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一声,电梯门合拢。金属碰撞,撞得人心中亦如雷震。
“市中别墅……十点……”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市中别墅,是易仲玉前世唯一没去过的场所。陈起虞不遗余力照顾他的那十年几乎与他日夜相对,他们一起住在那栋山边的别墅里。
所以对于这个地方,易仲玉竟完全不了解。
易仲玉突然意识到,原来对陈起虞,自己也并不是那么熟稔。
他身上,还有太多太多的近乎空白的陌生。
而陈起虞主动邀约……是否也是在无声地向他宣告这一点。
用这种距离感,表达拒绝。
易仲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去。
所以他必须去。
晚上九点五十分。
易仲玉站在了市中别墅那扇熟悉的黑漆铁艺大门外。
陈起虞的司机王叔专门去陈宅把人接了一趟。王叔今年五十出头,人十分健谈,跟什么人都能聊两句。陈家的大事小情,乃至海嶐集团的人事调动他都略知一二。偏偏今天接易仲玉却熄了火。易仲玉性子内敛,王叔问什么,他都只规规矩矩作答,其他一概不多言。
王叔估摸头一回见着这么闷的人。努力了半程也就作罢。
快到终点时才提了一嘴。
“其实先生不常回这边住。我还琢磨,怎么突然叫人打扫了客房,原来是少爷您要过来。”
易仲玉原本只是注视如墨一般的窗外,闻言将将把视线投回车厢内。
“小叔最近才在这边住吗?那他以前住哪里?”
“您也知道,先生不喜欢市区里这环境,太热闹。他以前一直都住观水听澜那边,就是远郊的那个别墅区,附近有山有水,美得跟画儿似的。”
易仲玉突然愣了一下。观水听澜,就是陈起虞前世带他去的那里。
陈起虞一直住在那里。
易仲玉不由自主地,双眼亮了一下,他再一次看向窗外。
“嗯,我去过那。是很美。房间里可以看得到海,打开窗就能听见海水翻涌的声音。”
王叔把易仲玉一直送到大门口。
黑色宾利没驶进地库。
王叔解释说是要去洗车。最近总是下雨,车脏得快。
易仲玉点点头,目送王叔把车开走。
这栋别墅虽然在市中,然而内里还是太过安静了,总归与周遭的声色犬马有些格格不入。佣人为易仲玉引路,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身材敦厚,步伐却轻巧。
说话声音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味道。
“先生在楼上书房,说您要是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易仲玉顺着楼梯上去。才发现这里与山间别墅的装潢有几分相似。现代极简风格,鲜有冗赘装饰。
赵妈只将人送上楼。告知了书房位置便又下去。
别墅整个二层只有易仲玉和陈起虞两人。
书房面积不小,是整个二层最核心的房间。门没关,暖橘色灯光从门口投射出来,引着易仲玉探索一般。
易仲玉走到门口,下意识想敲门。门里的人已经开口。
“进来就好。”
陈起虞站在书桌后面。他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简单的白色羊绒衫和休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性。衣袖随意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微微俯身,右手执一支狼毫笔,左手轻抚案上宣纸的边角,正全神贯注地运笔。只是周身依然清冷。
他立在桌前,似是在写书法。他全神贯注,并未抬头看易仲玉一眼。
易仲玉默然走入,不敢打扰。他在距离书桌还有几步的位置停下,静默地看着陈起虞写字。
陈起虞字如其人,一手行楷非常漂亮。一旁写了几张胡乱堆在一起,可是看笔体却又成熟无虞,不知是废稿还是成品。
最上一张,陈起虞只写了四个字。
“静水流深。”
四个大字,筋骨开张,力透纸背。“静”字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棱角;“流”字笔意连贯,仿佛真能看到水波涌动;“深”字则沉稳如山岳,不可测度。一如陈起虞本人,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与暗流。
最后一笔落下,陈起虞仍执笔,不过终于抬眼看向易仲玉。
“试试?”
