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鸷鸟将击(一) “这世上不只有你爱慕……
一切果如李时槐所料, 那些奏疏被西苑留中后,前朝相机而动,立即有了动作。以御史黄益为首的科道言官纷纷上疏弹劾阁臣李时槐, 一时间无数弹章如雪花般飞进内阁。
锦衣卫当天就围住了李宅, 李氏在朝为官者尽皆革职下狱,随后的审议定罪只用了两天时间。
法司将奏章呈上去, 上面列了李时槐谋害皇储、勾结贼寇、欺君罔上、贪赃枉法等数十条罪状,其族人依仗威势所犯罪名更是数不胜数。
但如此罪大恶极, 皇帝也没有十分震怒, 只交由三司定刑。
李家是外戚,信王本该是避嫌的,但他还是去了趟西苑。
兰怀恩私底下告诉晏朝:“信王的确提了李家, 陛下没立即松口,但瞧着有些迟疑。信王还替自己求了个情, 说想留在京城为端敏皇贵妃守孝到百日,再行旧藩。”
晏朝倒不意外:“陛下本来也没定日子。他既然这么说了, 恐怕还要再往后延。”
“陛下没给准话,只让信王回去安心思过。却又没挑明思什么过。”兰怀恩听见晏朝轻嗤一声, 默默把头向前探了探:“殿下若有什么打算——或者是需要臣做什么,也可提前知会臣一声。”
旨意很快发下来。李时槐夫妇以谋反罪凌迟处死, 其已成年二子处以斩刑,其余亲属年十六以上男子发边充军,十五以下及女眷没为官奴,家族财产充官。
逮拿李家人的是锦衣卫, 抄家的却是东厂。东厂的番子动手向来粗莽,查抄时免不了有些血腥场面,但因督公坐镇, 朝臣自然无人说什么,更不必提混乱中无可追究的糊涂账——进了皇帝内帑的钱,怎么能算账呢?
不过无论如何,川南叛乱及李时槐一党的风波盖棺定论,皇太子中毒一事也总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李家倒得干脆利落,皇帝和太子看着都没有要牵连同党的意思,内阁自上而下也没刮起来什么铲除异己之风,暂时按住了一群蠢蠢欲动的人,也定下了一众惴惴不安的心。
故而,朝廷表面一片风平浪静。
太子依旧深居简出,只是东宫的师傅们隔两日就会受召进东宫为太子答疑解惑。虽然不合惯例,太子病中的向学之心却无可厚非。
陈修前些日子督办端敏皇贵妃丧仪,还没缓过劲来,李家的事接踵而至,待全部忙完,竟累得病倒了,便告了几日假。
谁料甫回内阁,东宫的消息倒快,传他即刻就去。
半路碰见何枢,他正将一册文卷往袖子里塞。陈修估摸他也要往东宫去,才走近几步,正欲开口,何枢先拱手一揖道:“想必殿下也召见了陈阁老,同去?”
东宫殿中已备好茶,这一回看来是太子更急切些。陈修与何枢算是常客,因此气氛并不十分紧张肃穆。
见礼寒暄过,何枢将袖中卷册奉上,回禀时也没有回避什么:“这是殿下要的笔记。官员名额吏部皆有明确记录,只是背后的脉络关系未必十分清晰,毕竟远在辽东,又牵扯内官与外部,实在过于复杂。”
晏朝慢慢翻着,瞧着一时也看不完,点头道:“此事繁琐,辛苦你费心了。”
何枢忙道:“殿下折煞臣了。”
陈修听到“辽东”一词,心头暗暗一跳,茶盏也端不稳了,惊问:“什么?”
“本宫前几日看到辽东奏报,言及边境似有异常,陈先生从前也说过辽东官场不睦,所以让何詹事理了份关系册,虽不能掌握全貌,大致了解尚可。”
陈修蒙了蒙,愕然地望一眼太子,心下稍稍斟酌,才说:“这法子是便捷,只是如惟中所言,终不过是道听途说之言,恐有混淆视听之害——”
“陈先生的意思本宫明白。是本宫没说明白,先生大约有些误会。”晏朝微微一笑,目光掠过何枢,见他神色如常,遂探手取过一旁的信封,唤两人道:“这些信,你们也都来看看。”
两人凑上前去,仅仅扫了几眼,那些字眼就足够令人震骇。京城、辽东,抬头、落款,其间甚至夹杂了蒙文。
陈修渐渐瞪大了眼,聚精会神翻阅了好几张,才怔怔开口:“信王私下与辽东巡抚有书信来往,还涉及朵颜部——殿下,这可不是小事!这些书信,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晏朝道:“信王府的密探截到的。不过这些信失窃的消息,应当很快会败露。”
何枢正一张张整理信件,出声说:“辽东巡抚杨颌本是曹阁老的门生,后来仿佛因什么嫌隙,渐渐同李家关系亲密。如今李家已倒,信王大势已去,他竟还敢有谋反之意!”
“陛下只要肯偏护信王,他自然就有机会。之前追封皇贵妃是,现在李家的定罪也是。”
三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此次李家是依十恶之首谋反罪名处置的,但对其亲属定刑却降了一等,未必不是念旧情的缘故。自然,传出去也只会盛赞皇帝仁慈。
晏朝问:“前些时日说大宁藩王府邸修缮,不知现在进展如何?”
陈修道:“原宁王府本就保存良好,修缮不费多少时间,但圣意是要再扩建,这日子便很难说得准了。”
何枢道:“若信中内容为真,恐怕信王也等不到离京之藩了。”他顿了顿,“那百日之期岂非也——”
“又是大宁,又是朵颜卫,李时槐为他谋划得有些意思。只不过他有太宗之志,却未必有太宗之能。”晏朝轻哂。
陈修也道:“今时不同往日,辽东军务不由巡抚一人专断,朵颜外部已多年顽固不化。信王狼子野心,意图勾结外部,终究会引火上身。”
何枢道:“话虽如此,牵扯军中总是大隐患。杨颌在辽东威望颇高,又与朵颜部暗中勾结,轻易动不得。”
晏朝不置可否,微微侧首道:“以辽东之力,既不足以割据一方,也不得轻易越过关防。李时槐为信王谋划时应当是想为他铺退路,但李氏倒台,信王退无可退,只好拼死一搏。信王的野心在这些信里昭然若揭,却还不能明确看出杨颌的态度。辽东那边需要提前防范,但依本宫的意思,暂时不必公开问罪。这些信也不要公开。”
“殿下是怕引起辽东动荡?”
“是。一则杨颌需审慎处置,朵颜三部不可不防;再则真要动起兵戈,劳财劳力,现又时近岁末,户部一时也未必能拿出足够的军饷。还有一点,信王眼见是心急了,鸟穷则啄,他不甘心离京,恐怕就会在京城有些动作。”
陈修沉沉点头:“殿下思虑的是。”
晏朝将书信与文卷收起来。众人各自落座,且慢慢饮一盏茶,再接着谈。陈修见太子一时不说话,抬眼向对面的何枢问道:“不知如今户部由何人主掌?”
何枢正搁下茶,回道:“尚书的位子空缺,暂由侍郎陶文融行尚书事。”
陈修唔了一声,沉吟:“不知何时廷推户部尚书。内阁也少了个人,也不知阁员会不会有变动。”
晏朝接话:“前两日见杨阁老,言辞中透露,圣意似乎并不打算再添人进内阁。”
“臣这两日也听到些风声,说有意让陈阁老兼任户部。”.
前朝的风吹进西苑,西苑唯有皇帝一人可呼风唤雨。而皇帝现在更渴望成道升仙,整日打坐服丹,意识混沌起来竟真如腾云驾雾一般。
朝臣们谏言皆不奏效,御前内侍们更无可规劝。皇帝倒是肯见太医,只是太医们也不敢多言,开几副挑不出错的保养方子罢了。
皇帝自觉良好,其实精神时好时坏,虽较从前沉默寡言,脾性却更为喜怒无常。御前的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纵是擅长体察圣意的大太监们,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小心服侍,唯恐被发落。
兰怀恩向来稳当,也不免偶尔吃个挂落。
“你来。”皇帝不知何时睁了眼,唤兰怀恩近前。
宽大的道袍里伸出一只手,捏着一方小巧的素白瓷合。兰怀恩对那东西再熟悉不过,双手接过,低声道:“臣去取水,服侍陛下进丹。”
皇帝闷声一咯,兰怀恩立即原地静止,以待吩咐。
皇帝打开瓷合瞥两眼,道:“太子久病不愈,想是宿毒难清,他又气虚体弱,寻常医药见效忒慢。这是朕每日服用的金丹,今日的就拿去赐给太子罢。”
兰怀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圣心仁慈,太子殿下必定感念陛下天恩——”
“去罢。”皇帝眼底浮现一点慈蔼,唇边牵起薄薄的笑意。继而背过身躺下,顷刻传出一阵细微轻缓的呼吸声。
旨意传进东宫时,太子正在廊下同内侍闲聊。那圆脸太监满面憨态,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子只是淡淡地听他讲,斜眼瞥见兰怀恩进来,不知是正听到滑稽处,还是别的原因,轻轻地笑了下。
兰怀恩极少见到她这样松弛闲适的时候,一时呆在原地,不忍用那些“正经”旨意去烦她。
圣谕传毕。兰怀恩将盛有丹药的瓷合奉到晏朝手上,多余的话还未来得及说,晏朝已打开瓷合盖,并吩咐取水。
“殿下!”
兰怀恩惊怔抬头,心跳登时比在御前还快。
这会儿连梁禄也没料到,太子会即刻当面服下那丸丹药。他几乎本能想伸手去夺,但手才伸出去便停在半空,只好顺势接下空了的茶盏。又思索是否要去请太医,望了太子一眼,仍是没动。
晏朝面不改色,淡然看向兰怀恩:“督公若还有话,进书房谈。”
兰怀恩欠一欠身,跟上去。梁禄回过神,也连忙跟上。
进了书房就都是自己人。晏朝坐下,见两人俱是忧心忡忡的脸色,凝一凝眉,正要开口,梁禄先扑通一跪,急切道:
“殿下,奴婢悄悄去请冯太医,只说是徐选侍身子不舒服……”
“不会有事。不用这么急,要请也至少等明日,否则无事都要传成有事了——明日也等本宫有吩咐了,再去请。”晏朝叫他退下,把脸向后一仰,幽幽叹了口气。
兰怀恩上前两步,皱着眉低声说:“殿下大可不必真吃下去,臣又不会在陛下面前说什么。”
“知道。”晏朝阖了阖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丹药又不是毒药,一颗死不了。你不也天天在御前看着么?”
“殿下的病还没痊愈,乱吃东西怕要伤身。更何况那金丹不是什么好东西,您自己也知道的——”
晏朝轻飘飘一笑,朝他招手:“你过来。”
兰怀恩意外地眨了眨眼,遂屏息走近,默默绕到她身后,正伸手要替她捏肩,指尖才碰到肩头那团暗银云纹,手底的肩膀已经顺势滑开。
晏朝微微侧身,睁开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望着他,却不说话。
“殿下,有吩咐么?”兰怀恩觉得自己很应当热烈而大胆地迎上这一束目光,但他仍然本能地垂下眼,反倒不如在御前伺候皇帝时的从容。
“哦,”晏朝顿了一顿,又说,“你若没别的事急着走,替我揉揉肩吧。”
“是。”兰怀恩擅长这些手上功夫,也很快察觉出晏朝其实并未放松,他暗暗一窥她的面庞,见她眼睛虽合着,眉心却是皱的。
“殿下。”
“嗯。”
“臣知道您忧心的事多,但这会儿,可否暂且放下?”
“唔。在放下了。”
安静而空白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其漫长。兰怀恩动作缓慢,时不时瞄一眼晏朝,目光只如蜻蜓点水,不敢紧盯。他甚至以为晏朝已经睡着了,然而手上动作才稍一停,就听见晏朝忽然发问:“你跟着陛下多久了?”
