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韩逯忙碌了一整天回到驿站。
他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苏照月。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他放轻脚步，走到床榻旁，借着月色微弱的光打量她。
她面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比早上他出门时……多了几分生气？是错觉，还是医官的药终于起了效果？
他凝视片刻，然后小心将她晾在外面的胳臂塞回被子里，顺势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回到一旁的塌上，和衣躺下。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带着些苦涩的药味，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这药味太淡了，并未过多引起他的警觉。
他闭上眼睛，将淮安目前的发现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但是注意力始终分了一些在旁边床榻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照月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对面软塌上模糊的轮廓，确认他呼吸逐渐平稳后，才真正放松下来。
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知道韩逯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要小心谨慎，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接下来的三四日，苏照月依旧每日遵照医嘱，按时服药。而韩逯这几日忙了很多，早出晚归。苏照月在他面前始终扮演着一个缓慢但是在恢复的病人，今日可以自己坐起身喝半碗粥，明日可以在琴心的搀扶下到窗边站一会儿。
她神色依旧不太好，但是眼中的生气一日比一日足，说话也日渐有中气了些。
韩逯将她的转变看在眼里，心中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他虽然早出晚归，但是依旧每日都会问琴心她的状况。他在时，依旧会亲自喂她吃饭，喝药，动作越发娴熟，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偶尔，他还会亲自检查她的脉象。
苏照月知道他并不会医术，只是依着习武之人的本能，去感知她气血的强弱和脉搏的跳动。这比真正的大夫更加难缠，因为这是依着直觉，而韩逯的直觉异于常人。
这日他回来稍早，苏照月正在喝药。见到他进门，忙将碗中的药一口就吞了下去，许是她的动作太大了些，韩逯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
“琴心，你出去吧。”她吩咐琴心。
“是。”琴心有些心虚，不敢看韩逯。
韩逯走到床榻边，坐下，自然地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苏照月屏息凝神，调动起全部的精力，用意念强行压制住体内因药力而激发的略显奔腾的血气。
她垂着眼睑，不敢与他对视，生怕眼神中的些许情绪被他捕捉到。
韩逯指尖温热，在她微凉的手腕上停留片刻。他确实不通医理，但是凭借着习武之人的直觉还是能感觉出些什么。
苏照月的脉搏和气血是在恢复，而且恢复地很有规律，只是太过规律和标准了。他动了动鼻子，她身上的药味与前几日有些不同。这几日医官并没有换房子，他抬眸看着她略微苍白的脸，想要尝试从上面找出一点破绽，却一无所获。
“今日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好多了。”苏照月依旧垂着眼睑：“身上有了些力气，只是偶尔还会觉得体虚。”
韩逯又看了她片刻，收回手，“嗯。”却依旧没有走开的想法。
苏照月松了口气，这关似乎暂时过了，她想了想，开口道：“大人，我如今已经好多了，可否，搬回自己房中。总在此处，影响大人休息。”
她不觉得自己可以瞒住他很久，尤其是目前这种情况。韩逯看着她没有说话，房间内一片寂静。
苏照月垂着眼睑，不敢看他，努力收敛住情绪，不想让他看出异常。
韩逯往前挪了挪，两人直接的距离近了些，他灼热的气息铺面而来，苏照月微微侧头，他却伸手拉着她的胳膊，力道不算太大，将人往自己身前扯了扯。苏照月被迫转头看他，他此刻的神色复杂，混杂着疲惫、担忧还有痛楚。
“搬回去？”韩逯的声音带着讽刺的意味，“然后任由你继续用那些虎狼之药，透支你那点所剩无几的根基？”
苏照月张了张嘴想辩驳，但是看着他的眼睛，却无法开口。
“苏照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沈千……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只是一个被你利用对你身体状况一无所知的傻子？还是一个永远排在最后，甚至为了你的计划，随时都可以被摒弃的……无关紧要的人？”
韩逯的话一字一句都重重地落在苏照月的心上，她的心被砸得生疼。这些日子他的守护，那些喂到唇边的药，枕边的蜜饯，半夜被掖好的被角，还有那些看似不经意其实充满担心的问话，她不是不知，只是她不敢去深究这里面究竟掺杂了多少真心。
“我……”她的声音哽住，不知道该如何辩解。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她垂下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放在被子上的手缓缓收紧，“你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这句话浇灭了韩逯心中所有的怒火，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苏照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将手收回，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记住你说的话。”他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拉进了两人的距离，“既然我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那么，你的命就有我的一份。”
他的语气霸道，“我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动，包括你自己！”
苏照月抬眸，见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一时竟然被噎住。
“若再让我发现你擅自用药。”他顿了顿，语气狠厉，“我保证，你的那些仇人不仅会活得长命百岁，生前尽享荣华……”
