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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7

作者:关山难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十 ……


    陈修自太子回京始便没露过面, 他连着告了好几日的假,一直称病在家。


    内阁人员本就不足,如今又缺了他这名得力次辅, 众多繁复的政务以及朝廷内外的压力令杨仞不堪重负。


    杨仞不得不将一些不甚重要的工作交给内阁司值郎去做。然而即便如此, 也未能减去他心头半分愁苦。


    毕竟多年同僚,杨仞何尝猜不出陈修的心思。


    他甚至几次三番登了陈家的门, 无论他如何诉苦劝说,陈修就是油盐不进。至于病, 太医只说是风寒, 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重,拖拖拉拉反反复复。


    他知道陈修在犹豫, 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一肚子火,临走时咬牙切齿:“这个时候, 你倒害怕了?陈建初,你我在这朝堂上混了这么年了, 先帝在时就曾在翰林院共事,后来一会儿外放一会儿回京, 起起落落多少回才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后来凑巧又同任东宫属官, 跟着陛下一直走到现在。中间又是叛乱又是逼宫,咱俩作为天子近臣见过多少风雨,一路相互扶持,性命攸关的时候你都没怕, 眼下你身为内阁大员、堂堂大学士,地位尊崇,你却害怕了?”


    陈修偏过头, 合了眼,不看他,静默半晌,才闷着嗓子出声:“我一直以为,这番话,或许有一天,应该是我讲给你听的……”


    杨仞温和宽厚,柔而深中;陈修清直端重,刚严果敢。两人刚柔相济,处事谋断皆商榷施行,内阁一直相对稳定。


    “是,从头至尾,我一直都比不得你有胆量,所以圆滑软弱,情愿做个哑巴。可如今你做了哑巴,我就只好替你说出来了。”


    “我知道你不是……”陈修急声否认,接下来却语塞了,喉中泛起一阵苦涩,“思存,我、我只是病了。你给我些时间,容我歇一歇……太子她到底,曾经也是我的学生……”


    杨仞瞧着他的语无伦次,不得不把满腔闷气压下去,深深一喟:“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是如今的情势你也都知道,一味逃避不是你的风格。我希望你尽快想清楚。”


    内阁的情况太子自然也知晓。晏朝趁此机会提拔了些人上去,又多加重用东宫官。


    但陈修毕竟常为东宫讲学,同她总有师生情谊在,又是德高望重的内阁大学士,在晏朝心里分量颇重。


    晏朝时时牵挂着,却因岁末政务格外繁忙,这几日朝中又不大安定,一时无暇分|身,便只能常遣身边内侍前去问候。


    至于这问候里头的深意,两人都心如明镜。然而陈修一直沉默,仿佛是在无声抗议,引得他一众门生也茫然无措,左右摇摆。


    陈修知道太子迟早会坐不住,只是不知现在面对乱局、性情大变的太子会如何处置。


    他自己内心千愁万绪,矛盾不已,想过递辞呈,也想过仍旧做坚定的太子党,甚至也想过拥立宗室为帝。


    独独不敢想,如何面对她。


    彼时太子身份揭开,震惊之余,他没有恼怒,只是不可置信到茫然失措,却不知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这样一日日煎熬地耗过去,陈修甚至盼望着宫里能传出些旨意——皇帝圣旨也好,太子令旨也好,勒令他回内阁也好,训斥贬官也好。如此便可借题发挥,好歹能激起他茫然的斗志。


    旨意一直杳无音信。等来的,是太子亲临。


    晏朝出宫极为低调,不许人声张,悄无声息地进了陈宅。因提前并未得到消息,陈家下人前去通禀时,陈修先是惊愕,随即才匆忙收拾整理,往前厅拜见。


    晏朝免了他的礼,似是习惯一般自然去扶:“先生尚在病中,是我唐突惊扰了。”


    她的客气令陈修有些无措。也不知是不忍同她生疏,还是稍稍顾忌她的威势,陈修只道声不敢,并没有执意下拜。


    接下来,两人落座。晏朝不等他发问,单刀直入地开口:“先生借病居家,有意避世,是对当下局势有独到的见解么?不妨说说看,学生洗耳恭听。”


    陈修顿时如坐针毡,正要起身,忽听晏朝说:“先生安心坐下罢,不必紧张。”他只得挪回原位,张了张嘴,“臣体迈多病”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讷讷难言。


    “既然先生不知如何开口,那便先由我来说吧,”晏朝深深的目光将他一望,语气依旧缓和,“自边关回京已近半月,先生一直躲着不敢见我,太医说,先生的病迟迟未愈,大半是因为郁结于心。不消多想,必然是与我有关了。


    我从入主东宫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从未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突然,令人猝不及防。进京前我匆忙做了准备,其中包括对京城局势的预想,还有朝中各色官员的立场。最坏的状况,也不过是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同我作对。但我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是耿瑭。


    只是一切皆有变数。所以先生的态度,我没有很意外。”


    她停了停。


    陈修抬起头,面露惊异。太子端端正正坐在上首,面容年轻且沉静。他心头忽有触动,无论传言如何,她毕竟还是太子。


    “起初我以为,是因我女子身份产生的偏见,亦或是觉着我手段过于严厉了,毕竟因此慷慨陈词大发议论的人不在少数。可也未曾见先生有过任何表态。且在我心里,先生不是畏惧强权不敢发声之人。”


    晏朝的目光慢慢落在陈修身上,却见他不大自然地避开了。


    “后来我突然意识到,先生是不是在羞愧——又或者觉得羞耻?愧对儒学道统,愧对皇恩,耻于不识我女儿身,耻于教出来我这样一个学生。女子当权,或会令先生史册蒙羞。更不必说,若我败亡,先生乃至陈氏一族必定受到牵连。”


    心思骤然被点透,陈修终于仓皇失声:“殿下……”


    他呼吸滞住,脸上一热,到底觉得难堪了,慌忙辩解:“臣、臣不是……”仅支吾出来几个字,浑身顿生无力,他失魂落魄地闭了闭眼。


    所谓的忠义、气节……或许他眼下才应感到羞愧。


    可这份羞愧,也恰恰表明他对晏朝并未全然悲观失望。


    晏朝垂下眼睫,静静道:“是也无妨。”


    又极轻地一笑:“这点私心,我能体会。今日来,是为宽解先生。倘或猜对了几分,便只当替先生倾吐心声,无需太难为情。”


    陈修心底五味杂陈,垂首道:“谢殿下关心。臣惭愧。”


    气氛一时又陷入沉默。


    厅内熏笼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哔剥,时间便随着这几不可闻的声响悄然流逝。晏朝不经意间一瞥,入眼的桌椅屏风、瓷器字画一应布置颇为雅致,好几处精雕刻画的山水花鸟,令温暖的室内当真添了几分春意。


    壁上挂着一幅宋代马麟的《层叠冰绡图》,两枝清瘦绿萼梅纤纤如铁,乍见先感其风骨。


    陈修见状,解释说是孟淮所赠,又叹道:“臣这几日常常想起子川。当初昭怀太子薨逝,他身为太子太傅,深感自责,为此愧痛不已,连议储之争他也是能避则避。后来殿下被立为储君,素来谦虚的他毛遂自荐,自此尽忠竭力地辅佐殿下。其实以子川的才能和资历,早该入阁,但他不愿。他跟臣说,他已年迈,不堪繁务累身,惟愿尽平生所学,教导太子以令承藉国家之重。”


    晏朝垂眸轻道:“当初我在文华殿听孟先生讲的第一节课,他诫勉我时,援引《新书》中贾谊之言说‘天下之命,悬于太子’①,又说‘一人有庆,兆民赖之’②。我一直以为,于保傅之事上,孟先生胜过贾谊。他一心为国,是为大雅君子,社稷纯臣。”


    “子川很希望殿下做一名仁君。”


    “或许昭怀太子是。”


    她扯扯嘴角,落寞地笑。昭怀太子温柔得过分,不光先帝喜爱他,连向来苛刻挑剔的宣宁皇帝都对他格外宽容,纵使犯了错,也是极不忍心罚他的。


    晏朝深吸口气,坦诚说:“我很难做到了。”她带着微微的歉疚,却义无反顾:“我辜负了孟先生的教导,但我不会忘记他。”


    她的选择是没有选择,她的前路是来时路。


    “臣……”陈修斟酌着言辞,最终仍是选择直言:“臣想问殿下,您怎么看待耿瑭一事?”


    “若孟先生在世,他或许难以置信乃至大失所望,但我不信陈阁老你看不明白。”她像是早已洞察陈修的用意,眸色深了深:“我亲眼见的血,亲手拿的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该不该死。”


    干冷的风从花门廊柱下挤过,变得狭长且锋利。晏朝出了前厅,由下人引着离开。


    方经过游廊,忽听闻几声轻快细密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灵的笑语。


    她循声望去,一名粉雕玉琢的女孩儿立在几步外的青石小路上,约莫六七岁的模样,头上梳着双丫髻,藕荷色袄裙在简素的冬园里格外明丽,一双乌亮的眸子正好奇地望着她。


    身旁跟着的下人唯恐她冲撞了太子,连忙吩咐人带她先下去。却不想晏朝先开口问道:“是陈阁老的孙女儿么?”


    女孩儿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福礼,落落大方地回“是”,又仰着头,天真无畏地问她:“殿下真的是女孩子吗?”


    娇柔且清亮的嗓音十分悦耳,陈家一众下人却已吓得脸色发白。晏朝温和一笑,点头应她:“是。和你一样。”


    说着缓步走近她,同身旁一名已惊惧失色呆愣在原地的仆妇要了披风,矮下身替她披上,又轻轻系了结。无意间手碰到她下巴,小丫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咯咯发笑。


    “风大,别贪玩,回屋里吧。小孩子生病了要吃药,很苦的。”


    “……可是殿下也在外面呀。”


    晏朝眸色一闪,也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说罢也不等小丫头再开口,便将她推给仆妇乳母,自己则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宅.


    宣宁二十四年终于见了底,眼见着即将辞旧迎新,忽然一场大雪落下,一时间风动地,雪连天,纷纷扬扬漫天匝地,似要封阻岁华轮回。


    皇帝的病已回天乏术,纵使太医院的国手拼尽一身医术,也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而已。但皇帝的生命力似乎格外顽强,虽则每天大多数时间都不省人事,却撑过了一日又一日。


    晏朝知道他是心有所系,始终放不下他的江山。


    她每天照旧晨省昏定,知晓皇帝不愿见她,只在殿外行礼问安。


    皇帝病中本该由后宫嫔妃侍疾,然而晏朝以圣躬需静养为名,直接禁止了她们探望。御前便仅是宫人和太医照料。皇帝瞧着真是孤单又可怜。


    至于朝堂,闹得最厉害的几日,晏朝倒是允了几名大臣面圣。


    只是皇帝神志不清,早已没了理事能力,口齿含混地说了些什么众人全没听清,半晌宦官出来传口谕:“陛下圣谕:一切交由太子处置,别来烦朕。”


    众臣依旧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在他们看来,目下最合适的嗣君人选,是远在甘州府的肃王,于诸皇子中行三,占了庶长子的名分。


    是以平日明里暗里向西北望的人不少,他们巴望着皇帝某日清醒过来,下道旨意,召肃王进京;再不济,只废黜晏朝即可。


    毕竟大齐的官员们都自以为对国祚绵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谓匹夫有责。


    皇帝的确有过旨意。只不过早被王卓派去的人暗中拦截住了,仔仔细细审问完,无声无息地将人都处置干净了,才带着皇帝的密旨回京禀予太子。


    晏朝阅罢将其焚毁,进而又暗中追查宫内宫外勾结之人。果不其然,牵涉其中者不少。宫内的好处置,宫外则需下些功夫了.


