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罗峰的电话，招待所房间里那盏发出昏黄光线的廉价灯泡，似乎都因“华强北”三个字而变得晦暗不明。
李毅脸上那丝因旅途而残留的疲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进入丛林前，那种冰冷刺骨的专注。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混乱而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街景，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她轻声问道：“华强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把所有规则都打碎了，再用欲望和金钱重新捏起来的地方。”李毅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那里，天才和骗子用同一个柜台，黄金和垃圾堆在同一个纸箱里。那是冒险家的天堂，也是老实人的地狱。”
半小时后，两人再次出现在招待所门口时，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苏晚晴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连衣裙，被换成了一套最普通的灰色运动服，头发也随意地扎成了一个马尾。
李毅更是直接套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点泥点的解放鞋。
“钱包放哪？”苏晚晴有些不习惯地拉了拉衣角。
“这里。”李毅指了指她运动鞋的鞋帮，自己则熟练地将一卷用皮筋捆好的零钱塞进了袜子里，“记住，进了那个门，别相信任何人，别理会任何搭讪，别露出任何好奇或者同情。你的表情，要像这样。”
他说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淡漠而疏离，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欠我二百”的冰冷气息。
苏晚晴学着他的样子，努力板起脸，却怎么看都像一只故作凶狠的小猫，惹得李毅一阵失笑。
当两人真正踏入华强北电子市场那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大门时，苏晚晴才真正理解了李毅刚才那番话的含义。
一股混杂着刺鼻焊锡味、烧焦塑料味和无数人体汗味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她当场窒息！
鼎沸的人声如同数万只苍蝇在耳边嗡鸣，推着板车的苦力声嘶力竭地吼着“让一让”，无数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男男女女挤成一团，形成一片粘稠而混乱的人潮。
苏晚晴出身京城世家，哪里见过这般龙蛇混杂的景象，她下意识地蹙了蹙好看的眉头，脸色微微发白。
然而，身旁的李毅，却像是鱼儿回到了大海。
他眼神平静，在那一个个堆满了各式电子元件、如同垃圾山般的摊位间飞速扫过，带着苏晚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效率在人潮中穿行。
“看到那个穿花衬衫的没？”李毅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极低，“他柜台上摆的是进口的东芝电容，但他脚底下踩的箱子里，装的全是国产高仿货。等下有买家来，他就会趁对方数钱的时候，来一手‘狸猫换太子’。”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跟客户唾沫横飞的老板：“那家的功放芯片有问题，功率一大就啸叫。他现在正在忽悠一个外地来的冤大头，说这是‘超重低音’的特殊效果。”
一路上，李毅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手，轻松识破了至少三种以上的骗局，并低声为苏晚晴解说着这片电子丛林里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苏晚晴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那份因混乱环境而产生的恐惧，竟奇迹般地被一股巨大的安全感所取代。
然而，当他们开始四处打听一个叫“秦为先”的人时，很快便陷入了僵局。
市场里的摊贩们一听到这个名字，要么一脸茫然地摇头，要么就用一种极其警惕和猜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们，仿佛他们是警察派来的探子。
碰壁几次后，一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摊贩“好心”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两位，看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在这儿打听人，不能这么问。你们得去找‘彪哥’，这市场里就没有**的事。”
在摊贩的指引下，他们在市场最深处一个角落，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百事通”。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指粗金链子的胖子，正翘着二郎腿，一边用一个大茶缸子喝着浓茶，一边对着几个围在他身边的小弟吹牛。
他就是彪哥。
看到李毅和苏晚晴走近，彪哥的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找我打听事？”他甚至懒得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柜台上一个装着零钱的铁皮盒子，“老规矩，一万块，一个问题。”
面对这赤裸裸的狮子大开口，李毅不怒反笑。
他没有去碰那个铁皮盒子，而是缓步走到彪哥的柜台前，随手拿起一盘用防静电袋装着的、看起来崭新无比的“进口”芯片。
他将几枚芯片倒在掌心，用手指轻轻一捻，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质感，随即，淡淡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冰冷的钢珠，清晰无比地砸在了彪哥的耳朵里。
“彪哥，这批货，是南海那边走私过来的二手翻新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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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彪哥脸上那嚣张的笑容，猛地一僵！
李毅仿佛没有看到他那瞬间收缩的瞳孔，继续用一种慢悠悠的、仿佛在闲聊家常的语气说道：“我听说，上一批买家，一个外号叫‘豹子’的，发现这批货的坏点率超过三成，亏得血本无归，正带着人满世界找你退钱呢。”
“一万块我没有，”李毅缓缓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漠然，“帮你解决这个麻烦的法子，倒有一个。”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悍然劈在了彪哥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柜台之王”，此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双三角眼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穷学生的年轻人，竟一眼就道破了他最大的秘密和眼下足以让他断手断脚的致命危机！
李毅没有继续逼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柜台上。
“我们只要一个人的消息。”
“你给我们消息，我给你解决麻烦的思路。”
李毅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笔买卖，你赚了。”
彪哥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惊天大逆转。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副模样，再无半分“柜台之王”的霸气，反而像一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他对着身边那几个早已目瞪口呆的小弟，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都他妈滚出去！看什么看！”
清场之后，他凑到李毅面前，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嘶哑得不成腔调，充满了乞求：“兄弟……不，大哥！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被彻底镇住的彪哥，再不敢有任何隐瞒。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与恐惧，透露出了那个关键的信息。
“大哥，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不过，他有个外号，都管他叫‘教授’。”
彪哥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诡异。
“这人邪门得很，白天从来看不到人影。只有等午夜过后，市场关门了，他才会像个幽灵一样，来我们倒垃圾的后巷，从那些废品堆里，淘换没人要的‘电子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