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决的这一嗓子把林间小路的神秘和被莫名传送到这里的恐惧直接吼没了,甚至让裴霖产生了一种这条小路尽头就是厕所的错觉。
裴霖:“......你要不要看看这是哪里?”
傅决站起身想穿裤子,但等要提的时候才发现裤子是穿好的,手上的心相印纸巾也变成了枯叶。
他愣了一下,环视四周:“这是哪里?”
“不知道。”裴霖跳下岩石,迅速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你看到那行字了?”
傅决:“什么字?”
裴霖:“什么东西正在登陆地球中。”
傅决回忆了一下:“没看到啊,我刚才拉屎来着。”
裴霖:“......那你收到网址了?”
傅决:“什么网址?”
对方茫然的表情不似作假,裴霖忍了忍,没忍住:“你这种敏锐度是怎么当上侦查员的?”
傅决:“我不是侦查员,我本来考的是武警,是被特招进重案中队的。”
裴霖不再试图跟他沟通:“手机给我。”
“啊?”傅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还是依言掏出手机解锁递给裴霖,“裴法医我们已经是能互看手机的关系了吗?”
裴霖没理他,拿过手机直接点开了浏览器。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栏是个鲜红的叉,浏览器的浏览历史里果然有明日论坛的网址,而且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裴霖:“你在哪里收到的网址?”
傅决恍然,不假思索回道:“不是收到的,我在厕所门上看到了,就登上去看了一眼。”
裴霖哑了一下,就算是短信收到的他都不说什么了:“你是警察,陌生链接不要随便乱点不知道吗?”
傅决的正义感蹭一下就上来了:“那不是更要点!谁知道是什么瓢娼还是代运的不法信息,公共厕所这类地方就爱贴这些恶心的小广告,我直接点进去将他绳之以法,省得他再祸害人民群众。”
裴霖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一句:“你好样的。”
傅决:“嘿嘿。”
裴霖把手机丢回去,转身沿着石板路朝里走。傅决单手接住手机,亦步亦趋地跟上裴霖。
菜鸟警员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我们是被那个论坛传到这里来的?”
裴霖:“大概。”
傅决表情变得严肃:“裴法医你放心,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虽然乍一看很可怕,但作为人民警察,我肯定会以你的安全优先的。”
裴霖:“管好你自己吧。”
两人走了一会。
傅决:“所以我们这是去哪?”
裴霖:“找出去的地方。”
又走了一会。
傅决:“裴法医你为什么会点开那个链接?”
裴霖不想说话,傅决就又问了一遍,他只能回:“跟你一样。”
傅决:“我就知道裴法医也是个正义人士!”
裴霖:“......”
晚风打在脸上,很凉,带着海风的腥气。
周围种着一排排作物,近处是一丛丛盛放的三角梅,远点是高大且分布均匀的大王椰子。海滨棕榈和生命力极强的灌木,典型的华南沿海城市绿化配置,初步可以判断环境在闽地到大东一带。
“前面有人。”
走到小路尽头,傅决突然在身边说了一句。裴霖眯眼看去,周围没有路灯,只能靠月光依稀辨认出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石碑,来回扫了好几眼也没看见人在哪。
裴霖:“你视力这么好?”
傅决:“一般般吧,也就6.0的水平。”
6.0的视力对于普通人来说简直是超人的水平了,但裴霖没办法说他吹牛,因为他曾经因为工作去了一趟马赛,亲眼见过那些马赛人是怎么站在地上看清飞机上的字是什么的。
两人顺着尽头的山坡小道走下去,走了一段距离后裴霖才看清,那座石碑下确实站着一群人。
细数有十个,六男四女,高矮胖瘦都有,神色也各有不同。有的恐惧,有的淡漠。
“过来吧。”为首身材最魁梧的男人冲裴霖两人招呼,“差你们两个人就齐了。”
裴霖停顿了片刻,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男人冲裴霖伸出手:“我叫陈起,二级用户。”
裴霖伸手回握,没有说话。傅决安静站在裴霖身后,也没说话。
两只手短暂交握后分开,陈起看了两人一会,接着眉头一皱:“新用户?”
