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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退休

作者:湍漱的玉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叶悬想,他大概是在退休流程上出了点岔子。


    理想的退休生活,应该是在某个仙气缭绕的山头,枕石漱流,听松观鹤,享受永恒的、无人打扰的宁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粘稠、冰冷的雾气缠绕着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与铁锈、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物质混合的气味,直冲鼻腔。


    脚下是湿滑粘腻的鹅卵石街道,两侧歪斜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窗户像是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远方传来低沉、模糊、仿佛来自深海之底的呜咽,持续不断地挑战着听觉的极限。


    这里一点儿也不清净。


    【欢迎来到阿卡姆市,调查员。】


    一个冰冷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非男非女,甚至不像是生物能发出的,更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节肢动物在头盖骨内侧爬行。


    【场景:印斯茅斯的阴影】


    【任务目标:存活七天,并查明港口人口失踪案的真相。】


    【警告:注意你的理智。它比你想象的更脆弱。】


    声音戛然而止,留下令人不安的寂静,唯有那深海的呜咽依旧。


    “啧。”叶悬轻轻咂了下嘴,表达着轻微的不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自动替换成的、料子粗糙的二十世纪初叶男性服装,又感受了一下这个宇宙施加在他身上的、微弱的束缚感,就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衣服,有点碍事,但尚可忍受。


    他尝试调动一丝神力,感知这个世界的“规则” ,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粘稠、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恶意。


    这里的法则与他熟悉的“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截然不同,更像是一锅被强行杂烩、不断沸腾着绝望与疯狂的浓汤。


    “基础规则真是……一塌糊涂。”他低声评价,语气就像在点评一道火候欠佳的药膳。


    不远处,几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划破了迷雾。


    叶悬抬眼望去,只见和他差不多时间出现在这里的几个人,正陷入极度的恐慌。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年轻女子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还有一个看起来强壮些的水手,正徒劳地用拳头捶打着旁边一堵湿漉漉的墙壁,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吼叫。


    他们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浓雾之中,几个佝偻、蹒跚的身影正逐渐逼近。它们有着类人的轮廓,但皮肤是病态的灰白滑腻,眼睛像死鱼般凸鼓,脖颈两侧似乎还有不断开合的鳃状结构。它们的手脚指间带着蹼,行走时发出“啪嗒啪嗒”的粘腻声响。


    深潜者。或者说,是某种劣化、原始的亚种。叶悬的认知里自动浮现出这个名词。


    对于那几个新人玩家而言,这无疑是直面地狱的景象。强烈的恐惧和生理上的不适感瞬间击垮了他们的理智。


    一个深潜者仆从似乎被水手的躁动吸引,加快了脚步,挥舞着生有利爪、指间带蹼的手臂,朝着水手扑去。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水手吓得僵在原地,连躲闪都忘了。


    叶悬叹了口气。太吵了,而且,有碍观瞻。


    他原本不想在“入职”第一天就惹麻烦,但看来安静的退休生活注定与他无缘。就在那怪物利爪即将触碰到水手喉咙的瞬间,叶悬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只是淡淡地瞥了那深潜者一眼。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地动山摇。甚至连一丝能量的涟漪都欠奉。


    然而,那只凶悍的深潜者却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撞在湿滑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它没有立刻死去,而是蜷缩起来,发出一种尖锐、充满痛苦和极度恐惧的嘶鸣,灰白的皮肤上像是被灼烧般冒出丝丝白烟,它用扭曲的肢体拼命向后爬,迅速消失在浓雾里,仿佛慢一秒就会彻底湮灭。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蹲在地上的男人停止了发抖,哭泣的女人噎住了哭声,捶墙的水手举着拳头僵在半空。他们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穿着普通、样貌清俊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东方青年。


    他就只是……看了一眼?


    叶悬没理会他们惊骇的目光,他的注意力被角落里另一个存在吸引了。


    那是一个靠在煤气灯柱下的男人。即使光线昏暗,雾气浓重,也能看出他身形挺拔,穿着件沾满泥点和水渍的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和马甲。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枪口微微下垂,但握枪的手稳定得不像话——除了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被漫长恐惧煎熬后的麻木,但在那深邃的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此刻,这光芒正牢牢锁定在叶悬身上,充满了审视、探究,以及一种绝处逢生般的难以置信。


    这个男人,与那几个彻底崩溃的新手完全不同。他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弦,却依然顽强地维持着最后的形状。


