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齐清越仅用一夜,就彻底颠覆了时兴的认知。
昨夜,试图逃脱齐清越魔爪的时兴,整夜都被齐清越用绸带绑在枕边,甚至情到浓时,齐清越还会捞过来,对着“猫头”狠狠地亲上几口,时兴几度窒息。
恐怖如斯。
今日依旧挣扎无果,时兴只能被齐清越带出房门。
只见府里的仆从正上下搜寻着什么,但因先前齐清越还未起身,府里的人都是放轻了手脚,场面看起来便有些滑稽。
齐清越唤来管家:“这是在做什么?”
管家愁容满面,拭着汗:“齐先生,衙门来报,老爷一上午未去处理公务。府里寻遍也不见人影,连书信都未曾留下一封,先生,您可知晓老爷哪儿了吗?”
齐清越启唇:“我......”
“喵喵喵!”(“我在这儿!”)齐清越怀里的时兴急急嚷道。
“齐先生,您这是......”管家迟疑。
齐清越护崽似的将猫搂紧,眉眼微沉,道:“怎么?他问起来有什么事我担着,”随后齐清越又补充了一句,“此外,不必问我他在何处,他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喵......”时兴打了个寒颤,万一被齐清越发现他怀里护着的白猫就是时兴,齐清越会不会手刃了时兴?
齐清越以是猫咪肚饿了,柔声安抚:“乖,稍后便用膳。”
说罢,齐清越带着猫离去。
——
此后几日,时兴过了段安生日子,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他甚至觉得,当只畜生也不错,至少不用面对衙门里的烂摊子。
可与此同时,衙门也催促愈急,公务堆积如山。
三日过去,时兴仍旧杳无音信。管家在前厅已经急得焦头烂额了。
时兴察觉今日齐清越替他梳理毛发时,有些心不在焉。作为专业的兽医,时兴深谙取悦人类之道。
于是,时兴勇于放下“人”尊严,用毛茸茸的脑袋反复蹭着齐清越掌心,尾巴像小鞭子似的轻摇,挠得人心痒痒。
齐清越终于回过神了,垂眸问:“你说,我该去帮他吗?”
“喵?”(“帮谁的忙?”)时兴抬眼,撞入对方饭用着复杂情绪的眼底。
仿佛得到了首肯,齐清越推动轮椅上前:“他不在,难道衙门就无人主事?”
管家苦笑道:“先生您有所不知,原先还是依着前朝的规矩,县令、县丞、主簿依次下设。只是近些年国库吃紧,县丞只在一些大的县域设有,小一些的县域,县丞一职都撤了。”
“那主簿何在?”
“二把手的吴主簿也托人问过,但是他说了他只管户籍、赋税和档案,他不好僭越......”
......
没想到原主管的县衙竟然成了他一家独大,其他人都直接躺平不干了,眼下居然连个顶事的都没有。
齐清越忽道:“带我去前厅。”
管家愕然:“可、可是这......”
“怎么?我尚有举人功名,这事儿我还担不得?”齐清越反问道。
“管家,吴主簿又在催了,说东村那个马大爷又来了!”杂役急报。
东村的马大爷?!
时兴听到这个名字登时起了应激反应——此人是衙门常客,鸡毛蒜皮之事皆来承包,堪称公务牛皮癣。
管家也没辙了,催道:“快!快请齐先生过去!”
“好......啊?齐、齐先生?!”杂役怎会不知齐清越和时兴的关系?他一时想不通齐清越怎么会自愿帮时兴处理公务,但实在前厅催促得紧,只得引路。
“齐先生到——”
齐清越被推入公堂。公堂一侧,一个头戴乌纱帽,年过五十的吴主簿也在一旁作揖。
齐清越视若无睹,径直来到了时兴常坐之位。
片刻,一个怀里抱着鸭,身着粗布麻衣的老大爷入内:“草民叩见时......”他见座上换人,认出这位正是两年前被时老爷强娶回来的齐举人,还是恭敬地行礼道,“叩见齐老爷。”
这时,一道雪白身影悄悄溜入,蜷到齐清越脚边,齐清越面不改色:“何事禀报?”
时兴担心齐清越对付不了这个马大爷,一旦解决不了马大爷的事情,他还能解决马大爷——必要时上前捣乱。
“老爷,我想说,东村的那条路能否求皇上莫修了?自打修了这路,我家鸭近日都不下蛋了。”
......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几日前,时兴对此案敷衍了事:“马大爷,这路是朝廷要修,不是我能跟圣上说不修就不修了的,您的诉求我解决不了,下一个!”
问题未解,马大爷卷土重来。
马大爷赖皮:“不行!我的鸭一日不下蛋,你们官府的人就不能去修路!”
吴主簿见状,走到齐清越的身边,凑近耳朵前道:“先生,在广南直道上阻挠修缮的,正是马大爷一家。”
时兴听完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刁民!
简直是刁民!
时兴气得“喵”了一声,欲上前去咬马大爷示威。然而,低矮的视角让他瞥见了不寻常——马大爷怀里的鸭分明是公鸭!
公鸭如何下得了蛋?
