠近,当指尖触碰到神器瞬间,百年积累的邪气如决堤洪水般直击他体内给了他毫无征兆的一击,江临瞬间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仿佛被冻结。


    扑通一声倒地,只听耳边传来一阵怪响,


    “嘶嘶——”


    眼前的心脏浮现出无数黑色触角,由纯粹的海底怨念凝聚而成,瞬间缠住他的四肢与脖颈。触角冰冷刺骨,扎入他的皮肤疯狂吸食着他的精血,江临奋起手中灵力一剑斩断困住自己的脏东西。


    紧接着一股力量袭来,江临整个人朝后跌去,整个人撞碎物游的记忆片段,奇怪的事他抬眼间竟有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被强制灌入他的脑海中。


    江临再次睁眼时,发现一条白龙蜷在腥臭的泥沼中,银白龙鳞上满是焦黑的雷击痕。


    他道:"别怕,我不会伤你。"


    陌生的嗓音让龙身微微一颤,江临牵动伤处,喉间溢出低低的呜咽。他不愿以这副模样示人,勉强聚起最后一丝灵力,化作人身。


    砚南吓得跌坐在地,却又立刻爬起来,惊疑不定:"……你会变人?"


    他看不出这少年伤在何处,只能唤来随从,小心翼翼将人抬上马车,匆匆赶回城中。府里只当是自家公子救了个被村民殴打的落难人,便也未多问。


    当夜,江临因灵力不支现出龙形。砚南屏退下人,蹑手蹑脚地凑近,指尖轻触那染血的银鳞,轻声自语:"原来父亲说的神仙……是真的。"


    此后一月,他遍寻名医,用尽珍药,可雷击之伤哪是凡物能医。每逢子时,江临仍会化回白龙,而砚南总在榻边守至天明。


    这夜,他照常来查看,却见龙角微动。砚南下意识伸手探向江临额间那片泛着红光的伤口——鳞片被生生拔走后,留下永不能愈合的疤。


    指尖触及的瞬间,灵气缠绕,江临陡然化为人形,与他四目相对。


    "你醒了?"砚南眸光一亮。


    江临默然不语。


    "别怕,我不会伤你。"砚南又道。


    良久,江临才哑声问:"……你不怕我?"


    砚南欣喜:"原来你会说话!"继而又摇头:"我为何要怕?"


    江临怔住,脑中闪过被村民围殴时那些惊恐而憎恶的眼神。他艰涩开口:"可我不是人……"


    砚南打断他:"与人相交,在心不在形。身体不过是承载心性的躯壳,只要你不曾作恶,并未伤害我,我为何要怕?"


    "心性如何,他人怎会知晓。"


    "眼神不会说谎。"砚南认真道,"还是说,你觉得自己长得凶神恶煞?"


    砚南的目光落在他额间的伤口上,心中一直怀有一个念头,直到几日之后趁江临还未醒来,他忽然将一枚红色灵石轻轻嵌入江临额间的伤疤。灵石贴合的瞬间,身下的龙身瞬间幻成人形,江临抬眸眼中充满震惊。


    两人相视一眼,砚南这才缓缓将放于他额间的手指放下,连忙解释道:“我——”


    语音未完,江临道:“ 我知道,谢谢你。”


    龙鳞是龙身最坚硬之处,一旦拔除,永不再生。那日江临痛到麻木,只记得有尖锐物刺入额间,将他拖拽了很远。再睁眼,便是砚南的脸。


    虽说额间的麟片不会再长出来,不过待他恢复一定神力便会将其额间的伤痕隐去。


    一旁的砚南弱弱道:“ 这是我能找到最契合你麟片的灵石了,虽说是红色同你身上麟片不搭,但是我还在努力去寻找契合你麟片的白色灵石 。”


    “不,”江临抚上额间,第一次放下戒备露出一丝笑意:“它很特别。”


    砚南眼睛亮了:"真的?那等你痊愈,我带你出城透气。"


    江临养伤的那段日子,砚南带他逛遍了泫溟城的大街小巷。他们曾在赌坊里赢走满堂喝彩,在酒肆中听游吟诗人唱古老的歌谣,也在宵禁后翻过城墙,去城郊的芦苇荡里捉萤火虫。


    直到那个夏夜。


    两人躺在城楼琉璃瓦上,砚南枕着胳膊,忽然开口:“江临,等你神力恢复……就要走了吗?”


