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原本只是想进城补充一点饮水，一路逃亡早已耗尽了行囊里的水，喉咙干得冒火。一路上没有找到水源，进城是不得已的选择。
于是在路过一口街边的井的时候，她们停下了脚步。
杰西卡的手刚刚碰到井绳，忽然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等一下，里面的水不能喝······”
她抬头望去，一间屋子的门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她只探出了一个脑袋，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忧虑和恐惧。她死死盯着水井的方向，仿佛那井里藏着吃人的怪物。
一路上的磨难已经让杰西卡变得前所未有的坚硬起来，谁知道这个小女孩的出现是不是什么陷阱。
她只是顿了顿，没有理会小女孩的话，继续着自己打水的动作。
一向善良心软的米莉也保持着谨慎，她沉默地注视着小女孩，一有不对她就会立刻拉着杰西卡逃跑。
井里没有怪物，打水的过程也很顺利，一桶清澈的水很快就被提了上来，米莉拿出水囊，方便杰西卡将水灌进去。
水囊还没有灌满，米莉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等一下，这水不对劲！”
井水经过地下水流的冲刷与渗透，里面的异味早已被稀释得极淡，几乎闻不出来。
可米莉天生就对魔法药剂的存在十分敏感，她还是在看似干净的水里闻到了“魔鬼之水”的味道。
“井水里被人加入过不少的‘魔鬼之水’。”
现在的井水已经是在自然的流动下被稀释的状态，之前肯定浓度高得多，最起码让人成瘾不在话下。
结合花都中异常少的居民，事情的经过已经很明显了。有人在花都居民的日常用水中加入了大量的“魔鬼之水”，不设防的人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染上了药瘾。
这段时间二人见过了许多服用“魔鬼之水”的人，米莉曾经尝试过帮助人们戒去药瘾，她没有成功，所有喝过“魔鬼之水”的人都是死路一条。
不管是谁，只要喝过“魔鬼之水”一次就会上瘾，在累计服用超过一定剂量之后，服用者会在睡梦中死去。
即使意志坚韧者勉强能克服药瘾也不能幸免，药瘾发作时他们同样会在全身蚀骨的剧痛中被折磨致死。
她们可以想象，花都的人们或许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走向死亡，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最终在无人知晓的夜里，花都的人们无声无息地死去，整座城就这样变成了一座死城。
听完米莉的猜测，杰西卡沉默了一会后忽然问小女孩道：“你怎么还活着？”因为缺水，杰西卡的嗓音粗噶，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似乎感受到了眼前的人没有恶意，小女孩的手不再死死抓着门框随时准备关门，她小声回答道：
“妈妈只让我喝水缸里的水，她一直在喝井水，爸爸妈妈都死了。现在水缸里的水喝完了，我也要死了。”
她们这才注意到小女孩的嘴唇苍白干裂，她应该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她的脸颊凹陷，眼神黯淡，可以看出她的健康状况非常差。
“大哥哥，你们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在杰西卡和米莉久久的沉默中，小女孩鼓足勇气开口道。
似乎怕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流失，没等她们回答小女孩继续道：“我想请你们在我死后把我的身体烧成灰，这样就不会烂掉变臭了，可以吗？”
出生在明媚的花都，小女孩天生就喜欢美丽的带着香气的事物，她目睹了父母不体面的死状，希望自己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米莉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怆，失声痛哭起来，为她这一路上受到的诋毁和委屈，为花城中无数无辜丧生的居民，也为了这个坦然说出死亡的小女孩。
小女孩吓呆了，她无措地看向杰西卡，用眼神询问她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杰西卡知道米莉这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这一路以来她压抑太久了，如今的爆发不算坏事。
她冲小女孩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害怕，随后声音放得无比柔和：“你不用死，我们可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这句带着善意的承诺没有让小女孩感到欣喜，明显的女性声线让她的神色变得戒备，她猛地后退半步，再次攥紧了门框。
“你们在伪装自已，你们是女巫？！”