    小寒方过,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曹楹,以谋判罪下狱。


    已擢升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王卓奉命主审此案,查出曹楹为谋害太子,暗中指使军营中一百夫长将我军军情泄露给鞑靼敌军,造成齐军损失不计其数,更致太子陷深井堡之难。


    证人中最有分量的,是任鲁。宣府那边早已查得明明白白,只待京师的动静。郭元膺及邵烺等人所提供的证据最有力,并火速进呈宫中。


    通敌叛国、谋杀太子证据确凿,“十恶”之一已是罪无可赦,更不必说尚未追究那些参劾他的折子是否属实。


    三司会审,太子亲临。罪名宣毕,曹楹画押认罪。数罪并犯,取其重者,依大齐律例,曹楹当判斩刑,妻妾子女没入功臣之家为奴,父母祖孙兄弟流放二千里,财产充公③。


    然而才宣判完,尚未来得及走下公堂,兰怀恩忽而求见,称有敕旨。


    堂中所有人便都将目光投向兰怀恩。那一刻,兰怀恩不像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宦,反而成了承载所有人莫名希冀的使者。所有人虔诚地跪倒在地,连蓬头垢面的曹楹眼里都有了光芒。


    兰怀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大抵猜到他们的心思,不由颇感讽刺——


    作者有话说:强迫症作者作话分区:


    1.下本预收,对,现在叫《寂寂锁朱门》,皇后和太医那个,想换成皇后和太监,大家觉得怎么样?星星眨眼.JPG


    2.突发奇想的本章段子:


    太子:先生为何躲着不敢见我?


    陈修:殿下从外省回来,是黄码……


    3.注:①出自《新书·保傅》


    ②出自《尚书》


    ③参考《大明会典》


    第102章 一 ……


    曹楹到底没死成。连已被收监的曹家人也被一道赦令悉数释放。


    今时不同往日, 晏朝早转了性子,当初那个在皇帝面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太子不复存在,她已渐渐习惯了独当一面、掌控权势。


    原本对于捏住曹氏生死这件事她十拿九稳, 却不想皇帝突然横插一脚, 事败垂成。她到底不甘心。


    下令的那一刻,她心头迸出隐隐的恨意。说不清是对皇帝, 还是对曹楹。


    曹氏本是望族,深厚的人脉关系、出身曹家的文淑皇后, 加之晏华这个地位稳固的太孙, 曹楹在先帝朝时便已于京城站稳了脚跟。彼时曹氏合族荣华至极,烜赫一时。


    随着文淑皇后崩逝,皇帝登基另立了新后, 曹家便提高了警惕,不惜一切要保住晏华的太子之位。在这期间, 曹楹明里暗里没少为难崔家。


    昭怀太子薨逝后,曹楹又一心扶持晏斐, 同时也终于将矛头对准了温惠皇后及晏朝。首先被迫害的,是温惠皇后。


    晏朝很早就知道母后的死没那么简单。当年人人都盯着中宫, 李氏、曹氏虎视眈眈,皇帝只冷漠地视而不见。


    她也很清楚母后是替自己挡了一劫, 是以此后不敢再有丝毫的掉以轻心,也暗自作誓定要为母后复仇。


    李氏已覆灭,曹家也逃不了。


    或许这一回处置曹家,她的确有些急躁了, 已近在眼前的胜利令她头脑一热,无暇顾忌太多。意外突如其来,她如同在寒冬里被当头浇下一头冷水。


    当时险些在人前失了态。


    回宫一路晏朝都没说话, 好不容易平下心绪,一下煖轿见兰怀恩在外头跟着。她愣了愣,竟也没大注意到他。她垂眼理毕衣袍,皱眉问:“有事?”


    兰怀恩觑她脸色不虞,正要开口,人却已经先转身走了。他连忙跟上去,先解释了皇帝那边的情况。


    “……所有人都没见过那般刚烈又狼狈的永嘉公主。她当时手持金簪,抵着自己喉咙,逼着侍卫宫人给她让的路,硬是闯进了暖阁。永嘉公主还有着身孕呢,跪在地上,宫人要扶她也不起,边哭边求,陛下哪里会不应?怒气冲天,憋得脸都发紫了,还是强撑着下旨,命臣火速前来赦免。”


    说完,又不禁多嘴续了一句:“就算不是因为永嘉公主,且目前朝堂稳定,陛下也不会任由您就这么无所顾惮地处理了曹家。”


    晏朝冷哼一声,别过头,抿唇进了书房,将他撇在外头:“本宫要他来管。”


    曹氏一事,皇帝确实没再管。那道圣旨也就相当于给曹家赐了一份丹书铁券而已,谋叛可以赦去死罪,但要想保住家族荣耀、光辉如昔,就不能够了。


    晏朝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去见皇帝,恐他动怒伤身,也免去自己的不痛快。便直接命宦官带着内阁的处置意见,去请示皇帝。


    内侍一字字读毕,皇帝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无力地合眼轻叹:“准了。”


    曹氏抄没家产,除曹楹贬黜为民外,其余成年男丁发口外充军,家眷逐出京城。


    逐出京城。


    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但隐约间又觉得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因嫌太费神,索性也不愿去细思了。


    焦心如焚的永嘉公主最终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自是不依,她不禁悲怒交加。


    “……又是充军又是逐出京城,这是要把曹家赶尽杀绝呀!她晏朝是心狠手辣,可父皇他怎么忍心这么对待母后的外家啊。父皇同母后鹣鲽情深,又礼重外祖父,我不信他会准这道旨意!一定是晏朝,一定是她矫诏胡为,她公报私仇!”


    又推身边的侍女,命立刻备轿入宫。驸马薛恒横身拦下她,后面跟着的妙华郡主也上前掣着她的袖子,泫然泣道:“母亲,皇外祖母不在了,舅舅不在了,连斐儿表弟也没了,女儿不能再没有母亲了!”


    本是妙华关心情切口不择言,薛恒却立马变了脸色,低声斥了句:“妙华!胡说什么呢!”


    永嘉公主惨然一笑:“她没说错。晏朝何曾顾及过手足之情?四弟怎么死的我们都心知肚明,更何况她现在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薛恒眉头深锁,安抚妙华几句,吩咐人将她带下去。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公主的腰身,和声劝解:“这圣旨未必不是圣意。无论如何,舅家谋叛这条罪已是抵赖不得了,而且……”


    他放低声音:“而且当初四皇子谋逆,陛下不过是借着那位的手杀的他,亲子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现在一个无皇子可扶持的外戚?通敌叛国,离谋逆可就是一步之遥了,陛下一向疑心重,若搁从前,曹家必是诛九族的。陛下是顾及着同公主的父女情分,才保住他们性命的。”


    “都说天家无亲情,这一点父皇和她简直如出一辙!”永嘉公主咬唇,心终于一寸寸沉下去。


    “公主,再退一步讲,这回陛下虽驳了那位的判决,但除了答应您保住曹氏一族性命性命外,可没对那位有什么明显的不满。别说惩处,连句责骂都没有。”


    “你是说……”永嘉公主暗暗吃惊,但随即又坚定摇头,“不可能!晏朝把御前都封死了,就是有什么消息,也透露不出来。”


    薛恒扶她坐下,握过她的手,沉沉道:“公主仔细想想,当日陛下听完您的哭诉,意识尚且清醒着,可有说什么、做什么吗?”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永嘉公主却懂了。


    她怔怔地望着薛恒,神情黯然下来,眼眸里渐渐浮上一层迷惘的雾色。


    孕中本就多思,她越想越酸涩,再开口竟像是带了哭腔:“晏朝若是真登了大位,还会有我们的活路么……”


    她埋头偎在薛恒怀里,觉得此刻自己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堂堂嫡长公主竟也有这么落魄的一天,失去了父皇和曹家的庇佑,她的高贵、她的尊严、她的骄傲,一瞬之间如浮云将散,漂泊无凭,盛衰难定。


    “公主不同她作对就好了。她不是说过,您终究是尊贵的嫡公主。曹家做的那些事咱们一清二楚,她未必不知道。能保曹家一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薛恒柔声劝着,自己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之前曹楹与兴济伯府暗中来往,此番也不知会不会牵连到薛家.


    曹家人离京那一日,永嘉公主执意要去送。薛恒多番劝阻无果,只得陪她同去。


    翟轿前脚才踏出府门,薛恒后脚就悄悄遣人特地进了一趟宫,以永嘉公主的名义禀去东宫,却说是曹楹追念文淑皇后,故而求见公主。


    晏朝听罢,一哂而过,免不了也感慨两句,方点头应允。待同梁禄闲说时,只摇头道:“永嘉公主气性傲得很,怎会把我放在眼里?八成是驸马私自做的决定了。”


    梁禄略略忖着,诧问:“驸马这两头充好人,也不怕被永嘉公主知晓了,怪罪于他?”


    晏朝抬眸睃他一眼,先不答他:“这说辞周全得很,看上去是对本宫服软,实则又以文淑皇后来堵我的嘴,既维护了公主的颜面和声誉,又暗含向我投诚之意。薛恒和薛家一样,都是识趣的人。”


    “永嘉公主对我没什么威胁。倒是兴济伯府,乃勋旧之家,如今虽没落了,声望却不容小觑。倘若永嘉公主夫家肯拥护本宫,其余勋戚说不定会有所动摇。夫妇本就一体,届时,永嘉公主的态度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晏朝眯了眯眼,微不可察地挑下眉。


    城外的送行场面颇为荒凉,除却永嘉公主外,只有几名曹楹的门生在帮忙打点照拂。旁的人一个个都生怕同罪臣扯上瓜葛,迫不及待地早早就避嫌远去了。


    曹楹年事已高,一年之内先丧子再丧家,连遭数难,又经牢狱之苦,再硬的老骨头也撑不起来了。


    那道旨意一下,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想到合族的儿孙后代,心头那块大石落了地,而自己却禁不住磋磨,终于一病不起。


    多年顽疾复发,他已无法站立行走,只能躺在马车上,任由仆人伺候摆弄着。


    两鬓苍苍,眼神涣散,曾经叱咤朝堂的阁老,可怜为国效忠一生,晚景却如此凄凉。身未死,名已灭。


    公主立在他面前,心头泛起酸涩,默默潸然。


    曹楹叹道:“成王败寇而已,公主切勿伤怀。”


    他这几天都在同自己的从前和解,不住地宽慰自己,要释怀。只是这么早就过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年纪,毕竟还是有点不甘心。


    “曹氏百年世家,终究是从老夫这里开始败了。我这一辈子陷在权力场的漩涡里,如履薄冰地钻营算计,身不由己。原以为靠着家世可以高枕无忧,却不知这才是祸患根源。从文淑皇后崩逝我就该意识到的……你母后,真是可怜了你母后,那样如花似玉的年纪,早早地去了。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一日皇后之尊,死了才被当成母仪天下的表率供奉着。”


    公主眼角的泪意忍不住:“母后永远是父皇的元后,她合该受天下人敬仰。”


    “静徽啊……”曹楹深深叹息,头一次逾矩地直呼公主闺名,“公主可知道,陛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母后入主中宫啊。”


    公主愕然一瞬,茫然不解地抬头望他。


    “为防止外戚乱政,国朝后妃出身一向不高,此前亦有过不少平民皇后。陛下当年对你母后一见倾心,不顾先帝反对和群臣劝阻,执意娶她为太子妃,不久后便诞下昭怀太子和你。


    “而后昭怀太子被立为皇太孙,曹家在朝堂也步步高升。那时候,先帝有了防心,指不定陛下也有了防心。他是帝王啊,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的枕边正妻、下任嗣君、前朝重臣身上都淌着同一家人的血?