    叶悬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缠绕着这个宇宙特有的“疯狂”气息,很浓重,但他的核心,却有一种异常坚韧的东西在抵抗着这种侵蚀。


    有点意思。


    叶悬朝他走了过去,脚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男人立刻警惕起来,握枪的手紧了紧,但并没有抬起枪口,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叶悬。


    “你好,”叶悬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平和,仿佛在公园里向陌生人问路,“看来你比较熟悉这里。能告诉我,这附近有像样一点的旅馆吗?我需要个地方休息。”


    男人愣住了。他预想了无数种开场白,可能是质问,可能是求救,甚至是更糟的情况,但绝不包括如此……日常的询问。在阿卡姆,在印斯茅斯的阴影下,问旅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缺乏饮水而干涩:“……你说什么?”


    “旅馆。”叶悬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或者任何能喝杯热茶的地方。这里的湿气有点重,我不太喜欢。”


    男人沉默了足足有十秒,似乎在消化这极度不真实的一幕。他的目光从叶悬平静的脸,扫过他刚才“击退”深潜者时站立的位置,再回到他的脸上。最终,理智与分析压过了本能的不信任。


    “阿卡姆没有安全的地方。”他声音低沉,“尤其是现在。如果你不想莫名其妙地失踪或发疯,最好跟着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且,我必须弄清楚你是什么。”


    “叶悬。”叶悬从善如流地报上名字,仿佛没听到他后半句的低语,“树叶的叶,悬浮的悬。”


    男人又凝视了他几秒,才缓缓报上名字:“江溯。江河的江,溯洄从之的溯。”


    江溯。逆流而上者。叶悬觉得这名字很贴切。


    “好的,江先生。”叶悬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你脸上有血渍,擦一下吧。”


    江溯怔了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触到一点已经半干涸的粘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手帕,低声道:“谢谢。”


    江溯收起左轮手枪,但警惕性并未放松。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仍处于半痴呆状态的新人,眉头紧锁:“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浓雾和血腥味会吸引更多‘东西’。”他看向叶悬,“跟我来,我知道一个暂时可以落脚的地方。”


    叶悬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有个本地向导,总比自己漫无目的地找旅馆要好。


    江溯带着叶悬,熟练地拐进一条更加狭窄阴暗的小巷。巷子两旁是高大的、墙皮剥落的建筑,排水管滴着水,在坑洼的地面汇成一个个小水洼。空气里的腥臭味似乎更浓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叶悬开始考虑要不要建议直接“清理”出一条更快捷的道路时,江溯在一扇不起眼的、漆皮脱落的木门前停下。他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向外张望。


    “是我,江溯。”江溯低声道。


    门这才完全打开,一个佝偻着背、神色惊惶的老妇人快速让他们进去,然后立刻关上门,插上了好几道沉重的门栓。


    门内是一个拥挤、杂乱但还算干燥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壁炉里跳动着微弱的火焰,勉强驱散了一些寒意和潮湿。


    老妇人紧张地看着江溯,又好奇地瞟了一眼叶悬这个生面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江教授,外面……怎么样了?那些‘鱼人’还在吗?”


    “暂时安全了,玛莎夫人。”江溯安抚道,他的英语流利而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口音,“这位是叶先生,暂时……和我一起。”


    玛莎夫人狐疑地看了看叶悬东方人的面孔,但出于对江溯的信任,还是没有多问,只是嘟囔着去准备热水了。


    江溯脱下潮湿的风衣,挂在壁炉边,然后示意叶悬在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旧扶手椅上坐下。他自己则拉过一张木椅,坐在对面,重新拿出那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现在,叶先生,”江溯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仿佛要将叶悬从里到外剖析清楚,“我们可以谈谈了。你刚才对那个深潜者做了什么?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不受影响?”


    他一连抛出几个问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叶悬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壁炉传来的微弱暖意。他看着江溯那双因为极度疲惫和强烈求知欲而异常明亮的眼睛,觉得这位“逆流而上者”比这个无聊又吵闹的世界有趣得多。


    他笑了笑,语气依旧轻松: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它不太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我叫叶悬,如你所闻,一个迷路的退休人士。”


    “至于为什么不受影响……”他顿了顿,看着跳动的炉火,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因为,这里的‘疯狂’,级别还不够高?”


    江溯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向叶悬,仿佛要穿透那副平静无害的外表,看到他背后所隐藏的、足以颠覆这个宇宙所有规则的真相。


    房间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永不散去的、来自深海的呜咽。


    心血来潮的新文[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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