兰怀恩轻怔,低头一算,回:“宣宁十六年至今,有六七年了,中间也贬出去过几回。”
“二十年冬么?”晏朝挑眉。
提起这个时间兰怀恩反应极快,眼神暗了暗,点头说是:“那年求殿下救命来着——臣总在想,若当年能一直留在东宫,跟在您身边就好了。”
这话违不违心就只有自己知晓了。晏朝懒得调侃他的感慨,默不作声地拢了拢袖子。
若她习惯性循声回头,定能看见兰怀恩莫名其妙懊恼到发红的脖颈。但她没有回头,她深吸一口气,说:“博古架旁往里走,纱橱隔了一间内室。”
兰怀恩沿着她的指示走近几步朝内望了望,片刻后听她接着说:“里间有张小榻,你抱我进去。”
兰怀恩惊愕回头,见她安安静静地靠在椅子上,他脱口道:“殿下不舒服么?臣去请太医。”
“不要紧。只是累了,”晏朝抬眼睇他,“不乐意?”
“不、不是。”兰怀恩于是小心翼翼上前,将她的衣袍略略整理,一手伸下去托起腰身,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气沉丹田,斟酌着力道将她抱起。
晏朝默不作声,只把头往他怀里一靠,耳边就听到那颗激动乱跳的心。她微微张着嘴呼吸,总觉着自己心里也无端躁动。
不过几步的距离。兰怀恩要放她下来时,她突然想出声叫住他,但不知是想到什么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兰怀恩喉间兀地一滚,动作就停在半空,正要问,她先出声:“放我下来吧。”
仔细地放下怀里的人,又掣过一旁的毯子替她盖好。兰怀恩才弯下身,贴近她问:“殿下笑什么?”
晏朝不答,话锋一转反倒问他:“那丹药,吃了是不是会有些别的反应?”
兰怀恩立时清醒,说:“陛下吃了会浑身发热,发散过后倒还精神些。”
晏朝哦了声:“难怪有些热,想必是丹药的缘故。”她浅浅打了个哈欠,侧过身背对他。
“若药效发作,殿下就更不宜睡了,睡下了也只会难受。”
兰怀恩推一推她,又试探着要去摸她的额头。正纳闷:皇帝进丹后也得至少隔一炷香时辰才发作,且瞧她的模样也无甚异色。不过她余毒未清还在病中,也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
额头也不烫。
但手却被扣住了,下一刻又被甩出来。力道不重,随之而来的还有晏朝幽沉的嗓音:“兰怀恩,你别得寸进尺。”
兰怀恩无辜地努努嘴:“殿下不得寸进尺,也不会让我抱进来。”
他提了提衣袍,在榻边席地而坐,耍无赖似的:“左右臣眼下不忙,就在这里陪着殿下。您这会儿可千万别睡,否则臣这等小人,可保不齐还会做出什么更得寸进尺的事来。”
过了两日,晏朝就去西苑给皇帝请安,顺谢赐丹之恩。若是旁的赏赐也就罢了,她清楚丹药在皇帝心里的位置,好歹得做出个态度。
既然当真服用了,同皇帝描述起来也更真情实感。皇帝见她精神果然很好,十分欣慰:“你肯听话,也不枉朕赐你灵丹妙药了。你这些日子受苦,朕自然心疼。也别着急,病嘛很快就会好的。”
现在的时机很微妙。皇帝犹未从端敏皇贵妃薨逝的悲痛中走出来,而信王的所作所为又令他起了厌恶之心。这些日子他已不愿意再召信王承欢膝下。
皇帝渐渐年老体衰,又长居西苑,近来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孤零之感。这时候,便想起儿孙们来了。
太子告退后,皇帝就传召了后宫的谢贵妃和九皇子。
后又传谕昭阳宫孙妃和长乐郡王、信王妃和信王世子,以及在京的几位公主携儿女明日进宫面圣。显而易见,皇帝更偏爱孙辈们,这回难得享受一次天伦之乐。
晏朝并不关注这些,她只觉得天气仿佛又冷了些,算算日子,还有两日是霜降。她记得清楚,沈家最终的处决刑期即在此日。
时至暮秋,肃杀之气渐渐不似初时凌厉,不动声色地卷入西风,日渐消沉在寂寥与苍白里。下晌的天色暗沉沉的,风刮得凄厉急切,像是要下雨的光景。
多刑之季,牢狱较往常更为幽森苦寒。死囚们眼见人越来越少,也都知道捱不过这个冬天了,绝望地活着便尤为煎熬。
一层层门打开,越往深处走,连哭求声都消失不闻。狱卒送了饭,过一刻钟再回来收碗筷,仍然是有人吃了,有人没吃。
沈微已经习惯了凉的馊的,骤然换了这顿好饭,他有些意外,但心下隐隐有了猜测。他往狱卒离去的方向望去,眼前却是一片模糊:不知父亲眼下如何?
少顷,又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开锁声。沈微蜷缩在角落,见有人朝他走来,才迟钝地揉一揉眼,再三辨认,只依稀感觉像是宫里的人。
是她吗?
沈微费力地挪起一点身子,身上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张开嘴,试探着:“殿下?”
兰怀恩嘲讽一啧,也不嫌地上脏,倚着门就那么坐下去。乜眼瞧他:“都半死不活了,还敢惦记着东宫呢?”
沈微没想到是他,但他已没有心力再去挣扎,冷淡地把头一偏,默默地想:她果然不会来了。
“她当然不会来这种地方。”兰怀恩也这么说,脚尖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根枯草杆,口中淡漠宣判:“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哦。”
“这段时间忙得很,拖延时间,才叫你们多活了一个月。”兰怀恩自觉这句解释多余而无用。
“哦。”
“沈老太太比你们早走一步,就在太子殿下审过你三日后。”
“哦。”沈微并不意外,时至今日,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
兰怀恩觉得无趣极了,敞开腿脚,随口扯一句:“我今日是奉东宫之命,前来见你。”
终于见沈微抬了头。那懵懂而惊讶的一眼,真是令人无比怜惜。也足够讽刺。
“判流放的沈家人,殿下会暗中关照。”兰怀恩编谎张口就来,左右如今也无人查证。至于沈家人的安置,太子当然没对他说过,但猜也猜得到。
沈微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殿下仁厚。”
“殿下当然仁厚,否则早不许你待在她身边了!”兰怀恩冷笑一声,几乎咬牙切齿低声说:“几年前陛下就逼问过殿下,为何总与你形影不离,甚至怀疑殿下有龙阳之好——沈微,你可是明知殿下身世,你究竟私下对她做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沈微又惊又愣,一双眼瞪大了就酸疼干涩,竟不受控制地挤出泪。他其实并没有想哭。
“什么都没有。我不是有意的……”
“可你对她心存爱慕,不是么?”
沈微立时浑身一颤,勉强争辩:“你一个太监,休要胡说,坏了殿下的名声!”
“啧。同为男人,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吗?你也没必要狡辩,因为你已经不可能再站到她身边,你根本就不配爱慕她,更不配叫她为难。”
兰怀恩望着他,想起来许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个时候沈岳任都察院二品都御史,提督各道。沈微才进刑部,平平无奇一介主事。
其时兰怀恩地位未稳,一着不慎被揪住错处,沈岳以都察院的名义把他捅出来,并把机会留给了初出茅庐的儿子,沈微借此露了头角。
那六十大杖险些要了他的命。彼时沈微站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地监杖,还在自己的垫脚石面前,很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正深思恍然之际,忽觉衣袍一动,垂眼瞧见沈微不知何时爬了过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袍角。
“我固然配不上她。但兰怀恩你一个奸宦,休想蒙蔽殿下!”
兰怀恩懒洋洋地坐着,看他艰难地扑上来,才捏住他的手腕:“蒙蔽?你不是了解她么,怎么就断定她对我一无所知呢?”
“噢,你是正人君子。这些年你踏踏实实跟在她身边,你心知你与她没有结果,所以不敢对她表明情愫,只有固执地跟着她。你自以为能为她排忧解难,你不怕丢掉仕途,甚至敢为她不惧生死,你潇洒不羁你玉树临风到头来依旧一塌糊涂!你自以为是无知天真,其实你什么都做不了。”
“沈家二十多年养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多情种,一个光艳亮丽的废物!你爹早将你教成了一个瞎子、聋子、傻子,你在东宫任职数年,到如今你学会了多少东西?要是没你爹你早死了千儿八百回了——到如今,谁虚伪,谁蒙蔽谁?”
兰怀恩将他一把甩开,蹲下身,压低声音说:“我们都太清楚她身处那样的地位最需要什么,若她最艰难的那一天到来,我能逼宫助她登位,你呢?你能自保么?”
“这世上不只有你爱慕她。可你输了。”
兰怀恩站起身,回头时突然莫名生了点怜悯之心,对着奄奄一息的沈微,似是轻叹:“你的心,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将近午时,京城上空一片乌云聚拢,墨色绵延盘亘,遍布天际,隐有风雨大作之势。西安门外四牌楼下一众百姓围观,刑场阵势严整,囚犯已被缚上刑台,刽子手肃立待命。
“罪犯沈岳,验明正身。”
“罪犯沈微,验明正身。”
……
“午时已到——”
台下顿时噤声,全场肃静。
“行刑!”监斩官令签离手,人头落地。
天上响了一声闷雷,狂风从云层里挤出来,卷携着突如其来的暴雨,豆大的雨滴如利箭般射下来,不过片时即将刑场的血腥味冲散开来,刺眼的红很快冲淡,百姓们也都各自迅速离开。
所有人散去以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兰怀恩的关注点本就不在刑台上,他摆脱了手下人,待一结束就拿了伞冲进人群里,果然精准捕捉到她的身影。她戴了斗笠,身上还是湿了半边。
他跟上去,替她撑伞,一句话也没说。
第82章 鸷鸟将击(二) “即便是引蛇出洞,他……
京城的深秋鲜少下这样的倾盆大雨, 霎时寒气逼人,浇得天地间昏暗无光。雨一时半刻歇不住,几人便暂且进了间酒楼避一避。
晏朝此次出宫身边带的是段绶, 因不便他近身服侍, 正待关门,兰怀恩挤过来:“小人服侍公子更衣。”
段绶上前拦住。
兰怀恩扳着门不放, 忙道:“另有要事回禀。”
晏朝目光一顿,松了手, 任由他挤进来。段绶见状, 便默默退出去守着。
窗外风雨潇潇,晏朝微觉怅惘,只觉得那雨要落进心底里去, 连兰怀恩关窗也视而不见,直愣愣立在窗前。
兰怀恩捧来一盏茶, 她摇一摇头,一语不发地垂首解衣。她的指尖有些僵, 周身由内而外只觉冷凉。好在身上并没有被雨淋透,现因在宫外, 权且换件外袍将就。
也许是心绪迷离,当兰怀恩替她更衣时, 她并没有排斥。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稔,直至系好腰带也没有惊动她。
末了扶她坐下,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哈一哈气, 低声叮嘱:“帖里也有些湿了,待会儿雨一停,殿下回了宫可得及时换, 不然要着风寒。”
晏朝掀眼望他:“你服侍陛下也这样?”
“啊?”
“跟哄小孩儿似的。”
兰怀恩笑道:“您还别说,陛下修道,把返老还童叫却老术,太监们偶尔闹一闹,陛下倒高兴呢。”顿一顿,添了分郑重:“殿下嘛——不一样的。”
晏朝把手抽出来,问:“你今日怎么也在刑场?”
“这桩案子锦衣卫与司礼监都有参与,张司使去得,臣自然也去得。更何况陛下重视此案,若哪日问起来,臣也好有交代。”他没敢提是猜到晏朝会来,但这离奇的默契感实在无法解释,为避免她又疑心自己跟踪,还是闭嘴比较好。
晏朝懒得追根究底,又问:“你不是还有要事要说?”
