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水渍碎如稚子失手跌破的铜镜,粼粼波光里映着城市高楼的虚影,冷冽又晃眼。
原来昨夜宁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今晨天便匆匆放晴
是新雪初霁的好光景。
九点的街道竟空无一人,连常年守在巷口、拉着三轮车卖锅巴馒头的老爷爷,都没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
明昭没心思琢磨这些,寒意正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
他只穿了件黑色打底长袖,外面套着件羽绒马甲,配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眉眼清冷得像覆着层薄霜,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今早,他接到了远在国外的父母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他们哭着告诉他,哥哥明烛在国外出了车祸,没了。
明昭当时就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机械地听着父母的哭声,连电话什么时候挂的都不知道。
叮咚——
手机突然响起清脆的提示音,明昭低头,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写着“复活系统”
「没错宿主!打开门你就会看到一座古塔模样的楼,走进去就能开启复活哥哥之旅啦~别人看不到它,你可是天选之子哦!」
换做平时,他只会当这是无聊的恶作剧——如今这个时代,谁会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偏偏,这消息来得太巧。
明烛死了。以后,再也没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了。
他从前总嫌哥哥啰嗦,可真当这份念叨消失,心口却空落落的。
明烛还教过他,不能让亲人难过。就算是为了父母,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宁可信其有。
明昭的父母因生意定居国外,他性子冷淡,亲戚们都说他感情淡漠,父母也觉得他“生养不熟”。加上工作繁忙无暇顾及,便将他留在国内奶奶家,直到十岁奶奶去世,他成了无人照看的孩子。
彼时,父母在国外已经养育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他们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十岁的明昭,将有一个大他八岁的哥哥与他一同生活。
所以,明昭算是被明烛一手带大的。
眼前的楼,远看像团模糊的虚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实打实的建筑。大门内一片漆黑,黑雾缭绕,看不清里面的光景,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将人吞噬。
明昭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将羽绒马甲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抵着下巴抵御寒意,抬步踏进了这座神秘的楼。
“宿主好呀!欢迎加入十二楼系统~”
系统的电子音并不冰冷,反而带着点跳脱的活泼,在他脑海里响起,
“走过十二楼就能实现您的愿望!经检测,您内心最大的愿望是让死去的哥哥复活,所以我们也叫‘哥哥复活系统’哦~”
“十二楼对应十二个小世界,宿主需要穿进这些世界,攻略指定人物。当您充分了解目标人物,且对方对您的好感度达到100%,就算完成任务,就能脱离当前世界,进入下一楼啦~
愿宿主得偿所愿!”
不等明昭消化这些信息,一阵刺耳的耳鸣伴随着仪器的滴答声袭来,他不适地闭了闭眼。
突然,一道强光破开重重黑雾,刺得人睁不开眼。
“叮咚—— 剧情载入中—— 加载完毕哦~”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渐渐消失。明昭刚尝试着睁开眼,耳边就炸开一连串尖锐的呵斥,比强光更让他猝不及防:
“痴恋师尊,有失常伦!”
“贩卖**,伤风败俗!”
“祠堂睡觉,不敬师祖!”
“明烛!你做的桩桩件件,皆违背宗门规矩,罄竹难书!老夫今日便替你师尊,好好惩治你!”
“?” 明昭难得露出一丝诧异,我哥?
他循声望去,只见戒律台上,一个人被铁链缚住双手,高高架起。
他身上的白衣沾满了血迹,斑驳狼藉,银色发冠被打落在一旁,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
可即便如此狼狈,他脸上依旧挂着几分桀骜不驯的不屑,一双凌厉的眼睛像被困住的鹰,鼻梁高挺,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确实是明烛的脸。
可他不是出车祸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昭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那句“痴恋师尊”砸得懵了神。
虽然这听起来,确实像他那个放浪不羁的哥哥能做出来的事,就连“贩卖**”,他都下意识觉得,大概是现代的什么十八禁读物。
他草草扫了眼四周:除了明烛身上的血色触目惊心,其他人都身着白衣、头戴银冠,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周遭的建筑古色古香,显然不是他熟悉的现代世界。
“明烛!你行为放浪,可知罪!” 手持雷电长鞭的白发老人对着台上怒喝,气势汹汹,“今日定要让你尝尝惩戒的滋味!”