这三个字一出来,裴霖明显感觉到那些在他身上打量的目光变了。
“搞什么,等半天等了两个新用户。”
“刚看他俩走过来的时候气场那么强,还以为来了两个大佬。”
“就是,浪费时间。”
“不过这论坛现在还有新用户吗?怎么这次一下来了三个,不是停止维护很久了。”
“你管那么多,先活过这次再说吧。”
陈起指了指旁边的石碑:“这是这次任务的始发点,你拿手机碰一下就能看见任务目标。”
他说着转身走到了队伍最前:“出发了,先去找落脚的地方。”说完不忘提醒裴霖二人,“扫完赶紧跟上,尽量不要掉队。”
十人的队伍开始移动。
裴霖打量眼前这块石碑。
石碑大概有两米左右,上面用繁体字雕着水头垵三个大字,大字下还有一排小字,写着[往前680米欣赏布袋木偶戏→],正是那十人离开的方向。
跟黑色大字不同的是,那行小字是鲜红的,月光下能看到清晰的凸起纹路,就像干涸的血迹。
裴霖拿手机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小字,手机屏幕自动亮了起来,甚至不需要解锁,就跳转到了一个跟明日论坛风格一样的界面。
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剧场类别:自然剧场(未知)]
[通关条件:完成任务或死亡人数超过90%,剧场之内禁止自相残杀,违者后果自负]
[当前用户:12人]
“这算完还有小数点怎么个事?”傅决说,“活着出去1.2个人?”
裴霖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大部队:“先跟上吧。”
两人跟在队伍末尾,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一个小镇。
小镇路口站着个人,是个男人,长相富态,穿着中式风格的黑色云纹长袍。
“各位,各位!”看到一行人,他立刻挥手大喊,“可算等到你们了,是来看明天木偶戏的吧。跟我来,房间都准备好了。”
男人说着一口地瓜腔的普通话,说完转身就走,还走得很快,队伍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镇很暗,能照明的只有路边光线昏暗的路灯。构造简单,一条大路横断,两边是层叠的建筑,大多是烂尾楼,窗户都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几间房透出点灯光。
“大王椰,三角梅,木偶戏,烂尾楼。”傅决忍不住说,“怎么感觉跟回了老家一样。”
裴霖突然问了一句:“你是环海市本地的?”
傅决:“不算吧,不过我爸是闽地的,偏北那块。”
裴霖:“会说闽地语吗?”
傅决:“会说,但只会一点点。”
裴霖:“比如?”
傅决突然提高音量冲前面喊:“蛋姐,修蛋姐。”
带路的黑袍男人愣了一下,果然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的人回头瞪了傅决一眼,小声说了句闽地话。
傅决:“他骂我。”
裴霖盯着队伍最前方带路的男人,露出沉思的表情,随口回了一句:“骂你什么?”