兰怀恩心虚低头。须臾间,闭口还是开口的纠结在心头一滚,脑中突然闪过沈微的影子,终犹豫着开口。
“臣昨天去见了沈微最后一面。”
晏朝凝神不语。
“他托臣给您带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烂布,撕扯时的线头凌乱,还染了污迹。
晏朝接过展开,勉强辨认出血迹:
腥苔锈雨犹垂露,已死莲花二十春。
二十春来惭书剑,不堪向壁拜无人。
她微微移开目光,无知无觉地饮了口温茶。那些遥远而蒙眬的旧事,她总觉得无所谓再去记起来,此刻却还是心不由主。
这些年,她与沈微之间的关系一直很稳定,恪守君臣之礼不曾逾越半步,连关心都得体地保持着分寸。但因着那层特殊的情由,总归是比旁人要更亲近。
沈微是唯一一个陪她从小到大的男子,也是第一个知晓她秘密的外人。相知相伴十余年,零零散散的回忆如浮光掠影般闪过。沈微不仅如兄如友,更是那段晦暗乌涂里的一点亮光和心安。
扪心自问:真的不曾动心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那些或许早早萌芽的微妙情愫,她是不肯、也不愿承认的。只等如今沈微死了,她不再需要回避时,才发现心迹其实早已明朗。
晏朝无声叹息。
兰怀恩默默往她杯中斟一盏茶。
他不懂沈微的诗,但他大概体会沈微的苦。自然,这丝毫不影响他继续追随晏朝。他想,他会每一年都要给她送莲花。
“叩叩”的敲门声打破沉寂。
段绶上前回禀,兰怀恩很自觉地退开几步避嫌。耳语不过寥寥数字,晏朝不觉皱起眉头。
信王府的侍妾卫氏失踪了。
王府已经封锁消息,全府戒严。显然,盗信事发。那么卫氏,是落到了信王手里,还是另有隐情呢?
“派人去找,有下落了立刻来回。”
“是。”
这都不足为虑,卫氏原本也没什么威胁。倒是信王,他会作何反应?晏朝虽早有心理准备,然意外不得不防,待雨一停就启程回宫。
随后即刻便召见了陈阁老以及几位心腹宫官,齐聚东宫书房内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书房外的守卫较平日更为森严,门外也是由太子近身侍卫段绶亲自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众人散去。太子吩咐备轿,循例前往西苑向皇帝请安。
小九一直暗暗关注着东宫的动静,见此情景,心知必是有大事要发生。但苦于得不到消息,一时按捺不住,朝正在上轿的太子望了几眼。
不料正好被抓住,太子随口点他:“今日梁禄不在,小九随本宫去罢。”
小九许久不在太子跟前服侍,本以为已经失了宠信,眼下见太子仍将自己视作梁禄之下第一人,不免松了口气,应一声是,从容跟了上去。
这一路平淡无奇,直到太子从仁寿宫出来,小九也没有机会探出什么新消息。只是估摸着这请安的时长,仿佛长了些。
小九上前搀扶太子,边琢磨着开口问些什么,不料长乐郡王一行人正巧迎面而来。太子顿住脚步,小九也收回手,老老实实侍立一侧。
“听师傅们说你这两日没去文华殿,是病了?”
“劳六叔挂心,侄儿无恙。是母亲染了风寒。所以告了假,留在昭阳宫侍疾。”
“有斐儿这样孝顺懂事,大嫂定能早日痊愈。”
晏朝也有些日子没见晏斐,今日觉他性子沉稳了不少,同往日大相径庭。不知是因他母亲病了,还是旁的什么事。
待晏斐拱手告辞,晏朝忽然轻叹:“到底是母子连心。斐儿懂事了,知道心疼娘亲。听说信王府小皇孙的娘亲丢了,堂儿年纪又小,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
晏斐怔怔抬起眼,茫然问:“四婶婶?怎么会丢呢?”
“不是信王妃,是堂儿的生母卫氏。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听说信王已经在找了。”
回到东宫,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晏朝不疾不徐地整理着案头的文书。宫人已悉数屏退,只留了梁禄在旁侍奉。
“想必是信王发觉了。那些信既然已经到了本宫手里,他即便追回卫氏,也无济于事了。”
“奴婢担心卫氏失踪是假的,信王若审出什么来,岂不是对殿下不利?”
“左不过是供出本宫罢了。他那些信才是真正要命的——”
她略一垂眼,斜斜瞥到西窗上的那道暗影。于是随手一拨笔架,默了良久,语气稍稍低了些:“……下午去过西苑。不久就能拿人了。”
“信王狡诈得很,不得不防啊。”
“本宫写了道手令,今晚务必送出宫,以保万无一失。”
晏朝起身,几步踱近窗前,分明瞧见那影子微微一抖,隐下去了。
夜冷风寒,这一晚连秋虫也销声匿迹。信王府后院,十数人齐聚内室,商讨突然戛然而止,个个噤了声。室外唯余沥沥风声,片刻又隐约传来打更声。
信王见众人的目光又聚在他身上,心底不免发燥。他抿紧唇,死死捏着茶盏,指上骨节根根泛白。他不想开口,但此刻需要他打破平静。
“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早晚都有这一天。”他镇定自若,目光扫过座下几人:“舅舅在朝为官多年,暗中布局,笼络人才,无一不是为了后辈前程。如今李家败落,舅舅也已舍身成仁,却把指望都留给了本王。诸位皆有大才,若因朝堂党同伐异,明珠暗投,甚至忠而被谤,连本王也不得不为之抱屈。至于东宫,且不说日后如何,单论眼下,太子的病连太医院也束手无策,足见他命不久矣。昭怀太子之子虽伦序当立太孙,但他少不更事,如何能坐稳朝堂?——诸位既然肯追随本王,自然也都明白的。”
这套说辞在眼下不过起个缓和气氛的用处。信王恨透了晏朝,又看不起晏斐,但真要论嫡庶尊卑,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他也自知失言,只得住了口。
自从知道丢了信,他就知道是该动手的时候了。卫氏的确可恨,那些信被人拿捏也未必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但他的时间本就不多,实在没必要再耗心思在这些容易节外生枝的事上了。
因此,东宫的探子来送信时,他虽然当下不免震惊,转眼也考虑到极有可能是太子引蛇出洞。但无论消息是真是假,他都是赌不起的。
失去了主动权,实在是有些仓促。
但他没有退路了。
该商讨的,这会儿差不多都有了结果。信王再次把目光移向那幅京城布防图,聚焦于西苑西侧的西安门,那里周围有防卫森严的御林军,同时也驻扎着部分五军营的精锐部队。
按照原计划,他还有时间筹谋调动京郊大营的兵力。但现在来不及了,只能盯紧西苑。这样的谋划无疑是风险极大的,每一步都急促而紧迫,若待京营援军赶至尚未得手,将功亏一篑。
众人正商议得火热,信王贴身长随金裘匆匆回府,直奔内室向信王禀报:“殿下,西苑的内应已经安排妥当。宫中探子说长乐郡王今夜也歇在西苑。”
信王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木然开口:“那正好,不必麻烦多跑一趟昭阳宫。”
脑海浮现出晏斐初露锋芒的少年气,又想起自己咿呀学语的儿子,信王两手不由自主摩挲了两下。
“时间紧迫,最晚到丑正时分,须得控制西苑。清远侯和御马监提督太监已经往德胜门外的前军大营去了,那将是我们最大的底牌。西安门是我们进入西苑的最佳也是唯一选择,兵部符牌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大家行动谨慎小心,功成之前,越低调越好。”
一切商定,众人各自散去。信王单独留下一人,取过一封密信交给他:“你先拆开看。”
汤筑是寿宁公主驸马汤麟之兄,现任东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他是信王党在京城防务中最明显的一名亲信,信王从前一直同他保持距离以便避嫌,如今,终于是派上用处的时候了。
他展开信纸,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方朱印,一瞧印文,瞳孔猛然睁大了:皇太子宝!再看笺上行文,并非皇太子令旨体式,只是给兵马司下的一道密令,令其听命从事。他仔细端详,竟分辨不出真假。
信王道:“有了这道手令,你可便宜行事。今夜城内行军,就靠你清道通行了。”
一切就绪,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信王去换了甲胄,周身顿觉沉重。他将墙上的佩剑卸下,细细擦拭一遍,无意间手碰到剑刃,心头突然冒出来“弑君”这个词。
他猛地收剑入鞘,咬紧牙关,迈步走出去。
月洞门边,信王妃的身影伫立在夜色里,她没提灯,身边旁也无人跟随,就那么单薄伶仃的。待信王走近了,她才轻轻问了一句:“殿下要再去瞧瞧堂儿么?”
“叫他安静睡吧。照顾好他。”
信王妃张了张嘴,说了声是。
她瞧不清信王的神情,但能感受到他停顿在她身上的目光,短暂不过一息。她内心情绪骤然翻涌:这短短的须臾之间,他会不会因为想到他们母子,也曾泛起那么一丝丝的犹豫恻隐?
但她默默转身,只听到他橐橐的脚步声。
月黑风高,京城笼罩在黑漆漆的夜幕之下,夜鸮隐于暗处呜呜而鸣,幽然如鬼啸,叫得满城凄怆寂寥,令人不寒而栗。
太液池西岸,仁寿宫附近灯影寥寥,亦不见宫人走动,唯有御林军昼夜不歇轮流巡夜。皇帝已然安睡,寝宫内外守着值夜的宫人。
今夜兰怀恩并不在御前。寝宫内龙榻外侧,躺着个年轻的小内侍,他听着师父兰怀恩的吩咐,把眼睛睁大了,打起精神仔仔细细留意着周身的一切动静。
躺得久了不免浑身酸痛,他小心翼翼挪到帘子外头,透过窗向外望了一眼,瞧见廊下的宫人似乎在打盹儿。已经过了四鼓,正是又冷又困的时候呢。
他悄悄摸出去,装模作样地提醒了一下他们。回身时,余光瞥见天上仿佛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抬头去看,却不见了。
“喂,你有没有看见天上什么东西飞过去?”
“没有啊……看错了吧,是星星。”那宫人揉着眼,打个哈欠。
谁料嘴还没闭上,远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嘈杂声。叫嚷声太乱,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小内侍呆了一呆,强自镇定地指了一个人:“你去看看。”
消息没人带回来。
回应他的是一支飞箭。
第83章 鸷鸟将击(三) “可是殿下,您又何必……
西安门内紧挨着惜薪司, 再往东是花房和酒房,火光便是从这一带熯天炽地地烧起来。尽管御林禁卫已紧急调来不少人马,足以控制住局面, 叛军却毫无束手就擒的意思, 仍然在殊死抵抗。
皇帝从噩梦中惊醒,听闻信王谋逆后又惊怒交加昏厥过去。随侍太医诊过脉, 言皇帝眼下并无大碍,但此处过于嘈杂, 于圣体休养无益。
御前的内侍六神无主, 锦衣卫指挥使邱淙也不敢作主将皇帝直接送回大内。外头的宫变场面混乱,偏这时候连向来专断的厂督也不在。
邱淙眉头紧锁,问孙善:“可去请了太子殿下没有?”
孙善点头说请了。
邱淙没有再说话, 默默退出去,一面指挥锦衣卫, 一面派人去各个宫门查探情况。因是夜晚交战,对面又是信王, 邱淙到底有些顾虑,故而并未下死令。
晏斐一直陪在皇帝身边, 小小年纪在这等关头竟也能临危不乱,甚至方才还能出声呵斥几个慌乱的内侍。
此刻寝宫陷入压抑的沉寂中。晏斐终究坐不住, 要出去跟随邱淙。这可把孙善吓了一跳,正要把人拦住,不料晏斐却丢下一句:“我只跟过去,远远瞧一眼, 不会添乱。”
晏斐原本只是打算向前多走几步,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战况。刀剑交鸣,人声鼎沸。放眼望去, 大光明殿掩没在浊烟弥漫的夜色里,火光迤逦至太液池边。他翘首去望大内,却见遥遥一点火光,因天黑辨不清是哪座宫殿。
晏斐的心遽然一跳——母亲!