    江临盯着漫天星斗,半晌才“嗯”了一声。


    风静了一瞬。


    “那你还会回来吗?”砚南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月色。


    江临侧身,眸光落在少年侧脸上:“当然,你在,我就来。”


    砚南坐了起来,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不瞒你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父亲是泫溟神洲的镇洲将军,我注定要承他衣钵,守着这片疆土。自打记事起,我便没日没夜地练功,从未有过能说得上话的朋友,直到遇见你。"


    江临也坐起身,与他并肩:"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夜风拂过,万籁俱寂,只剩彼此的心跳声。


    许久,江临忽然问:"你见过会发光的鱼吗?"


    砚南扭头,眼睛一亮:"没有。"


    "伸手。"


    一道灵光自江临掌心跃出,在砚南摊开的手心跳跃,化作一尾通体荧红的灵鲤,在虚空中摆尾游弋,洒下点点星辉。


    砚南屏息凝视,眸中盛满孩童般的欢喜。


    可江临终究还是走了。


    那一年,镇洲将军战死沙场,十九岁的砚南接过帅印,领兵击退七次外族进攻成为玄溟史上最年轻的将军。族人为他立下十丈神像,金身铸于城外,受万民敬仰。


    次年,大旱。


    河床龟裂,饿殍遍野。砚南散尽家财求雨不得,又逢南疆十国联兵压境。内忧外患之际,江临踏云而归。


    当夜,暴雨倾盆,连下三日三夜。


    可江临来的目的,竟是逼他弃城。


    那一夜,电闪雷鸣,黑云如墨,几近吞天。砚南站在断壁残垣上,死死攥着剑柄,鲜血顺着被划破的袖口滴落,在泥水中晕开猩红。


    "连你也觉得,泫溟气数已尽?"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咬出来的。


    江临瞳孔骤缩,上前一步想要查看他的伤,声音软了下来:"阿砚,这是天命。泫溟必经此劫,非人力可改。"


    天命难改,更何况他还是个凡人,仅凭他一人又岂能轻易改变。


    “天命?"砚南冷笑,猛地甩开他的手,"我管他是天命还是地命!泫溟绝不能在我手中沦为外族铁蹄下的焦土!"


    砚南深深闭上眼,连续几日没合眼早已让他疲惫不堪,他道:“我生于此,长于此,即使是死我也要战死在我祖祖辈辈守护了百年的疆地上!”


    城下战鼓如雷,他没时间再耗,转身便要走。


    江临却死死拽住他,声音嘶哑:"你保不住泫溟!但你能保住你自己!天煞孤星的神力会穿透你的灵魄,把你永世镇入地渊,不得超生!"


    砚南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因为你是天煞孤星的一具肉身。"江临眼眶通红,每个字都在抖,"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承接那道注定要落入泫溟的神力,以免神洲覆灭。"


    砚南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声音:"可我……不仅仅只是一副肉身。"


    他红着眼,一字一句:"我有血有肉,有父有民,有想要守住的一切……"


    "我知道!所以我来带你走!"江临近乎哀求,"我算过了,水天一线之时是你唯一的生机,你就能避开天煞神力离开这里。”


    失神片刻之后,砚南再次推开他的手,江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这一举动,砚南随后从衣兜里取出一块灵石塞进江临掌心,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此番前来为夺回镇城灵石让其不被那道神力损坏,泫溟百年不灭同这块镇城灵石紧密相连,不过也同样离不开城中将士的坚守战斗,就算没有这块灵石我也坚信泫溟能永存千百年。”


    砚南的手在抖,却将灵石握得更紧,逼着江临收下,声音哽咽道:"你还是学不会隐藏,因为眼神是不会说谎的。"他只觉眼眶酸痛得厉害,却也没有半滴眼泪。


    他松开手,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腕再次被攥住,这次,是江临的掌心冰凉。


    砚南闭上眼,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回去吧。”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声撕得破碎,头也不回地跃下城墙,消失在喊杀震天的夜色里。


    身后,江临攥着那块残存余温的灵石,指节泛白,泪如雨下。


    接下来连续几日的鏖战,城头已遍插敌帜。粮仓空空如也,守军们眼窝深陷,嘴角干裂,连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有人开始嚼食剑鞘上的皮革,有人默默将最后的粟米捧给伤兵。绝望像瘟疫般蔓延,而深地断崖之外,那片曾象征生机的苍海,如今只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摆在砚南面前的,哪有什么路?不过是两种死法罢了。


    "报——!"斥候的声音像被血浸透的布,"敌军已破第三道防线!铁骑距此不足三里!"