    “只是陛下那时候尚且年轻,朝政不稳,还不敢轻易对曹家动手,又不忍伤害亲子,唯一能狠得下心的,自然只剩文淑皇后一人了……”


    簌簌冷风一吹,如利刃般割过公主娇艳的面庞,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咬着牙惊叫出声:“不可能!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自母后病逝,他年年祭拜,时常追思,不能忘怀……”


    “真情假意,谁能说得清呢……”曹楹摇头笑笑,望着公主的目光,满含怜爱,“老夫这一走,此生大约再也见不到公主了,只是不忍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你是我那可亲可爱的女儿仅剩的一缕血脉啊……”


    “至于曹家败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气数该尽时,谁也没法子。老夫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保全公主。现今东宫的性情我略知晓些,你不碍着她的路,她不会赶尽杀绝的。公主身份尊贵,又有着身孕,眼下不掺和任何一派,是最安全的。”


    他咳一咳,补充道:“只是,要防着东厂兰怀恩。”.


    云容冱雪,暮色添寒。冬日夜长,酉时未尽,天色已沉沉暗下来,宫苑各处光影幢幢,华灯如昼处,清寥且璀璨。


    晏朝从文华殿回到东宫,用过晚膳,正待返身回书房,忽有昭阳殿宫人求见,说孙氏想见她。


    晏朝不由得微微诧异,自她回宫,便没再见过孙氏。


    宫里都传言说,孙氏因长乐郡王的夭折悲伤难抑,整日将自己关在昭阳殿不肯见人,起初只是神智恍惚,后来偶尔竟也做出些疯癫之举。


    太医去看过,乃是心病,非药物所能医治。


    梁禄观察着晏朝的神色,又估量了时辰,正要劝,晏朝却已应下来:“去看看吧。”


    她同孙氏之间,还有些恩怨未了.


    昭阳殿本就偏僻,自没了晏斐后愈发荒凉。皇帝不再关照,御前也无人肯上心,连宫人侍卫都懒怠起来。


    晏朝至殿门前时,来开门的只有个衣着单薄的粗使宫女,探眼一望外头阵势,唬了一跳,许是不识晏朝身份,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你们主子呢?”晏朝没有追究她的失礼,先问道。


    宫女低头答:“在、在寝殿……”话音未落,这浩浩荡荡一行人已越过她,径直进去了。


    苑内照旧是冷清,只如今更添了几分凄怆。晏朝踏着零碎的枯枝败叶走近前去,一眼望见檐下两盏素白灯笼,在夜风里瑟瑟摇曳。


    每一间屋子皆是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人影,半点生机也无。


    身边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生怕出什么意外。有宫女在前面带路,将她引至寝殿。


    晏朝敲过门,唤了声“长嫂”又唤了声“孙娘娘”,俱无人应答。


    外头动静不小,孙氏不会听不见。她拧了拧眉,索性试着去推。


    这一推,门倒开了。


    屋内燃着炭,暖是暖的,味道却有些呛。晏朝忍不住掩鼻轻咳一声,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头一个人影突然跌跌撞撞走出来,旁若无人地向她行去。


    晏朝心下一惊,下意识后退。身边侍卫眼疾手快,先将那人拦了下来。


    是孙氏。


    她穿戴得整整齐齐,尤其身外那件蜜合色的撒花对襟长袄,发间那支桃花玉簪,格外端方俏丽。仰起脸时亦令人惊艳不已,朱唇粉面、柳眉星眼,与从前冷淡简朴的孙氏简直判若两人。


    只是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憔悴的神色。她眉头紧蹙着,鬓边流苏惶惶地晃。


    “殿下……”


    孙氏痴痴地望着晏朝,挣扎着向她伸手,那双眼里迸发出让人莫名其妙的惊喜。


    那欢喜清清澈澈,天真而彻底,连眉角都极其自然地上扬。


    晏朝命人放开她,又吩咐宫人扶她起来。侍卫们得到示意,暂退了出去。


    孙氏立稳了,就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欲捉晏朝的衣袍,却见她分明避开。


    她委屈极了,哽咽出声:“殿下、殿下怎么就不肯理柔儿了……柔儿天天都在家里等你回来,殿下说好的,要给柔儿带今年春天的第一枝桃花。柔儿会把它别在衣襟上,好不好?”


    晏朝恍惚了一下,蓦然意识到:孙氏把她当成昭怀太子了。


    “……殿下,柔儿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她眉眼弯弯,笑眯眯地原地转一圈,将褙子上的绣花指给殿下看,“这里有朵并蒂莲,是柔儿自己绣的,手指头都扎破了,好疼的,手破了就不能给殿下弹琴啦,殿下要给柔儿吹一吹……”


    她伸出来纤纤玉指,指甲上染了鲜红的蔻丹,一点愁凝鹦鹉喙,十分春上牡丹芽。但果然依稀可见些微伤痕。


    晏朝默默地望着她。


    娇憨的神情与她的年纪已经有些不配,无论如何撒娇卖痴,长时间浸透了寂寞与伤痛的面容,总是脱不去多愁善感的影子。


    只是,她从前,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在晏朝最早记的忆里,孙氏就已经是位端庄娴雅的太子妃了。


    偶尔会从旁人那里知晓,这位太子妃当年不合先帝眼缘,便是因为她过于活泼轻浮,唯有昭怀太子将她捧在手心里。


    细细一想,也难怪晏斐是那个性子了。


    孙氏仍在絮絮叨叨:“……殿下不要皱眉头好不好?不开心了要和柔儿说,柔儿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殿下答应了柔儿,以后要去塞北看长烟落日,去江南看烟柳画桥,还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殿下千万不要食言……”


    “今年不能去没关系,明年也没关系,一辈子好长好长,总有一天会去的。柔儿会等着殿下,一直一直等下去也没关系,因为有殿下在呀……”


    “柔儿以后会乖乖听话的,不会让殿下为难了。”


    她声音闷闷的,吸了吸鼻子,白皙的手指攥回去,明艳红甲藏也进袖子里。


    “是柔儿错了,柔儿太任性了。柔儿以为嫁给殿下之后还可以和从前一样,可,殿下不单单是柔儿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太子殿下呀……”


    “妾不贪心的,只要能一直看着殿下开心就好了。妾昨晚醒来,看见殿下眉头皱巴巴的,想给殿下抚平,可是怎么也抚不平……殿下笑一笑好不好?”


    “殿下对谁都温柔,偏偏不肯对自己好一点。”


    “妾知道殿下累极了。自从母后去世,殿下住进了东宫,就日夜操劳,丝毫不敢懈怠。”


    “殿下心怀天下、心系黎民,可是又有谁,能来心疼心疼殿下呢?妾只恨自己是个女子,不能在前朝为殿下分忧……”


    她仰着背,虚虚一扶肚子,仿佛怀有身孕。


    “……殿下摸一摸呀,他会动了,刚才吓了妾一跳呢。”


    “等冬天的时候,孩儿就诞生了,殿下等一等他,好不好?小孩子长很快的,一眨眼就会走会跑了,殿下一动特别想听他叫一声爹爹的……”


    “殿下还要教他写诗画画,教他骑马射箭,要陪着他长大,要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上高高的台阶,看看山河远阔……”


    慢慢地,她神色愈渐失落。


    “殿下说要和柔儿永远在一起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你怎么忍心丢下柔儿一个人呢?雪还没有落下,我们还没来得及白头,你怎么能先走呢?”


    她终于失声痛哭,瘫倒在地上,肝肠寸断。


    在场所有人的都不免为之动容,渐渐沉浸在悲绪里。


    晏朝垂下眸子,眼角有些酸涩。她不知道自己在怜悯孙氏,还是想起了昭怀太子。


    就在屋内气氛悲凄到极点的那一瞬间,内室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人影挟一缕寒光迅疾闪入,趁众人失神之际,直直冲着晏朝撞过来。


    “奸贼——我今日要杀了你,为娘娘和小殿下报仇!”


    她想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见了晏朝就抑制不住满腔悲愤,怒目切齿,先恨声喊出来。


    这一喊不要紧,满屋子人都听到了。


    晏朝身前一名侍卫见她手持利器,唯恐她伤主,情急之下拔了刀,向前一挡。


    薄刃顺势擦过少女细嫩的脖颈,艳红血色如花雨飞溅。


    徐疏萤红着眼,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仍直勾勾盯着晏朝,喉中发出一声低低呜呃,伶仃单弱的身影便软软倒下。


    晏朝心头蓦地一震,隐约的钝痛感绵延开来,不由冷睨那侍卫一眼:“让你动手了?”


    侍卫放下刀,低头告罪。


    晏朝不理她,转身走出寝居。一只脚才踏出门槛,忽然在一叠杂碎的脚步声里,听见孙氏哀哀的呢喃。


    “……殿下,我知道是你把斐儿也带走了。你是该和斐儿团聚了。你还没有见过咱们的孩儿。可是九泉之下,你还会记得柔儿吗?你还认得柔儿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晏朝霍然回头,却已看不见孙氏的影子。她眼里蓄了些许温热,风一吹,又冷了。


    “孙羡柔,你怎么就疯了?”


    “我查了那么久。是你在坤宁宫里放了能致我母后小产的晚庭香,是你派人在宁妃端给我母后的那碗粥里下药,是你在李贤妃宫里安插的小宋,是你指使那个宫女推庄嫔落水致使一尸两命。你害死我母后,离间我和宁妃,暗中勾结曹家几次三番要杀我!我查得清清楚楚,还没听你亲口认罪,还没听你低头认输,你怎么就先疯了?”


    “你为你的斐儿筹谋算计,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你的报应!孙羡柔,这是你的报应!”她眼眶发红。


    “你凭什么以为疯了就能逃避一切……”


    十余年的宿仇真相大白。可如今,她还要恨谁呢?


    她的眼眸跌进漆黑的夜,茫茫无际,四处漂泊。探寻和沉没都没什么分别,看不见月辉,更激不起半点星光。


    昭阳殿,以后或许就没有昭阳殿了。


    她脑中闪现出斐儿小小的身影。


    晏斐狡黠地将没吃完的糖藏到疏萤身上,噔噔噔跑进殿里,气喘吁吁地,唤他慈蔼的母亲:“阿娘,斐儿回来啦——”


    踏出这道门,外人谈论的,便只有那个太子,如何逼疯长嫂、滥杀宫女。


    回到东宫,兰怀恩在等着她,并不为什么要事。这一晚,兰怀恩紧紧拥着她,跟她说:“殿下,别回头就好了。”


    斜风闪灯影,迸雪打窗声。


    晏朝就着暗沉沉的灯光,凝神望他那双桃花眼。这张令天下人深恶痛绝的脸,这个被认为至邪至恶的人,此刻,与她同床共枕。


    她笑了一笑:“那看来,我也得求恶名了。”


    兰怀恩吻着她额头,低低道:“陛下没几天日子了,这个年大概也熬不过去。殿下要早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这章真的太难过了。


    正文剧情线不多啦,即将步入尾声~


    第103章 年 ……


    晏朝立在御榻前, 将廷议结果禀予皇帝。


    皇帝神志恍惚,正低头闭眼,由宦官伺候着洗漱。待晏朝提及入阁人员时, 皇帝忽微微抬首, 把虚肿的眼皮一掀,露出那双黯淡且混沌的眼。


    “何枢没进?”