太子终于率军赶至西苑,经南台过太液池,绕过寿明殿北上,很快对叛军形成南北包抄之势。太子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叛军几近覆灭;仁寿宫附近叛军已剿,复下令捉拿主谋、清查余党。
大局稳定,宫人们陆续收拾残局。
太子一行人正往仁寿宫走,经过玉河桥头,忽见近岸河边似有亮光一闪,竟伸出来一条胳膊。众人立即警觉起来,张继先喊了声“护驾”,但水里那只手却又沉下去了。提灯靠近,水面有血晕开。
“救人!”晏朝几乎一瞬间猜到是谁。
晏斐被抬回仁寿宫偏殿。幸而发现及时,他保住了性命,但因胳膊上中了一箭,又溺水受寒,情形比皇帝危急得多。他懵懵懂懂醒过来,浑身打着摆子,回想起晏朝的身影,心下稍稍一定。怔了片刻,转头去翻找自己的衣袍。
“小殿下,您找什么呢?”
“圣旨,不,是伪造的圣旨——在衣裳里……”
“刚给您换衣裳,那道圣旨被太子殿下发现,已经拿走了。”
“哦。那就好。六叔应该是去见皇祖父了,你去回禀,就说那圣旨是信王伪造的。”
晏斐揉揉酸痛的眼睛,又吩咐贴身的小内监:“你快回一趟昭阳宫,和母亲说西苑这边已经平定,我一切无恙,别教她担心。”
寝宫内,皇帝已然苏醒,正眯着眼看那三道圣旨,一字一句细细看完,气极反笑:“一道废储、一道立储、一道退位,你倒是给朕安排得明明白白。‘天意所属’——好一个‘天意所属’,是哪个蠢货替你拟的诏书,岂不知前一句是‘宗室首嗣’?你是什么东西,庶孽之子也配肖想皇位!朕眷顾你母妃,对你也算恩宠有加,不料宠了多年的儿子,竟如此忘恩负义!大逆不道!连这等弑君篡位的事你都做得出来!”
信王被剥去衣袍,紧紧实实地绑着,跪在地板上。听闻皇帝如此怒骂,忍不住抬头辩解:“冤枉!儿臣断断不敢弑君篡位——”
“那朕还要谢你,留朕一条命做太上皇吗?”
“儿臣也是被逼无奈啊父皇!”
“你无奈!是朕逼你逼宫造反,还是太子逼你狼子野心!”
信王无可辩解,便想膝行上前,却立刻被晏朝死死摁住。他挣脱不得,心下悲愤:今晚事败,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善终,想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何甘心?
“父皇明察,儿臣的确一时糊涂,但此事太子也脱不了干系!您一查便知,叛军手里还有太子的令书呢!他在其中浑水摸鱼,今晚又姗姗来迟,焉知不是存了坐收渔利的心思!”
“究竟是否本宫亲手令书,事后自会查明。你领叛军逼宫,控制宫门锁钥,又指使太监火烧东宫,现在还敢反咬一口污蔑本宫!你的被逼无奈,就是上敢弑杀君父、下不放过幼侄么!”
一杯热茶直直掷过去,信王顿时头破血流。皇帝勃然大怒,浑身颤抖着,咳得脸色发白。晏朝回头斥了一声“还不快把他嘴堵上押下去”,连忙上前安抚皇帝。在外守着的太医也立马进来救治。
皇帝却抓着太医问:“斐儿如何?”
“回陛下,郡王已经醒了,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暂无大碍。”
皇帝缓过气,眼里噙着点泪意,叹了口气,咬牙切齿:“这个孽障……”
晏朝抚一抚皇帝的背,低声劝道:“父皇息怒,龙体要紧。”
太医诊过脉,即刻为皇帝针灸以疏肝理气。泄了火,皇帝的状态就有些昏沉。晏朝服侍皇帝吃药,放下药碗,转头见皇帝正默默看着她。
“你怎么样,可伤着没有?”
“多谢父皇挂心,儿臣无事。东宫也只烧了间屋子,并不要紧。”
“没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你不必回宫里了,就先歇在这里罢。斐儿年纪小,可怜他伤得不轻。你多看顾他。”
“是。”
皇帝漱完口皱着眉头躺下。晏朝替他掖了掖被角,临起身时,忽然听皇帝问:“今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晏朝默了默,见皇帝已经闭眼没再看她,她眼睫一垂,无奈轻声道:“父皇就算真信不过儿臣,也等明日查清楚,再听儿臣解释。父皇今日受惊了,先安心歇息罢。”
西苑的动静不小,消息自然不胫而走。这一夜,不知多少人要睡不安稳。宫变谋反是大事,又涉及京营兵,整个皇城及都要戒严。东长安街信王府一带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西苑更是守备森严,岗哨是往常的三倍不止。
各衙门的官吏仍旧照常上值。廷臣们直奔西苑,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传口谕的太监只说圣躬违和。又求见太子,太子也不见人。
杨仞慢慢转过身,声音有些低沉:“大家都回去侯旨罢。公务也不能耽搁。”
约莫隔了半个时辰,果然有旨意连发内阁:即刻废黜信王晏骊亲王爵位;谋逆逼宫一案由阁臣陈修主审,三法司协审;太子如常于文华殿视事,一应政务具启太子处分。
皇帝的态度如此明朗,众人一时半刻倒有些无所适从,谁也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态,只把目光聚向陈修。陈修朝他们一拱手:“我去一趟文华殿。”
陈修对昨晚的事以及后续处理早有心理准备,但命他主审实属意料之外。内阁距文华殿不过咫尺之遥,他进殿时,晏朝也才从西苑回来,正准备先回一趟东宫,眼下本不欲见大臣的,想了想还是让他进来了。
恰有内侍回禀说今日公文呈进,晏朝索性亲自去抱进来,挥手屏退了宫人。陈修忙上前要接,晏朝只吩咐他先坐,一边径自将公文放到书案上,一边道:“陛下既然有了旨意,先生可不必有疑虑。”
“是,”太子这边做这个局即是为了今日,他自然不该有顾虑,“审案还请殿下放心。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废王勾结外族一事,陛下可已知晓?”
“还没有。陛下因他谋反才气急攻心伤及圣体,此时不宜再受刺激。辽东暂时无需担心,至于废王晏骊——本宫会亲自去见他一面。”
陈修心头一跳,惊愕地望向她。
“寄给杨颌的那封信,先生不是也看过了么?这两日应当就有回信了。他们若肯安分守己,本宫也不介意暂时放他一马。”
信中的安抚之意陈修是清楚的,甚至于太子有将朵颜军收入囊中的想法,陈修也是知道的。可废王才倒,他不能不心惊。“殿下若意在怀柔,恩德惠下,乃万民之幸。可朵颜野性难驯,一则恐难收服,二则养虎为患,殿下实在没有必要同其私下交往。”
“本宫明白你的忧虑。”
“恕臣冒昧,臣不明白殿下的忧虑。殿下入主东宫,是天子亲授册宝、谒告过太庙的,乃我大齐承天绍统的储君。十年来,殿下兢兢翼翼、素有贤名,天下臣民有目共睹;陛下纵然宠溺庶子,但断不至于轻言易储;国本攸关,百官公卿也不会坐视不理。废王心藏奸恶、觊觎储位,固然罪有应得,可是殿下,您又何必常怀戚戚呢?”
晏朝目光一震。陈修果然敏锐。她被迫所拥有的那些更重的忧虑与忌惮,已经刻进骨血,绝不仅仅是失位之忧,但终将归于失位之忧。
她静静地看着陈修:“我六岁回宫,现在几乎记不清在民间的那段日子了。天家的君臣与父子——我难以言说,也不能说。但先生今日的话,我记住了。”
陈修于是也不再追问她为何一定要朵颜军,循例回禀几件要事,又问了西苑的情形,便告退了。
东宫昨晚的火并不严重,烧了两处地方,一处是太子寝殿,才现出火星就被宫人发觉;另一处倒离奇,是徐选侍的昭俭宫,幸而救火及时,无人伤亡。太子一如往常镇定,徐选侍却被惊着了,梁禄见她时,她两只眼下挂了一圈乌青,脸色也有些憔悴。
“奉殿下令,请选侍去见小九一面。”
昨晚东宫失火,现已查明小九是主谋。晏朝在诱小九出宫报信时,就没打算留他活命。但她没有料到晏骊会放小九回来,更没有料到他会放火烧昭俭宫。小九身份特殊,是不可能交由外人去审的,东宫内奸又不止他一个,能供出来晏骊就够了。晏朝还交代,不能让他死在东宫,张继就把人提出去审了。小九毕竟只是个内监,又还年轻,没几个时辰就吐了个干干净净。
徐疏萤换了马车出宫,听见街巷百姓的交谈声、脚步声,物件拿放的摩擦声,车轮行走的辘辘声,马和驴踏过的哒哒声,夹杂着风声。
她隐约猜到小九的境况。悄悄捻开一点轿帘,恍惚看见有什么花。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她把心一横,呼啦一下掀开帘子。
贴身侍女一惊,怯怯望一眼梁禄。梁禄也愣住了,叫了声停。
徐疏萤看清那是货郎背着一箱绢花。她还没开口,突然一阵风吹过,绢花被吹散了,正巧一朵玫红海棠落进轿子里。
小九被人半拖着架进来,身上的衣衫干干净净,一张脸苍白如纸,手上脚上俱是伤痕。他知道来的是疏萤,勉力睁开眼,踉跄着跪倒在她身前。
先开口的是梁禄:“徐选侍,上回在您茶里下毒的就是小九,这次暗中纵火烧昭俭宫的也是他。”
徐疏萤沉默。居然真的是他。
张继观她神色,疑道:“选侍知道内情?”
“我猜的。”
张继和梁禄对视一眼。
小九向梁禄磕了个头:“梁公公,奴婢背主求荣,辜负了您多年的教导,更辜负了太子殿下的恩情。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看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不要迁怒他人。”
“小九,你真是糊涂啊!”梁禄瞧他现在这样,眼前也不禁一热:这孩子七八岁进宫,整日跟着他,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啊。知他自小机灵,却没料到他主意渐渐大了,路也走歪了。梁禄揉了揉酸涩的眼,叹道:“该查明的殿下自会查明。”
小九便没再说什么。他要说的都在供录上了,此刻,也实在没有力气再去解释什么。
徐疏萤突然蹲下身,无所顾忌地抱住小九。她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没有哭出来,颤抖着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了、我走不了……”
张继和梁禄的脸色都不好看。
但很快,徐疏萤僵硬地松开手,也跪倒在地:“妾与小九有私情,令殿下蒙羞,请公公回禀殿下,将妾一同治罪。”
第84章 鸷鸟将击(四) “我有太子的致命把柄……
谋逆案的主犯尚被关在宗人府内, 由锦衣卫重兵把守。事涉皇室宗亲,皇帝及早定下主审官便是向天下表态,至于审讯的个中关键, 自然仍掌控在皇帝手中。
因此, 晏朝欲见晏骊,若能先过了皇帝这道明路是最稳妥的。
皇帝已于今晨自西苑搬回大内。纵使宫变之后, 西苑守卫高壁深垒,西安门已固若金汤, 也未能打消皇帝的疑虑。然而, 再次回到紫禁中心的那座乾清宫,皇帝也仍然未得心安。
午间,太子亲往请安侍膳。皇帝食欲不佳, 面色怏怏。食毕,瞥一眼沉默寡言的太子:“大半天了, 你有什么话说?”
“父皇若觉得闷,不若召斐——唔, 斐儿身上有伤。堂儿也好,稚子无邪——”
皇帝冷冷一嗤。
晏朝闭嘴。
“你若有个一儿半女, 此刻也不必搜肠刮肚想着他们。”皇帝顿了顿,忽然问:“你的身子, 余毒可都清了么?”