“长老,清风师叔还未归,我们这般惩罚明烛师兄,是不是不太合……”
围观的人群中,一个女修看着明烛身上深可见骨的鞭痕,面露不忍,小声开口劝阻。
“有何不可!老夫乃戒律堂长老,执掌宗门刑罚,岂容你多言!”
老人怒目圆睁,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明昭的眼眸暗了一瞬,下意识想走上前,脚步却被脑海里突然涌入的嘈杂信息叫停—— 系统正在给他植入这个世界的情节与世界观。
这是一个真气纵横的修仙世界。人们通过武功秘法引真气入体,修炼法术,提升修为,以求实现从武学至仙法的蜕变,延长寿命,甚至长生不老。
而“哥哥”在这里,是仙云宗清风座下的大弟子。
可身为大弟子,他却半点表率作用都没有
师尊传授剑法,他提着剑在宗门各处乱涂乱画
师尊带着师弟们外出历练,他只顾着吃喝玩乐、听雨入眠
师尊赏花赋诗弹琴,他却拉着外门弟子谈天说地,大肆宣扬自己对师尊的“深情”
宗门里大多弟子都看明烛不顺眼,奈何清风师尊护犊子,对他宠爱有加。旁人苦于修炼,他却能随心所欲,自然引来不少眼红。
至于“明恋师尊”一事,更是宗门上下人尽皆知。只因清风师尊从未表态,其他人碍于他的身份地位,也不敢当面发难。这次好不容易逮到清风外出捉妖的机会,戒律堂长老便迫不及待地要教训明烛,显然是不惧怕事后问责。
而明昭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则与明烛截然相反。他是天之骄子,天赋异禀,是清风师尊乃至整个宗门都极为器重的小弟子,更是明烛的“对照组”。众人总爱拿他们比较,这也让这个世界的“明烛”,打心底里厌恶明昭。
厌恶么……
周围人的交谈声渐渐传入耳中,明昭的视线重新落回台上,眼神渐渐变冷。这不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从来不会厌恶他。
或许,这只是系统为了激励他,借用了哥哥的名字和脸而已。
他看得入神,周遭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闷,直至完全消失。万籁俱寂中,他仿佛能清晰地听见明烛的呼吸声。
明昭的目光穿过冰冷的镣铐,掠过斑驳的血迹,在仙云宗的戒律台旁,与“哥哥”的视线遥遥相撞。
“叮咚—— 触发任务:攻略师兄明烛——”
既然出现“哥哥”那么攻略对象一定会和他有关,明昭想到了师尊清风,甚至那个戒律堂白发长老,毕竟脸看着还算年轻,他都没往明烛身上想。
在他心里,明烛是哥哥。哪怕这只是一个拥有哥哥脸的陌生人,他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哥哥怎么能拿来“攻略”?
他看过不少类似的小说,知道最后大多会和攻略目标产生感情。
可细想下来,以他“天之骄子”的人设,宗门里的人对他的好感度想必本就不低,根本没有攻略的必要。
反观明烛,按剧情设定,他本就厌恶自己,方才那一眼里的情绪也复杂难辨,像要将他拆吃入腹,算不上友好。
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哥哥”后,明昭对攻略对象是明烛的接受度,倒是高了不少。
他哥总教他,别人受伤时要伸出援手,予以帮助,这样才能让人更喜欢自己。
明昭眸光微动。
惩罚结束后,围观的弟子们早已散去,戒律台上只剩下明烛一人,无人问津。
他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关切的笑容,朝着明烛走去
“师兄,你怎会弄成这般模样?需要师弟扶你回房吗?”