    此次共推选出三人入阁, 户部尚书钱明远、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周少蕴,以及刚由刑部尚书改任左都御史的蒋实。


    晏朝回了个是:“拟进何枢为吏部尚书, 兼武英殿大学士, 暂不入阁。”


    顿了顿,复解释道:“一则,前吏部尚书曹楹以权谋私, 因私废公,以致吏治多有积弊, 何枢接任后需心无旁骛肃清吏治;二则,吏部乃铨衡重地, 进退百官,再加阁臣之权, 操权太重。廷议时,何枢的确呼声极高, 但他自己亦坚辞不受……”


    皇帝听得头疼,脑子昏昏沉沉的,颇不耐烦地摆手:“最终结果,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晏朝眸色略闪了闪, 坦荡应下。


    她不似从前了。总是小心翼翼地琢磨皇帝话里的情绪及深意,斟酌着眼下这句如何解释,下句话又该如何接答, 必得求个滴水不漏。


    盥洗罢,宫人相继退了出去。皇帝深深呼出一口气,仰着身子,寻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才侧过头,微眯着眼,将晏朝上下齐齐打量一遍。


    半晌,发出轻轻一嗤。


    “野心不小。”


    皇帝盯着她神色,倒也没瞧出来什么异样。但再开口时,还是带了些轻蔑的尖刻:“既要制衡,又想拉拢,年轻急躁,贪心不足。”


    他还是看不起她。


    晏朝眉梢一跳,默了默,垂眼平声道:“还请父皇指教。”


    皇帝收回挑剔探究的目光,皱着眉咳嗽两声,却说:“差强人意而已。既是定了,就不必再折腾了。”


    这便是“妥当”的意思了。皇帝转弯抹角,分明就是装腔作势,借以发泄对她的不满。晏朝懒得计较,颔首应是。


    少顷,外头宫人捧了膳食入内。然而皇帝如今已病入膏肓,吃不下多少东西,至多用几口清粥。圣躬全靠药吊着,死死撑着那口气。


    进来的是孙善,晏朝侧过身,瞥了他一眼,正欲伸手去接盘中的碗:“我来罢……”


    “不许你碰。”皇帝冷淡吐出一句。晏朝动作一滞,只得收回手,示意宫人端过去。


    孙善弓腰上前,服侍皇帝坐起身,又去试探粥的冷热。皇帝头昏脑涨,微微喘着气,眼前一阵阵的眩晕,伸手胡乱往晏朝的方向一挥,勉力颤着唇。


    “你上回杀的、那个言官——是谁?”


    “吏科一名给事中,叫耿瑭。”晏朝听他声音都是抖的,心下不由紧了紧。


    皇帝勉强稳住气息,道:“立威,一个人不够。”又下旨:“削其官秩,追夺诰命,赐谥号思纵。子孙三代不许科举。”


    “父皇……”


    “优柔寡断!忘了孟氏之祸么?”皇帝听她语出迟疑,不禁怒从中来,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天下人才济济,区区一个耿家微不足道。你既然有心杀一儆百,不妨就斩草除根。连这点果断都没有,叫朕怎么放心——”


    话说一半,又泄了气似的疲软下来:“叫兰怀恩去办。你盯着前朝,凡事多费心,后头日子还长着呢……”.


    耿瑭的事已过了大半个月,皇帝突然又下发这样一道旨意。


    一众言官们自然是义愤填膺,又因有前车之鉴,不敢轻易触怒太子,便将罪责尽数推到兰怀恩身上,相继进言,弹劾他谗言惑主。


    杨仞却早早就揣摩出圣意,同阁臣们商量过,将一些攻击皇帝及太子的言论挡了下来。


    这样一来,处在风口上的人,便只有兰怀恩了。只是兰怀恩名声一向不好,众人再如何唾骂,他也依旧我行我素。


    杨仞清楚这朝堂怕是一时半刻安宁不下来,少不得要自己出手,再对众人旁敲侧击一番。


    皇帝的态度实在太明确,一些装聋作哑的人终于也被迫清醒过来。浑浑噩噩间一睁眼,皇储争议于重重迷雾中如平地惊雷,众人震动,然而却又实在不算出乎意表。


    内阁行事则愈发严密谨慎,心照不宣地抱成一团。


    这日傍晚,杨仞和陈修忙完手头公务,下值时正巧一道同归。


    天暗蒙蒙的,即便无风无雪,夜色里也依旧浸透着彻骨寒意。两人各自披氅戴帽,卸去一身疲惫,不疾不徐地走着。


    “我观建初近来颇有些萎靡,精神也不复从前,可还是心结难解么?”杨仞直视着前路,余光却瞥见陈修步子似是顿了一下。


    他轻轻咳了一声,又说:“当时兰怀恩传旨时,建初仿佛有些话要说,但最终也没开口。朝中两种声音争得厉害,甚至封驳的呼声还高些,内阁压下去那是内阁,终归是我的责任。你也是阁员,若有意见,说出来大家也可一同商榷。直接禀去东宫,殿下也不会不听。况且,眼下朝臣中,数你在殿下心里分量最重了。”


    “我知道。”陈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唇边几缕胡须翘出来:“我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说。”


    “你这话倒叫我糊涂了。”


    陈修笼着手,扭头看他:“元辅若是糊涂,这内阁,便也没个清醒的人了。”


    杨仞沉默良久,幽幽一叹,轻声问:“你既然都明白,那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上回太子殿下去你府上,你也重新回到朝堂,我以为你想通了……”


    “我是想通了,所以我回来,担起身为阁臣的责任。只是耿瑭一事,我知晓了前因后果,细想着,总觉心寒——虽说是陛下的旨意,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陛下那边,不过是替东宫出个头而已。可殿下竟也一言不发……”


    他突然语塞。


    是了,此事本就因太子而起,她又何须再来虚伪调和?排除异己的手段,他见的还少么,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公正无私。


    杨仞出言调侃:“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矫情了?”


    “我、唉……”


    陈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思存,我不瞒你,我是一直相信殿下的,我比任何人、都更期望她能成为一代明君,即便她是女子——这些日子我冷眼看着,有多少人巴不得她身败名裂,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可她是子川呕心沥血、至死都要护着的学生啊。”


    “东宫官,包括内阁,哪一个不是尽心竭力地拥护太子……”话虽这样说,但杨仞还是想起来孟淮,唏嘘之感涌上心头。


    陈修并不理会他,自顾自道:“去年,也是隆冬,子川被下狱,宁肯自尽,都不愿牵连东宫。他舍身成仁,要给东宫留下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名声。他那样注重身后名,青史所载,立身行道,清风高节。他是个纯粹的辅臣,他希望殿下也成为一名纯粹的仁君。可如今,殿下在做什么?我们都眼睁睁看着她……”


    迎面一股夜风猝不及防地灌进胸腔,他被呛了一呛,咳嗽间两齿发颤,满目苍然。余下的话似被这阵风攫夺了去,再无声响。


    杨仞伸手替他掣正帽子:“说到底,你哪里是信太子,你是信孟淮。”


    “我是信孟淮,”陈修并不否认,只喟然道,“思存,我知道她的处境艰难,有好些事不得不做,可、可我就是难受得很。所谓从恶如崩、从善如登,我怕她走上歧途,一步错,步步错。”


    “我说了,你的规谏,殿下不会不听。”


    “可她哪里有回头的余地。她退一步,是万丈悬崖。我只是心痛,那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承载着多少人的厚望……”


    继昭怀太子后,晏朝是整个大齐的希望。她身份公之于世的那一日,他大约终究是有些失落的罢,宗法伦理摆在那儿,多少人都动摇过。


    陈修回身,茫茫夜色里,隔着重重宫墙,已看不见文华殿,仅能凭多年经验,估摸出大致方向。于是那座宫殿的轮廓剪影,便先于脑海里清晰起来。


    日复一日地来往其间,每一步都曾无比坚定。


    “你以前,从不这样消极。”


    陈修摇头:“我没有消极。”


    杨仞抬眼望他,语气沉稳笃定:“建初,你这样为难矛盾,无非就是在为孟淮鸣不平。你的性子我能不了解?但孟淮是孟淮,你是你,他选择君子死节,你坚持逆水行舟,各行其道。行走官场,黑白皆作棋里事,清浊不随浪头波。如今,你又何必纠结这些呢?”


    “陛下的意思我等也都清楚,无论如何,殿下都是晏氏的血脉,贤明才干这些年你我都有目共睹,此时若真要召懦弱的肃王回京继位,才是将大齐推向深渊了。”


    “我不纠结。思存,我不该纠结。”


    陈修抖一抖身上的大氅,迈步前行。杨仞跟着他的步伐,听他带着江浙口音低吟浅唱:


    “……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①.


    于眼下繁芜的政务中,耿氏的事显得无足轻重。朝臣这头有内阁挡着,而东厂出手又一向雷厉风行,不肯留半分余地,是以晏朝所见的结果尚算平和。


    但兰怀恩知道晏朝的性子,也晓得目前局势,并不敢再有所隐瞒,事毕,自觉将处置情况一五一十地回禀给她。


    听得晏朝直皱眉,不禁带了责备之意:“陛下有旨说让抄家了?”


    兰怀恩告罪,却还是解释一句:“陛下那道口谕的言外之意,是耿氏子孙一个不留,臣还留了他们性命呢……”


    皇帝的意思,确实是要闹出些动静的。


    所以,是因着那句“孟氏之祸”么?晏朝垂了眸子,一抿唇,没再说话。


    “其实,无论耿家的结果是什么,于臣而言,都是一样的。”兰怀恩扫视一眼四下无人,便提步上前,离她近些。


    见晏朝依旧没个反应,于是盯着她认真忙碌的模样。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底的奏折,手中捏着笔,时不时再凝一凝眉,显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兰怀恩叹了口气,待她将那份奏折放下了,才见缝插针地唤了声殿下,低头往地上一跪:“陛下疑心臣已久,之所以不杀臣,是因为,陛下将臣的性命交给殿下了。”


    宣宁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深夜亥时左右,乾清宫传出来消息:皇帝已至弥留之际。


    御前宦官先去禀了东宫。


    晏朝当即惊醒,顿时半点睡意也无,连忙打起精神,分毫不敢松懈。因提前就有心理准备,现下也不算太过意外。


    她镇定下来,迅速更衣。出了门,王卓已在外头侯着。


    晏朝心下略安,拦住他行礼:“这时候就不讲究虚礼了。锦衣卫以及京城禁卫这边本宫全权交予你,皇宫内外即刻加强警备,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王卓面色沉着,心头似有千钧之重,抱拳领命而去。


    晏朝目色凛然,正待吩咐梁禄:“五城兵马指挥司那边你……”


    话没说完,就被内侍急匆匆的通禀打断:“殿下,东厂程泰求见!”


    晏朝听是程泰,稍有些意外,点头叫他进来。


    “督公命臣前来回禀,五城兵马指挥司已暂由东厂接管,持有陛下御令,可确保京城安定,请殿下放心。”


    这个时候了,皇帝哪里有精力顾得上将京城托付给兰怀恩。晏朝心中有数,不动声色地道:“也好,他行事也的确更便宜些。”


    复转头对梁禄道:“先传诸位阁老入宫。”.