易仲玉不算太懂书法。也不知道陈起虞还有这样的爱好。印象里他知道有两个人喜好这个。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易有台。这事还是听陈追骏说的,陈追骏说当年易有台和他们从深来港,幼年时颠沛流离,没什么机会学文化,得势后才终于有机会一一弥补。易有台从小就喜好这个,小时候就写得一手好字,后来临摹过不少大师作品,自己还有几幅墨宝存世,不过随着岁月变迁早都遗失了。
再一个就是陈追骏。
易仲玉一度以为陈追骏是借此怀念父亲易有台,感慨二人手足情分甚笃。后来发现这人不过做做表面功夫,对笔墨纸砚十年如一日的一窍不通,充其量算是爱好附庸风雅,迎合上流社会的大众喜好罢了。
至于陈起虞为何喜欢,他当真不得而知。
而他自己。从小没机会接触,只摸过几次毛笔,谈不上喜欢与否。
而且易仲玉自认是个俗人。也怕辱没了父亲门楣。
陈起虞见易仲玉不敢,迟迟不动。便又开口。
“别怕。我可以教你。”
室内开了暖风。暖意融融,温暖舒适,空气夹杂着一缕极淡的、清雅的桂花檀香,实在不是害怕的氛围。
走近些,墨香浓郁,清冽而提神。
“过来。”陈起虞唤他。
易仲玉在他的注视下,终究败下阵来。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些许勇气,然后走上前,站在了书案前。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拿起那支毛笔。笔杆是上好的紫竹,触手温润凉滑。他学着陈起虞的样子,将笔尖探入端砚中饱满的墨汁里,蘸饱了墨,提起来,手腕悬在半空,对着那张白纸,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该如何下笔?该写什么?
暖意融融下,有人心神不宁、犹豫不决——
一股温热的体温,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贴近。
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沉稳的雪松气息,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将他包裹。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干燥而温暖的大手,完全覆上了他握着笔的右手。那手掌宽厚,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或是处理厚重文件形成的薄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绝对的稳定感,将他的手连同笔杆,牢牢地掌控在其中。
与此同时,他的整个后背,几乎完全贴上了陈起虞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太近了。只是隔着几层布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热力,甚至能隐约察觉到那沉稳心跳的震动。陈起虞的头微微侧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和颈侧皮肤,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
易仲玉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全都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乃至后颈的皮肤,都火烧火燎般烫了起来。
太近了。
这距离早已超越了所有安全的界限,打破了“叔侄”、打破了“上下级”、甚至打破了任何正常的社交距离。它亲密得近乎狎昵,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容错辨的占有和侵略意味。
他本能地想要挣脱,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圈。然而,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住,动弹不得。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害怕陈起虞会伤害他,而是害怕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害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觉,一触即碎。
“手腕放松。”陈起虞低沉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气息灼热,“力透笔尖,意随心动。”
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易仲玉的僵硬和恐慌,或者说,他察觉了,却并不在意。他只是专注地、不容置疑地引导着易仲玉的手,开始在那张白纸上移动。
笔尖终于落下,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点,然后随着他们交握的手,开始勾勒出线条。
易仲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迫集中在了那紧密相贴的灼热体温,和那只被完全包裹、被动牵引的手上。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令他安心又心慌的气息,能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下,似乎与自己同样不平静的、某种汹涌的暗流。
一横,平直而稳当。
一竖,挺拔而有力。
一撇,舒展而飘逸。
一捺,凝重而扎实。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他的皮肤上,烙进他的心里。这不再是一场教学,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告,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一场在方寸之间进行的、激烈的情感博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写完,陈起虞引导他的手,缓缓提起了笔。
那令人窒息的紧密相贴,骤然松开了。
易仲玉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向旁边跨了一小步,急切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死死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此刻,他面颊滚烫。
他不敢。不敢让陈起虞看到自己一片潮红、写满了慌乱的脸。
喉咙干涩得发紧,他听到自己用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艰涩地挤出几个字:“……我,写不好。”
陈起虞的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上面是一个略显歪斜、结构松散,但笔画间依稀能看出被他强势引导过的痕迹的字。他看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情绪莫辨。
他没有评价那个字,而是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
“身上都是外面的寒气。”他说,“去洗个澡吧,浴室里热水已经备好了。”
洗澡?在这里?
