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分配了房间后，Konig就把自己关了起来，门紧闭着再没打开过。连Y/N去敲门，里头也闷闷的，没个回音。
一大早，Y/N拿着药品，走到Oni的房间门口。罗兰滋和珊撒还照顾着中毒后反应较大的幸存者，忙得脚不沾地，便把给KorTac那几人需要的东西交给了她。
Oni的房门没关死，留着一条细缝，里头有细微的水声。Y/N刚推开门，就听见浴室方向Oni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放桌上就行。谢谢。”
“好的。”Y/N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靠门的桌上，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浴室便传来布料摩擦响，脚步声也跟着响起，朝着门口来。
Y/N下意识回头。
Oni已经站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戴头套，黑发湿着，只有半张赤鬼面具用掌压在脸上，眼孔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你。”
Y/N点点头，“他们忙不过来。你的伤还好吗？要我帮你看看吗？”
“不用。”Oni几乎是立刻回答，可话尾还没落尽，头又微微点了点，动作小得几乎像错觉。眼尾下方那两点小小的泪痣，似乎也跟着颤了一下。
“那……麻烦你了。”Oni走到窗边，迎着光，将衣摆向上掀起，一直撩到胸口下方。
腹部侧边，一道伤口露出来，是弹孔。边缘已经缝合，针脚细密，但周围的皮肉还红肿着。这伤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只要没打在要命的地方，都只算家常便饭。
Y/N拖过一把椅，放在他身前坐下，药水凉丝丝的触碰到伤口，Oni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他依旧站着，站得笔直，赤鬼面具微微上扬着，没有垂下看她，视线似乎落在墙壁某个点上。
光从他身侧照过来，给他的面具轮廓都染上了光。可他的眼却不知道往哪放，只是维持着那个眺望的姿势。
房间里很静，Y/N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拂过Oni腹部那处裸露的皮肤。那感觉，像有温度的电弧扫过。
Oni的喉结，在面具下，悄悄滑动了一下，他抬手撑在窗台边缘上。手指张开，指节因用力而凸起，像是在借那一点冰凉，来稳住自己的心神。
他想退开，太近了。这是第一次，和她距离如此之近，可是脚下像生了根，又舍不得挪开半步。脑子里，忽地就闪过了Horangi那句嘲弄，“你太讲规矩了。”
Oni终于缓缓垂眸，视线落向眼前人，看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动，看她捏着纱布一圈圈绕过他的腰腹。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自己的皮肤。
目光最后，不由自主落在了Y/N的后颈上，他很想，用掌心覆上去。Oni就这么看着，沉默的，认真的，好像光是这样看，已经是他能做出最逾矩的事情了。
直到她缠好最后一圈绷带，站起身准备离开。整个过程Oni就那样站得笔直，看着她做完，没说一句话。
直到Y/N转身时，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赶了出来，“谢谢你。”
“如果有时间，可以一起吃个晚餐吗？”
他似乎觉得这邀请有些突兀，又补充了一句，“这里有条件。我可以做一顿我的家乡菜，作为感谢。”
随后，Oni便看见Y/N笑着点了头，那笑荡开时，光都像追着她的眼睛碎成粼粼星光。他自己那双总是清冷的眼，也跟着弯起来，小小的痣在笑纹里浮动。
……
Y/N走过走廊，在Konig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里边还是没声响。在感知里，那扇门后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静。Y/N想了想，也许这世界上许多门，本就不是为了被打开存在的。
刚走到楼梯口，遇见了安妮。她说要去屋顶摘些蔬果，Y/N也跟了去。安妮如今脸上已不见往日神情，但或许，那怯懦从就不曾真正存在过。途中又遇见个少年，也是先前在仓库里的人，生得精致极了，身形板正，一言不发跟在她们身后。
安妮说，那少年是个聋哑人，是当初监狱那泼人里的，也是最早察觉总督不对劲的，可那时没人信，总督或许看他年少，又说不了话，便因轻视没下死手。听完，Y/N又回身看了一眼，刚好对上少年的视线，她还没瞧仔细，对方的眼睛已经移开了。
屋顶上的风有些大，吹得人衣衫晃荡，三个人在大棚里，低着腰摘果子。