    皇帝直挺挺躺在龙床上,面色僵硬且带着灰败的死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智隐约在消散,却不甘心,瞪圆了双眼死死盯着眼前明黄色的龙帐。


    世间唯有这一种颜色,令他痴迷,令他癫狂,令他沉沦,令他煎熬。


    眼睛涩得很,但他生怕自己这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便努力地睁着。每眨一次眼,心跳都跟着轻颤。


    恍惚间,仿佛听见外头有哭声。皇帝颤巍巍吐出几个字:“杨、杨仞……”


    有人应了一声。片刻后,一个同样苍老的身影匆忙膝行入内,伏在榻边,带着哭腔,哀声唤道:“陛下……臣杨仞在。”


    皇帝瞧见他的面容,清醒了几分,勉强动一动手指。杨仞立刻领会,上前伸手握住,却已分明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到底君臣相伴多年,多少有些情分在。


    思及这几十年林林总总,虽然偶有猜疑贬斥,但更多的还是知遇之恩,他陪着皇帝一步步坐上帝位,从意气风发到如今大限将至……况皇帝又还比他年轻些。杨仞红了眼眶,不禁落下泪来。


    “思存……”皇帝眼里泛着泪光,气息微弱,“朕如今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杨仞哽咽:“陛下圣恩,臣永志不忘,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皇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殷殷交代:“有你在,朝堂朕都放心。要单独对你说的,唯有太子一事。”


    杨仞心头不禁猛然一跳,压下心底的惊疑,忙道:“臣恭听圣命。”


    “事到如今,唯有皇……”皇帝一时语塞,想要说清楚些,却不知晏朝在公主中该是行几,他连自己有多少女儿也记不清,只得临时改了口,“唯有晏朝可当大任。是女子也不要紧,朕所有的儿女里,皇子也未必及得上她。这些年你是教过她的,比朕更了解她。”


    杨仞应声说是,一时心绪复杂。外头现在有多少心思各异的人正翘首以盼,希望皇帝临崩前能改口易储。那他自己呢?他的心自始至终是向着皇帝的,他一直致力于维持朝堂稳定,以令皇帝安心,至于旁的,或许的的确确有些马虎。然而此刻,被他视为毕生信仰的陛下,却要驾崩了。


    “只是有几点,你记牢了。一,她日后诞下皇嗣,必去父留子,若十年内无皇嗣,当提早做打算,晏堂也好,肃王之子也好,接入京中悉心教导,日后可立为嗣君;二,若她日后有祸乱朝政之兆,你也须做好筹谋,不必顾及朕,当废则废;三,她继位,天下必起风浪,以后反对之声恐怕不会停息,若、若有一日,天下反贼……实在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危及大齐江山,你……”


    皇帝深深地叹:“就当是朕对不住她了。”


    杨仞实在悲恸,只忙不迭应声:“陛下放心,臣明白的,一切以社稷为重,殿下素来通晓事理,也定然会理解……”


    皇帝凄然摇头,轻喘口气,续道:“还有一事,关于兰怀恩。此人奸恶狡诈,不能再留了。只是太子似乎暗中与兰怀恩有些联系,朕担心她年轻,为那张皮相所迷惑。待朕驾崩,你同太子提一提,若她犹豫,你就传朕的口谕,务必铲除奸宦。”


    外头哭声渐渐模糊起来,皇帝觉得困极了,苍白的脸色僵硬下来。杨仞掩面哭泣,情不自禁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眼皮一颤,只觉得殿内的灯光如日暮余晖,一点点暗将下去。他气若游丝:“叫他们进来罢。”


    于是又一阵窸窣凌乱的嘈杂声,夹杂着悲痛欲绝的哭声。皇帝斜眼去看,男女老少皆齐全了,晏朝、宁妃、静徽、陈修、何枢……认识的不认识的,归结起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二十四年,他在位只二十四年。


    宣宁的二十五年近在咫尺,于他而言却遥不可及。明天,即是万家团圆的除夕;后天,宣宁二十四年便翻过去了,将迎来新的一年。可他,等不到了……


    同任何一个将死之人一样,皇帝回想起这一生的过往,那些功过是非里,百般求索,孤苦挣扎,殚精竭虑,患得患失……


    各种滋味,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都好像还在昨天,而今,脑海里不过浮光掠影一闪,竟都散去了。


    所有的人和事,皆成了过眼烟云。


    回想起来总还是有太多太多的遗憾。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呢?他想了想,未必能做得更好,也未必坏到哪里去。


    或许是因为,他这一生于私情上淡薄至极,所以上苍要惩罚他,连最后一个团圆夜也不叫他看到。


    皇帝突然记起来那些服食丹药的日子,鼻息间仿佛仍残存着奇异的香气,那场长生的梦最终还是破灭了。


    万岁天子,万家灯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殿内一众人在等着他。


    他问:“旨意拟好了么?”


    指遗诏。


    杨仞答声“拟好了”,正要给皇帝读,皇帝却摇头,看向太子,问:“妥么?”


    晏朝垂泪点头:“是。父皇放心。”


    皇帝默然。


    他将跪在床前的晏朝一望,忽而流了泪。勉力抬手指着她,话却是对众人说的,声音断断续续:“诸位,要尽心、辅佐太子……”


    未及众人表忠,皇帝又对晏朝道:“太子,你出去、替朕看一看……明天……”


    晏朝本欲膝行上前,但忽见皇帝目光殷殷,遂叩首应是,艰难起身,再退出去。她步履沉重,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殿内骤然哭声大作。


    而帘外,是一望无际的夜色,浩茫苍穹下,仿佛陨落了什么。


    她胸膛里顿时风霜凛冽,心间仿佛巨石沉底般狠狠一坠,脚下虚浮,踉跄跌倒在门边。


    兰怀恩在外,见状连忙搀住她。


    是夜,禁宫内,景阳钟连声响起。低沉而苍凉的丧钟压住了辞旧迎新的喜悦,皇宫、京城乃至整个大齐,很快都将陷入悲沉的气氛中。


    山陵崩——


    作者有话说:注:①出自苏轼《沁园春·孤馆灯青》。


    第104章 青 ……


    又是一年寒秋至, 西风残照,梧叶萧萧。


    皇城西宫因少人居住,已萧条了许多年, 其中有一座十分壮观的殿宇, 名唤“昭阳殿”,然则殿内却一片荒凉, 全然无“昭阳”之生机。


    就连宫殿匾额亦因长年失修而蛀迹斑斑,若不细看, 已认不出那三个字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宫殿内, 仍然居住着一位主子,其人身份尊贵却疯癫失常,又因她从前得罪过今上, 便一直被囚禁在殿中,宫人皆是避而远之。


    附近宫人私下流传, 说殿中那人已被妖邪附体。昭阳殿每晚一到戌时,就有白衣女鬼提一盏鬼灯四处游走, 若被抓住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新来的小宫女疏萤对此则嗤之以鼻,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一跃而起, 两手叉着腰,清脆的嗓音如银铃叮当:


    “我娘说宫里的鬼都是可怜人, 没什么好怕的。”


    “今晚我就去看看。”


    于是当晚便在众人的掩护下逃过女官的严格检查,提上一盏羊角灯,贴着墙根一路往昭阳殿去了。


    殿后小门的锁早坏了,她踮着脚跨进去, 又小心翼翼将门关好,顺着曲廊往前殿走。


    一路都没什么人,耳边只是尖锐的风声, 果然比殿外森凉可怖多了。


    四周跫声愀然,她心里不禁也打起鼓来,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探头向外望。


    这一望不要紧,直吓得她脸色煞白,脚底发软。


    ——果真有个人影。


    着白衣,簪白花,提白灯。如鬼魅一般飘下落满梧桐叶的石阶,口中且含着不清不楚的呢喃,似是在呼唤谁。


    疏萤只慌了一瞬,继而稳下心神,竖起耳朵细细一听,勉强听见两个词。


    “殿下”。


    “飞蛾”。


    老宫人们曾说,这女子是宣宁年间第一任太子的正妃孙氏。想必她口中的“殿下”便是指传言中那位风姿卓绝、宽仁贤明的昭怀太子罢。


    疏萤心道:我就说没什么鬼吧,明明是人,可怜人。


    她心下顿时软了,扶着墙走出去,试探着轻轻唤了声:“太子妃?”


    单薄的白影晃了晃,竟真的回过身。


    疏萤照着月光,看到那张脸庞,着实惊住了:一双无神的眼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眼尾和脸上布满皱纹,下颏尖尖瘦瘦。然而她却描了眉,搽了唇,傅了粉,妆容凄凄艳艳,像是掉进冰天雪地里的一盒胭脂。


    再往下看时,突然发觉她没穿鞋,旧袜有些脏,叫人看着都觉得冷。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那女子瞧见她,破天荒地开了口,嘶着声,嗓音干枯:“你是谁?”


    疏萤有些无措,呆呆地说:“奴婢叫疏萤,是……”


    “疏萤?!”女子几乎是要尖叫。


    疏萤被吓得连连后退,正要逃走,影壁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不是说这座殿早没人来了么!


    疏萤心下暗暗叫遭,惶急间丢了灯往殿后躲去。


    她不敢发出声响,只是透过叶间缝隙悄悄偷窥。


    进来的似乎是个男人,又不大像男人。通身气派尊贵无比,他披了件银白鹤氅,自暗中行至月下。身后的大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但疏萤隐约瞧见些通明的灯火。


    “我叫人来服侍,大嫂为什么不肯呢?”


    这一声话也是男女莫辨。


    女子方才在声响时急急往门外走去,此时正靠在影壁边,抚摸着布满裂痕的石壁,上面画了遒劲的寒松。万壑松风已千疮百孔。


    “斐儿回来了,我提着一盏灯去迎他,天黑别摔着呀……”


    女子恍若未闻,依旧絮絮叨叨:“外头风好大,他额头滚烫!我把他抱在怀里,他一直在说‘药太苦了,药太苦了’……”


    另一人沉默了许久,才唤了声:“大嫂。”


    女子强撑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朝他走去,痴痴道:“殿下,殿下,你睁开眼,看柔儿一眼。你还没见过斐儿,你还没见过我们的斐儿!”


    暗处的疏萤后知后觉,来人是当今陛下。


    贞熙女帝几乎是整个大齐女子都崇拜的对象了。


    然而疏萤进宫前听长辈们私下议论,说这位女帝冷漠无情、心狠手辣,曾逼疯长嫂、残害幼侄、逼死养母、斩杀大臣……更说她有弑君之嫌,那皇位就是她不择手段得来的。


    疏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手心沁出了汗,心中焦灼,思虑着如何先逃出去。


    女子分明是失去意识了的,犹自一声声重复:“殿下,殿下……”


    是将面前的女帝当成她夫君了罢。


    疏萤莫名心跳得厉害。她揪着衣角,注释着院中的动静。只见女帝弯腰扶起她,说:“夜深了,回去罢。”


    女子摇头,纤瘦的手指向疏萤的方向:“疏萤回来了!一定是斐儿下学了,她带着斐儿一起回来的,对不对?”


    两道目光射来,暗处的疏萤遽然心下一窒,两腿忽地发软,冷不防撞到墙,险些跌倒。


    细微的声响令女帝起了疑心。她目色一冷,提脚上了台阶,步步逼近。


    疏萤愈发紧张,死死咬着唇,一时不敢动弹,两脚钉在原地,背后冷汗淋漓。


    那双玉靴在五步外停住。疏萤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听得一句:


    “出来。”


    倏而起了阵风,吹起疏萤的额边的碎发,好巧不巧黏进眼睛里,扎得生疼,她想伸手去拨,却丝毫不敢动,几欲急哭出来。


    “朕若叫侍卫进来,就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了。”


    疏萤几乎是爬着出去的,万分慌乱之下,勉强清楚地交代了原委。


    而女帝只是在她说出自己名字时讶然一声,末了问疏萤:“你同情她?”


    疏萤心头一激灵,连忙摇头否认。


    女帝沉默着。临走前,又对疏萤说:“你扶她进去,若她不抵触,你以后就服侍她罢。缺什么,跟太监孙善要。”


    孙善,疏萤是有所耳闻的。


    于她们这等进宫不久的小宫女而言,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她喏喏答是,仍是满头雾水.


