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就是在医院了。惨白的天花板,挥不散的消毒水气味,医院特征明显。
他没有躺在病房里,而是被搁置在急诊室的大厅角落。因为没有亲属认领,医院不能擅自收治。
易仲玉很艰难地坐起来,感觉自己五内俱焚,浑身痛的不像他自己的躯壳。可是意识很清醒,越痛越清醒,甚至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很奇怪,他虽然身上很痛,但竟能活动自如。他走下病床,想要开口,才发现自己好像与别人隔着一层屏障。
没一人关注到,重大车祸之后的伤患竟能在数小时之间活动自如。
易仲玉也意识到了不对,他脖颈僵硬地转头,看见满脸是血的自己分明还在床上躺着。
不知道什么力量让他灵魂出窍。他有所有的感觉,唯独不能控制自己的身躯。
易仲玉吓得愣在原地。他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因为失血过多白的吓人,很多血渍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块,黏在脸上,脏兮兮的。
一个大夫与护士从诊室里走出来,护士很为难,说这位伤者伤的很重,全身多出骨折,尤其肋骨断了三根,断骨极有可能扎进肺里,如果不及时手术会有极大的生命危险。
大夫倒是见怪不怪,说只是一个流浪汉,没有家人,不知道姓甚名谁,显然根本交不起昂贵的手术费。
护士小姐只好作罢,急诊室人来人往,她也有很多病人要照顾。
易仲玉把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说实话,委实心寒。不管是治病救人的优先级竟然高不过利益这一点,亦或是过了二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一朝竟被人认做流浪汉。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医院才是最等级森严的地方。谁说金钱买不来性命,有钱,就可以享受到顶级的医疗服务,没钱,就只能躺在走廊里等死。
易仲玉悲从心来。
他躺了回去,一点点感受自己生命的流逝。也许今天交待在这,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临死前救了一只猫,或许上帝会看在这份薄面上,准许他步入天堂。
如果,陈起虞没来的话。
来人风尘仆仆,像单枪匹马闯入殿的死士,手里一把黑色的伞就是他的利刃。伞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伞页凌乱,挂满了水珠。
陈起虞礼貌问询来往的护士,显然并未得到想要的结果。随后只好自己找过去,一个个诊室看,最终总算找到了角落里的易仲玉。
易仲玉安静睡着,双眼紧闭,茂密的睫毛一动不动,血污布满整张笑脸。
陈起虞见到易仲玉的一瞬间,便在担架床旁边蹲下来,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易仲玉的脸,却记挂起自己手上的潮湿。他在干净的外套上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雨水,才用手背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易仲玉的脸。
很轻很轻,易仲玉几乎感觉不到。眼下,他不过想活着。
易仲玉朝人伸手,干涩的嘴唇艰难发出最后的嘶哑。
“救我。”
“好。”陈起虞笃定的说。
随后陈起虞与医生耳语几句,易仲玉终于有了生还的希望。手术室内,麻醉起效前,易仲玉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陈起虞的一切。
易仲玉与他不熟,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十九岁那年夏天,陈衍川带他出国游玩,途径浪漫之都时正巧遇上在马赛游学的陈起虞。陈起虞作为长辈,连夜驱车返回巴黎,带两个年轻人好好玩了一圈。
印象里,陈起虞讲话幽默风趣,举手投足进退有度,人亦高大帅气,成熟却不老成,风流却不孟浪。一路上被不少热情似火的金发女郎讨要联系方式,给当时年轻的陈衍川羡慕的不行。
他其实,是个很吸引的人。
除此之外,易仲玉完全没有其他感受。
这次在医院蒙人雨露之恩,实属意料之外。
虽然醒不过来,但至少没死成,未偿不是老天有眼。
出院以后,陈起虞将易仲玉送去海边的别墅疗养,那里风景如画,远处有山,近处有海。
陈起虞本人经常过来。一来先换身家居服,然后泡一壶茶,俨然把这里当成家。
他坐在易仲玉床边,给他讲最近的新鲜事。
多是些港中商政坛的要闻,不过尽可能的并不提陈家毫分。除非偶尔有什么大事,比如……陈衍川与南淙,在海外注册结婚。返港后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各家媒体争相报道。
陈起虞打开电视,娱乐卫视正好播送这则新闻。里面陈追骏赫然在列,全无病态。
易仲玉冷眼旁观。他早就不会为这些事生气了。
他就坐在陈起虞身边,轻轻把头靠过去。
海风吹过来,一实一虚两缕发丝在空中交缠。
陈起虞并不知道,自己的付出,从来不是石沉大海的寂然无声。
易仲玉昏迷了十年。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生命的终点在那里,是身体率先腐朽,还是意识早一步消散。
他什么都没等来,却等来了陈起虞身故的消息。
飞机失事,一切归零。
这一天,易仲玉醒了。意识与身体重新合二为一。他睁眼时,阳光正好。别墅里空无一人。
万籁俱静,仿佛被上帝开了静音键。
陈起虞常喝的茶就摆在客厅的餐桌上,尘封良久,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易仲玉还不敢相信。他还什么都没说,没告诉陈起虞他的一颗心。
陈起虞的身后事办的简单,他是陈追骏的弟弟,和陈家有斩不断的联系,葬礼自然也有陈家人主持操办。陈家如今已是陈衍川和南淙当家。
十年不见,陈衍川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南淙看着却是憔悴了不少。
听闻陈衍川时运不济,陈家产业经营不善,市值缩水超过百分之六十。据说南淙为了陈家,自己还贴补进去不少。后来不知是生了二心还是无力回天,到底没能挽救颓势。
难怪如今看来,远不如当日意气风发。
陈家中落之后,南淙掌控欲越发强了。葬礼上他指挥现场,事无巨细,必须经过他手才可实行下一步。
易仲玉不愿声张。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看着陈衍川的衣冠冢下葬。
不料还是被陈衍川眼尖发现。
易仲玉十年如一日,容貌依旧。岁月宽恕他,他依然妖冶。
陈衍川盯着他,目光移不开。
“你没死。”
易仲玉嗯了一声,不愿多言。
“来看叔叔……”陈衍川话音未落,南淙已经走了过来。
再见易仲玉,南淙显然不怎么高兴。只是如今他与陈衍川分庭抗礼,不再是陈衍川的助手,陈追骏手下的儿子。
细纹爬上他的眼角,皮肤早不如二十几岁时光滑紧致。见易仲玉依旧光彩照人,他明着刺易仲玉,“你来做什么,你以什么身份出席叔叔的葬礼。”
“陈起虞的未亡人,可以吗?”
