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聚会是从战乱年代延续下来的兽人传统,每月举行一次。在卡尔克,聚会通常安排在森林中心的林间空地上。每家每户自己带一两盘拿手菜,就组成了一席令人垂涎的盛宴。
道林到的时候,其他人差不多都已经来了。天色已沉,残留的半轮红日扛不住翻滚而来的深蓝夜色,匆匆收走最后一点霞光。草丛里的荧光花摇曳生姿,几位兽人挥手施展天赋术法,这些花儿便“唰”一下长得如树般高,沉甸甸的花朵倒垂下来,照亮了聚会的每寸每角。
相识的兽人招呼他入座,没等说两句,道林面前便被盛好了满满一碗食物。他刚想吃一口,就听头顶传来一声沉闷地问斥:
“就是你,亲人派的叛徒?”
道林不动声色地把碗朝怀里拉了拉,然后拦住想要帮腔自己的同伴,抬头笑眯眯道,
“巨熊长老,您看您说的,我怎么就成叛徒了呢?”
黑熊没有理他,反而接着道,
“要我说,卡桑家就没一个好东西,天天仗着血脉天赋往外跑,迟早把所有兽人都害死!看吧,果不其然,出了你这个坏种。”
“成立贸易点并不会……”
“不会?你就是想把人族都引进来,让我们彻底没了容身之处!道林??卡桑,你忘了战争年代人族是怎么驱逐其他异族的吗?他们争,他们抢,他们把对他们有利的一切都拿走,丝毫不给其他种族活路!”
“而你现在就坐在我们祖先的遗骸上!”
“他们能争过抢过我们,就是因为他们掌握比我们更有力的武器;长老,武器是不会灭亡的,但掌握他们的人不一定非要是人类,这就是为什么要贸易——”
“是啊,武器!”黑熊冷笑一声,“去外面找武器!然后和你的父亲一样,死在人类的箭弩下吗?”
四下一片安静。周围兽人的目光如针般刺了过来,有同情,有质疑,有试探,有从结痂的伤口中重新嗅到了血的鲜味。
道林收敛起笑容,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对方:
“至少,他没有像你们崽子一样,被活活饿死在食物匮乏的暖冬。”
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哦,没关系,毕竟你们巨熊是森林东部最强势的家族,死亡轻易轮不到你们。”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了,那么就干脆说清楚吧。”
道林将碗放好,起身走到空地中央。他看向围绕着自己的一幅幅面孔,那些担忧的、讥嘲的、愤怒的、幸灾乐祸的、不停变动着的面孔,站定脚步,伸手一指:
“兔族,822年春,因瘟疫成员数量减半,有耶克的母亲,琳的爷爷,还有莫娜刚出生不久的六只孩子。822年秋,难产死去者,两人。”
被点到的成员或是向后一缩,或是浑身颤抖。但青年没等他们反应,便迅速移开指尖。
“鹿族,822年,共有三名成员因年老被抛弃。822年夏,一名成员被雷电劈死。乔,你还记得你的姐姐吗。”
下一个。
“山雀族,822年,被树枝刮破肠子者,一人;被原始种捕食者,两人。明娜,他们都是你的孩子。”
再下一个。
“刺猬族,822年春,河流提前解冻,你们的巢穴……”
“貂族……”
“…族……”
青年的手越指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急促,直到有人还没等他出口,被指到的瞬间就“哇”得一声大哭出来,道林才慢慢停下。
“这只是我三年前知道的,那一年各族的去世人数。当然,无论是我知道的四年前、五年前乃至十年前大家的生存状况,还是我不知道的这三年出生和死亡,都说明了一个问题:
怎么你们这么拼命地生出新的幼崽,从一睁眼就开始算计一天的吃食,连睡觉都在考虑迁徙的选址,到头来,生存还是这么艰难呢?”
“生了五个,死了六个;生了三个,又死了两个。到头来,却还是留不住我们的家人呢?”
周围一片寂静,隐隐能听到之前残留的抽泣声。荧光花无情地照亮每个兽人的表情,也照亮了道林的眼睛。
“如果我说,他们,至少他们中的一半,原本有活下来的可能——”
“我为什么想成立贸易点?”
“因为外界有更先进的医疗条件,如果能为我们所用,我们就不至于被一次次相同的瘟疫击溃;”
“因为外界有更好的御寒手段,如果能为我们所用,我们就不至于被动地抵抗残忍的冬天;”
“因为外界有更全备的教育体系,能教我们能更好的催动基本元素,不至于对着火精矿干瞪眼。”
“我为什么想成立贸易点?因为如果没有许可,大森林就不在现有城镇名单内,无法公开与外界进行贸易往来,受到法律保护,签订任何协议!”
“我为什么想成立贸易点?因为我们自己也不差!我们有几十种种族的力量,我们有丰富的矿产,各具特色的手艺,我们要让他们付给我们金币!”
道林转头,看向一开始的巨熊长老,“我不想看到下一代重复上一代的命运。这很难理解吗?”
长老的脸色无比难看。“也不是没有兽人出去,他们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道林反问道,“那有人教过他们怎样在外界生存吗?”
“你在引贼入室。”
道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所以要把刀抢在自己手上,而不是拱手让人啊。”
“贼敢来,那就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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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后退了一步。
“好吧,关于建设贸易点,巨熊同意了。”
这一声像破冰的春溪,瞬间,其他种族的应和声也开始此起彼伏。
“兔族同意。”
“……同意……”
“等等。”
突然,兽人中游出来一只翼蛇,她笑吟吟道。
“道林,别怪长老他刚才说话冲,毕竟你还太年轻,做事冲动是正常的。哎呀,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是只只知道吃的小蛇呢。”
道林歪了歪头,“择贤而任,可以。不过斯纳夫人是认为,我能力不够?”