易仲玉的心猛地一沉,刚刚稍微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工作会谈或长辈关怀的范畴,带着过于明显的、侵入私人领域的暗示。
他突然想逃。
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再让这种暧昧不清的氛围继续下去。
“不用麻烦了,小叔。”他猛地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陈起虞的目光,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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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领域来筑起防御的壁垒,“我、我来找你还是为了瑷榭儿的事情。商场重建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不能清退原先的租户,反而要帮助他们对店铺进行升级重建,然后对整个商场进行改造。最长三个月,瑷榭儿一定能重新焕发活力……”
易仲玉看似滔滔不绝地说着,实际上语无伦次。可他不敢停下。他害怕一旦停下,那令人心慌的寂静又会重新降临,害怕陈起虞会再次说出什么,或者做出什么,让他彻底失去控制。
陈起虞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易仲玉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他不断开合的、色泽偏淡的嘴唇上,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攥紧的拳头上。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易仲玉略显急促的声音,在暖黄的光晕里回荡。
然而,再急切的语流,也有穷尽的时候。当易仲玉将所有能想到的计划要点都仓促地陈述完毕,找不到更多词汇来填充这令人不安的空间时,他的声音不得不慢慢地、一点点地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喉咙里。
寂静,如同涨潮的海水,再次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充斥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
易仲玉感到一阵难堪的窒息。
就在这时,陈起虞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你怕我。”
三个字。不是疑问,不是责备,只是一个平静至极的陈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易仲玉浑身剧烈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御,在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得干干净净。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苍白。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个否定的音节都无力挤出。
他看着陈起虞,看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惊慌失措、无所遁形的模样。
陈起虞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也没有因为他这显而易见的恐惧而流露出任何不悦或失望。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了然,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无奈。
或者实际上,这是一种无声的质问。
明明是易仲玉主动。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陈起虞看见他。现在陈起虞满足他了,甚至满足了易仲玉急切、渴望的“亲昵”。
可是易仲玉却怕了。
就像陈起虞说的那样。他晦涩不明的眼神里,何尝不是一种同样的困惑与探究。
“仲玉,你究竟想要什么?”
陈起虞转过了身,重新面向那张宽大的书案,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都市霓虹映照得泛着暗红色的、深不见底的夜空。他将一个沉默而疏离的背影,留给了易仲玉。重新执笔,补全了那幅字。
易仲玉没看到他写了什么。
“既然你已有计划,”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恢复了平日里处理公务时的冷静与疏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三个字和此刻这无形的隔阂都从未存在过,“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只是,别心急。”
易仲玉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光影交界处的铜像。
对了。一切都解释的通了。陈起虞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易仲玉的困惑。
他太急了。
从圣诞夜落水重生之后,他突然变得好急。急于复仇,急于摆脱陈衍川,更急于接进陈起虞。
这种急切显化了他的变化。他和从前太不一样,早晚会惹人怀疑。
他完全没意识到太急,并不是什么好事。
陈起虞是在提醒他。
可是又为什么,他还是不满意,还是觉得,心里好空、
冰冷的无力感如同藤蔓,从脚底蜿蜒而上,紧紧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他成功地用工作转移了话题,逃过了那令人心慌的亲密,也逃过了直刺心底的质问。
他看着陈起虞那仿佛遥不可及的背影,感觉自己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玻璃。他触碰不到他,也看不透他。
这个男人,时而强势地逼近,时而又淡漠地疏离。他的态度,像一团迷雾,将易仲玉紧紧包裹。而他自己那颗在仇恨与不该滋生的暖意间剧烈摇摆的心,在这场无声的、不对等的较量中,显得如此笨拙,如此……狼狈。
“不早了,叫王叔送你回陈宅吧。”
陈起虞复又提笔。不再看向易仲玉。
如此明显的赶客,竟然反倒叫易仲玉生出一些叛逆。他突然又明白了。
他畏惧,是因为今天的陈起虞显然“不怀好意”。易仲玉不要臣服,不要攀附,更不想要以物易物。
他想要的,是平等。是能和陈起虞比肩。
他忽然抬头,急切地否决。
“不要!王叔……王叔说要去洗车,应该已经休息了。我、我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刚好还要去集团。”
陈起虞没说话,大约是默许。
他完成了那幅字。
“素心,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