他盯着她逐渐苍白的脸，继续说道：“我还会让他们死后哀荣，名垂青史。而你沈家满门的冤屈，将永成定案，再无昭雪之日。”
这话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开，她瞪大眼睛，猛地抓住韩逯的手，脸色惨白。
“韩逯！你敢！”她死死盯着他。
“我为何不敢！”韩逯也不相让。
苏照月情绪逐渐激动，“你凭什么拿沈家的冤屈来威胁我？你可知那是几百条人命！那是我活到今日的唯一念想，你凭什么拿它来让我低头？”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她还是极力控制住，不让眼泪落下，“是，我是用了虎狼之药！我是不要命了！因为我等不起，我也不敢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怕刚有的线索断了！我怕真相永远石沉大海！我怕我爹娘在九泉之下永不瞑目！”
她的眼神透过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别的场景，“我不能，我不能停下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失败，我不能看着我在乎的人……”
她猛地顿珠，抓着韩逯的手更加用力，“韩逯，你若真敢这么做，我沈千就算是化作历鬼也不会放过你！”
韩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话没有让他生气反而让他心底生出怜惜，终于，他看见了她藏在坚冰之下，那鲜活而有生气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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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沈千。”他唤她，语气庄重，“你想要沈家沉冤昭雪，我帮你。”
“但前提是，你得活着看到那一天。”
韩逯的话音落下，像是在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扔了个巨大的石头。我帮你，这三个字太过简单，又太过沉重。她抓着韩逯的手腕的手指微微颤抖，然后缓缓松开。她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眼泪却如决堤般涌出。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这十年来，她一直一个人，孤军奋战，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帮你。不是交易，也不是施舍，而是在她摇摇欲坠时，终于有人接住了她，并将她的重担一并抗下。
这种被人稳稳接住的感觉，让她心慌，却也让她贪恋，理智告诉她，她不能。但是她心中那堵由坚冰筑起的高墙，此刻已经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她猛地低头，不想让他看到她此刻脆弱又狼狈的模样，肩膀微微蜷缩，此刻的她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脆弱。
“……韩逯。”她呜咽着，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而是将手环过她的背，将人整个按到怀里。
“……”苏照月整个人都怔住了，甚至连哭都忘了。
他的怀抱温暖，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凌冽气息，她本能地挣扎。刚一动，韩逯环在她背后的手就收得更紧了，几乎让她窒息。他的下颌顶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沉沙哑：“别动。”
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她的心防，她不再挣扎，在他怀里，情绪彻底宣泄出来，发出破碎的呜咽声。很快泪水就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韩逯不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牢牢圈在自己的领地之内，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撑起一方可以哭泣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苏照月的哭声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偶尔的细微抽泣声，她紧绷的身体在他怀里逐渐放松下来。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那声音渐渐抚平了她崩溃的情绪。他的怀抱异常温暖、有力，仿佛能隔绝所有的风雨。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她本能的想抗拒，却又贪恋。
韩逯感受到怀里人的情绪逐渐平复，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将人牢牢锁在怀里，一只手环着她，一只手极慢地、带着些生疏、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是他从未对旁人做过的动作，甚至带着几分笨拙。
又过了许久，等到怀中的人呼吸完全平稳下来，他的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用沙哑的声音问：“哭够了？”
苏照月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此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局面。
韩逯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微微动了下，想要去看她的脸。
苏照月感受到他的意图，立刻将脸埋到他怀里，不肯抬头。她刚刚哭过，眼睛红肿，满脸泪痕，肯定狼狈不堪，她不想他见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感受到她的躲避，韩逯轻轻笑了下，带着一丝宠溺和纵容。
他没有在强求，只是稍稍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沈千。”韩逯唤她的名字，“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你的仇，都与我有关。”他顿了顿，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苏照月心生震撼。
她依旧没有抬头，而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韩逯感受到她的依赖，将手又收了收，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