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乔昫于窗前写字,胸口处似还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香气,明明他及时换了衣裳,洗沐时添了澡豆。
隔壁传来女子隐忍的低泣,宛若细丝,仿佛从他的胸口传出。
乔昫不曾理会。
今日她扑入他怀中哭诉,虽然迅速松开,但已是极大的冒犯。
他起身关窗,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进来,阿七没留意公子的不满,懊恼道:“我今日看到几个地痞跟着她,觉得她实在可恶就没管,后来没忍住跟了上去,看到她被个壮汉暴揍……还好被那剑客救了。她被壮汉踹到边上,哭着缩在墙角,太可怜了。”
邻居讨厌归讨厌,但讨厌的人被坏人欺负了,阿七也看不得。
小书僮辗转反侧,懊悔不迭:“那妖女平日没脸没皮的,没想到受了委屈竟还躲起来哭……”
两道墙之后。
简陋的房中点了一豆烛火,照得窗边低泣的人孤独伶俜。
“呜……”
司遥嘴里咬着笔杆发出呜咽难过的哭声,手上写下嚣张字迹,在册子上排成流氓的一行字。
「经查,书生胸膛紧实,腰窄瘦,且结实有力。」
「实乃可用之大才。 」
写完把她的巨作塞入枕下,忆起白日和剑客的交锋。
朔风说过,那位侯门公子为免阁主包庇师妹,派了他的人来捉拿她,今日被地痞缠上时,她就猜是暗中有人在试她。司遥一直好奇那位神秘少主的手下会是何等的高手,今日她豁出去一回,竟真的引得对方现了身。
仅交谈几句,司遥能看得出剑客的稚嫩不像伪装。那少主怎会派一个初出茅庐的人过来呢?
司遥边盘算进一步接近剑客,还不忘“哭哭啼啼”。
-
清晨,灼玉和阿七结伴去买早点,十三悄声潜入。
他将司姑娘被地痞缠上的经过悉数告知乔昫,连她怕得颤抖的指尖和发白的面色,额角的冷汗都没遗漏。
“属下着实看不透她是不是绣娘……少主昨夜没有睡好?”
乔昫眼底有浅浅的乌青:“她哭了一夜,稍有些吵。”
又问十三:“你打算如何查?”
十三微窘:“属下是看不得自己人被地痞流氓欺负,昨日改了对策,决定救下她,接近她并试探。”
乔昫翻了一页书:“若她真是绣娘,你年少稚嫩,只会成为她掌中玩物,不如直接查她底细。过去一年,绣娘人在汴京,而司姑娘自称来自越州,可持画像前去当地确认。”
但凡少主出的主意,十三都不会质疑其背后动机是什么,主意是否缜密,拊掌赞同道:“少主英明!可要如何弄到她的画像呢?寻画师易暴露,且要花钱,属下……手头紧。”
乔昫道:“我来画吧。”
十三千恩万谢。
又道:“程掌柜称已寻到小娘子,不日将护送至临安。”
-
忙着跟剑客周旋时,司遥发觉她的狸奴被他人盯上了。
起因是她回院子时发觉书生正在画一个妙龄女郎,画的竟是隔街新搬来程家富商之女,画得还挺传神。
她寻机会给小书僮塞了一个糖人,顺便套话:“你家公子怎么认识了隔街程姓富商的女儿?”
阿七:“程掌柜听说公子善丹青,雇公子为程小娘子画小像。”
“我看程家是想寻上门女婿呢!”司遥凑近书僮耳边,大肆渲染:“上门女婿比女子高嫁还难,你家公子在内要侍奉岳父,每日给他们父女端洗脚水,在外还被人戳脊梁骨骂成吃软饭的,连带你也得被人瞧不起!”
几句就让阿七脸儿煞白,再看司遥也觉得顺眼了,只望她能先把富商之女吓走,二人火速结成同党。
待回了家,阿七声泪俱下:“司姐姐自小丧母,先是乞讨为生,后来又沦落到了戏班子里。这些年吃不饱也穿不暖。别看她平日对谁都热络,可遥遥姐姐曾经好几次被富商和权贵瞧上,却不曾为富贵折腰。”
乔昫听着他唱的悲情大戏,配合地颔首道:“的确不易。”
阿七说:“还有数日就到中元节了,她想寻个画师给她画幅像烧给爹娘。公子善丹青,您帮她画一副?”
乔昫允了。
-
司遥穿了身素色裙子,头上只别一朵栀子花,但依旧灼目。
作画人追求美感,为这样的美人作画自赏心悦目。
若她是个哑巴就更好了——
“总叫公子好生分,叫表字又太冒犯。阿七说你比我大两岁,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哥哥。”
乔昫蹙眉:“大可不必。”
但她嘴快得很。
“昫哥哥~”
“……”
乔昫执笔的手微抖。
啪嗒,本应描在唇上的朱色墨汁低落,纸上美人的眼下多了颗小小朱砂痣,像一滴血。
司遥万分抱歉:“怪我乱了昫哥哥的心神……但这一点其实堪称画龙点睛。”她用尾指蘸了一点红墨,点在自己眼尾:“看,若是我眼下多了这样一颗痣,是不是更美?”