傅决:“很脏你还是别问了。”
裴霖:“行。”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码头,码头边是两座建筑。一座红砖大厝,一座木偶戏楼。
两栋楼并肩立着,精巧华丽,灯火通明,跟前面的烂尾楼和旁边的废弃码头对比鲜明。
经过戏楼的时候,裴霖往里看了一眼。
戏楼的门大开着,没有人,大堂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戏台。
裴霖没看过木偶戏,也没现场去过戏楼,但作为闽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他多少从各种渠道了解过。正常的木偶戏台并不大,因戏偶本身很小,也就不到半臂高。
但眼前这个戏台,却大得离谱。
戏台很深,背景是一块黑布,特制的黑布吸不进光,黑得渗人。
原本木偶戏台就有点像闽地人拜拜的案台,变大后更像了,加上门框上悬着的线香,第一眼就让人感受到一股很浓的宗教气息。
黑袍男人带着众人停在红砖大厝前。门上贴着秦琼和尉迟恭的画像,门是往里凹的,称为“踏寿”。
男人推开门,众人第一时间朝里看去。
屋内有一股很重的陈木和线香的味道,门里是空荡荡的大堂,只有一张木桌,几个戏偶。
但木桌后面,立着一排排跟人一样高的白布,白布下面露出各色花鞋。其中一块白布眼睛那边破了一个洞,露出后面肖似人类的瞳孔。
几个胆子小的下意识后退一步,发出惊呼。
傅决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我老家隔壁就有一个戏楼,小时候我晚上回家都不敢往里看。”傅决说,“还有那些戏偶也是,白天跟晚上完全就是两个样子,吓人得很,有一次走夜路看到墙角躺着一排废弃的戏偶,吓得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裴霖没说话,但也不得不承认。
以精致和关节灵活著称的布袋木偶戏的戏偶,白天和晚上看确实是两种样子。
“各位,你们的房间在二楼。本来是准备了两个五人间,但是有一个五人间暂时没办法对外开放,现在只剩下一个五人间和一个临时用杂物间整理出来的单人间,只能委屈各位先挤一晚了。”
“一楼是师傅们的房间,白天他们要休息和排练,尽量不要打扰到他们。”
“木偶戏每天晚上六点开场,持续六天,期间各位不要离开小镇,不然错过了戏,就没办法返场了。”
“戏楼每天只会提供晚上一餐的餐食,木偶戏结束后会送到各位房间,人手有限,希望各位可以理解。”
“白天各位可以在小镇逛逛,除了码头哪里都能去,平时我都会呆在一楼客厅,各位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在白天的时候来找我。”
黑袍男人说完打开灯,兀自坐到木桌前,开始修补起那两个破损的戏偶,不再说话。
有人还想上去问什么,被领头的陈起拦住:“想死吗?”
那人露出疑惑的目光。陈起身后,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栗色波浪长发女孩弱弱开口:“他刚才说了,‘需要帮忙可以在白天的时候来找我’。”
那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额头立刻渗出薄汗,冲陈起连连致谢。
“但是只有两间房,怎么住?”众人商量起来。
“什么怎么住,我们正好十个人,两两睡一张床,去五人间挤挤咯,人多反而没那么怕。”
“确实,这年头谁还听木偶戏啊,怪渗人的。”
“不对啊,我们不是十二个人吗?”
这么说着,有人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傅决和裴霖。陈起的脸上也露出为难的神色。
裴霖看了傅决一眼:“怎么说?”
傅决:“什么怎么说?”
裴霖看了一眼二楼,只有两个房间开着门,一个是左边楼梯双开门的五人间,另一个是右边楼梯单开门的单人间。
傅决反应过来:“你、你是说要跟我住一间啊?”他有些不好意思,“裴哥咱们关系进展这么快吗。”
裴霖:“..............”
刚才说话的女孩在这时提议:“要不然就十二个人先挤一挤?”
陈起面露犹豫:“但那个人说过单人间是特意整理出来的,会不会一定要有两个人进去住?”他略微提高声音,“有谁愿意住单人间?”
没人说话。
十人团队和两人小队之间距离不过两米,却像隔着天堑。
裴霖收回目光,直接踏上了左边的楼梯。傅决没有犹豫,抬脚跟上。
见他们俩做出了选择,陈起暗自松了口气,接着招呼:“好了,都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楼梯的木头很旧,应该是空心的,踩上去不太稳,声音也很沉闷。
两人来到二楼,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傅决率先探了半边身子进去,右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着灯的开关,接着一拉。
呼啦!
黑暗中,一个等身高的人影毫无预兆地斜倒下来。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脸上两坨腮红,一双描画得极大的黑眼睛空洞无神,嘴角却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几乎贴到了傅决的鼻尖。
一个色彩斑斓却无比陈旧的戏偶。
傅决吓了一跳,直接抱住了裴霖。裴霖也吓了一跳,因为下一刻他的眼前就是一黑。
裴霖不算矮,178的身高在环海市也算偏上了,但傅决更高,而且肩宽手长,完全把裴霖的整个上半身包在了怀里。
傅决:“我靠!我靠!我靠!”
裴霖看着眼前一片漆黑,深吸了口气:“你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