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彗星阁的最底层──市。
砚南带着他在一片水池旁停下,正当他还有些疑惑时砚南伸出手看向他道:“把手给我。”
虽然不解,但他还是照做了,他把手放在砚南的手心,不料砚南一把握紧他的手,紧接着朝池中坠去,连带着他一块落入了水中的一道神境之中。
一片水光过后,两人穿过重重水境来到一片荒芜之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随之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水声,江临循声看向身前的一片海水。
砚南道:“其实彗星阁的第九层就是彗星阁之下的海底,也被称为地渊。”
“既然如此,那为何在此地生活的大部分灵族却不知这里就彗星阁的第九层。”
话落,砚南笑了起来,道:“因为这里才是。”只见砚南抬手一道灵光飞去,眼前的海水瞬间断成两半,铸成几丈之高的水墙,从中开辟出一段道路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一进入便感到一股寒气袭来,如同置身于寒冰之中。
江临望向砚南的背影,再看向两旁的水墙不禁笑了笑。
于是好奇问道:“砚南可有见过传说中的那只通体银白,身似龙形的妖兽?”
砚南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道:“见没见过倒是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倒是听说过一些关于那妖兽的传闻。”
若是能了解这地渊之物倒是更好,紧接着江临问:“那砚南听说的是什么呢?”
砚南语气平缓说着:“只不过是一条赎罪的妖兽罢了,不过江公子大可放心,这妖兽对你并没有任何威胁。”
虽然砚南后面也说了一堆,但江临还是忍不住好奇问:“赎罪?是犯下罪什么罪行吗?”
话音落下时,砚南右手微抬,似要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却在半路蜷了蜷,最终只是虚虚地搭在腰间的挂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那挂件随他动作轻轻晃,撞出细微的、不成调的脆响。
江临看着他背影,肩背挺得有些刻意,像是松了,又没全松下来。墨发随着步履在颈侧扫动,露出一截后颈,在幽蓝水光里白得发冷。
“不过是些陈年旧账罢了,”砚南又开口了,语调放得愈发平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来话长,倒也没甚意思。”
他说着,指尖忽然使了力,那挂件"啪"地一声贴紧掌心。砚南似是被这声响惊了一下,很快又松了手,反手负在身后,露出腰间的挂件,步子却迈得更开了些。
江临仅瞧了一眼便越发觉得砚南挂在腰间的那三颗灵石有些眼熟。
水墙在他们身侧无声流转,映得他玄色衣摆也泛着粼粼的蓝光。那光在他周身晃,晃得他整个人都像浮在水中,下一刻就要散在这寒气里。
“快到了。”砚南忽然道,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尾音,像是想就此揭过这个话题,“前面便是地渊入口,江公子还是留神脚下为好。”
江临微微皱眉,却没再追问,只是跟在砚南身后,留神脚下。没走几步,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水路尽头,一片沉在水底的古老建筑赫然出现。这些建筑早已被海水侵蚀,石质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随水流轻轻摇曳。建筑的轮廓依稀可辨,高大的拱门、残破的石柱,还有半截陷在泥沙中的石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砚南停下脚步,抬手一挥,灵光闪过,水墙悄然合拢,将他们与海水隔绝,而不知何时原本没戴面具的砚南此刻却戴上了面具,江临也并未多想,两人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水声。
穿过一片废墟,眼前出现一尊破旧的神像。它被海水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神像的基座上,藤壶和珊瑚肆意生长,江临走到神像前,伸手轻轻触摸那残破的石面,眼神复杂。
砚南足下一顿,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江临道:“若是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尊神像就是古城最后的那位护城将军吧。”
砚南目光落在那神像上,道:“应该吧,江公子怎么也会好奇这些传闻。”
江临收回手,眼底泛着些许笑意:“听说过一些有关他的一些传闻。”
砚南闻言,指尖在袖中蜷了蜷。轻笑道:“传闻?能有什么传闻,不过是水中灵族闲谈时编造出的一些故事罢了,无趣时听听也没什么可值得深究的。”说着,他侧身避开江临的目光,脚尖踢开一块碎石,碎石滚落水底的深沟,发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此时,整个废墟忽然颤动起来。两人脚下的石阶寸寸龟裂,一道幽深的漩涡从神像背后凭空而生,强大的吸力瞬间将周围的海水与碎石卷入其中。江临身形一晃,险些被直接拖走。