乔昫抬眸望过去。
她手不稳,点得并不好,他客观道:“姑娘手法很准,栩栩如生,宛若才打死了饱食的蚊子。”
这书生可真是,不该接地气时瞎接地气!司遥掏出帕子擦拭,诚挚地讨教他:“那你帮我点一颗?”
乔昫不会帮她。
但余光看到她腕上细细的镯子,他忽然想——若她是绣娘,她杀人之时,这张姝丽的脸可会溅上鲜血?
他改了口,答应为她点一颗痣,凝着司遥的面容,神色专注像做灯笼的匠人凝着将成的灯笼。
相识这么久,司遥还是初次被那双干净的眼眸如此久地注视,这双眼实在漂亮,目光更独一份的温澈,咕噜咕噜,她心里如被灌入温泉。
不好,她要醉啦。
回过神,乔昫的笔已落下,微凉的笔尖点在她额上。
“额头?”
司遥眼眸不解睁大。
乔昫端详着她的面容。
艳绝的美人面添了一点观音痣,圣洁之余增添诡异。
在观音庙所见的一幕重现,破损的观音像,横陈的尸体,只是还缺一个行凶的女子。如今看着这张糅合了神圣与艳丽的脸,画面终于完整了。
她融入他心中的画轴上,某种意义上便成了他的作品。
乔昫由此对她多了些耐心,温煦道:“司姑娘面善,似观音。”
司遥掩唇笑了。
她这张脸素来被人说魅惑,跟神圣的观音可八竿子打不着。
她怪地盯他:“男子看女子像观音,岂不跟我看和尚一样?昫哥哥,你看着我时,就没有别的心思么?”
昫、哥、哥。
乔昫轻吸了口气。
“没有。”
司遥一副被情爱伤得心如死灰的表情,总算安静了。
乔昫换了张新纸,再次提笔作画,画作顺利完成。笔杆一落,安静如画的司遥顿时活了,接过画像:“原来我竟可以这么美,多谢昫哥哥!”
又来。
但听多了,乔昫也麻木了。
他拾起那张画废了的画纸,问司遥:“这张还要?”
司遥眸光妩媚流转。
“不要了,昫哥哥拿回去吧。”
乔昫正需给十三一张画去验证她底细,他默默收起。
司遥小心收好画,眨着纯真的眼眸:“方才昫哥哥说起观音,我倒是想起来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若我像是观音,乔公子便是菩萨手中莲花。”
乔昫总觉得她话中藏话。
哪怕他素日爱读书,也有未涉猎之事,只好虚心请教她。
“此为何意?”
司遥满脸纯真:“没什么。是在说昫哥哥为人纯善,干净如一朵圣洁莲花,你是不是想歪了呀?”
这能有什么想歪的?
乔昫对她客气却也疏离地颔首,回了东厢。即便不在意那孟浪的女子,本着求知念头,仍翻开家中藏书,总算寻到观音与莲的含义。
啪!
乔昫猛地合上书,深吸了口气,眼中冷色翻涌。
他闭眼,驱散那一句话。
-
司遥发觉剑客不见了。
想是近日从各方问出她的“底细”,到越州求证了。
司遥无事可做,优哉游哉出门听戏,听了个开头,戏里纠缠的闺秀和江湖游侠间介入一个贵公子哥。
公子哥和闺秀相见恨晚,各自小厮和丫鬟都互生情愫。
而起先和闺秀眉来眼去的江湖游侠成了镶边的绿叶,无所不用其极地破坏这对天命眷侣。
游侠终是狼狈地死去。
司遥不乐意了。
讨厌某些意有所指的戏文。
她放下手中瓜子离开戏楼,经过程家的经书铺子。
书生捧着一堆书出来,朝着铺子里的人躬身道别,堆得高高的一摞书因他欠身的动作有掉落之兆。
常看戏的人都知道,这时候是得有一个好心姑娘正巧路过扶一把。
有道温婉窈窕的身影小步上前,捡起地上书册,妥善放到书生怀里,还对着书生甜甜一笑。
看讲究的衣着发饰和举止,便知是那位传闻中的程小娘子。放好书,程小娘子又牵了牵他袖摆,低声说了句话,书生不曾不悦,也没有面对司遥时的回避,无奈中流露着宠溺。
程小娘子颇为拘谨,像是怕他不悦,矜持地收回。
司遥看得兴起,“真有意思,这俩人要是一块过日子了,怕是吃个饭都要先谦让一番再动筷子吧。”
看着看着,她才想起来,那书生是她要钓的鱼啊!
