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珩仙尊归来时,已是半月之后。
清光落于清虚境主殿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与南疆特有的硫磺味道。他一身白衣依旧胜雪,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显然焚天谷之事颇为棘手。
“恭迎师尊回府。”云夙早已等候在殿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他敏锐地察觉到师尊气息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紊乱,以及袖口处一道几乎微不可见的灼痕。
“嗯。”玄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云夙,见他气息平稳,神色如常,心中稍安。他离境这些时日,最记挂的便是这个修行不顺、却又心思敏感的徒儿。
“境内一切可好?”他随口问道,步入殿中。
云夙跟在他身后,语气平稳地汇报:“回师尊,境内一切安好。只是……前些时日药圃灵脉偶有异动,导致几株灵草萎靡,弟子与白羽、青翼已设法稳住。”
他并未居功,只是平铺直叙。
“灵脉异动?”玄珩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云夙。药圃灵脉乃他亲手布置,稳固异常,怎会无故异动?且与南疆地脉动荡时间如此接近……
“是。”云夙抬头,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似是受远方地脉之力牵引,阴煞之气逆冲灵枢。幸得弟子平日翻阅阵法典籍,记得一门‘小寂灵化煞阵’,冒险一试,方才勉强稳住局面,未造成更大损失。白羽和青翼亦出力甚多。”
他言语间,将功劳分于仙鹤童子,更显谦逊。
此时,白羽和青翼也闻讯赶来,见到玄珩,立刻叽叽喳喳地将当日情形详细描述了一遍,尤其突出了云夙如何临危不乱、精准找出问题源头、并施展奇阵化解危机的过程。
“仙尊,若非云师兄,药圃恐损失惨重!”白羽最后总结道,鹤眼里满是真诚的敬佩。
玄珩听完,目光再次落在云夙身上,那审视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疲惫的眼底泛起一丝真正的欣慰。他离境期间,徒儿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能学以致用,独当一面,解决连仙鹤童子都束手无策的麻烦。看来,让他钻研杂学,确是走对了一步棋。
“你做得很好。”玄珩的声音温和,“临危不乱,学以致用,方是我辈修士风范。那‘小寂灵化煞阵’并非寻常阵法,你能掌握并灵活运用,可见平日用了心思。”
他抬手,一道精纯的灵力注入云夙体内,助他梳理因之前布阵可能带来的细微损耗。“此阵虽妙,但引动地脉灵气,对你负担不小,日后需谨慎。”
“弟子明白,谢师尊关怀。”云夙感受着体内暖流,垂下眼睑,掩去一丝得逞的光芒。他成功地将那次自己引发的“意外”转化为了一次展示能力、获取信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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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了师尊,赢得了更稳固的信任和更高的自由度后,云夙将目光投向了新的领域——丹道。
清虚境的炼丹房,云夙以往来得并不多。此地炽热,弥漫着各种灵植药石交融的复杂气息,数尊品阶不同的丹炉静置于地火脉络之上,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中央那尊通体莹白、刻有九朵祥云的“九云凝丹炉”,乃是玄珩仙尊平日所用。
以往,云夙修为低微,连最基本的地火都难以稳定操控,更别提炼丹了。但如今,他有了“正当”的理由和更高的权限。
他开始频繁出入炼丹房,不再只是旁观,而是动手尝试。他从最基础的“辟谷丹”、“清心丹”炼起。最初自然是失败连连,不是火候掌控不佳化为灰烬,就是药性融合不均成为废丹。
但云夙的耐心和专注力惊人。他并不气馁,每一次失败后,都会仔细复盘,记录下每一个细节,然后拿着问题去请教玄珩。
“师尊,为何寒烟草在与赤阳参融合时,总在第三转火时药性冲突?”
“师尊,淬炼木属性妖丹时,用地火七分还是天罡雷火纹更为温和?”
“师尊,您看这丹纹,是否意味着凝丹时神识注入慢了半息?”
他的问题依旧细致入微,甚至有些钻牛角尖,但玄珩见他如此沉迷丹道,且进步神速(从屡屡失败到能成功炼制出下品丹药,只用了短短一月),便也乐得倾囊相授。他甚至亲自为云夙演示了一次“筑基丹”的炼制过程,详细讲解其中关窍。
云夙看得目不转睛,将师尊的每一个手法、每一分火候掌控、乃至神识融入的时机,都死死记在脑中。他关注的,不仅仅是成丹,更是炼丹过程中,各种能量(药性、火力、神识)如何被精确地引导、压制、融合、爆发。
这一日,云夙正在尝试炼制一种难度较高的“回元丹”,用于快速恢复灵力。地火在他精妙的操控下,时而猛烈如龙,时而温和如泉,丹炉内药液翻滚,氤氲出浓郁的生机。
就在这时,炼丹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
“云师兄!云师兄可在?”
云夙眉头微蹙,并未立刻收功,而是分出一缕神识操控地火保持稳定,这才扬声道:“何事惊慌?”