砚南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扣住江临手腕将他往身边一带。可下一瞬,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迅速松开手,反手一掌击在江临肩头,借力将他推离漩涡中心,自己却身形不稳地向后跌去。
“砚南!”江临惊呼。
“无妨!”砚南的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依旧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这破地方,倒是会给人惊喜——”
话音未落,两人已被彻底卷入漩涡。天旋地转间,江临只觉耳边水声轰鸣,眼前一片混沌。他隐约看见砚南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海水,那一直负在身后的手终于暴露在水中,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地。
江临喘着气撑起身子,入目所及,纵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坑洞,四周堆满了山岳般的尸骨。那些骨骼巨大而狰狞,有的生着三首,有的背生骨翼,每一具都散发着腐朽而压抑的气息。尸骨层层堆叠,交错成天然的牢笼,将他们困在其中。海藻如裹尸布般缠绕在骨骼间,珊瑚从眼眶与肋骨中生长而出,在幽暗的水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磷光。
砚南已站起身,扶起地上的江临,询问道:“没事吧?”
江临一脸淡定摇摇头,道:“没有,只不过我们好像落入了一片埋骨之地。”他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砚南抬起头,脸上波澜不惊,他朝前方扬了扬下巴,“走吧,穿过这堆骨头,应该就能出去了。"
他说得轻松,可转身时,脚步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两人一前一后在尸骨间穿行。巨大的肋骨拱成高墙,颅骨空洞的眼窝在暗处注视着他们。脚下是碎裂的骨片,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脆响。
砚南走在前面,“江公子,”他忽然开口,语调轻快得有些刻意,“你说这些骨头,会不会突然活过来?”
江临盯着他的背影淡淡道:“砚南若是怕了,可以走慢些。”
“怕?”砚南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骨骼间回荡,带着一丝回音,“江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
话没说完,他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砚南身形一顿,回头却发现是一根突出的骨刺勾住了,他伸手去解,不料却被江临强先一步,指尖触到另一只的手腕时下意识缩了一下。
“……不过是觉得这些骨头挡路罢了。”他补上后半句,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江临解开衣角后递给他一件仙器,道:“这是我做的一件通灵法器万窍枢,若是遇到什么危险,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砚南接过他手中的法器拿在手中把玩,指尖轻拨球内旋转,笑道:“这是送给我的吗?”
“你若是喜欢……”
话音未尽,砚南道:“喜欢!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闻言,江临抬眸对上面具间的双目,砚南的声音却弱了不少,随后将万窍枢藏入衣内。
江临笑言:“你喜欢就好。”
越过最后一具庞大的龙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幽蓝的水光从四周石壁的缝隙中渗出,将整个洞穴照得影影绰绰。
洞穴中央,有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砚南站在洞穴入口,负手而立,月光般的蓝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神色难辨。
“到了,”他说着,尾音轻轻挑起,目光转向头顶的水光,像是松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若是没有你想寻之物便得离开了。”
江临径直走向祭坛,望着悬浮于此的珠子,他伸手轻触,灵力悄然探入,随后眉头微皱——这不是神器。
没有磅礴的威压同仙气,只不过是一颗品相极好的灵丹,约莫有滋养神魂的功效。
他眉心微蹙,指尖刚要收回,整个洞穴猛地一震。
一声沉闷的咆哮从洞外传来,伴随着海水倒灌的轰鸣。那声音不高,却震得颅骨发麻。
砚南脸色骤变,负在身后的手瞬间探出,一道灵障在洞口展开:“走!”