“你走开!” 明烛阴恻恻地盯着他的笑脸,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排斥。
“?” 明昭愣住了,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哦哦,那我站你旁边。” 他在明烛质疑的目光中,乖乖挪到了他身边。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每当明烛在他耳边念叨,他觉得无聊,想一个人待着时,也会这样说“你走开”。
而现实里的明烛,总会嬉皮笑脸地回答:“哦哦,挡着你了是吧?那我站你旁边。”
每次到这时候,他就再也不忍心赶哥哥走了,只会嘴硬地说一句:“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就像现在——
“你听不懂人话吗?!” 明烛的声音磁性又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狠狠砸在明昭耳边。
年少时自己反驳哥哥的稚嫩嗓音,与眼前这道沉闷厚重的怒气交织在一起,透过重重时光重叠,竟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都说人死之后,看到与他相关的一切,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何况,眼前的人,有着哥哥一模一样的脸。
明昭的情感从不淡漠,只是慢热又迟钝。哥哥的死,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胸口像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反复碾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他没搭理明烛的呵斥,手心默默汇聚起一团温和的灵力,轻轻覆在明烛一些较浅的伤口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还是要擦药…… 这个世界有破伤风吗?不打破伤风会死吗?”
他偏执地想,救好眼前这个“明烛”,或许就能当成,是救活了心里那个哥哥。哪怕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人总要有个念想,不是吗?
他已经不记得,当年自己说“你听不懂我说话吗”之后,明烛是怎么回应的了。只记得,那时哥哥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想,如果当时自己能好好回应,如今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昭昭,骄阳昭昭,好名字。”
“昭昭,递剪刀要把手柄那头给别人,那么尖,你想捅到谁?”
“昭昭,有人弯腰捡东西时,要记得捂住桌角。”
“昭昭,喊人要笑”
过往种种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明昭心里涌起一阵悔意,为什么非要等明烛死了,才想起这些?
明烛教他为人处世,教他懂礼貌、知规矩,可自己很少提供过一些情绪价值。他不是个好弟弟。
明昭抬起头,眼神无比郑重地看着眼前的明烛,一字一句道:“我会救你的,师兄。”
明烛懵了。
他亲眼目睹了这位众人眼中风光霁月的小师弟,变脸比翻书还快。
受刑时,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长老身边,面无表情,看自己犹如死人
惩罚结束后,众人避之不及,他却主动凑了上来,脸上挂着一抹极其违和的假笑—— 明明是谪仙般的人物,那一刻,活像个白衣恶鬼。
感情是来诛心的。
换做别人,明烛早一口一个“滚”字怼回去了,可对上明昭那张脸,那个字却像被卡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退而求其次,只能恶狠狠地让他走,离自己远点。可这小师弟倒好,不仅不走,还自顾自地挪到了旁边,不知道跟谁学的死皮赖脸,竟和自己不相上下。
为了挑衅他,至于做到这份上吗?他就这么讨厌自己?
可不过几息的功夫,这小师弟的情绪又变了。
他垂着眼眸,像是在出神,眼底隐隐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死了道侣一般。
接着,又莫名其妙地说要救自己…… 情绪跳动得如此之快,明烛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妖邪夺舍了。
直到一阵柔软冰凉的触感落在锁骨处的伤口上,明烛才猛地回过神,不顾身上的剧痛,倏地跳了起来
“你干嘛?!”
“上药。” 明昭的声音平静无波。
明烛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戒律台了,而是身处一间雅致的厢房——
看布置,应该是明昭的住处。
明昭手里正拿着一瓶金创药和一团药棉,那是宗门里最好的疗伤药。
他看着眼前突然“炸毛”的明烛,杏眼睁得圆圆的,透着几分认真。
明烛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撅了撅嘴,语气带着点试探和不解:“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我?”
他重新坐回案边,破罐子破摔似的抬手抵着头,倒像是在自己厢房里一样随意:“你不是来羞辱我的吗?”
“谁说的?” 明昭看着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喜欢师兄还来不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明烛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震惊,该怀疑,还是该……欣喜。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退去了色彩,变得模糊不清。唯有眼前之人的气息,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被无限放大。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震耳欲聋。
哪怕他知道,这或许只是明昭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叮咚—— 恭喜宿主!目标人物明烛,好感度100%!”
“??????????!”
明昭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药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