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琴心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苏照月将抄好的《金刚经》卷好，“怎么了？”
“奴婢今早听说，宫里的云雀淹死在了御花园的荷塘里。”琴心声音有些低。云雀是毓盛宫伺候茶水的小宫女，平日里为人和善，对谁都乐呵呵的，时常与琴心说话。
苏照月抬眸看向琴心，她知道琴心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事。
琴心顿了下，继续说道：“云雀曾经跟奴婢说过，她家住在河边，小时候，一到酷暑，她就会去河里凫水……”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很明显。
苏照月静静听着，隔了半晌才开口，“这话不要再跟旁人提起。还记得刚进宫的时候我说的话吗？”
琴心点头，“记得，多听，多看，少说。”
苏照月点头，“皇宫就是一座吃人的牢笼，藏着太多的秘密，要活得久，就得学会多听，多看，少说。”
琴心缓缓垂下头，“奴婢谨记。”
苏照月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什么，拿着《金刚经》往暖阁去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太后和文茜在低声说话。
“……昨儿明妃来请安，倒是规矩了不少。”
文茜道：“奴婢听说，是宸妃娘娘向陛下求的情，说明妃娘娘已知错，年关将近，总拘着也不好。”
太后轻哼一声：“谢婉莹惯是会做人情的，也不知道是她想卖明妃个好，还是……”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
又过了片刻，苏照月才叩了叩半掩的门。
“进来。”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苏照月推开半掩的门扉，步入暖阁，朝太后恭敬行礼，“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随即将手中的经文呈上，“娘娘，这是臣女新抄的《金刚经》，请娘娘过目。”
文茜将经文递给太后，太后翻开细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字。笔力遒劲，结体端方，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簪花小楷，倒有几分风骨。”
她看向苏照月，“这字，你跟谁学的？”
苏照月垂眸达道，“是成女的养父。”
“养父？”
“是。臣女流落在外时，得养父收留。养父家世代行医，也写得一手好字。他时常教导臣女，字如人，要有筋骨，有章法。”苏照月声音如常。她的字是沈契一笔一划交的，那时在蓟城，沈契闲暇时就会教导她和沈文戟。沈契虽是武将，却胸藏锦绣，字也写得极好。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难怪。哀家就说寻常闺阁女子写不出这样的字。”她将经文合上递给文茜，“收好了，过几日请高僧来诵经，就念这份。”
“是。”
太后又看向苏照月，神色愈加温和，眼中满意之色也更浓了些，“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也沉得下性子。这宫里呀，没几个人能陪着哀家抄经。”
“能侍奉娘娘左右，是臣女的福分。”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女匆匆而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启禀太后娘娘，太医院刚刚来报，说玉芙宫的赵贵人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住，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睛里亮起了灼人的光：“你再说一遍？”
“赵贵人有喜了！太医院三位太医共同诊的脉，千真万确！”
“好！好！”太后猛地站起身，双手合十，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老天保佑，皇帝终于有后了！”
就是因为子嗣问题，晋阳王才能得到部分朝臣的支持。虽然晋阳王伏诛，可若祁序一直无子嗣，他的皇位终究不稳当，他体内带走胎毒之事始终是个隐患。
太后激动不已，在暖阁中踱了两步，突然转头看向苏照月，眼中满是感激之色，“阿月，你的法子果然有效，这才多久，皇帝就有子嗣了！哀家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
苏照月眉眼低垂，嘴角挂着合时宜的笑。没想到，这么快，这也有些超乎苏照月的预料。
“文茜！”太后转头高声吩咐，“快去玉芙宫，传哀家的旨意，让她好好养胎，一切用度按妃位提供！再传话给太医院，好好照看她，用最好的药材。还有，传哀家的话，伺候她的宫人通通有赏！”
“是！”文茜也是一脸喜色，忙应了声匆匆去了。
太后又看向苏照月，伸手拉住她的手，眼中隐隐有泪花，“阿月啊，你简直就是皇帝跟哀家的福星！等皇子诞下，哀家定重重赏你。”
苏照月温声道：“臣女不敢居功，是陛下和娘娘洪福齐天，赵贵人有福，方能承此天恩。”