    疏萤就这样服侍了孙氏好几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孙氏谁也不认识,谁也近不了身,只有疏萤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全然不设防备。


    孙氏去世前,神智突然清醒了几天,连太医也诊不出来缘由。然而她的身体却摧枯拉朽般败下去,许是意识到大限将至,她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可身边没有亲人了。


    她将疏萤往外推:“你就说我发疯了,整天打骂你。疏萤,你去别的地方吧,在我这里,会耽搁了你的。”


    “不,娘娘就是疏萤的主子。”


    孙氏边咳嗽边哭:“你不能和她一样,你不能和她一样……这宫里没有你的小九,你得出宫去。好孩子,听我的,你得出宫去,别守着我……”


    疏萤未曾听过她的旧事,她一个字都不肯说。疏萤糊糊涂涂地听着,只是摇头。


    凛冬已至。


    窗外的梧桐叶落干净了,细细的雪花就慢慢落下来。


    两个人靠着窗,静静地看着这一方小殿里仅剩的美景。疏萤轻轻揽着孙氏,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荡秋千,荡秋千,秋千荡过春闺苑,秋千荡过秋池岸,思君不见人间雪,泪眼愁肠先已断……”


    孙氏眼角悄然滑落一行泪,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也叫疏萤啊?”


    也?


    疏萤似乎第一次听她这样说,但她没有追问。从孙氏以前的话中,隐隐约约能猜到,另一个“疏萤”,也该是个和她关系很亲近的人。


    于是疏萤说:“我替她来照顾你。”


    “这样啊……你们都放心好了,我很好,”孙氏虚弱地笑一笑,贪心地享受难得的一个怀抱,“我很快要去见殿下了,还有斐儿……你说我老了这么多,他们不认识我怎么办?”


    “没关系的,娘娘是他们最亲的人呀。”疏萤慢慢起身,去拿案几上的手炉。


    身后是孙氏低低的呢喃:“若有下辈子,我一定认你们做义女,不至……”


    没了声。


    疏萤转头,看见孙氏歪着头靠在榻边,眼皮已经沉沉合上,瘦骨嶙峋的一只手伸出毯子外。窗外似有细雪飘进来,落在她已灰白的鬓边。


    ——是她要的白头吗?


    可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很多年以后,疏萤才知道宣宁年间有关昭怀太子和太子妃的一些事,但仍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或许要随着他们的离世,永远沉埋在那几年的大雪里。


    至于素未谋面的另一个疏萤。


    她偶尔心血来潮,会去探索关于她的一些信息。当朝阁老徐桢的庶妹,昭阳殿的宫女,东宫的选侍……令人惊叹的身世,不足二十年的单薄生命。


    至于死亡,她并不敢多言,只是觉得唏嘘。


    彼时她已是天子身边的女官,在无数次历练中褪去天真和稚气,却独独保留下来那份孤勇和决断,成为女帝身边一名得力的谋士。


    她行走于御前,平日与朝中官员接触较多。伴君如伴虎,既要办好事,还得掌握好分寸,其中的度并不好拿捏,她万事谨慎。


    同女帝相处久了,大抵也更了解她一些,发觉她并没有那般不近人情,只是有太多时候需顾全大局,身不由己。然而私下那些流言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疏萤只觉得很矛盾。


    仿佛是某一日,疏萤前往内阁传旨。


    阁中官员正在议论什么,隐约听到一句:“……这孙铉是昭怀太子妃孙羡柔之兄,用他是否有不妥……”


    哦,疏萤原也是知道她的名字的。只是没料到,再度被人提起来,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还有谁会记得她呢。


    那个常常低吟“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的可怜女子——


    作者有话说:临时先更个番外,还没完结呢,后续改完会继续写完的!


    第105章 宫 ……


    贞熙四年春, 徐姑娘来到淮安府海州,终于寻到那一户人家。


    这时节的江南多雨,行路不易, 比预料的时间还晚了半个月。不过总归是找到了。徐姑娘执伞的手微微泛白, 迟疑片刻,终于敲响那扇门, 屏息等待回应。


    “吱呀——”开门之人一点点露出真容,随着木门启封的, 还有沉埋多年的故人故事, 和身后藏不住的烟雨海棠。


    外头雨声淅沥,屋内已在烹水煮茶。檐头滴滴答答,炉上咕咕嘟嘟, 徐疏萤轻轻一笑,却又忍不住落泪:“当年我真以为您……”


    苏莲呈转过身, 搁下一碟杏花糕,递给她帕子:“当年我一心求死, 喝了毒酒,醒来人已经在马车上。只记得护送我离京的是位夫人, 带着她的女儿要南下省亲,母女俩都通医术, 一路上替我诊脉,一直看顾我到了淮安。在淮安,我又见到了当年东宫的乳母应娘,这些年全靠她照顾着。”


    正坐在炉前看火的应春芜闻言回头:“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 这几年夫人同我相依为命,我又何尝没有受到夫人的关照。”


    她离开宫廷,也渐渐变成了寻常妇人的模样, 和蔼而坚韧。她怜悯地望着疏萤,絮絮地说:“姑娘没见过我,我从前是殿下——现在应该叫陛下了,是乳母,后来做了些糊涂事,幸得陛下宽容,留了一条命,眼下的日子也真算得上清闲了。”


    她羞于提起旧事,忙换了话头:“姑娘是从京城来么?”


    “是。”


    “那——圣体,安康吗?”毕竟照顾她那么些年,应春芜到底还是牵挂的。


    “一切安好。宫中有太医在,夫人不必挂心。”


    应春芜拨一拨鬓边的发丝,没说话。


    疏萤托腮向苏莲呈道:“您提到的那母女俩,应当是冯院判的妻女,他们一家人都通晓医术。现在常在御前侍奉的是他女儿,名叫苡仁。冯姑娘现在可是京城名人,听说还在闺阁时就私下里替妇人瞧病,如今得了赏识,京城的妇人们都为她喝彩,连太医们都不敢不服气。”


    苏莲呈微微一笑:“冯太医一家都是好人,我从前总担心会牵连到他们。好在现在都好好的。”


    “是啊。”应春芜起身给大家斟茶,腾腾热雾翻滚,浓郁的茶香弥散开来。今日来了客,她的话也难得地多了些,闲闲地说:“前些日子去崔家,听家中老夫人说什么京城出了大齐第一个女太医,咱们下面的地方也冒出了一些女医,妇人们看病倒比从前更方便呢。”


    “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苏莲呈提起茶,不免想起来晏朝中毒的事,一抬眼,和疏萤眼神碰上,但两人都没有再提起。


    苏莲呈问:“你从京城来,我竟忘了问,你怎么样?出了宫在京城都做些什么?”


    “我没有离宫,”看到俩人惊讶的神色,疏萤捧起茶碗,慢慢道来,“您当年给陛下留了话,说放我出宫,但您走之后,那段日子发生了好多事,就耽搁了下来。后来又有阿斛——哦当时还是个七八岁的女孩,是陛下从西苑抱回东宫的,脾气倔得很,孤零零的无依无靠,她肯信任我,陛下把她托付给我照顾。”


    应春芜插话进来:“阿鹄?”


    “是,您认识?”


    “我——不认识,只是名字和从前认识的人一样。”


    疏萤哦了声,吹一吹茶水,继续说:“接着便是边关战事,陛下回宫,小郡王病逝,再加上朝堂……形势更加紧张,我无处可去,那个时候,也就只有陛下能护我周全了。陛下身边不能总用太监,申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便常常跟过去帮忙。就这样顺理成章,一直跟到了现在。”


    苏莲呈叹道:“只是在皇宫,终究有太多身不由己。更何况还是随侍帝王。”


    “您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你这次来淮安,是为了什么?”


    “我是要去南京。顺路到淮安,是为了看您呀……”疏萤鼻子又开始发酸,她怕自己再掉出泪来,便低头饮茶,一口清香甘醇的茶汤入喉,熨帖而心安。


    从前的许多旧事,都已经成了各自心中沉埋已久的伤痛,她没有问,也不会详说。


    大家都已经抛弃了过往,虽不能彻底忘记,但要放下心,就不免期待有个结局。


    她只是匆匆经过的旅人,待不了多久就要走,这一次前来,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来。


    疏萤走的那日,正巧雨收云霁,苏莲呈和应春芜送她到巷口。


    疏萤停了步,回头招手,两人一绯一蓝的衣衫在白墙黛瓦下显得分外明媚。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莲呈静静立着,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应春芜扶她回去,忧心忡忡:“您的病,若告诉了徐姑娘,兴许太医来了,能治好呢。”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何必还要费事。何况她登基这几年,听说一直不太平,再闹出我这个把柄,岂不是又给她添乱。”


    “我五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这几年,很知足了。”


    应春芜端了药来,低低地说:“当年的事,陛下都放下了,您还是放不下。“


    苏莲呈端起药一饮而尽,呛得咳了几声,“我知道我应该恨的是先帝,是他骗我给娘娘端去那碗粥——可毕竟是我端给她的。我总是在想,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亲手为娘娘报仇。但先帝最终只是病死了。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那件事,当年的太子她也知道吗?”


    “也许很早就知道了。她恨我,却杀了我给庄嫔的宫女芳袖。她哪怕找我对质,我偿给她一条命就是了,可她杀无辜的人灭口——春芜,我面对她时总是愧疚,可我早该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六皇子,也早就不是你的阿鹄了。”


    应春芜听见那个名字,心头一颤。她这一生,都只有那一个孩子。


    她默默拿了凳子在榻前坐下,微微哽咽:“大约她坐到那个位置,有太多的不得已罢。我始终不敢相信,她会变得冷血无情。”


    苏莲呈拈了蜜饯,吃进嘴里,却觉不出甜来。连语气也是苦涩的:“在宫里最后的那几年,连我也不信她了,我不敢张口,也不肯信她的话。或许早一些当面说清楚,也不至于如今,分别数年,仍有那么多误会和遗憾。”


    “罢了,”她轻吁一口气,“你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前世种种,真不该耿耿于怀。”


    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应春芜。但好在是想开了,应春芜心下一松。


    然而,这话才说完才过了两个月,苏莲呈就病得起不了床,这一回,请遍了男医女医,都说是药石无医。


    应春芜累了,也听了劝不再折腾,便每日守在床前。已经入了夏,院子里的各色花草蓬勃明艳。


    而屋子里苏莲呈躺在床上,一转头,就能透过窗户,看到邻家的栀子树探过墙来,那几簇雪白的栀子花临风摇曳,她时常凝神去望,从花苞到半开,再到尽情绽放。


    下一步,便要盛极而凋了。


    关了窗子又寂寞。她知道一切都无法阻挡,觉得自己也要这么凋零了。


    应春芜也在看那几枝花,她想到从前东宫后院也有栀子花,太子曾经折了花去哄小殿下玩。


    再往前十几年,安平伯府的后院里,依稀记得也有栀子,阿鹄还是个小不点儿,仰头去够低枝,小小的脚一掂一掂的。


    “海棠谢了么?”苏莲呈忽然问。


    “早几月就谢了,明年还会开呢,”应春芜说,“这时节莲花正开得好,池塘里成片的绿呀。我去年得了些莲种,想开给你看,可惜今年竟忘了种。”


    “明年试试吧,你养的花都开得好看。”苏莲呈勉力笑一笑,无限怀念:“我出生那年,县里莲池的莲花开得特别好,爹就叫我莲娘。可自从进了宫,我就没有名字了。”


    “我爹娘去世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兄弟姊妹如今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出了宫,我也没能看他们一面。我为了娘娘,我为了朝儿……”


    她探出手,去够窗外那枝遥远而模糊的花影,风一吹,花瓣散落。


    朦朦胧胧间,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她奉命上京选妃,拜别过爹娘。


    马车载着她飞奔起来,她紧紧捂住胸口,只觉眼前一阵眩晕,终于坠入无尽深渊。


    苏莲呈去世的消息,一直到这年冬,才送到京城。彼时藩王叛乱才平定,皇帝才下旨处死了一位藩王,各方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葬在何处了?”