洞穴外的水压骤然暴增,海水不再是柔缓的蓝光,而是化作无数道锋利的水刃,夹杂着狂暴的气流,如同万千把尖刀绞杀而来。风水相生,竟在洞口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撕扯着砚南布下的灵障,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砚南咬牙,掌心灵光暴涨,硬生生将那漩涡顶住。他的衣袍被狂风灌得猎猎作响。
“砚南!”江临随之冲出洞外,一股强劲之力将其折回,扑通一声江临在地上翻滚几下后起身,眉头紧锁:"普通妖兽……绝无此等运转风水之能。"江临撑着石壁站稳,咽下喉间的涩苦。
这巨兽对天地规则的掌控,堪称恐怖。
念头刚落,灵障轰然碎裂。砚南被巨力震退三步,唇角溢出一线血丝。他迅速抹去,反手抽出腰间玉笛,笛音尖锐地刺入漩涡中心,将水流短暂地逼退半寸。
“江临!”砚南厉声道。
江临却在这时动了,不过他不是往外逃,而是转身身形如电,直扑祭坛。巨兽的咆哮在身后炸响,水刃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紧接着他五指成爪,一把攥住那颗灵丹。
“砚南!”江临低喝一声,身形暴退。
砚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笛音陡然一转,不再是硬抗,而是化作无数道音刃,斩向洞穴顶部的巨石。巨石轰然坠落,暂时阻挡了巨兽的视线。
“走!”
两人几乎同时拔地而起,朝着来时的骸骨牢笼冲去。巨兽的怒吼在身后追命般响起,海水与狂风几乎要将整座洞穴掀翻。
砚南唇线紧抿,一边疾驰,一边抬手挥出道道灵光,在他们身后筑起水墙,比之前的水墙更薄、更急。
江临将灵丹收入怀中,反手扣住砚南手腕:“抓紧我!”带着他猛地一折,钻进两具巨大龙骨交错形成的缝隙。
身后,巨兽的巨爪擦着龙骨扫过,整片骸骨牢笼都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全部崩塌。
他们从另一条缝隙中钻出,眼前终于出现了那道幽蓝的水光,
笛音尖啸着撕裂了前方最后一层阻碍,两人合身扑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身后,巨兽的咆哮被海水隔绝。
两人狼狈地从水中爬上岸,紧接着江临道:“在水中我们俩远不是那妖兽的对手,或许离开水会有一丝生机,想必那妖兽发现灵丹被夺便会再次杀来的,趁此机会你快走!”
砚南道:“你不是要寻找你想要的东西嘛?”
江临神情沉重道:“砚南,多谢你的相助,我想我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
砚南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情绪:“你这是要赶我走?”
闻言,江临立马解释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再遇到什么危险。”
砚南道:“是我拖你的后腿了吗?”
江临有些急了,连连道:“没有没有,你没有拖我后腿,反倒是我拖你后腿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我一人处理就行。”
那妖兽神力不小,若是真以他如今这般灵力根本不是对手。
“若是遇到点什么两个人一起也好相互照应不是吗?”
话落,江临身上悄然落下一块星石,他立马捡起来紧紧地握在手心,再次看向坐在一旁的砚南,片刻后道:“砚南──”
“嗯?”砚南回头好奇地看着他,却注意到他手指因用力而变得有些泛白。
江临看着他欲言又止,错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灵石塞进衣袖中。
“怎么了吗?”砚南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问道。
片刻之后,江临的声音这才慢慢悠悠传来,像是做出了什么难以抉择的决定后才说出口的。
“若是你在这里待腻了,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
话落,两人却沉默了,须臾,江临偶然回眸,面具之下他虽看不清砚南是何神情,但却注意到他下巴隐约挂有泪光。
这时他又想起砚南向他提过他在这里守护的那位重要之人,随后笑道:“抱歉,我一时忘了──”
“哦,是我那位重要之人吗?”砚南提到这,嘴角微微上扬,“他呀,是个勇敢善良的救世英雄,连我的命也是他救的呢。”
英雄?江临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想法:“是那位护城将军吗?”
话落,砚南的笑容僵在嘴角,随之又笑起来,目光投向远方,云淡风轻道:“嗯。”沉默片刻后他又开口道:“为了他我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是生命……”
江临低眸,不禁感叹那位少年将军生前该是个怎样之人,虽魂归千百年如今还有人直言甘愿为其付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