没过一会，又来了几人，是Soap和Hesh，Logan两兄弟，还有Riley。他们还没瞧见这边，Riley的鼻子就先动了，尾巴一甩窜了过去，直扑蹲在菜地边的Y/N。
Y/N没防备身子往后一倾，人就坐在了泥地里。Riley湿漉漉的鼻子直往她脸上凑，舌头舔得欢实。
“Riley！”Logan大步跟过来，训斥着伸手去拉它的项圈。一低头，看见Y/N坐在泥里，他想伸手去扶，胳膊抬到一半，又僵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碰，只是把手递过去。
还没等Y/N抬手，Soap已经挤了过来，一把将人拽起，力道不小，拉得Y/N差点撞进他怀里，他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和胳膊上沾的泥。
Soap的嘴角斜斜勾起，可那笑意却没怎么落到眼底，“没想到，连同名的狗，都这么喜欢你。”
“嗯？什么意思？”
Soap挑眉，那点没到眼底的笑似乎深了些，“没什么意思，也许你以后会知道。”
Logan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他站到一旁没说话，只是沉沉盯着Soap的后背，像是要盯出窟窿。
Hesh压根没注意这边暗流涌动，大咧咧走过来，顺手从旁边藤蔓上揪了颗半红的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扫过一直沉默帮忙的少年。那少年眼神里有一种又沉又狠的东西，身板看着瘦却扎实。Hesh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酸涩，忽然开口，“喂，小子，会打架吗？”
那少年正弯腰捡起一颗掉落的果子，安妮朝着比划了一下手语，便见他直起身，看向Hesh点了头。
Hesh来了兴致，把吃剩的果核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来，我教你两招。”
他没想别的，只觉得以后这些人无论是要留在这，还是一起离开，总得有点防身的本事，不能光靠别人护着。
旁边的安妮一听，眼睛亮了，也走上前，“可以也教一下我吗？”
Hesh咧嘴笑了，“当然！”
于是，画风突变。Y/N，Soap，Logan三人索性就坐在了旁边房檐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的教学场面。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教着一个聋哑美少年和一个女人，学习最基础的格斗和应对。
Hesh教得认真，示范了几个动作。可当安妮和那少年试着过招时，那架势却让Hesh都愣了一下。这两人出手没章法，却有一股子不管不顾拼命的狠劲。不为胜负，更像是在演练绝境中求生的本能。
Soap和Logan的注意力，其实早就不全在那边了。
Logan的余光，时不时飘向坐在旁边的Y/N。而Soap凑到她跟前，说些俏皮话或是讲个笑话，非得逗得她笑出声来才罢休。她笑起来的时候，那模样生动得不像话，仿佛能把周遭的灰都点亮。
Logan腮帮子紧了紧，他忽然站起身，吹了声口哨，“Riley！”
黑色的军犬立刻竖起耳朵，小跑过来。
Logan开始训练Riley，让它展示跳跃，衔取，扑咬那些看家本领。Riley很配合，动作矫健，在院子里卷起一阵小小的旋风。
直到看见Y/N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目光追着Riley露出赞叹，Logan那一直捏紧的拳头才松开了些。他挺直了背站在院子里，只是眼神偶尔会飞快掠过她含笑的侧脸，又迅速收回，落到自己忠诚的伙伴Riley身上。
眼看快傍晚了，Y/N想起答应过Oni，晚上一起吃饭。于是跟屋顶上那几位道了别，转身下楼。
楼顶空地上，就剩下那三个还在汗流浃背，一招一式比划的身影，以及另外两个隔着几步距离，还在无声对峙的家伙，一个嘴角噙着笑眉毛挑得老高。另一个只是冷冰冰看着，理都不带理的。
楼道里光线暗下来，Y/N刚走到Oni所在的那层，迎面就撞上刚从公寓外训练回来的Zimo。他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布料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出线条。
汗水顺着漆黑的短发往下滴，划过棱角，消失在领口。他的眼睛看上去黑悠悠的，又沉又深邃。
Zimo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没立刻走近，反而停在几步之外。不想让自己身上蒸腾的热气和汗味，沾染到她。
他记得她被分配的房间不在这层，“你来找人？”
“嗯，我去找Oni吃晚饭。”Y/N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见Zimo脱下所有属于战士的壳。