    “回陛下,就葬在海州,羽山脚下。”


    “陛下,是否要把应夫人接进京?”


    皇帝沉默半晌,摇头说:“不必了。送心去淮安崔家,劳他们多看顾罢。”


    月圆之夜,皇帝独自一人进了奉先殿,伏首跪于榻上,久久未曾起身——


    作者有话说:临时更点番外,稍后替换


    第106章 十 ……


    下午时分太阳忽而露了面, 云层尚未褪去,阳光中犹带着潮湿的气息。虽然已近日暮,乌金渐斜, 可总归不再是凄风冷雨, 透进来一点子暖意,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晏朝虽称病在东宫静养, 但内外许多事要她全然撒手不管不大可能。东宫府坊局官吏近些日子公务清闲不少,然而却半分不敢松懈——这是晏朝特意叮嘱的, 以免有人得意忘形。


    公文照例送进东宫, 晏朝阅得快,批得慢,时不时积滞。她不急不缓, 只捡了一些要紧的先处理。


    至于朝官,则一律推了不见。便是陈修三番五次地来, 也没能见到太子,仅由太监出面应付。


    倒不是有多听皇帝的话。眼下皇帝疑心未消, 她若不安分些,步了前人后尘也未可知。


    书房内, 晏朝正要出门,一瞥眼看见旁边椅子上放的九连环。遂起身前去, 伸手拾起随意把玩。一掂起来,乱七八糟绕作一团。


    她忽而想起来晏斐方才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禁莞尔,又吩咐人进来将九连环送回昭阳殿去。近期晏斐闲来无事, 总爱往东宫跑,每每问及,只答说是文华殿离得近。


    算来, 晏斐在文华殿读书,也已近一年了。从封郡王到进文华殿,晏朝并非全无疑心,却也没必要去阻止。


    论出身,叔侄二人皆是嫡出。她同孙氏之间无论撕不撕破脸,也不干晏斐一个毛孩子的事。不过念个书而已,更何况教书先生还是她举荐的人。


    她转身,目光触及那捧了九连环已将退出去的内侍,气息稍沉,随口又叮嘱一件事:“东西送过去,顺道打听一下刘氏和皇孙晏堂的情况。”


    “是。”内侍躬身应声,继而退下。


    晏朝正欲出门,又闻一叠脚步声,迎面进来的是梁禄。梁禄见她要走,喉中酝酿好的话一顿,临时改口问:“……殿下要去何处?”


    晏朝点过头:“有别的事?”


    “……兰公公将不少章奏题本扣在文书房了,然而杨首辅对此也并无表态,已有人心怀不满,认为首辅纵容奸佞,更有甚者,已说出‘同流合污’四个字……”他刻意压低嗓音,尾音渐弱,连他自己也不禁先皱了眉头,颇为不解。


    “本宫就说那天文书房的乱子和兰怀恩脱不了干系!”晏朝轻啐一口,冷嗤道。兰怀恩行事肆意随性,从来不计后果,但那些奏章估计也并非针对他的,一时竟拿不准他的用意。


    近几个月,接二连三地出事,高官落马,皇子下狱,又值皇帝罢朝,朝堂动荡,最该慌的自然是杨仞这个首辅。


    他向来能不声不响地化解矛盾,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能保证不漾出来。前些日子杨仞向东宫谏言,苦口婆心劝完大道理,又东征西引委婉提了手足情谊。


    陈修无意间同晏朝说过,杨仞对东宫和皇四子之间的争斗十分焦虑,并期望找到一个平衡点,双方各守其德便很好,君明臣贤,兄友弟恭。只是终究无法实现,如今一方失衡,牵动一派沦陷。


    晏朝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同杨仞仔细论一论,且她也不知当如何开口,二人之间还未至推心置腹的地步。她只是觉得很可笑,杨仞要不争不斗,却又忧心一方派别失势,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犹豫至今,落得个与奸宦同流合污的地步。


    她眉间深锁,沉思罢,复问梁禄:“陈修怎么说?”眼下内阁里最靠得住的人,也就只剩他了。


    “陈阁老未有动作,但他座下门生已有数人上疏,极陈皇四子失忠孝之义,请处极刑以儆天下。但这些奏本,大多也都被留中……”他话一顿,垂首道:“近日陈大人一直求见殿下,奴婢猜测亦是与此有关,但您一直不肯见……”


    晏朝轻笑:“若当真十万火急,他必会想别的法子告诉本宫。”


    比如上回的手抄卷册。


    “他眼下忙得很,一面要试探陛下的态度,一面明目张胆地和首辅叫板。”


    梁禄忽而踌躇起来:“可陈大人若与兰公公作对,您这边……”


    晏朝撇嘴,一啧声:“真要到了那个地步,本宫可就顾不得兰怀恩了,谁叫他活该。”


    她口吻颇为揶揄,继而笑意一凝,沉声说道:“陛下尚在西苑养病,东厂若在这个时候和内阁斗起来,两边都没好果子吃。是以杨仞选择了妥协,陈修则暗中较劲。至于兰怀恩,他确是过于张扬。”


    他那样的人,大约是从来都不会安分的罢。


    梁禄探究地觑着她的神色,想从她谈及兰怀恩时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终无所获。忍了半晌,正要问她和兰怀恩之间究竟怎么回事,还未开口,她已先阔步走了出去。


    他暗叹一声,只得作罢。


    看着她的背影,梁禄莫名想起来许久以前,收拾书房时无意间看到的一幅丹青,寥寥笔画,简单而不潦草敷衍。


    上头所画之人,正是一名春风得意的太监,不用想都猜得到是谁。画夹在一本《珠玉词》里,角落的题字只有半句“满目山河空念远”。


    梁禄从来没问过她。只是从那以后,对兰怀恩多留了个心眼。


    意味深长的目光悄然落在太子身上——她今年二十一岁了,某些情愫不是横眉冷对便能拒之身外的。他自己到底是太监,年纪也大了,纵是经历再多,也没有机会懂这些,从前还是听应嬷嬷念叨。


    应嬷嬷半开玩笑地偷偷同他说:“你下回看殿下的眼睛,对沈大人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究竟哪一点不一样呢?她不肯说。


    可晏朝对着兰怀恩时,又是另一种异样。他说不清楚,只是隐隐觉得担忧.


    下半晌时间过得快,一晃眼天色已悄无声息地黯淡下来。暮色四合,宫内灯光陆续点亮,远近高低星星点点,明如白昼。


    皇帝仍待在西苑,因病未痊愈,不宜召人侍寝。但从昨日至现在,明嫔一直陪在身边,不过仅侍疾伴驾而已。


    前段时间,皇帝沉迷寻宫女作乐,冷落了明嫔。眼下病了,忽然又念起来她。皇帝贪恋年轻女子的青春活力,明嫔伺候他便仍如旧活泼,二人无所顾忌地腻在一起时,皇帝感觉自己身上的病都轻了些。


    晏朝得了确切消息,今晚皇帝不去后宫,才乔装打扮一番,换了太监服饰,低眉敛首,倒也看不出露馅。


    她拿了十五的腰牌,跟在小九后面,以前往永宁宫的名义先进六宫。宫人走的甬道稍暗,二人提了宫灯,几乎贴着墙走,除却遇到几次盘问外,尚算稳当。


    万安宫原是后宫最热闹的地方,因着李氏的缘故,凄清了大半年。主位失宠,牵连着几位随居的低等嫔妃也消沉下去。宫里的下人向来势力,连带着对万安宫并不上心。


    小九未曾多加打点,二人已轻轻松松混了进去。接手的活,是给里头那位奄奄一息的废妃李氏送床被褥。


    从寝殿外向内望,一片漆黑。晏朝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果真是盛衰无定。从前她得宠时,那双眼睛惹得帝王怜惜,整座宫殿日夜灯火辉煌;目下她失宠,眼盲已成了药石无救的绝望,连支夜晚该有的灯也不许点了。


    两人正欲进去,殿门忽然“咯吱”一声打开。走出一名宫女,见他们来连忙避开路,深深福了一礼,谦恭道:“有劳公公们了。”


    那宫女嗓音有些微弱喑哑,夹杂着些许颤抖,像是畏惧。晏朝听出来是李氏身边的贴身宫女,想必这几个月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小九没说话,引着晏朝进去。两人将东西放下,宫女也跟进来,上千接过被褥,转身正欲为李氏铺开,颈后骤然一痛,顿时不省人事,软软倒下。


    李氏眼盲,听觉便更敏锐些,听到声响,昏昏沉沉中惊醒,试探着问了一句:“是秋娘回来了么?陛下他今晚还来……”


    话音戛然而止。她脖子上架了一把寒气逼人的刀,那刃尖厉得似乎一瞬间就能划破她虚弱柔软的皮肤。她纵是早知道自己熬不过这几日了,可濒死之际还是会战栗。


    她两唇干涸,用气息说出来一句话:“我本来就要死了,现在要我的命也没什么意义。”


    小九在外间把门,才离开几步。晏朝收回目光,手上默默将匕首一松,低声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晏朝。”


    李氏忽而全身一颤,强撑着坐起来,手胡乱一抓,果然捏住她的手臂,死死拽着,呼吸急促,便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咳:“……你、你把骊儿怎么样了!咳……”


    晏朝低头,掰开她的手指,借着殿外的月光,看清她苍白惊恐的面孔。去年此时还是鲜活的、明媚的,皇帝说她多少岁都一样动人。


    “这天底下能动得了他的,只有陛下一人而已。”她语气淡淡的。即便这问题在意料之中,她还是有些不耐烦。她并不想同她过多废话。


    “你……”


    “我今夜来,是想问娘娘几件事。”晏朝直截了当地开口,透过帷幔罅隙的光,看到她煞白蔫弱的脸,双眼上蒙了一层白布。许是因为看不见,所以两只手总是下意识挥舞几下。


    “温惠皇后的死,与你是否有关?”


    “就知道你会怀疑我,”李氏哑声一嗤,将头转向转向声音的方向,又咳了两声,慢悠悠开口,“我是想要后位,也想为我儿子争一把。论资历,我陪着陛下时间最长,李家也是肱股之臣,我凭什么当不起中宫之位?文淑皇后倒也罢了,她崔氏算什么?普普通通小门小户,靠着当皇后的女儿封了伯爵,才有机会进到京城,儿孙不争气,风光不过数年,又被狼狈地赶了出去,闹得像个笑话。”


    第107章 一 。


    没成想, 短短几日间,东宫便当真出了位“宠妾”。


    传闻那宫女出身的徐氏得了太子的青睐,一连数日留宿寝殿, 夜夜承欢。而太子不近女色、身患隐疾的说法也不攻自破。


    ——然而传言毕竟是传言。


    自那日徐疏萤进了太子寝殿之后, 先是皇帝临时起意要召见她,后宁妃紧跟着也传了她过去。


    徐疏萤从前虽也是伺候人的宫女, 但进宫后一直被孙氏护着,没吃过什么苦, 也没什么大长进。纵历经险恶, 也仍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此番骤然被推上这样的场面,难免有些手足失措。络绎不绝的赏赐、旁人惊羡的目光、以及颇为亲和的宁妃,都令她惶惶不安。


    ——她当真仅仅在外殿角榻上睡了一晚而已, 熄灯后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


    不过这些自然是不敢说出去的。


    然而太子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甚至未曾外露过任何对徐氏的偏爱。底下人不明所以, 又摸不透太子的心思,传出去后众说纷纭, 什么说法都有。


    宁妃命人将徐疏萤好生送出去,再看向晏朝时, 探究的目光里带了些质询的意味:“你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


    晏朝抿一抿唇:“没做什么。娘娘您是知道的……我能做什么?我叫人将她安置在外殿,也并未为难她。”


    “你若是……也就罢了, 可你明知道给不了她,偏还要将她扯进来做什么?当初算计着将个娇弱的小姑娘塞进东宫,进了也就进了,本来也不关她什么事, 日子安安稳稳尚且能过得去。现下你又把她拉出来,我明白,无非还是你的那些事……你一天地位不稳, 便要旁人也一天不得安宁么?”