“劳父皇记挂,儿臣已无大碍。”
皇帝目光幽深地望她一眼,这话他问过多次,太子的回答始终未变。他的语气淡淡:“想来, 你必是恨死骊儿了罢。”
皇帝这时候还肯叫他“骊儿”。一股怒意蹿上心头,晏朝顿觉嫌恶,咬一咬牙, 到底忍住了,开口亦是四平八稳:“父皇明鉴,儿臣是恨,但只不会比他多就是了。”
“昨晚上到现在,他什么也不肯招,只咬死了你。”
晏骊向来都是不甘心的,上回弃了李家为他托底,而这一回,他是打算死也要拉上她垫背。晏朝面色不改,轻声问:“单凭那道所谓的手令么?”
“朕说了,他什么也没招。”
晏朝凝一凝眉,欠身道:“儿臣想去见见他。”
“怎么,你要去审他?”
“他是父皇的儿子,又是谋逆重犯,只有父皇能审他。儿臣只想去劝劝他,也替自己解个围。请父皇允准。”
皇帝默默盯住她片刻,才极其烦躁地丢下句“准了”,再不肯看她一眼,起身进了内室。晏朝懒得细究皇帝的情绪从何而来,向着皇帝的背影施一礼,方退出去。
得了圣谕,晏朝仍旧微服出宫。宗人府一向职微言轻,眼下倒成了最惹人注目之所在。此次皇帝将逆王交给了锦衣卫指挥使邱淙,太子驾临时,前来迎接的却是北镇抚司使张继。
“用过刑了么?”
“回太子殿下,尚无圣旨,未敢刑求。”张继语气一顿,复低声道:“邱指挥使有顾虑。”
晏骊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推门进去,漆黑一片,一股潮冷阴森之气扑面而来。须臾,蜡烛点亮,才勉强看见屋内,入眼处倒还干净,只地上残留有未擦干的水渍。
屋子的窗已被封死,而那人就歪着身子靠在窗下,正眯着眼勉力看向来人。
“佩剑借本宫一用。”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殿下——”
“防身而已。”
张继解剑奉上,惊疑未定地退下守候。
晏骊终于睁开眼,却不看她,一边扯出半截铁索,一边嗬嗬讥笑:“怎么,怕我拉你同归于尽?”
“你迟迟不肯松口,无非就是想见本宫一面。若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本宫岂能不防?”
晏骊吃力地挪动身子,大喇喇面向她箕踞而坐。他仰起脸,虽强掩落魄之态,但早无往日的意气风发,终究显得颓靡。晏骊微微喘一口气,不甘道:“我赌上身家性命,就为了那一晚。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我本可以有更大的胜算。都是那个贱人,她竟敢背叛我——”
“所以,你已杀了卫氏?”
“晏朝,你当真奸诈,你的人的命都要算在我头上!我若知道她吃里扒外,早就处置了她,还能给她逃跑的机会!”
晏骊瞪着晏朝,毫不掩饰怨毒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挤出来:“我就想问一句,晏堂是不是你的种?”
晏朝不禁错愕一瞬,他居然怀疑晏堂?她皱眉,坦然道:“不是,本宫没碰过卫氏。”
“那个贱人偷了密信,卷走了金银珠宝就再也没回来。她不肯跟着我锦衣玉食,还舍得抛下儿子,若不是和你珠胎暗结,怎会死心塌地当你的细作?除了是你,还能有谁!”
“个中情由本宫亦有不解之处,你要真这么想,本宫也没办法。东宫本就缺子嗣,若当真是本宫的血脉,早认回来了。再者,你日日同晏堂相处,他眉眼之间究竟像谁,你比本宫更清楚。”
这些年小晏堂颇受长辈们喜爱。除了往来的皇亲贵胄,连皇帝和李妃都不止一次仔细端详过那孩子的容貌,夸一句“同骊儿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晏骊目光闪烁,旋即又压下复杂的念头,迟钝地张口:“都不满三岁,能看出什么?既然不是你,那么——”
他屈起一条腿,铁环擦地刺耳一响。他这会儿提起了精神,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起晏朝,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讥嘲的意味。
“太子殿下既是储君,却不肯纳妃,虽有一名侍妾,数年也未诞有子嗣——你不会是不行吧?”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你不心急,不会是真的不知道,当年昭怀太子薨后,父皇为何不立晏斐为太孙,反倒立你为太子吧?”
晏朝神情一怔。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晏斐生来天宦,当年的知情人尽皆灭了口,连他生母孙妃都瞒得严严实实。”
晏骊扫过她面上的震惊之色,不由心生快意,漠漠一笑:“所以就算父皇再偏爱他,给他请再好的师傅、封再高的爵位,都没有用!枉孙氏蛰伏多年,为他呕心沥血地打算,都没有用!”
晏朝犹自失神。元后一脉的嫡长孙与继后膝下的嫡次子,依照皇帝对昭怀太子的看重,天象之说根本无关紧要。她因此作过无数猜想,百思不得其解,就连皇帝也时不时拿此事激她,让她这储君的位子一直坐得战战兢兢。
竟然如此吗?晏朝一时间思绪万千。
但终于释然,转念间心神明畅,多年的沉郁如一阵风,淋漓散去。那些事豁然大悟,便自觉心明眼亮起来。此时思及晏斐,才后知后觉涌上一丝悲悯——那孩子真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宠了十几年呢。
太子晏朝对小皇孙晏斐的态度一向是很复杂的。她忌惮他的出身、嫉妒他的圣宠,但又自矜身份,无时无刻都维持着储君该有的气度,以及叔父对待幼侄该有的慈爱。以太子的修养,这些并非伪装,也无需作假。她自己也正是这样的姿态。她会关照孩子,而孩子终究会长大。
晏朝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剑搁在身边。她的手抚在剑柄上,没有握住,只是紧紧贴着。
晏骊近乎痴狂:“……他被教得那样杰出,也会被宠出来野心的,争赢了就是你,不能人道、断子绝孙,争输了就是我。成王败寇,我是败寇,可晏朝,你也未必成王。父皇他迟早要发现的,只可惜我看不到你痛不欲生的那一天了,真是可惜……”
晏朝心头一凛,不觉变了脸色,脱口道:“你说什么?”
“太医没告诉你么?是了,太医大概也不敢告诉你。甘露茶里的那味莽草,可是耗伤阴血、绝人子嗣的好东西!”
晏骊这幅凶神恶煞的神态,竟令晏朝周身一寒。这味药,晏朝有些印象,但并未听冯京墨提过于子嗣上有什么影响。此时此刻,只认定是晏骊在诈她。
她僵坐着,面色似惊似怒,半晌方镇定道:“你又怎知本宫就毫无察觉?投毒事发也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否则如何做你这个局呢?”
晏骊迟疑:“已近三年,你岂能——”
晏朝将话锋一转:“你不认晏堂便罢了。那么刘王妃腹中的骨血,你总肯认罢?”
“你说什么?”
晏朝站起身,向前走近两步。屋内烛光淡薄,她的身形影影绰绰,声音清晰而低沉:“刘氏已怀娠两月。”
晏骊瞳孔猛地一紧。脑中浮现出昨晚月洞门边那道伶仃身影,她仿佛欲言又止。但他直到踏出府门,也没有因她而有过回头看一眼的念头。
“你、你莫要诈我!”
“是与不是,待稍后见了她,你自行分辨。”晏朝自顾自续道:“你可放心,王府家眷暂时只是被圈禁,无人为难。不过后面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晏骊咬紧牙关:“你想怎么样!”
“晏平的下场,你不是很清楚吗?”
宣宁十三年,晏平伏诛后,其王妃以同谋罪论处,一并处死。
晏骊不由捏紧了铁索,还欲辩驳些什么,一抬眼瞧见太子的目光,立时明白了:“我已是阶下囚,太子想要我做什么?”
“朵颜卫。”
三字一出,见晏骊神色由疑惑到震惊,他似遭雷击一般,脸色煞白,却张着嘴喉间发出几声笑,嗓子破了音,凄厉而尖锐。
“你竟然没有、没有——”
那封信。他为此殚精竭虑,以为必死无疑。慌不择路,所以才孤注一掷,以致酿成大祸。可现在晏朝告诉他,那封信,皇帝从头至尾都并不知晓。他却白白为此送了性命,岂不可笑!
母妃、舅舅、妻子……半生心血呀!他心口堵得上不来气,两眼发昏,只觉喉头一腥,“噗”地喷出一汪鲜血。
晏朝眉头一蹙,两步上前掐住他人中。晏骊倒还没完全失了神智,只是眼下急怒攻心,浑身无力,他冷着脸别过头去。
到如今这般境地,太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了。他别无选择。
晏骊终于再无心力同她拉扯,苦笑一声:“太子若能饶过她们母子,我这条命随你处置。”
刘氏前来探望逆王一事,算是由太子私自作主。刘氏进了宗人府,正巧碰上太子要离开。她默默避开道,垂首行了一礼。太子却在她面前止了步,问了句:“晏堂的生母还未找到吗?”
刘氏答:“回太子,没有。”
淡漠而简单。晏朝默默睇她一眼,她的衣饰已朴素至极。对这位四嫂,她实在没什么很深的印象,刘氏素来低调,因才貌不显、品性和顺,实在平平无奇。
晏朝未曾详细了解过她的为人。因此,心下虽也猜测过卫氏是否已死于后宅争斗,却并不能下结论。
她沉默,盯了刘氏几息,便松口放她进去了。少时,隐约听见有哭声。
兰怀恩奉圣意前往昭阳宫,除了带去众多赏赐外,也详细询问长乐郡王的病情。皇帝牵挂得紧,反复叮嘱太医仔细医治。长乐郡王染了风寒,臂上又有伤,一天一夜高热才退下去,兰怀恩见他时,他面色潮红、双眸呆滞,瞧着仍昏昏沉沉的。
“……可怜见的,小殿下真是受苦了。陛下叫太医这几日都守在昭阳宫,一定要确保小殿下贵体痊愈。饮食药材都用上好的,可千万仔细着,万不能出了岔子——”
“待心怀不轨、阴险毒辣的贼人伏诛,自然就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孙氏看着儿子睡下,起身将兰怀恩引出去,方含了恨意低声道,“这时候了,陛下还不肯心疼他的孙儿么?兰掌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信王?”
兰怀恩将皇帝的旨意讲与她,末了又续一句:“娘娘无需心急,逆王此次犯的是谋逆大罪,必不会轻饶的。”
孙氏悄无声息地转了步子,边引他往内堂去,边道:“敢问掌印,东宫太子如何?”
兰怀恩立即警觉,眸色一凝,答道:“太子与逆王之争,孙娘娘还不清楚么?她自然是希望不留后患,因此已经求了陛下,今日去宗人府见逆王一面了。”
“他该死。”
孙氏掀帘入内,堂中却无一人服侍。她亲自斟了茶,兰怀恩皱着眉,微一躬身,连道“不敢”。
“掌印是御前红人,又提督东厂,大权在握、八面威风。我不过区区一深宫妇人,为掌印斟茶,倒也不算折煞。”她搁下茶,先自行坐了,再看兰怀恩:“掌印请坐。”
兰怀恩从容坐下,面上却减了三分笑意,同孙氏对视时,目光中含了些探究之意。孙氏与平素的淡泊寡欲大相径庭,此刻双目中似有一团暗火喷薄欲出。
二人皆似换了层面具。
“知道掌印常年侍奉圣驾,必然十分谨慎,心存戒备也属正常。掌印大可放宽心,我没必要、也不敢算计你什么,我们母子指不定日后还要仰仗掌印关照呢。”
门窗紧闭,四下无人。兰怀恩微微屏息,近处亦无人窥听。他没接孙氏的话,开门见山道:“孙娘娘若有吩咐,不妨直说。”
“若信王再无翻身可能,东宫的地位必将进一步稳固,群臣拥戴,高而不危。若太子顺利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掌印又该如何自处?掌印年轻有为,难免招人嫉恨,想必也有不少朝臣欲除公而后快。掌印难道未曾打算过自己的前程么?”
兰怀恩听着她认真且委婉道来,不禁轻啧,“嗤”地笑出来:“娘娘说笑了,臣一个宦官,还谈什么前程?至于以后,新君若真要处置臣,难道臣敢抗旨吗?”