易仲玉实在懒得与他纠缠。
如今既然话说开了,他光明正大,捧着一束愈创木,放在漆黑的墓碑前。
淡紫色的花瓣随微风摆动。他望着墓碑正中,黑白照片里,微笑的人。
遗产清算,陈起虞竟十年前就立过遗嘱,若自己意外身故,身后财产悉数赠予易仲玉。易仲玉无心打理那些巨额财产,只清算时发现那笔数额以及公司期权,与从前那场官司里他输给陈衍川的那些一致。这十年,陈起虞苦心孤诣,替易仲玉拿回了易家的所有。
然而这些金银器饰,于易仲玉而言,远没有十年前那么重要了。
公司法务是个有些年纪的女性,身形颀长,带着金丝眼镜,颇为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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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与她商量一番,决定原先公司运作如常,易仲玉不会插手。至于那些可变资产便全部赠予慈善机构与医疗事业。料理完后事,法务拿来一个木箱交予易仲玉,称是陈起虞的遗物,遗嘱中早已写明,不论何时,都务必转交。
木箱打开,是一瓶香水,压着一摞手写的信。
共有十封。每一封落款年份不同,日期相同。是易仲玉车祸昏迷的日子,也是易仲玉苏醒的那天。
信里,陈起虞把这一天称作“重生”,希望这一天能作为一个新的开始。而每一封内容不尽相同,却都以易仲玉醒来的假设表达着陈起虞恰到好处的祝贺与关心。
字里行间,未直抒胸臆,却总离不了一份爱意。
这样的信,陈起虞写了十封。他不知道易仲玉什么时候醒,也不知道会不会醒,可就是这样坚持了十年。
办公室里的超大屏幕中正播送着前几日陈起虞出席的巴黎新品发布。画面里,发布会现场有记者问最名贵的一支香水作者署名带了一个Y,是不是陈起虞自己的名字缩写。陈起虞不置可否,笑说是个很重要的人。
媒体人见缝插针的问,是不是好事将近。
陈起虞颔首低笑,嘴上却说,若有机会,正打算问过他。
易仲玉垂眼,看向最后一封。不知为何,最后一封只写了个开头。陈起虞刚劲劲瘦的笔迹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烟消云散,易仲玉再也无从得知。
他心里哽着一汪苦泉,颤着手去拿那瓶香水。
然而握不住惶然的心,不小心打翻木盒,那瓶圆柱形的玻璃砸落在地。
一沓信纸随之飘落,信纸浸染香水,氤花了上面的字迹。
本应结实的玻璃瓶四分五裂,浓郁的香气瞬间四散。
那时一种不可名状的茶香,伴随着愈创木的气息。两股味道交缠,各有特色,却难舍难分。
尤其是那股茶香,气味馥郁,竟然和记忆中重叠。
和陈起虞常喝的茶味道如出一辙。
而愈创木,是易仲玉最爱的花。
陈起虞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把两种味道融合,却又互不影响,形成一种极致的和谐。就像他这么多年的陪伴一样,把自己留在他身边,却从不越界。
易仲玉忽然崩溃大哭。一汪苦泉喷涌而出,又被一阵笑掩埋。他浑身失力一般蹲下来,捂着脸,挡不住一滴泪。
女法务礼貌规劝,要扶人起身。
易仲玉喉咙嘶哑,摆手挣脱,示意人不必挂心。他蹲下,捡起那些已经看不清字的信。恍然间看见那半封信的信纸上,因为水痕氤出多一行字。是一行数字。
易仲玉无心纠结。一个小职员敲门进来,低声说南淙先生请易先生傍晚时分见一面,说,有事相告。
易仲玉本来不想去,可是南淙抛出了一个致命问题。
他问,你想不想知道,陈起虞是怎么死的。
易仲玉到的时候,夜幕刚刚降临。
南淙力气大的吓人,刚刚从病态中苏醒的易仲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南淙钳制着易仲玉的双肩,奋力将人一推。
一阵失重感在浑身的剧痛中停止。
这次真的很痛,比十年前的车祸还痛。
不知为何,易仲玉有种感觉。上次他还有灵魂出窍的机会,而这一次,他应该真的要死了。
意识涣散前,周围一阵人声鼎沸。伴随着这种嘈杂,易仲玉的不甘越来越严重。
若能重来,他绝不让南淙得逞。
他好想去找这些答案。好努力的睁眼,可是怎么也睁不开。
他感到自己睡了很久,清醒时,四周暗淡。
周遭陈设熟悉却遥远,俨然是他十数年未见过的模样。
这里不是他与陈起虞的家。而是……陈追骏的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