    晏朝掌中紧紧攥着拳,安静地直视宁妃,那样的眼神,和庄嫔出事那回一模一样,几分失望几分疏远。即便后来已有充足证据证明并非她所为,宁妃也松了口,但晏朝知道,某些隔阂是消不去的。


    “您怎么就知道,徐疏萤不是大嫂派来监视我的?”她挤出来这一句,口吻里不含丝毫温度。


    “你、你说什么?”宁妃惊异,侧首凝视她半晌,忽而摇头:“你既然怀疑徐氏有问题,好好看着她便是,将她推出来又是为何?”


    “孙氏能算计我,我为什么不能反击?”她心下微觉苍凉,轻轻嗤笑:“难不成还要等到像四哥那样,毒下到我杯子里,我还浑然不知,坐以待毙么?”


    她神色有了几点倦意:“若她没问题,我自然不会伤她;若她当真是细作,我一定会杀了她。都是为了活命而已,谁比谁容易呢?有些药和粥一样甜,无声无息地,还不痛不痒。”


    “咣当”一声,剪刀落地的声音刺耳尖锐。


    宁妃呼吸窒住,耳间嗡的一声,脸色遽然苍白,显然是惊惧到了极点。她眼睛盯在自己颤抖不已的手上,恍惚间余光瞥见晏朝弯腰将剪子捡起来,又轻轻搁在桌子上。


    “朝、朝儿……”.


    兰怀恩这回倒是识趣,没有再添油加醋,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看戏。


    书房内秋阳明媚,兰怀恩禀完事,赖着不走:“殿下前些天还对臣说要将徐氏推开呢,现下倒是自己将她揽到身边了,也不忌讳?”


    晏朝不接他的话,只说:“昨天确实有人同本宫进言,说徐氏乃督公之妹,不可为枕边人,恐她与你勾结,居心不良。”


    兰怀恩撇嘴:“臣对徐桢这个兄长都恨之入骨,何况八竿子打不着的徐疏萤,她进宫早,与臣没什么交集。不过论起来身世,倒是和臣同病相怜……”


    他戛然一顿,抬眸:“殿下不会信了吧?”


    “你说的有理。”晏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唇角隐约泛出笑意,索性将眸子一垂,起身绕过他,去架子上取东西。


    兰怀恩跟上去,还没来得及插手帮忙,她已转过身来,提手间宽袖一拢,衣袍妥帖地滤过细风缓然垂下。那张明净沉稳的脸庞,忽而多了些风流蕴藉的韵味。


    “臣知道殿下在开玩笑。”他亦步亦趋地跟回来,仍立在案角边。


    晏朝将手中的书翻开,眼角瞥见离自己咫尺之遥的兰怀恩,心底莫名微微一动。开口却是:“你司礼监和东厂都闲着?”


    “不闲不闲。但也忙不到殿下这里来,您日理万机才辛苦……”


    “废话少说。”她语气微凝:“你最近别太放肆了,朝臣们上折子我挡不了,某天惹怒了陛下我也保不住你。”


    兰怀恩嘿嘿一笑,无所谓地摊手:“臣本来就是天下人恨不得共讨之的奸宦,向来猖狂惯了,本性难移。”


    晏朝闻言抬头,眉眼间清晰可见的不愉:“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兰怀恩对这样的神色太熟悉了,周围的气氛立时凝滞下来。他从这口吻里听出来几分克制着的不耐,同时也察觉到些许疏冷。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怕她生气,但凡她有半点不悦,他都是即刻改正,然而晏朝仿佛也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许是喜则近厌则远的常态让他产生一种晏朝肯接纳他的错觉。尽管两人最亲密时,他尝过那双唇的温热与甘甜。


    有些问题他知道答案,所以即便仗着所谓的“本性”也问不出口。


    从前他站在黑暗里护着她,甘于寂寞地守着那棵不开花的铁树,自以为那是世间难得的净土。


    上一个这样守候的是沈微,至死没有戳破那层纸,独自带着自己那份情愫入了土。


    有前车之鉴,他不敢重蹈覆辙,也不甘心留下遗憾。他这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难道也要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吗?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一潭深邃,忽然就疯狂急切地想知道,她内心深处的热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你教我”,还远远不够。


    “好玩啊。”兰怀恩扯扯嘴角,抱着臂靠在书案旁。他知道避嫌,所以背过身,并不看晏朝案上的卷册。


    “殿下走的是明君之道,所以要天下归心。臣不一样,臣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再怎么锦衣华服,别人瞧着也是一身血污肮脏,在乎那么多也没什么用,欲盖弥彰罢了。臣是自己看得起自己才活到今天,也是自己看不起自己才活成太监。朝堂官场,那么多盘根错节的棋局,我胡乱横插一脚,就狗急跳墙蹦出来一堆跳梁小丑,这看着可比台子上的戏有意思多了。”


    晏朝指尖捏着书页,余光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背影,皱一皱眉头:“你是不是太监你自己清楚,男子能走的路太广,做什么非要自甘堕落。纵使是宦官,自古以来也不是所有太监都霍乱超纲草菅人命的。”


    这话一出口,她登时有些恍惚。眼前的东厂督公、司礼监掌印,是她曾耿耿于怀欲铲除的奸邪,曾距她千万里之遥,两人水火不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不觉间,竟也上了他的贼船。自此,暗地里她披了层皮,与“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再脱不开干系。


    “再怎么说,臣也算是位极人臣了不是?千百年后,史书上还能记起来一个叫兰怀恩的太监,大奸大恶罄竹难书。而不是区区一个私生子徐樾,或一个籍籍无名的阉人。殿下不是曾问臣所求为何么?臣求名,求恶名。”


    晏朝怔忡,惊愕片刻后揺首轻喃:“你真是个疯子。”


    她从未见过有人发这么大的疯。


    “那殿下可要出手严惩?弹劾臣的折子都被臣私自扣押在司礼监了,一旦流出去,臣必死无疑。”他一改平素的嬉皮笑脸,换了郑重的神色,俨然不是开玩笑的意思。


    晏朝默然不语,片刻后讥讽地看他:“怎么,你也打算学沈微?”


    这些人都什么毛病,求死还求到她面前了。


    兰怀恩并不知道她同沈微之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虽有些不解她的反应,但依旧自顾自说着:“殿下有顾虑?是了,若不是您尚有把柄在臣手上,恐怕早就想置臣于死地了罢。不,应当是杀意更深些才是……”


    “闭嘴!”


    有完没完。


    沈微曾扬言要泄露她身份,如今兰怀恩亦用此事激怒她。原都是她肯去相信的人,到头来三番五次逼迫她、为难她。


    晏朝霍然站起,大步流星朝他走去,在离他一步之遥处立定。她脸侧划过几缕风,和兰怀恩对视时,眼梢便有些微微的痒。


    然而兰怀恩竟半分慌乱都没有,从容后退小半步,正欲躬身,忽听见晏朝吩咐:“关窗。”


    他怔了怔,转身去将窗关了。刚收回手,想了想又将帘子拉上。回身时顺带瞥了眼紧闭着的门。


    一刹那胡思乱想起来,她要做什么……


    殿内暗了下来,兰怀恩立在她面前。距离太近,许是尊卑使然,他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看她,竟稍觉局促。便将目光放低些,只看到她胸前的衣袍,上绣有金织四团龙纹,尊贵无比。


    他心里忽然有股奇异的感觉,谁能想这金尊玉贵的外表下,是个红颜女儿身呢。


    思绪正游离时,眼前那双手忽然伸向他腰际。他不明所以,错愕出声:“……殿下?”


    晏朝没应他,手下动作不停,慢条斯理地解开他腰间玉带。继而左手探向他腋下,要解他衣带。


    兰怀恩终于将两臂夹紧,忍不住白着脸问了一句:“殿下要验身?”望了望四周,虽然暗得很:“在这里?不合适吧……”


    她不说话。


    兰怀恩于是顺从地松开手臂,任由她解。上衣解了,下裳却没动,他暗自松了口气,又细细观察晏朝的神色。从脸庞到耳根,都没红。他喉头不由得一滚,突然想起来她柔软的唇和灼热的耳垂。


    曳撒交领衣衽被她扒开……最里头是中衣,那只手探进去,贴在他左胸口。突如其来的冰凉令他头脑一震,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你……”


    他勉强站稳,呼吸却难以沉静下来。健硕的胸膛不可抑制地起起伏伏,藏在衣袍里的那颗心被覆上她的手掌,正有力地跳动。


    他耳边似乎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快。


    那只手逐渐被暖热,却不肯退出去,在他心上徘徊。他被她反复抚摸的动作挠得心痒难耐,一咬牙,将她整个人狠狠揽进怀里,又低头去寻她的唇。


    但晏朝微微偏着头,她不想亲吻。她手掌中是他胸膛的温度,周身置于他的怀抱之中,两人紧紧相贴。


    她明明白白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炽热的心火,宽阔的胸膛,蓬勃的生命,倜傥的皮相,满腹恶人策,固执到不肯回头。


    “我不验身,我验心。”


    她将手指化作刀笔,指尖动作有些发狠,在他胸前划过粗犷深刻的线条。所过之处如运笔发力入木三分,在血肉之躯上一点点细致刻画。


    兰怀恩脊背里渗了风,胸前那点痛意不轻不重,还带着灼热的尾锋。他无暇去分辨她到底写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想到,若此刻给她把刀,怕得鲜血淋漓。


    他心跳声在耳中怦怦直响,唇畔忽然有些干涩,嗓音微哑:“殿下在写什么?”


    晏朝正好停了手,一边拉上他衣服,一边回他:“不告诉你。”


    兰怀恩将衣服草草穿好,抱着她去吻她的额际:“臣下回带刀子来,刺得长久。”


    “你的血,别往我身上抹。”她离开他的怀抱,垂着眼睫,瞧不清楚神态。


    她今天也疯了,居然去扒兰怀恩的衣服。


    似乎一开始是带着怨恨的,怨他不听话,恨他怎么就是这么一个人。后来指尖僵麻了,心却没来由地发酸。


    是为那幅潦草的画像,还是为他尚能入眼的皮相,亦或是数次亲密接触时他发狂的情态和火热的唇?她若是有防备,他暗中替她做的那些事不过就是利用,他的身份足以令她动杀心。


    更不必说每隔几日送来的那些毫无用处的花束,花瓶里不再空空荡荡,艳色和馨香扰得她心烦意乱。


    她想他乖一点。


    但他偏偏是兰怀恩。


    “若是陛下要杀臣,殿下会求情吗?”


    晏朝回过神,一面思忖,一面整理衣服,半晌才点头:“会。”


    兰怀恩觉着这答案颇为出乎意料,眼眸一亮。正要继续问,却听她接着道:“要杀你得本宫亲自动手。”


    “……殿下好狠的心。”


    兰怀恩认命地闭上眼。晏朝根本不像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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