孙氏并不因他这番消极之语而气馁,仍旧冷静道:“掌印行走御前这么多年,才能器量自非常人可比,又岂会这般轻信天命。我只说,若我能保你后半生荣华呢?”
“孙娘娘好大的口气。”至此,孙氏的用意昭然若揭。兰怀恩觉出几分意思来,倒不急着退身了。
“明人不说暗话。依照尊卑伦序,合该晏斐承继大统,也唯有他,有资格与东宫争锋。”
“长乐郡王身份尊贵,又深受陛下宠爱,可这么多年也未见陛下有易储的心思。更何况,如今的太子,早不是当年的空架子了。若娘娘的底气仅是如此,胜算实在不大。”
“今日我既热特邀掌印前来一叙,自然有足够的筹码。”孙氏瞧着兰怀恩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生厌。她讨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显得媚惑而奸猾。
孙氏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不知,掌印是否有兴趣同我联手?”
兰怀恩并不回答,反将话锋一转:“臣在御前伺候,见过太多胆大聪明的人,单说宦官,计维贤、胡佐明……没一个有好下场。臣不聪明,胆子也小,孙娘娘卖的关子我猜不着,也犯不着赶着去赌命。”他露出几分不耐,作势便要起身。
孙氏知道,他这是逼自己先亮“诚心”,而她很需要这个机会。于是,孙氏仅犹豫一瞬,果断沉声道:“我有太子的致命把柄。”
气氛陡然凝滞。
见兰怀恩不为所动,孙氏补了一句:“掌印应当知道,东宫那个侍妾,是从我昭阳宫出去的。”
实则孙氏与徐疏萤早无往来,此刻扯出她的关系,不过是情急之下为取信兰怀恩罢了。而此话一出,果见兰怀恩投来一道凛凛目光。
多年过去,徐疏萤迫使自己淡忘了昭阳宫众人,再见长乐郡王也只是以礼相待。她尚且不知外界境况,自见过小九,便心灰意冷,不及太子召她,已先行自觉请罪。然而太子审问许多,什么也没审出来。
“你同小九之间的关系,本宫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不该将私情公之于众。”
疏萤泫然垂眼:“妾知罪。”
方才审问细节,她对小九所做之事分明懵然不知,却坚称同他早已串通勾结,又自认了包庇欺瞒之罪。晏朝心下有气,冷道:“你这般一心求死,是要为他殉情?”
疏萤倏然泪下,心口郁结的意气直冲头脑,激愤道:“是!左右我死了,东宫少了个隐患,也免得殿下总疑心。”
晏朝皱眉,竟不知疏萤待小九已情深至此了么?即便清楚小九算计她、伤害她,也宁肯死也要跟着他。晏朝怜悯之余,又有些怒其不争:“为了个小太监,值得吗?前些日子你与本宫说想出宫,本宫也不追究你是不是同他提前串通好了,打算事成后双宿双飞。现如今他自食恶果,本宫予你的承诺仍旧作数,你可还愿意出宫?”
她愿意给疏萤一条生路。但疏萤摇头:“妾有负殿下深恩。妾不愿意再出宫。”
“是因为没了他,你连心心念念的自由也不要了吗?”
疏萤再度摇头:“不。妾渴望自由,但妾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希望。妾也不能再侍奉殿下。”
“你的话,本宫听不大懂。”
“殿下,妾陪伴宁妃娘娘数年,深知后宫妃妾的寂寞与苦楚。最初那几年,妾害怕过、迷茫过,也期盼过、怨怼过,甚至也曾希望娘娘能帮我一把,可是——殿下到底也没有碰过我。娘娘待陛下,想来只会更凄苦。这些,殿下大约不会懂的。”
她所言语描述的,远不及数年、数十年绵长无尽的切肤之痛。晏朝为皇子、为储君,纵然华服之下一副女儿身,但因未曾身处其间,再共情感动,亦不能全然明了。
晏朝望着疏萤,只能悲悯喟叹:“本宫的确,不能感同身受。”
“抱歉,疏萤,从一开始,便是我对不住你。”
晏朝欲弯腰扶起疏萤,她却受惊一般避开,险些摔倒。晏朝于是收回手,正要让她起身,她却先开口:“妾已非处子之身,不堪侍奉殿下。”
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晏朝怔了怔,旋即意识到疏萤误会了什么。又惊诧于她竟然——
晏朝当下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要你……小、小九不是内侍么?”
疏萤也呆住了,未料太子突然会问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况眼下这场景,也不是该解释这个的时候。静了片刻,太子仍未再开口。她不觉面庞发热,咬唇嗫嚅:“有、有旁的法子,我、妾……”
晏朝终于回神,轻咳一声。
疏萤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自顾自说道:“妾、不想出宫。殿下说得对,妾一个弱女子,在宫外恐怕也很难活下去。是妾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了。您若真可怜妾,就赐妾一个了断吧,妾愿意去陪着娘娘。”
晏朝见她如此心如槁木,实在不知如何劝慰。正犹豫着,门外突然传来梁禄的声音,他叫了一声“殿下”,却未明说是何事。
“你先回去罢。本宫不会怪罪于你,这件事也不要再同任何人说,”她吩咐梁禄进来,又侧首示意她起身,不放心地补了一句,“珍重自身,不许自尽。”
梁禄见徐选侍满脸泪痕,忙叫了她的贴身侍女进来搀扶。房中一静,梁禄立刻上前,低声道:“兰公公从小门递话,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殿下。”
“叫他进来。”
晏朝不擅长应付心思细腻的小姑娘,同徐疏萤叙话颇耗心神。还发愁,不知要如何安顿好她。放她出宫后,嫁人也好,给她宅子庄子铺子也好,东宫总能保她衣食无忧。但疏萤显然有自己的心思,依她之前的想法,出了宫便不愿意同东宫再有什么瓜葛。眼下生了死念,这些便要从长计议了。
——若是娘娘在就好了。
晏朝怅然。可她对宁妃也并不算十分了解呢。
很快,兰怀恩就被带了进来。晏朝正负手而立,只听见细声尖气的一句:“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够别扭的。晏朝打眼一瞧,这人身上扮的是宫女装束,魁梧的身形令他这幅样子显得更滑稽了。晏朝惊道:“兰怀恩你又在搞什么鬼!”
“奴婢说了是急事!要掩人耳目,这样才最不惹人疑心了。”
晏朝捏一捏眉心,吩咐他跟着去寝殿内室细说。不料方出门没几步,十五气喘吁吁前来禀告:“回禀殿下,太医院的齐太医求见,说奉旨要为殿下诊脉。”
晏朝面色一僵。皇帝怎么这时候突然想起来给她诊脉了?
第85章 鸷鸟将击(五) “你这张脸,对着谁都……
齐太医是太医院院判的得意门生, 因常侍奉圣体,颇受皇帝器重。皇帝命他来为太子请脉,本该是件好事, 然而思及皇帝吩咐之事, 齐太医难免惴惴不安起来。
“太子殿下今日劳累,才歇下了。请太医随我进内殿, 为殿下看诊。”
前来引路的内侍瞧着严肃了些,齐太医不知东宫的规矩, 便也不敢随意开口问太子的起居饮食, 只一路垂首默默跟上去。他踏进门,见一内侍正挑着烛心,殿内渐渐亮起来。
齐太医隔着帘子下拜:“臣太医齐从简参见太子殿下。臣奉陛下旨意, 特来为殿下请脉。”
内侍将帘子挑起,太子仍躺在床上, 微微侧身瞧他一眼,吩咐他近前。齐太医躬身上前, 见太子满面倦容,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
齐太医忙探指搭上脉。凝神不过片刻, 他稍稍调整了指腹位置,微不可闻地抬眼, 迅速瞥了眼太子,开口:“殿下不必紧张。”
晏朝:“……”
梁禄在旁边看着,此刻忽然也不禁紧张起来。
不多时,切脉完毕。齐太医依例询问过近日境况, 方道:“殿下脉象细数且稍显无力,恐是莽草余毒未清的缘故,有些气虚内热。不过并无大碍, 毒性不深,依冯太医的方子缓缓调理便可无虞。只是——”他顿了顿。
“什么?”
齐太医垂首:“殿□□内相火亢盛,若不能及时疏泄,恐伤精气。恕臣直言,殿下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食色性也,殿下无需禁欲至此……”
晏朝低头摸摸鼻尖,沉吟片刻只颔首说“知道了”。本以为齐太医会点到为止,不想他紧追不舍:“恕臣唐突,敢问殿下,是否有旁的难言之隐?是力不从心,还是下阴不适——肿痛、痒麻、发硬、长疮?”
晏朝头皮发麻,不自在地半坐起身。
“殿下千金之体,万不能讳疾忌医,您不如宽衣让臣仔细瞧一瞧吧!”
“不必、不必!”晏朝连连摆手,深吸一口气:“本宫无恙,不必劳烦太医了。”语毕唯恐齐太医过于执着,将话锋一转:“太医奉旨而来,容本宫问一句,可是陛下有何不放心?”
她问得直白。齐太医见太子盯着自己,忙垂首答道:“回殿下,陛下惦念东宫子嗣,因此命臣来请脉。不过殿下放心,您贵体无恙,子嗣指日可待,臣会如实复命。”
指日可待?晏朝眉头微动,嗯了一声。
齐太医躬身道:“还有一事启禀殿下。陛下命臣也为东宫的徐选侍请一次脉。”
晏朝思及徐疏萤的状况,略有些犹豫。但皇命不可违,她也只得点了头,吩咐梁禄跟着过去。
二人退出去,帷幔缓然垂落,室内恢复了宁静。晏朝掀开锦被,兰怀恩正抬起一对眼眸看向她。他额上沁了汗,面色被捂得发红。
“还好么?”
兰怀恩尝试伸一伸有些发僵的四肢——他因要替晏朝伸手,不得不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在她身边。此刻一动,一阵尖锐的麻痛感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还好。”
晏朝一言不发,去倒了杯水给他,慢慢坐在床边。
天色已晚,隐约听见外头几声蟋蟀叫,晏朝恍然想起方才进来前穿过回廊,晚风清凉,却不曾去注意今晚是否有月光。这么想着,便欲起身去开窗看一眼。
背上突然一重。
晏朝回过神,侧首见兰怀恩已经靠过来。她没作反应,垂眸问:“方才诊脉,你紧张什么?”
后肩一抖。是兰怀恩在笑:“臣藏在殿下床上,贴这么近,实在很难心平气和。再说,您压着我,我憋得慌。”
“……”她多余问这一句。沉默须臾,又道:“你体内怎会有莽草的毒?”原还担心兰怀恩脉象正常,与太医院脉案有太大出入,未料却诊出来这个结果。
兰怀恩略一思忖,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这个臣也不大清楚,兴许是当年在南京,也喝过太监进献的茶。齐太医也说了,臣没什么大碍,反倒是殿下您,才令人担忧。”
“回头叫太医也给你开个方子调治,那毒不是闹着玩的。”
“是,多谢殿下。”
“你今夜来,不是还有要紧事?”
兰怀恩正心神荡漾,忽经她这一提醒,一拍脑袋:“对,险些忘了。”
于是将昭阳宫一事细细道来。末了,着重提及徐疏萤,推断道:“她侍奉过宁妃娘娘,又是东宫唯一的侍妾,还是昭阳宫的旧人。除了她,臣想不出来旁人了。”
晏朝今日才对晏斐卸下防备,不妨晚上惊闻这一消息,犹如震雷劈下,立时心绪沉到谷底。忽听到兰怀恩提徐疏萤,竟连自己也动摇了一瞬:诚然,徐疏萤不像个有心机的女子,但若被有心人利用呢?譬如小九。
她知道孙氏一直在为晏斐筹谋,但不知她究竟何时知晓自己的身份,又为此设了些什么局。而晏斐毕竟渐渐长大,会不会也参与其中了呢?
女儿身与天宦,很难说皇帝会选哪个。或许皇帝根本不会做选择,真论起伦序,有的是选择——所以皇帝是万万靠不住的。
晏朝不知何时已起身凝神而立,她眯起眼,凝望虚空,问兰怀恩:“你答应了?”