骨相硬朗，像山脊带着天然的锐，可那眉眼间，偏偏又落了仿佛被日光反复磨过的端正。两种矛盾的气质，糅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特别。
“好。”Zimo听了，只是点了点头，黑沉沉的眼从Y/N身上移开，朝着另一头他自己的房间径直走去，脚步有些快。
Y/N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Oni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眼看快到了，旁边一扇门却毫无预兆推开了。
是Horangi，他大概也没想到一拉开门，外面站着的人会是她。面罩下，那眉眼里的野气在触到她的刹那，忽然就软和下来了，“An nyeong，小天使，你怎么在这？来找我的？”
Y/N指了指前头Oni紧闭的房门：“我去找Oni，吃晚饭的。”
Horangi的眼睛转了一下，拉长调子，“哦，这样啊……”
他语气不变，身体却已经侧了出来，顺手带上了自己身后的门，“那一起吧，我正好也饿了。”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碰巧饿了又碰巧遇上，于是顺理成章的加入。可那上扬的眉尾，和眼底滑过的一丝眸光，却泄露了心思。只不过，这种细微神情下装着的东西，Y/N是看不懂的。
Oni的房门照旧留着那道缝。Y/N轻轻一推，门开了，香喷喷的食物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屋里点着灯火，餐桌上，已经摆好几碟菜。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码得整齐冒着热气，颜色也鲜亮。
Oni正从厨房那头走过来，手里还端着最后一碟。他眼弯着，连带着那点泪痣也柔。可一抬眼，看见跟在Y/N身后高大影子，眼里的笑意一下就灭了。
他放下餐碟，清冷冷的声对着Horangi：“我好像没邀请你。”
Horangi可不尴尬，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双手搭在Y/N的肩上，半个身子都像要缩到她后面去，一副寻庇护的无赖样。
“小天使，你看看这人，太小气了。要不去我那边吃吧？”话是对Y/N说的，眼睛却睨着Oni。
Oni看着他那模样，抬手揉了揉额角，败下阵来，无奈叹了口气：“进来吧。”
三个人在餐桌前落座，椅子还没焐热门又被拉开了，是Zimo。他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作战服，头发还湿贴在额前。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碗，装着白胖胖的饺子。
“现做的，蔬菜馅。还不错。”说完，就把碗放在桌子中央，自己拉了把椅子，也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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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i看着这接二连三的不速之客，无奈了。但又随即转过头，看向Horangi，“至少Zimo上门，还知道带点东西。”
Horangi笑了一声，摸出那副扑克牌，眼睛扫过桌上几人，“不如，吃完饭，来一把？”
最后，目光落在Y/N脸上，“你不是想玩吗？刚好，可以一起。”
Y/N正要去夹饺子，听到这话筷子又放下，眼睛亮了起来，“好啊。”
旁边的Zimo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夹起那个饺子，放进了她的碗里。
饭桌前，Horangi和Oni的脸，大半还隐在各自习惯的遮挡后面，或许是因难得的烟火气，此刻都露出了下颌到嘴唇的一小截。
Y/N的视线，在他们脸上瞧了又瞧。
Oni的下颌收得窄又紧，像一气呵成削出来的，嘴唇颜色很淡，眼尾的走向细而长，末端微挑，眼睑是垂的，遮住了大半眸光。
这姿态不知怎的，让Y/N想起安静蹲踞的猫。与生俱来的清冷，以及，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柔韧。
Horangi没戴那副战术眼镜，眼睛露着的，大而有神，黑白分明。英气的剑眉，眉峰清晰衬得眼更亮了。下颌也是利的，皮肉紧贴着骨相。
不像Oni那种猫科动物般的内敛，倒更像是Riley那样的犬类，呲牙时凶神恶煞不敢叫人靠近，温顺时又是招架不住的摇尾巴。
Y/N看着，想着，眼前这几个东方面孔的男人，与她早已熟悉的那几个似乎不同。
那几位的线条，更外放，更张扬，更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强硬，和历经血火的粗粝。像荒野上嶙峋的石，风吹日晒，每一道纹路都叫嚣着残酷。
