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伴随着咨询室上锁的声音,宣告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方昕抻了个懒腰,挺了挺腰板往楼下走去。
八点半,天已经全黑了下来,整栋综合楼也黑漆漆一片,只有感应灯在每个拐角处随脚步声亮起,不至于看不清脚下的台阶。
越往下走,操场传来的音乐与欢声笑语也越发清晰,这是整个学期里最热闹的时候,新生们度过了熬人但难忘的军训期,开始了这段陌生而又充满向往的大学生活。然而他们也许不会想到,仅仅三年后,自己又会陷入对未来的迷茫,像今天来访的学生一样。
“你真的懂唯一,的定义,并不简单如呼吸,你真的希望你能厘清,若没交心怎么说明,我真的爱你~~~”伴随着轻缓的吉他声,清晰的唱词从操场中心传来,周围三三两两围坐了一圈,也轻轻打着节拍欣赏着这段表演。
这届新生还真是藏龙卧虎,让参与组织迎新晚会的方昕见识了学生们是如何大放异彩的,佩服至极,充满惊喜。
歌声轻柔而又坚定,让人沉浸其中,连脚步也随着缓下来,短暂的将所有工作和烦恼都抛在脑后,这就是方昕喜欢每天工作结束后来散散步的原因,尤其在这种夜晚。
风由闷热转为凉爽,充满活力的少年们,或奔跑,或散步,或闲聊,一切都那么真实,化作能量传入身体。
方昕来到这个学校一年整了,当初决定回家发展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她本硕都是咨询方向,七年里无论大小考试都名列前茅,能考的专业证书也一个不缺,硕士期间遇到个投缘的导师,跟着他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一年前方昕犹豫再三说了自己回家发展的打算后,老师气的不轻,说本来打算让她继续念自己的博士,专攻一下脑科学,用自己的人脉给她铺路。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跟我的课题,但除了你们师兄弟几个其他人我都看不上,如今一切工作就要准备就绪,你说不念就不念了,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
方昕自觉对不起他,可心理专业不比其他,这几年大大小小各种花销已经让她和家里有些吃不消了,更别提再往上读。
父母没说其它,只说让她别有压力,只要愿意读书他们就能一直供下去。可方昕感觉得到他们的压力并不比自己小,尤其是父亲,常常为了多接几个活从早上忙到黑天,况且四年时间实在太过长远,谁都不知道在这期间会发生什么。
………
十分钟车程,夜晚的公交,常常就她和司机俩人,到家把东西一扔躺在沙发上,方昕收到了来自她的直属上司(之一)王主任的消息,此人无事不出现,一出现,必定会带着派给她任务的死亡消息:
哎~小方老师,我们学校体育系那个周老师啊,假期把腰扭了,这学期的网球课找了个校外的年轻教练,他明早来学校,还得麻烦你带他熟悉下校园方便接手工作哈!我把微信推你,你们再联系。
辛苦!(抱拳.jpg)
看完消息,方昕放下手机去洗漱了。
………
一身轻松躺在床上后,开始进行今天最后的,收尾的工作。先回复了王主任:收到!
没错就只有这两个字,表达了小方老师无可奈何但又绝对服从的态度。
然后添加好友‘??’,一条小鱼,头像是张挥着网球拍的背影。‘不愧是职业网球教练,真让人一目了然‘’,方昕想着,在备注输入‘泰城大学方’,点击发送。
对面极速通过,像是一直在等着这条好友申请。消息还没编辑完,对面的就发了过来:
方老师好!我是白榆(??)
‘你好,白教练。明早九点我在学校南门等你,带你稍微转一下熟悉环境,时间合适吗?(??)’方昕也一板一眼的回复他。
没问题!那就麻烦您了,明早见!!
方昕没再回复,听对方这语气,怕是把自己当成了百忙之中不得已应付外来务工人员的‘老‘教师。
自己虽不老,但忙是真的,来学校这一年,方昕既要承担着任课教师的工作,还要应对处理好学生的咨询,以及校办处王主任时不时突如其来的任务。本以为轻松娴静的职业生活,就这样在忙碌与紧张中过去了一年,成为了2.0游刃有余/方。
第二天一早,2.0方老师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铃声中乍然坐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完成洗漱穿衣打扮,塞了面包和水乘电梯而去。
方昕没买车,想等到卡里有些存款买辆好点的,不是因为虚荣,是方昕喜欢车,特别是性能和外型都好的车,上学时每次师兄弟跟导师出门,不论远近,都由她负责开车。
果然由奢入俭难,坐公交骑共享单车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年,还是会想念开车的感觉。9
到门口拿出手机一看,8:55。小方老师十分满意自己对于时间的精确把控,并且那个白教练还没有到。
叮咚
来自??:不好意思方老师,有些堵车,我可能要晚五分钟。
好的,我在南门柳树下等你。
方昕拿出面包边吃边等,等到面包啃完,跟在两辆小轿车后来了个骑着蓝色共享单车的年轻人。这个时间学生基本都已经上起了课,没上课的也大都在宿舍呆着。
估计这个就是白教练了,一身白运动服,浅色小麦皮肤,一头被风吹的参差不齐的碎发,还真像个大学生。方昕这么想着,向前迎了两步打了个招呼,白教练朝路边指了指,意思是去放车。
放完车后,青年带着笑走了过来,从九月的太阳中走出来,开口问道:“方昕学姐?”语气带着震惊又难掩喜悦,“没想到会是你,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不会再回到这个小城,还以为再难见得到你。白榆感到心脏突突跳,从他远远的看到树下那人,到一步步接近,一下又一下地,有力地在胸口:砰砰砰
像是又回到了十六七岁,那个闪着耀眼光芒被仰望着的人,那个在梦里不断徘徊的人,再次出现,站在了他的面前。
短暂的空白过后,曾经一次次刻意偶遇的悸动,大小考表彰时看到她获奖的兴奋,甚至每天早操与她的班级擦肩而过也要探头张望的倔强,和百日誓师对她发自内心的祝愿和紧张之感,在一瞬间铺天盖地砸向了他。
“你是..?”方昕一开始以为或许是碰巧遇上大学校友,还在努力回想什么时候有过交集。白榆接着又说:“方昕学姐,你应该不认识我,我比你小两届,我们是一个高中的!那年新生会上你做主持,我就认识你了!!”