时兴急得跳脚,试图引起齐清越注意。
然而,齐清越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时兴,顿了顿,复又说道:“大爷,修路是为镇压地下邪祟,需牢固方可镇之。若您家的鸭几日未下蛋,官府可补上亏空之数。您看如何?”
玄学对冲!
用迷信的理由回绝回去,时兴豁然开朗,自己怎就没想到?
马大爷果然语塞,但也确实无以言对,支吾了两声便退了下去。后续公务,齐清越亦处理得干净利落。
时兴心里居然在为朝廷丢失了这么一个栋梁之材感到惋惜。
然而,还未来得及惋惜,夜半惊变已至。
——
是夜,
时兴早就被齐清越洗的白白净净,舒舒服服地卧在了床榻。
齐清越担心猫儿睡得不习惯,特意安置了一个软垫子供其休息。
齐清越破例未早歇,只静坐床前。
时兴好奇,凑近轻蹭他衣袖。
齐清越也感知到了猫咪的存在,转头将它抱起,慢条斯理地撸着猫毛:“今天我擅自出面处置了公务,那个人回来会不会怪罪下来呢?”
他?是指我么?时兴想。
“许久不见回来,会不会死了?”
时兴纳闷,就不能盼着他点好吗?好歹也是名分上的夫君。
“不过,他本就该死,”齐清越语气骤冷,“能多活这些时日,已是侥幸。”
短短一句话,便在时兴的大脑里疯狂运转!
什么意思?难道齐清越早就想弄死他了?
时兴登时想到穿越来的那天晚上,他的床边碎了一地的瓷盏,难不成里面盛着的其实是毒药?所以原主被毒死了,时兴才侥幸魂穿到了这具身体身上。
时兴转念一想,不对啊,齐清越要是有本事早就弄死了,何必还要再等两年?
齐清越忽又自嘲一笑:“很奇怪吧,明明厌恶着那个人,却还是忍不住去插手公务,因为我不想百姓因这种烂人而受苦,我的父亲母亲就是因上任县令贪墨公款,河堤崩塌,洪水冲走了他们......”
提及此,齐清越眼尾泛红,烛光下,泪痕微闪。
时兴怔怔望着齐清越,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穿来的第二天就曾翻过账册,十年前楚江河堤坍塌一案,当时天德县的县令居然胆敢贪污约莫数十万两白银,朝野上下,震惊不已。
齐清越扭头拭去眼泪,说道:“同你这畜生说什么,你又听不懂,真矫情......”
或许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太让人怜惜,时兴不由自主地伸出爪子,轻轻贴上齐清越的脸颊。
当年小小的齐清越就这么突然变成了孤儿,是如何颠沛流离,才被时显仁收养,好不容易重获新生,却又被原主彻底摧毁......
突然在这时,时兴感到胃里一阵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接着便是一阵阵的头疼袭来,像是要将时兴撕裂开来。
齐清越见猫忽然剧烈抽搐,大惊:“你怎么了?莫要吓我!来——“
话音未落,齐清越怀里的猫咪在他眼前扭曲、膨胀,当着齐清越的面,赫然变回了时兴!
“来......”齐清越惊讶地忘了呼吸,眼前这个赤身**的时兴,居然是猫变的!
但齐清越迅速地回过神,冷静了下来,当即反手从枕下抽出了一柄雪亮的匕首,抬手将要刺向时兴。“好汉饶命!”时兴猫性未褪,身手敏捷,侧身躲过锋芒,扯过薄被掩住下身,一跃下床。
齐清越一击不中,重心失衡,“哐当”摔落床下。
“你没事吧?”
时兴想要好心搀扶,却被齐清越吃了闭门羹:“滚开!”
但是齐清越常年坐在轮椅上,腿上的肌肉早已萎缩,无力支撑,因而试了几次都没法起身。
“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阿杉看见你我这般模样?”时兴大发善心的时候还未过,于是也不管齐清越的拒绝,便要上前扶起齐清越。
是了,若阿杉闻声而来,要是看到**的时兴和哭红双眼的齐清越,两个人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齐清越咬牙,搭上他伸来的手。明明先前齐清越牵过无数次还是猫的时兴,但这次齐清越在触上时兴的掌心后便想要下意识地赶紧摆脱。
齐清越回床后,齐清越立即将时兴甩开,把手缩回被中,脸上依旧仍旧没好气道:“你想如何?笑话我么?”
在这几天里,齐清越的各种痴态尽被时兴窥去,尤其是捧着猫头反复亲昵的样子,因而再怎么丢人,现在的齐清越也只是梗着脖子放狠话。
“我那夜寻你,本就想坦言......我非你认识的那个时兴。”时兴指的是他变成猫意外被齐清越收留的那天夜里。
哪知齐清越却说:“我知道。”
“你知道?!那为何......”
齐清越冷酷地打断道:“是想和解吗?那我这腿该找谁还?我恨了这么久的人该找谁算账!”
“我替他还!”
“什么?”齐清越眼里透出一股不可思议的诧异。
时兴深吸一口气,欠身蹲下,与齐清越保持平视,“我替他还,我帮你把腿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