而Oni和Horangi，还有Zimo，他们似乎要柔和一些，是东方特有的含蓄。像被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光滑温润，边界虽不狰狞，内里却自有其绵长的坚硬。
Y/N能感受到他们每个人不同的气韵，觉得新奇极了。她想了想，这或许就是罗兰滋口中那个博大精深的人类世界，所遗留下来，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吧。
一顿饭吃得倒也和气，除了Horangi时不时点评两句Oni的手艺，惹来几个眼刀。
饭后，四个人围在餐桌前。Horangi先给Y/N讲玩法，讲完了，他又耍了一遍眼花缭乱的花式洗牌。
Y/N看得入神，脸上尽是兴味。可这表演，看得旁边的Zimo和Oni却有些不耐烦了。
Zimo直接开口，声音平板：“别啰嗦了。发牌。”
Horangi耸耸肩，停下动作，开始发牌。牌面划过桌面，发出刷刷轻响。等到牌发完，Oni也抬起眼，看向Horangi，赤鬼面具后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别耍诈。”
Horangi朝Y/N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眯起一只眼，“放心。今天小天使在，放你们一马。”
Y/N根本没注意他们，只是认认真真看自己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挨个排序理清，可那牌在她手里，似乎总不太听话，老是抓不牢。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Nikto漆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打算进来，是想来找Oni看看那把小太刀的。之前一起出任务时，他短暂用过一次，刀锋的锐利，长度的合手，还有刀身上那些奇特的纹饰，都让他很感兴趣。
Nikto想给自己也弄一把类似的。他刚走进门，耳朵就捕捉到了里间的声音。
是Y/N。
“我出哪张好呢，再等一下，我看看……”她双手捏着牌，眼睛在手里和桌面上Zimo刚打出的牌面之间来回移动，拿不定主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Y/N手中某张牌上。
“耍赖啊，小天使，还有帮手啊。”Horangi似笑非笑抬起眼，越过Y/N的头顶，落在那道黑色身影上。
他指尖在桌面上一敲，语气有种旧日行当里的血腥气，“在赌场……这样可是要被断手的呢。”
这话，字面上是对着Y/N说的，可那话里的刺，是冲着Nikto去的。不满他的介入，不满他这番姿态站在Y/N身后。
“啊？”Y/N愣了一下，她显然没听出Horangi话里那层意思，更没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涌动的东西。她只当是Horangi嫌弃她玩得不好，破坏了牌局的乐趣。
她也没生气，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很坦然的干脆把手里的牌往站在身后的Nikto手里一塞。
“好吧，那你们玩吧。我先走啦。”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便转身走出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诶，我不是……”Horangi想叫住她，话才出口半句，人已经消失在门后。
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最后化作一声低咒：“该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刚才还有Y/N带着笑的声音，有些笨拙的拿牌动作。和那股暖融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气息。现在，全没了。
只剩下四个男人，围着一张摆着残局扑克和空碗碟的桌子。空气里，那点因她而在的热闹与轻松，瞬间冷却。
Oni的赤鬼面具转向Horangi，眼孔后的目光没温度。Zimo也停下了手里翻动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而站在Y/N刚才位置后面的Nikto，黑色面甲更是直接对向了Horangi。
三双眼，齐刷刷瞪着他。仿佛在说，看，都是你，把人气走了。
Horangi也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句什么韩语，拿起面前的牌，胡乱洗了起来。没了之前的流畅花哨，透着说不出的憋闷和自讨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