闯入的是外门执事弟子李昊,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怀中还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弟子。那弟子浑身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黑气,皮肤下仿佛有蚯蚓般的黑线在蠕动,嘴角不断溢出带着腥臭的白沫。
“云师兄,快救救赵明师弟吧!”李昊带着哭腔,“我们今日在后山寒潭历练,不慎惊动了一头潜伏的‘蚀骨魔鳅’,赵师弟被其魔气所伤,我们……我们束手无策,林长老又恰好外出,只能来求您想想办法!”
蚀骨魔鳅,并非什么高阶魔物,但其魔气阴寒歹毒,附骨之疽,极难驱除,若拖延久了,伤者根基尽毁都是轻的。
云夙看着那昏迷的弟子,眼神微动。他认得这个赵明,平日里有些傲气,曾暗地里嘲讽过他修行废柴。此刻,他却性命垂危。
炼丹房内的其他几位正在炼丹或处理药材的内门弟子也被惊动,围了过来,看到赵明的惨状,皆是面色凝重,议论纷纷。
“蚀骨魔气?这可麻烦了,需得以纯阳丹药辅以精纯灵力方能逼出。”
“林长老不在,宗门内擅长驱除魔气的几位师兄也都在外任务……”
“云师弟他……能行吗?他毕竟才接触丹道不久……”有人低声质疑。
李昊也是病急乱投医,他知道云夙修行不行,但近来听闻其在杂学上颇有天赋,连仙尊都称赞过,这才抱着万一的希望找来。
云夙沉默片刻,目光从赵明身上移开,看向自己丹炉中即将成形的回元丹。回元丹并非驱魔丹药,但其蕴含的磅礴生机,或可暂时吊住赵明的性命,但绝非根治之法。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从古籍中看过的丹方、药理、以及……一些被列为禁忌的偏方。
“将他平放在那边的玉台上。”云夙的声音冷静得出奇。
他快步走到一旁的药材柜,手指飞快地掠过一排排玉盒,取出了数种药材:百年份的赤阳朱果、驱邪避瘴的雷击木心粉、固本培元的玉髓芝……还有一味,让周围弟子瞳孔一缩的——带着丝丝阴气的“幽魂花”!
“云师弟,幽魂花乃是炼制某些邪丹的辅料,属性阴寒,与魔气相融,你这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内门弟子忍不住出声提醒。
云夙手下动作不停,已经开始处理药材,语气平淡:“蚀骨魔气性阴寒,常规纯阳丹药固然能克制,但亦会剧烈冲突,损伤其本就脆弱的经脉。需得以阴引阴,先以幽魂花之阴气包裹魔气,再以雷击木心粉的纯阳雷霆之力内外交攻,方能将其彻底拔除,而不伤及根本。”
他的理论听起来匪夷所思,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周围弟子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云夙不再多言,他直接引动地火,并未使用那尊九云凝丹炉,而是取了一尊普通的青铜丹炉。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处理药材的手法精准而老辣,丝毫不像初学者。尤其是处理那危险的幽魂花时,他指尖缭绕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灵力,竟将那逸散的阴气牢牢锁住,分毫未曾外泄。
控火、投药、融液、凝丹……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节奏感。就连之前质疑他的内门弟子,此刻也看得目瞪口呆。这绝非普通丹道学徒能达到的境界!
半个时辰后,丹炉开启,三枚龙眼大小、表面萦绕着淡淡黑白二气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丹药散发出的气息十分奇特,既有纯阳的炽热,又有一丝阴冷的余韵。
“给他服下一枚。”云夙将一枚丹药递给李昊,自己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炼制这种丹药对他消耗极大。
李昊不敢怠慢,连忙将丹药给赵明服下。
丹药入腹,片刻后,赵明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的黑线疯狂扭动,仿佛在与某种力量抗争。紧接着,他猛地喷出一口漆黑腥臭的淤血,那淤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而他身上的黑气,也随之消散大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却平稳了下来。
“魔气……魔气真的被拔除了!”李昊惊喜万分,连忙探查赵明体内,发现那附骨之疽般的魔气竟真的消失无踪,虽然经脉有些受损,但根基无碍!他激动地对着云夙连连鞠躬:“多谢云师兄!多谢云师兄救命之恩!”
周围的其他弟子也纷纷露出震惊和敬佩的神色。谁能想到,这个修行停滞不前的“废物”师兄,竟有如此鬼神莫测的丹道手段?那看似离经叛道的理论,竟然真的奏效了!
云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收起剩下的两枚丹药,转身继续照看自己那炉因中断而火候有些波动的回元丹,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心潮却在微微起伏。他成功了吗?是的,他救了人,验证了自己从禁术残篇中推导出的丹药理论,赢得了更多同门的敬畏。
但更重要的是,在刚才炼制那枚奇特的驱魔丹时,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不同属性药力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与转化,感知到了如何用更精妙的手段,去引导、甚至“欺骗”能量本身。
“纯阳……阴寒……护体仙罡……”他心中默念,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尊师尊专用的九云凝丹炉。
一种能够化解至阳至刚的护体仙罡的丹药,其原理,是否也与这阴阳转化、以巧破力有关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
丹火初燃,照亮的不仅仅是丹道前路,更照亮了那条隐藏在迷雾深处,通往囚禁神祇的险恶之径。他救助同门的“善举”,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冽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