“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的,不过小乌鸦,这种事光有锐气可不行。”翼蛇保持着原型,上身高高扬起。
“具体领导还得交给大人们来,是不是?”
道林扫了眼周围,“那在场的‘大人’可有点多了。”
翼蛇翅膀微张,“别急,别急,我提议,既然是为了兽人,那就没必要按人族的方式进行选举了吧。”
“最原始的方式怎么样?”
“最原始的方式?”
“用天赋血术说话,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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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术死斗!?”
有兽人惊呼。
血术死斗,一种只用兽人家族遗传的血脉术法进行决斗的方式。一般来说,越是像翼蛇、巨熊、狮鹫那样的强势动物,其血脉术法攻击性越强;而越是像松鼠、白兔等弱势动物,其血脉术法就更偏向生存而非战斗。
卡桑鸦家的血脉术法,在众人眼里无疑属于后者。
“这不公平,明明是道林拿来的……”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有能力的才配当领导。”
“唉可惜了,还是太嫩,他当时要是签的是卡桑,不就没这事了?”
“交给斯纳夫人我也放心。”
四下里嘀嘀咕咕声越来越响,而处于议论中心的道林却好像恢复了一贯的散漫。
“真要这么做吗,斯纳夫人?聚会见血,不太好吧。”
“兽人本就是血与自然中成长起来的种族。”
“那胜利判断标准是?”
“当然是谁站到最后,就是谁来咯。”
“不论死活?”
“不论死活。”
“是吗,我们刚讨论过自然带给我们的死亡,居然马上就要轮到内斗带给我们的死亡了。”道林微微欠身。
“有人说乌鸦是死亡的象征,看来这点我得向您致敬。”
之前的阴霾重卷而来。
“……这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斯纳夫人打破了沉默,她尾巴轻微抖动着,身体紧绷,蛇头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道林,一字一顿:
“弱肉强食。”
“看来我和您对于强弱的定义,可能有一定差别。”道林解下法袍,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子。
“我不认为,兽人从出生那一刻,血脉就注定了他吃和被吃的命运,也不认为年纪的大小就决定了水平的高低。不过,既然您这么坚持——”
“道林!你别找死!”
一声响亮的大叫压下所有絮语。在众人惊诧中,松鼠莫迪的脸瞬间爆红。
“没事没事,我可是卡桑家二十七年一遇的天才。”道林挥挥手,继续道,
“既然您这么坚持,也不是不可以。”
“是‘大人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卡桑小子,别太猖狂。”又有几个兽人走了出来。
“不敢当不敢当。”道林等了一会,“还有吗?过期不斗,默认放弃哦。”
最后一批人来到了空地中央。
“多人参与的话……”斯纳夫人眼睛一转。
有人立刻接腔,“乱斗,直到出现最后的胜利者。”
话音刚落,一道不知来源的血脉术法抢先出手,对着被围在中心的道林,直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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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完了,道林这家伙这次怎么这么倔,要死啦!怎么办啊!”
莫迪尾巴又冒了出来。他正急得乱转,却被一旁的棕色矮脚马人轻轻拉了拉袖子。
“不会死的,道林哥哥这次是认真的。”
“他认真有什么用!光是斯纳夫人,就是活满一百岁的大蛇,而道林只是那——么小的一只乌鸦。”
“道林哥哥还是打败魔王军回来的呢。”
“魔王军?能打败魔王军的那都是传说中勇者级别的了,他吹牛你也信!”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对话,也拉紧了众人心弦。
待尘埃缓缓飘落,地上依然出现一个深坑。
“是犀牛家族的血术……”
“结束了?最后是他们家夺胜了?”
不,还没有结束。
犀牛家族代表出现在坑底。他还活着,但显然已经遍体鳞伤。而在他之下,是或昏迷,或残喘着的其他挑战者!
他们都还活着,不过都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但现在,众人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道林呢?
那只莽撞的年轻乌鸦呢?
半空传来翅翼破空的声音。抬头间,一道黑影正直直下落。
是翼蛇!
只见她近乎绝望地向空中攻击着,可每到一半,术法效果总是诡异地消失,像是被截断了释放的路径;与此同时,身旁若有若无的黑雾也仿佛凝成了实体,像无数只手般,将翼蛇死死拽下!
那黑雾传来她自己的声音,她自己的恶意,冰冷而黏稠,贪婪而不甘。
她在摔落坑中的那一刻,抬头看向高悬夜空的猩红月亮。
不,那不是月亮。
那是一只鸟类浑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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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纳翼蛇家族,菲奥娜??斯纳,感谢您的不杀之恩。”
黑雾随着蛇形一同散去。一位美艳的高挑女性强撑着半倚起来,然后举起双臂,交叉遮住面颊:
“斯纳翼蛇家族,谨遵吩咐。”
在她之后,几乎在场的所有兽人,同步做了相同的动作。
“……家族,谨遵吩咐。”
月亮落了下来。
道林揉了揉恢复纯黑的眼睛,扯过法师袍重新披上。然后,他一拍手,眼睛弯弯,语调轻快: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了,那就该养伤的养伤,该吃饭的吃饭吧!”
“吃饱了,就该讨论下一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