杰西卡不愿对小孩说谎，停止哭泣的米莉也没有给予否定，她们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小女孩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刚刚还很羞怯的小女孩声音变得尖利刺耳，满怀怨恨，她充满仇视的嗓音打破了花都的寂静。
“滚开！我们这样全是你们害的，这里不欢迎女巫！”
仇恨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杰西卡苦笑一声，她想解释却被米莉阻止了。
哭过一场的米莉看起来振奋了许多，她对杰西卡摇摇头，人们对女巫的仇视偏见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消解的，一路以来的相似经历已经让她们足够明白这件事。
一直到她们离开，那扇门也没有再被打开过，她们只好打了一桶水放在小女孩家的门口，告诉里面的人这些井水现在已经可以正常饮用了。
不出意外的，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而她们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离开花都之后，米莉和杰西卡就算进入了雷姆斯帝国的境内，和花都隔河相望的伯得城的情况却和花都迥异。
伯得城内人声鼎沸，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烟火气十足，丝毫没有受到“魔鬼之水”的毒害。甚至绝大多数人，连“魔鬼之水”的名字都从未听过。
这让米莉和杰西卡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只隔着一条河的距离，一边是繁花尽落、尸骨遍地的死城，一边却欣欣向荣、安稳平和。
唯一相似的是，伯得城的人们没有受到“魔鬼之水”的毒害，他们却因为《女巫之锤》一样仇视着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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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得城的人们对于女巫的仇视并不发自内心，更多的是对主流思想的迎合，没有像其他地方那样极端激进，也没有大规模搜捕追杀，因此二人在伯得城中还算安全。
处境的好转却没能让她们感到放松，花都的惨状时时刻刻萦绕在她们的心头，小女孩充满仇恨的尖利嗓音常常都会在耳边响起。
花都发生的事让杰西卡意识到，“魔鬼之水”在捷斯盟国的泛滥绝非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结果。
在水岸城的时候，“魔鬼之水”的传播就让杰西卡觉得有些不对，“魔鬼之水”传播的速度快得反常，不像是自然滋生的乱象，反倒像有人提前铺好了渠道，精准地把“魔鬼之水”送到了最合适的人群手里。
花都发生过的事更让杰西卡确信这背后有着人为操纵的迹象。
若是单纯的商人逐利，售卖“魔鬼之水”尚且能用贪欲解释，毕竟总有不法之徒为了金币铤而走险，不顾旁人死活。
可往公共水井里投毒，这样的行径早已超出了逐利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恶意谋害，是想要毁了整座城池、谋杀全城居民的阴狠招数。
不难看出，这是一场针对捷斯盟国的彻头彻尾的阴谋，而阴谋的主导者，还有谁比一河之隔的雷姆斯帝国更有嫌疑呢？
捷斯盟国与雷姆斯帝国本就边境摩擦不断，雷姆斯帝国觊觎捷斯盟国的水岸资源与商贸要道已久，此前数次明面上的交锋都没能占到便宜，如今借着“魔鬼之水”暗中发难。
如今捷斯盟国的国王已因“魔鬼之水”而死，剩下的人十不存一，这样的局面之下，雷姆斯帝国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要是杰西卡猜得没错，没多久雷姆斯帝国就会以调查的名义派遣大军进入捷斯盟国境内，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掌控整个捷斯盟国。
或许以后就没有捷斯盟国了，只有雷姆斯帝国治下的行省捷斯。
杰西卡无力为捷斯盟国的现状担忧，若是她的猜测没错，女巫们现在已然自身难保。
“魔鬼之水”的泛滥不是偶然，这盆污水被泼到她们头上就更不是偶然了。雷姆斯帝国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他们做了坏事，得到了实惠，却一点骂名都不愿意背负，只把这一切都归咎到女巫的头上。
结合之前从雷姆斯帝国兴起的猎巫行动，恐怕这个庞然大物对于巫师这个群体的不满已经由来已久，如今正好一箭双雕。
雷姆斯帝国肯定还有后招，对女巫的讨伐不会因为捷斯盟国的沉寂停止。这是一个开始，捷斯盟国的人死了，他们的仇恨不会消散，会随着一个个不利于女巫的传言播撒在各个国家和城市。
所有人都会因此对女巫心生恐惧，到那个时候，恐怕整片大陆都不会再有女巫的容身之处。
好几次米莉和杰西卡踏入绝境的时候，都是凭借着要将这个巨大的阴谋告诉给别的女巫知晓的信念才坚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