司遥嘴角弧度消失。
讨厌某些不守鱼德的书生。
-
“司姑娘?真巧。”
“不巧,这是我回家的路。”
不似往常见到书生会殷勤帮忙并趁机动手动脚,这次司遥双手抱臂,无视他怀中将要掉下来的书册。
怕书掉落,书生走得很慢。两人未刻意就着彼此的步伐,步调却也正好一致,然而彼此都不说话。
巷子寂静,书生许是习惯与人和善往来,不习惯这样的沉默,步子略微停了停:“司姑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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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遥没搭理他。
书生欲言又止,最终没再唤她,但走出几步,他又试探地问。
“司——”
司遥蓦地扭头,目光不似以往柔媚,而透出警告。
许是曾疑心她是绣娘的缘故所致,乔昫竟从威胁中窥见一抹细微的杀意,此刻的她仿佛一枚穿着漂亮彩线的绣针,针尖末端染了鲜血。
乔昫眉间微动。
他步调慢下,微讶地看她,满脸的无辜与诧异。
露出这般神色的书生干净得像张白纸,清清白白,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之间受了她的冷落。
司遥停步。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巷中沉默地对望,谁都没有说话。
书生的目光越发干净。
司遥则越发锐利。
对望好一会,司遥红唇慢慢弯起,妩媚眼波掠过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一步一步把书生逼退至墙根,书生虽文弱,但身长如竹,比司遥还要高出一个头。衬得站在在他面前仰面看他的小娘子娇小柔弱。
可二人的神情却截然相反。
小娘子挑起眉,目光妩媚恶劣,书生垂着眸,满脸斯文可欺。
司遥指尖触上乔昫如玉的眉眼,赞道:“你真好看。”
乔昫想拨开她的手,碍于怀中书册会因掉落损坏而忍住了,偏头避开她指尖:“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自重。”
司遥却肆无忌惮,指尖从他眉间游走至高挺的鼻梁,再游曳到唇际,指腹停在他克制微抿的唇上。
“司姑娘——”
乔昫声音微微发冷。
“嘘。”
司遥手指往下一压,就着他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书生,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一句话?”她连称呼都变傲慢了。
乔昫垂着眼,正好看到她纤细皓腕上的镯子。银镯子似温顺的小白蛇,干净无暇却藏着剧毒。
得知十三不在临安,她终于表露对他的怀疑,要开始试探了?
乔昫垂下睫,眸中悄然沁入一滴墨汁:“请姑娘指教。”
司遥没说话,倾身上前,身子依偎过去,仿佛缱绻的情人。
陌生柔软的触感让乔昫微怔。
他眉梢渐锐,声音也再无半分温煦:“司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司遥看清他眼角眉梢露出的厌恶的冷意,了然地笑笑。
她柔声道:“你在讨厌我。装不下去了吧?没人告诉过你么,既已心有所属,就别因顾及礼数对别的女子太过和善,尤其是对你有暧昧心思、却被你厌恶着的女子。”
她稍顿,嗓音多了淡淡的游离哀伤:“这样,真的很伤人呢。”
乔昫讶然顿住。
她突然流露恶意并非因为她是绣娘,更非察觉的他身份。
只是因为吃味?
杀意暂且压下,他放缓目光,诚意地致歉:“抱歉,家教使然,无意拈花惹草,往后在下会多注意。”
“不,你误会了。”
司遥双手扶着他的肩头按住了他,她踮起脚尖,唇瓣贴着他耳际,轻柔气息像一片拂动的羽毛,带来令人战栗的酥痒。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会让我不高兴。我不高兴,就想伤人。”
说罢她勾起唇,在他紧抿的嘴角印下放肆的轻吻。
四唇相贴,四目相对。
乔昫思绪空白。
新奇的触感从唇上蔓延,连司遥自己也怔忪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他们怔怔望着对方,司遥从他眼里窥见错愕,还窥见了一个同样错愕的小美人。
有点怪。
好像和话本中的不一样。
司遥长睫扑扇,回忆着话本中那些旖旎的词句。懵懂模样让乔昫窜升的怒意和杀意卡在半空。
莫名地,他喉结动了动。
司遥已松开他,不明白是哪出了岔子,她大失所望。
“就这样,两清吧。”
她无视暗处的人转身离去。
巷尾偷看的那一道藕荷色裙摆也仓惶地匆匆离开。
乔昫还抱着书怔在原地。
视线所及之处是女子艳丽的裙摆,她消失在拐角,回头都不曾。
唇上还残留着女子唇瓣的馨香和柔软触感。像被濡湿的花瓣拂过,也像白蛇的蛇信拂过,是种介于舒服和恶心之间的怪异感觉。
很是陌生。
乔昫不觉抿了抿薄唇。
眼前浮起女子松开他之后,蹙着眉大失所望的神色。
霎时间唇上怪异的感觉里的舒服悉数消失,乔昫似乎被什么刺了,目光倏冷,抬手去擦拭嘴角。
哗啦。
他忘了他怀里还抱着一摞书,高高的书册从顶上开始崩塌。
大半时候他身边只有书相伴,书于他而言是至亲亦是至爱,哪怕前方是来势汹汹的刺客,他的书也从未从怀里掉落过。
从未如此。
从未有人敢如此戏弄他。
乔昫目光涣散须臾,抬手触碰唇角,又猛然松开。半垂着鸦睫,在眼底落下浓黑的阴影。
他不会再放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