直白,热切,自来熟... 方昕已经好久没有面对面地感觉到这种情感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待人接物总是会保持安全距离,像这样的话,也不会有人那么不识趣地对自己说。
可白榆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内心,也顾不上考虑这种表现会不会让方昕觉得自己幼稚,甚至厌烦自己。
大学时在朋友那听到方昕去了南方继续读研,自己便也想追着过去,奈何学姐的能力实在太高,导致他并没有成功,之后就再没有方昕的消息。这会儿他想,果然一切都是注定的,连老天都想让他能再早些与方昕重逢。
“哈哈,那么巧,又见面了。”方昕挂起职业笑容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那我先带你逛一逛,熟悉下校园,我们边走边说。”
当然,不必担心,作为专业心理咨询师,小方老师是很善于应付各种场景的。
她边说边引着小白教练往操场走去:“我们就先去操场那边,因为网球场是户外的,所以估计那边会是你之后最常去的地方。”方昕侧头看他,结果发现这人瞥了一眼操场后又转回头盯着她,只能又说:“这样,白教练,在学校我们是同事,你就叫我方老师吧。”
一句话撇清了我们的的关系,虽然本身确实还没关系...
“好,方老师。再往前是图书馆吗,好漂亮的设计!”白榆让自己平静下来,顺着学姐的意思往前走。
白榆一直知道方昕就是这样的性格,似乎游离于所有热闹之外,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甚至他还为此庆幸过,因为这样她的学姐就不会轻易与人发生交集。在曾经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所见到的方昕几乎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在路上,一个人在餐厅,一个人在阅览室看书………
但她又很坦然,会对你微笑,礼貌待人,把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
让人着迷。
方昕用了小半小时带他大概逛了一圈,以还有工作为由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方昕有早八课,但早上吃的太早,下课后她又去食堂吃了顿早午饭,吃完提着笔记本溜达去图书馆,准备整理新生的心理摸排资料。
方昕喜欢上课,相比于耗费心神的咨询和繁琐无趣的行政工作,课堂反而是工作中最轻松的一部分。因为擅长,方昕知道以什么方式,什么话语吸引学生们的兴趣,因此她的课不似其他课堂那样沉默,学生们反倒十分积极配合。
方昕个子高挑,在赶去上课的人流中快步逆行,一路上有不少目光频频落到她身上,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操场那边有人叫她的名字,方昕转过头,看到白榆沿着树荫朝她跑来。今天太阳大,白榆戴了顶红色棒球帽:“方老师,你下课了?这会儿忙吗?”
“不忙,怎么了?”方昕心想这人莫不是长了透视眼,这都能看见自己。
白榆看着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方昕学姐,我想在附近找个房子,今早睡过头,从我那边过来差点迟到了。”
方昕看着他笑起来的双眼,想起了楼下邻居家的那只大型犬,分明个头很大,却还喜欢吐着舌头贴着人撒娇,每次早起遇到,都要被他缠上一阵子,像乐呵呵的白榆。
“你跟家里住一起吗?”
“不是,我家在城东,之前在网球馆做全职,就在市中租了个房子,结果现在又到了城西,正好那边也快到期了,才想着再找找有没有合适的。”
方昕了然,看来确实是巧合。
“我住的那边离这里公交十分钟车程,我把中介推给你,让她给你找找吧。”方昕顿了下,又说:“白教练你平常上课也这么…和蔼可亲吗,这样怕是会不好管学生。”
还是说出来了,方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冒失的话,也许是出于过来人的经验,也许是出于对同校学弟的关心,总之话出了口,他看着白榆等着他回答。
“我对别人不这样的。”白榆又笑起来,“而且我上课还会很严厉,是因为认识方昕学姐你,所以才格外不客气一些,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你随意就好。要是有合适的房子需要搬家的话,可以跟我说,有空的话,可以给你帮帮忙。”
“那就提前谢谢学姐了。那学姐你先去忙,我也去上课了!”
“好,拜拜”
方昕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心想这人真的很不低调。见面这两次,都把自己收拾的格外吸引人注意,简单说,是骚包,还带着很淡的香水味,离得近了,像是从浓重的暑气里突然被拉入映着晚霞色彩的海边,还附赠一瓶汽水那种。
再反观自己,从业一年一直本着为人师表,穿着不能过于随便的原则,以至于衣柜里99.9999%都是纯色系,成熟稳重型的衣服。
十分稳定,平淡,没意思。
这也是她乐意花心思布置家里的原因,无论长租还是短租,总要按自己的喜好把家里布置好,起码这是自己能做主的。
当然这只是小方老师自己的感觉,看在别人眼里并不如此。
衣服虽然款式简单却合身利落,不论是昨天的半裙还是今天的西装长裤,银框方形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落在白榆眼里,怎么都让人移不开眼,毕竟可怜的小白教练对于她的印象还是一板一眼穿着校服的时期。
白榆脑海中出现她的眼睛,之前一直以为是单眼皮,现在离的近了才发现是内双,眼尾微微翘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唬人,一但笑起来,整个人的气质会有很大变化,让人忘记所有本能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