“臣自然不会轻易松口,留有余地的。想着先来同殿下商议。”
“当下答应了也不是坏事,先让她安下心,再作打算。”
“依臣看,如今信王倒台,殿下正可趁乱铲除昭阳宫,以免节外生枝。殿下若犹豫不决,就交给臣去办,不会牵连到您的。”兰怀恩见他果然沉默,不禁皱眉,懊悔同她把话讲清楚,倘自己拿定了主意先斩后奏,岂不利落?
晏朝瞪他一眼:“急什么,还嫌不够乱?”
晏骊被放弃是因他触犯了所有君王的忌讳,并不代表晏斐失宠,更不代表皇帝失权。晏斐如若真的是天宦——她倒不是可怜晏斐,而是清楚皇帝的怜悯与补偿之心日积月累,晏斐早已是他的一道逆鳞。
且她的对手从来不是晏斐。
兰怀恩听罢,目露惊疑:“臣在御前这么多年,也没听到过什么风声——想起来了,宣宁十三年还是十四年,干爹说小皇孙生了场大病,险些没保住。陛下一怒之下,处置了好些人。后来,小皇孙生病了,仿佛都由陛下钦点太医去诊治。臣会去想办法查清楚。”
“这件事并不十分要紧。你顾好自己就是,免得招来祸患。”
“是。”兰怀恩悄悄瞄她神色,欲言又止。
“我的身份迟早要公之于众,孙氏还有用。她既然碰上了你,你就暂时替我稳住她罢。”晏朝沉沉望着他,再叮嘱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取她性命。”
“臣知道了。”
烛火遽然一跳,屋内顿时黯淡下来,原是床边烛台上的蜡烛熄了一支。晏朝却没理睬,仍坐回床边,就着蒙蒙烛光,端详兰怀恩的脸庞,他俊秀的眉目间含了几分柔和与殷切。
她抬手欲抚,心里想的是叫他从自己床上下去,话到嘴边却变了:“你这张脸,对着谁都这么殷勤么?”
“臣只待殿下殷勤,对旁人那是谄媚。”
“惯会油腔滑调。”
兰怀恩幽幽哀叹:“臣待殿下的心,看来殿下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你想让我明白什么呢?”
晏朝轻喃,垂眸捧起他的脸,蜻蜓点水般轻吻一下,便分明觉出他呼吸一促。
她漫不经心地拂过他耳畔,微微一笑:“想来你深谙此道,不如你教教我罢。”
兰怀恩眼睫一闪,胸腔有把烈火骤然燎燎而起,他几乎未加思索,顺势倾身将她推倒。温热的唇瓣相碰,他的吻强势、激烈且毫无章法,晏朝亦不肯服软,时而迎合时而回敬。
两人气息交融,不知是谁的心跳那样剧烈。晏朝抱紧他的腰,耳中砰砰作响,每寸肌肤都不自觉绷紧了,倏然却又酥麻绵软。一道异样的热流蜿蜒向下,似有凉风钻进来。濡湿的。和心跳一样在跃动。
她有些喘,几乎要沉沦。痴缠朦胧间,有只不安分的手在她腰间游走。他在解她的衣带。
晏朝陡然清醒过来。她缓一口气,将兰怀恩推开,声音发涩:“你起来。一会儿梁禄要回来了。这里是东宫。”
衣衫半解。她垂首摆弄的时候竟有些恍然不舍。再看兰怀恩,他亦是凌乱不堪,脸上泛着红痕,此刻正哀怨地望着她。
晏朝默默别过头,起身去开了窗。留下兰怀恩坐在床上发呆,唉声叹气好一会儿,托腮望着她的背影。
“今晚月光很亮,你来看。”
“啊……好。”兰怀恩答应一声,轻快跳下床,鞋也不趿,挤到她身侧,也抬头去望。
天上一轮圆月,皎洁、澄澈、明亮,银光冷冷洒下来,庭院里满地霜白,一副清冷景象。兰怀恩是素来不惯伤春悲秋的,此刻也莫名觉得心间怆然。
一缕风刺得他打了个颤,胸膛里的□□立时散得无影无踪。满心空落落的。他有些黯然,去瞧晏朝,她沉默着,不知是否在失神。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已传来脚步声。
“今夜你当值,迟迟不回去,恐惹人疑心。”晏朝突然提醒。
兰怀恩想最后留给她个微笑,却没笑出来,只答了声“是”。他退下时,正与梁禄错身而过。
梁禄脚下一滞,不及回头,忽听得晏朝在里间问:“齐太医送走了?徐氏如何?”
梁禄回了声是,止住步子未再进去:“太医说选侍有些心气郁结,倒无大碍,仔细调理即可无虞。”
晏朝点一点头,知她这是心病。兰怀恩的话犹在耳边,且又不知疏萤究竟是何想法,当下便只能先让太医替她诊治着。
梁禄看得出太子的踌躇,依他的意思,不如还是将徐氏安顿在宫外比较好,让殿下也省些心。他心下一叹,开口道:“殿下可要安置,奴婢叫人去备水。”
晏朝回神,这才瞧见梁禄垂首立在帘外,她嗯了一声:“叫申娘进来罢。”
齐太医回乾清宫向皇帝复命时,皇帝身边服侍的太监是孙善。皇帝听了回禀,面色稍霁,招了孙善近前附耳,低声吩咐他去做一件事。孙善领命退下,此时皇帝正待就寝,内侍们鱼贯而入,便听见皇帝咳着问了句:“兰怀恩呢?”
孙善已行至外间,又退回去,回了一句:“陛下,奴婢瞧见兰公公已从昭阳宫回来了,这会子不见人,兴许是有什么急事绊住了脚。”
次日,冯京墨听闻齐太医给太子诊过脉,惊得险些乱了阵脚。从齐太医所记的脉案来看,果然同往次还是有些出入。冯京墨惊魂未定,正暗暗思忖间,齐太医已从他凝重的神情上看出些许端倪,试探着问:“我平日并不侍奉东宫,可是有什么疏漏?”冯京墨忙说没有。
齐太医每日在御前已经够提心吊胆了,也无心同他再去抢太子面前的功劳,此刻便不多问,只是多提醒几句:“我瞧过你的开的方子,配伍相宜、药量得当,只是太谨慎了。太子殿下根基强健,适当再添些壮阳益气的药也是使得的。”
冯京墨琢磨出来这八成是圣意,只得恭声应下。
太子照例在文华殿视事。逆王谋反一案仍在审查,风波正盛之际,朝臣之间互相攻讦、趁机清除异己之事必然少不了。对此,内阁却并无弹压之意。那些弹章未必就能直达御前,而锦衣卫的供录尚未公开,众人各怀心思。
太子最是稳如泰山,除却京城这桩重案,也不忘过问地方奏报。秋冬之季,天灾难防,人祸或可避免。譬如北地边防,边将上奏的军需短缺问题。
陈修如今掌管户部,接到这道奏章只觉得棘手——国库的状况比他想的更糟。太子看着内阁的条旨,略作沉默。依照皇帝的习性,并不会留意此类奏报,多半也是由司礼监批红了事。
“要入冬了,戍边将士的军饷不能拖延太久。”
“是,臣明白,必定会同诸位大人商议解决。”
冯京墨见到太子时已是午后,他循例先要请脉,却被太子摆手拒绝。昨晚的情形实在有惊无险,冯京墨暗自捏了把汗,不觉脱口问:“不知那人是谁?臣恐齐太医已经有所疑心,眼下只能看是否有补救的办法。”
“陛下遣太医来看过便算是放了心,之后齐太医不会再为本宫诊脉,你不必过于忧虑。”晏朝宽慰他几句,便提起晏骊所言,向他询问莽草一事:“若这一味药果真有有损子嗣,太医院未曾诊脉,是以口风严谨,你又怎么说?”
冯京墨忙跪下道:“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隐瞒。莽草确会损及子嗣,但所谓‘断子绝孙’实乃危言耸听。人体阴阳各异,于男子有损肾精,于女子则伤及冲任,表现为月事不调、胞宫虚寒等症状,此乃同源异症。殿下脉象所示,正是冲任受损、阴血暗耗之兆,远非肾精枯竭之绝症。”
“你说的这些本宫大概明白,只是——”晏朝听出他言语中的谨慎,她的体质自己也清楚,只恐雪上加霜,她不得不明问,“天长日久,终究还是伤及根本了么?”
冯京墨没有否认,斟酌着说:“殿下,事态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且殿□□质异于旁人,这些年一直也不曾停止调理,也算是有所防范。但——若要全然治愈,的确需要费些时日。殿下若三年内想要子嗣,恐怕格外艰难。”
“这倒无妨,近几年本来也没有打算。”晏朝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缓了语气问:“你既然心里有数,何不早些言明?”
“臣私心以为,殿下无需为此事过于忧虑。再者,当时情势紧张,整个太医院都盯着殿下,臣恐当下讲明,殿下因此心神不安,会引起什么意外。”
冯京墨彼时的犹豫与矛盾是颇为复杂的,此刻竟越解释越苍白,遂叩首道:“殿下明鉴,臣并无二心。臣早年受崔家救命之恩,后又受温惠皇后与殿下知遇之恩,这些年殿下信任臣,臣不敢辜负您,更不敢不尽心——”
“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的忠心。”晏朝扶起他,未再多问。冯京墨这些年兢兢业业替东宫效力,她亦将性命托付于他,时至如今,难道还要疑他么。
待冯京墨要告退,晏朝才想起来将晏斐的事告诉他。
冯京墨震惊不已,然而细思太医院待长乐郡王的态度,似乎的确有些异样。记忆里昭阳宫未曾直接遣人来过太医院,皆是太监传圣旨命太医前去。
晏朝暗忖,同兰怀恩的说法一致,看来晏骊并非信口开河。她吩咐:“你若有机会,可留意着。找不着机会便算了。”
这一日傍晚,邱淙与张继进乾清宫,向皇帝回禀审讯结果。其时杨仞也在暖阁,皇帝没避着他,并吩咐供录也呈他一份。
皇帝手里的正是晏骊的供词,他一页页翻阅供录,面色逐渐沉郁,至最后已无耐心看下去,重重往案上一扣,显然是动了怒气。殿中气氛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连兰怀恩也只敢垂首沉默。偏这个时候,张继突兀开口:“回禀陛下,逆王的亲信受不过刑,已经死了。”
皇帝额前青筋遽然暴起,怒喝:“胆敢谋逆,死有余辜!该碎尸万段!诛灭三族!”
“陛下息怒!”殿中跪了一地人,兰怀恩忙要替皇帝抚按胸口。皇帝却烦躁地推开他,冷笑两声:“思存,你瞧瞧,这就是朕的好儿子!京营、兵马司、御林军……他谋划得可真周全啊,处心积虑,铁了心是要朕的命啊!”
杨仞捏紧了手中那份逆王心腹的供词,口中直喊“陛下息怒”。皇帝跌坐在椅子上,挥手将那些供录一扫,密密麻麻的字散落在地,却无人敢去捡。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叹气似的:“燕姝,这就是你的儿子……”
众人正惶悚不安,外头突然有内侍求见,急切地传话:“陛下,逆王畏罪自尽了!”
第86章 微君之故(一) “太子今日好生仁慈,……
下半晌的天阴沉沉的, 临近傍晚时分,悄无声息落了一场雨。秋意渐深,已是枯叶离枝、寒英落尽的时节, 无边丝雨随风飘洒, 织成一片朦胧的薄雾,扑到脸上, 便是成团的寒气了。
晏骊就是在这样凄冷的傍晚,扒着宗人府的窗子, 苦苦向外张望。待眼前最后一点光亮被风雨吞没, 他用碎瓷片划过喉咙。
消息传至昭阳宫时,孙氏正同永嘉公主说话。两人略怔了一下,却也不意外, 倒是晏斐惊得脸色发白,抓着那内侍问:“果真是畏罪自尽吗?”