    砚南面色沉稳心却沉得连颤都不颤了。他提剑迎上,剑光如疾电般割开第一个敌兵的喉管,温热的血雾喷溅而出,几点猩红飞入他眼中。刹那间,天地化作血红,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黑压压的敌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刃劈砍在甲胄上的钝响、骨骼断裂的脆声、濒死者的哀嚎,汇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就在他力竭之际,一道惊雷撕裂灰色的天幕。


    银光!刺目的银光!


    一条白龙自雷暴中翱翔而下,龙鳞映照着电光,如同一柄柄淬火的匕首。砚南猛地抬头,正撞上白龙额间那抹炽烈的红——是江临!他从未认错!


    龙身扶摇直上,在云端盘旋成阵。随着一声龙吟,天地间骤然竖起一道雷电织成的屏障,蓝紫色的电弧如狂蛇乱舞,将追兵暂时阻绝。紧接着,白龙俯冲入海,龙尾劈开巨浪,竟从惊涛中架起一道水光长桥,直通水天相接之处。


    "是神迹!神明显灵了!"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泪水混着尘土,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划出绝望的沟壑。


    "阿砚!"


    天光骤亮,一道紫雷如天柱轰然砸下,正中龙脊!白龙身躯剧震,龙鳞飞溅,竟在半空硬生生摔落数十丈。云层中传来骨骼碎裂般的巨响,龙身翻滚一圈,未及稳住,又一道更凶的雷劫劈下!龙影消散,化作人形的江临如断线纸鸢般坠落。


    砚南在混战中听见那声凄厉的呼唤,回头望去——


    只见海面上空,雷劫如暴雨倾盆,一道接一道砸在江临单薄的身躯上。他每受一击,便咳出一口血雾,却在坠落前又倔强地撑起结界。脖颈青筋暴颤,像是要从皮肤下炸裂开来。


    "阿砚!快逃啊!逃过一线天,你就自由了!快逃——我求你了!"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砚南甚至能想象他喉间涌上的血腥。


    "江临!"砚南一剑斩断偷袭的矛尖,"我不走!”


    天光一现,又一道天雷击打在江临身上,他设下了此结界也受其反噬。


    砚南道:“江临放手吧!我不会走的!”


    “我深知你不想泫溟从此灭世,你先走!待一切尘埃落定东山再起后再夺回泫溟,好不好?阿砚──"江临的声音被雷劈得支离破碎。


    "少君!"身旁的老将扑通跪地,抓住他的战靴,"听江公子的话吧!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老将的头颅被飞矢贯穿,鲜血溅了砚南满脸。


    更多的百姓涌上来,用血肉之躯在他身后铸成一道人墙,纷纷朝他大喊:“少君快走!我等全城百姓誓死也将拥护你离开!”


    “少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少君快走!老朽八十有三,死不足惜!"


    "我的孩子已经饿死了,我这条命,就换少君一线生机!"


    一位母亲将幼童塞进旁人怀里,拿起菜刀冲向敌阵,背影决绝如扑火的飞蛾。


    砚南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他望向海上的江临——那人影在雷光中摇摇欲坠,却还在拼命维持结界,每一道雷劈下,都像是劈在他自己心上。


    他闭上眼。


    眼前浮过三岁起习剑的晨昏,浮过父亲将泫溟印玺交予他时的重托,浮过与江临在梨树下赌酒猜拳的笑语,浮过满城百姓为他欢呼的笑脸。


    再睁眼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如末路英雄,他举起长剑,剑锋直指黑压压的敌阵,用嘶哑的喉咙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泫溟的所有将士听令!随我——杀!"


    剑光如虹,他的身影如一只孤鹰扑向狼群。身后,是江临撕心裂肺的惨呼;身前,是无数把饥渴的屠刀。


    最终,他的剑刺入敌将的胸膛,而六把长枪同时洞穿了他的身躯。鲜血如瀑,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单膝跪地,剑身支撑着最后一口气,望向海的方向。


    江临的结界轰然崩塌,那条水光桥在雷劫中碎成齑粉。


    砚南的眼角含泪,缓缓坠进那片被他鲜血浸透的波涛之中。


    海浪翻涌,吞没了所有悲壮与不甘,只留下一声龙吟,凄厉地回荡在天海之间。


    红色的海水将他淹没,他缓缓松开手,一抹红色悄然溜入水中,隐隐约约中他听到少时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你见过会发光的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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