“你呀，就是太谦虚。”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又想到什么，“从明日起，你每三日就去趟玉芙宫请一次平安脉。她这一胎，哀家就交给你了！”
苏照月心中一凛，这是信任，却也是责任。祁序已二十七，后宫中嫔妃虽不算太多，但满打满算也有二十余人。因为胎毒的原因，他一直无子嗣，后宫看上去还算平静。如今赵贵人突然有孕，不知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她父亲官职不高，中了进士后外放做了个知县，政绩平平，人也不够圆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再升过官。这样一个没有靠山的女子，却成了宫中第一个有了身孕的人。不知是福是祸。
苏照月垂首，“臣女遵旨。”
回到东偏殿时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洒在地上没有一点温度。苏照月站在窗户前，看着院中的萧索景色。
祁序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将彻底改变这宫里的格局。明妃，宸妃，闲妃，还有各宫妃嫔，都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
而她，被太后钦点前去负责赵贵人这一胎的安危，便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保得住，便是大功，那若是保不住呢……
“姑娘？”琴心站在苏照月身旁，见她回来以后没说过一句话，虽然她神色无异，但琴心知道她心里有事。“赵贵人有孕的消息，宫里已经传遍了。听说陛下得了消息，便匆匆赶了过去，还给她晋了位分，如今已是嫔，封号拟的是‘惠’。”
苏照月微微点头。
“姑娘，这不是大喜事吗？”琴心有些不解，苏照月如今专司给陛下和太后调养身体，如今陛下有后，她便是大功臣，可她看上去却没有半分喜色。
“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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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苏照月伸手按在窗沿上，“福兮祸所伏。”
琴心似懂非懂。
苏照月不再多说，吩咐她，“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玉芙宫请脉。该带的药材、针具，都备齐全。”
“是。”
*
玉芙宫，景致不算太好，可因为惠嫔这一胎，宫中气象一新。
宫人们见到苏照月进来，纷纷行礼，态度恭敬。现在已有传言，说是苏司药给陛下调理的功劳，惠嫔才能有孕。
暖阁内碳火烧得很旺，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惠嫔躺在榻上，面色红润，双手轻轻放在腹部，整张脸上都洋溢着喜色。见到苏照月进来，招呼道：“苏司药来了。”
苏照月提着药箱上前行礼，“臣女拜见惠嫔娘娘。”
惠嫔示意一旁的宫人将人扶起来，“苏司药不必多礼。”
苏照月将药箱放在一旁，搭上惠嫔的手腕，脉象滑利有力，喜脉无疑，胎气稳固，并无异常。
半晌，她收回手指，“娘娘脉象平稳，胎气稳固。只是今日天气转寒，还需多注意保暖，饮食需清淡进补，切忌大补过甚。”
惠嫔点头，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中透着初为人母的光，“本宫……有些怕。这孩子来的突然……”
“娘娘放心。”苏照月温声宽慰，“臣女每隔三日便会来为娘娘诊脉，太后娘娘也吩咐了，玉芙宫一切用度都按最好的来，娘娘安心养胎便是。”
惠嫔有些感激地看着苏照月，“多谢苏司药。”
苏照月开了安胎的方子，又嘱咐了下面的宫人一番才离开。
刚出玉芙宫没走多远，就碰到了谢婉莹，看起来像是偶遇，可玉芙宫与永福宫是两个方向，这也太巧了这。
苏照月上前见礼，“臣女见过宸妃娘娘。”
“苏司药。”谢婉莹身上披着湖水绿的披风，语气温和，“还真是巧。这是刚从玉芙宫出来？”
“臣女奉太后娘娘懿旨，前来为惠嫔娘娘诊平安脉。”苏照月如实说道。
“太后娘娘思虑周全。”谢婉莹笑容温婉，“惠嫔妹妹初次有孕，有苏司药照料，是她的福气。”
她语气微顿，目光在苏照月脸上流连片刻，“苏司药有空也来永福宫坐坐。本宫那新得了上好的血燕，正适合有孕之人。”
苏照月垂着头，态度恭顺，“谢娘娘厚爱。只是太后有令，惠嫔娘娘一应用度皆由太医院调拨，臣女不敢擅专。”
谢婉莹笑容依旧，“也是。苏司药谨慎行事，是应当的。”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便各自离去了。
走出很远，苏照月才回头看去，宫道上已经没了谢婉莹的身影。她这举动究竟是试探，亦或是怀着别的什么目的？
如今惠嫔有孕，宫中的戏怕是要换个唱法了。而她即是看戏之人，也是戏中之人。
回到毓盛宫，刚将药箱放好，琴心就从外面回来了，她手中拿着个蓝布小包裹，“姑娘，多宝公公捎来的。”
苏照月打开包裹，最上面放着一张字条，笔锋凌厉，字透纸被。
岁除当返，宫深雪重，万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