内侍道:“是御前传来的消息。”
孙氏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口吻淡薄:“早晚都是这个结果。”
永嘉公主目光呆滞:“听说太子前去看过他,总不能是太子逼的罢。”
“或许、或许皇祖父想要的也是这个结果。”晏斐咬着唇, 突然出声接话。
孙氏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里满是悲悯。机敏但善良,这于夺嫡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孙氏握住儿子的手, 沉沉道:“成王败寇。他失去圣心,便失了一切。即便是太子所逼,陛下也不会将她怎么样。”
最后这句亦是说给永嘉公主听的。皇帝在十年前已经下旨处死过一个儿子,如今面对又一个谋反弑君的儿子, 再下一道旨意也毫不费力。但若不必他动手、不用背杀子的恶名,自然更好。
晏斐被母亲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浮现唐代的三庶人案, 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脑中思绪杂乱,胳膊上的伤又隐隐作痛,不禁皱起眉。孙氏伸手在儿子额上一探,柔声道:“你还病着,回去歇着罢。”
晏斐颔首,告退离开,行至门口,隐约听到母亲同永嘉公主说什么“太子把柄”“必死无疑”云云。他只觉心头似被千钧重石压着,堵得两耳嗡嗡作响。
他清楚母亲一直在为自己谋划,而自己大概也的确生出了一些渴望的心思,只是不知道如何越过六叔那一关。母亲胸有成竹,他约莫也猜到,又要用些你死我活的手段了。他不想这么在一旁干看着,又不忍掺和进去。六叔已经是太子,仍避免不了算计。父王当年,也如此殚精竭虑吗?
永嘉公主得知孙氏已经搭上了兰怀恩这条线,着实惊了一跳:“那个只手遮天的太监,可靠吗?”
孙氏给她一个笃定的眼神:“一定可靠。”
乾清宫,皇帝以失职之罪罚了锦衣卫一干人等,随后传旨召见太子。杨仞忧心忡忡地劝谏几句,但皇帝的回应并未带多少情绪:“思存何须多虑,朕清醒得很。”
晏朝下轿时,暖阁外还站着个陌生的身影,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寿宁公主。寿宁公主已在京城待了数月,近来变故频发,她能做的也只是留在王府照看嫂侄。寿宁公主也刚到此,内侍方进去通传,忽听有人唤了声“三姐”,她转头见是太子,脸色当即僵下来,略垂了眼没说话。
稍时,两人一同进殿。皇帝正靠在黄花梨罗汉床上,脸上隐约可见发怒过后的烦躁和疲惫。他也不理太子,只瞧着寿宁公主:“静训怎么这时候入宫?是你嫂嫂和堂儿不好吗?”
寿宁公主忍不住落泪,哽咽道:“父皇,四哥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自尽呢?嫂嫂本就有身孕,堂儿又那么小,让她怎么受得住?嫂嫂身子不适,儿臣是入宫为她请太医的。”
“吩咐人去太医院请就是了,何须你特地跑一趟。”
“底下的人势利,瞧着哥哥失势,一个个对王府的人都避如蛇蝎,哪里肯尽心为嫂嫂诊脉呢。可怜如今他们孤儿寡母的,父皇不要哥哥,也不要亲孙儿了吗?”
皇帝原本还心存怜惜,听到后半句,乍然大怒:“朕不要他?一个弑君弑父的逆子,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你还敢为他说情,是对朕也心生怨怼吗!”
寿宁公主从未被皇帝这般训斥,吓得脸色发白,忙伏地请罪,满腹诉苦之语只得咽回肚子里。但此行主要是为嫂嫂求情,眼下却失言触怒了皇帝,一时间忐忑不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晏朝出言解围:“父皇息怒,三姐姐为嫂嫂和侄儿进宫,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并非有意为罪人求情。当务之急,是先派太医为嫂嫂诊治。”寿宁公主见状,连忙附和说是。
皇帝冷哼一声,侧首看一眼身边的内侍,内侍会意,领了旨躬身退下。皇帝饮一口茶,缓了语气问:“堂儿怎么样?”
寿宁公主也不敢提稚子想念父亲,谨慎回道:“堂儿一切都好。”
“既是你嫂嫂身子不舒服,也不宜操心过甚。便把堂儿接进宫,交由贵妃照看罢。”皇帝同寿宁公主讲话,目光却掠过太子。公主惊愕抬头,皇帝淡淡看着她:“待她的病好了,你也该离京了。”
“父皇——”
皇帝挥手:“你去罢。天寒露重,早些回去,多宽慰宽慰你嫂嫂。朕念她身怀有孕,只贬她为庶人,吃穿用度一切如旧,叫她好自为之。”
这便是安排周全了,寿宁公主无话可说,默默拭了泪告退离开。
皇帝略挪一挪身子,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子:“你觉得朕的处置如何?”
这比发怒还令人难安,连笑都带着讽刺的意味。晏朝额角一跳,定神答道:“父皇仁慈,顾念血脉亲情,宽恕罪人家眷,如此处置,再无不妥了。”
“仁慈?呵呵,朕仁慈,怎么朕的儿子们都是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我朝以仁孝治天下,父皇夙兴夜寐,仁德布于四海,此乃臣民之幸。然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是两位兄长利令智昏,误入歧途,辜负了父皇的圣恩与教诲。并非父皇不仁慈,实乃宵小之罪,人心之私。”
“子不教,父之过。朕作为父亲,到底难辞其咎。”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皇仁至义尽,教化已极,是儿臣等不孝,未能体会父皇慈心。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们的错,若论及兄弟失德,儿臣身为储君,不能及时规劝兄长、为父皇分忧,终致今日大祸。一切罪责,皆在儿臣 ,还望父皇万勿伤怀伤身。”
皇帝默默看她长跪叩首,随手拿过一旁的玛瑙流珠,不动声色地转动几颗,慢慢开口:“朕伤怀,自然也不止因为他。你这些年也不好过罢。”
晏朝微微一怔,没接话。
“晏骊是罪有应得,所以朕不追究你算计了他多少,也不问你那天和他说了什么。日后如何自处,你心里要有数。”
晏朝凝眉,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晏骊自裁之前,另留给朕一封书信。就在你身后的小几上搁着,你去取来,自己看。”
“是。”晏朝起身去拿,拆开一看,是晏骊的亲笔,从字迹可看得出来他状态不佳,内容多为引咎自责,并为妻儿求情,言辞恳切。唯有一条提到她:“伏愿太子抚育幼子堂儿,若得所托,臣虽死无憾。”
晏朝愣了愣,一时不明白晏骊的意思,是仍旧觉得晏堂是她的血脉,还是企图以此向皇帝暗示什么,临死前再将她一军,亦或是,另有所图?
“他肯将堂儿托付给你,想来是真心悔过。你意下如何?”皇帝问。
“儿臣以为,父皇将堂儿交由贵妃抚养便很合适。或者托付给大嫂,与斐儿作伴也可。东宫尚无子嗣,实在不知如何抚养孩儿。”
皇帝以为她还心存芥蒂,良久,似是叹气般道了句“罢了”。他淡淡打量着太子,分明齐整俊秀的一个儿子,行事也挑不出来什么大错,可每每瞧见就是不顺心。他想,大约是孤身一人久了的缘故,太子的性子过于冷淡了。
皇帝指尖拨过一颗流珠,缓缓道:“抚育孩儿也不难,但必得身体力行。齐太医说你身子并无大碍,子嗣的事多上上心罢。有了孩儿,兴许能改改你那别扭的心性。你也耽搁太多年了,最迟明年,先立正妃。”
“父皇——”
“启禀陛下,该进丹了。”冷不丁插进来一句,生生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晏朝不觉循声侧首,是兰怀恩在槅扇外。
皇帝眉毛一竖,手里的流珠往罗汉床上一摔,咕噜噜一路滑落到地上。那是皇帝极趁手的一件法器。晏朝心下一沉,忙弯腰去捡,一百零八颗玛瑙流珠分量不轻,好在没有摔碎。皇帝已经开口厉喝:“朕和太子说话,谁许你擅闯进来!不知道规矩吗!”
兰怀恩露出脸,也不敢进来,只往皇帝看得见的地方噗通一跪,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连声告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是臣不长眼,失了规矩,冲撞了陛下和殿下!臣罪该万死!”
皇帝身边的太监求见原是可以不必通传的,从前皇帝议政时亦有太监上前禀事的例子。但眼下这场景,说不清兰怀恩是故意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晏朝将流珠奉还皇帝,皇帝没接,指着兰怀恩:“拉出去重杖六十!打死了也不必来回朕!”
兰怀恩高举着托盘不能磕头,煞白了脸哭求:“陛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啊——”
“闭嘴!”晏朝冷冷喝止,转头劝皇帝:“父皇息怒。兰公公侍奉圣驾一向尽心,今日是因忧心圣体,只顾着父皇进丹的时辰,才如此冒失。还望父皇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轻饶他这次。”遂再次将流珠奉上。
“太子今日好生仁慈,处处替人求情。”
“父皇明鉴。儿臣求情,是为圣体考虑,亦是深知父皇圣心仁慈。儿臣愚钝,愿追随父皇,为君分忧。”
皇帝接了流珠,终改口:“杖三十,这些日子不必在朕跟前服侍了。”
兰怀恩忙谢了恩,见太子亲自过来从他头上接过托盘,顿觉手上一轻,于是磕了几个头,一抹脸上的泪,弓着腰仓皇退出去。
晏朝亲自服侍皇帝进丹后,方告退回东宫。今晚的东宫却是鲜少的热闹,内侍池荣殷勤地迎太子进了宫门,指着苑中的三名女子道:“殿下,方才孙太监来传旨,说陛下赐您三名淑女。”
三人齐齐下拜行礼:“妾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晏朝僵了僵,身形一抖,不禁扶住了身边的梁禄,方稳下心神勉强站稳。梁禄茫然但关切地唤了声“殿下”,不料晏朝猛地抓紧他,吩咐:“本宫今日有些累了,你、你去安排。”
说罢转身离去,梁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旋即转身看一眼不知所措的三人,心里泛起愁来。池荣一向机灵,已经命人去收拾了住处,仓促之间收拾出来的未必周全,暂且歇一晚足矣。
“三位娘子,请随奴婢来罢。”三人乃皇帝赏赐,位分皆在最末的淑女。梁禄和池荣引她们往后院去,才行了几步,便有人开始发问:“敢问公公,方才太子殿下说的‘安排’是什么意思?今晚就开始侍奉么?”
“我们刚进东宫,还不知道东宫的规矩,后面会有女官来教吗?”
“瞧着太子殿下好生严肃,不知是否可以打听一下殿下的喜恶?我怕一不小心得罪了殿下。”
“公公,恕我冒昧多嘴,东宫仿佛多是内侍,殿下身边也没见女官或是宫女,是因为不近女色吗。”
“听闻东宫已经有了位选侍,我们今晚要先去拜见吗?”
……
梁禄头皮发麻,一身冷汗。他长久跟随太子,素来话少,眼下被三人这样追问实在有些不习惯。她们不过才踏进宫门,竟已经关注到了东宫的一些异常,日后若将主意打到殿下身上,后果不堪设想。梁禄正思虑防备之策,一旁的池荣凑上来,低声问:“公公,东宫的人多了,日后这内廷事务——”
“明日听殿下调令。池荣,谁也不许私自安排。殿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师父可是前车之鉴。”梁禄警告他。自小九死后,十五就改回本名池荣,以示斩断旧过,并老老实实跟在梁禄身边做事。
池荣绷紧脸,一低头挤出来两个下巴,细声应了个“是”。
梁禄不是什么刻薄之人,又念着小九的情分,待他还算宽和。于是拍一拍他的肩膀:“昭俭宫住着徐选侍,今夜怕是吵着她了,你去回一声罢。”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
第87章 微君之故(二) “兰怀恩,你是不是做……
翌日, 朝中官员皆知晓了逆王自尽和厂公被罚的消息,震惊之余,更困惑于皇帝的态度。杨仞看到太子安然如故, 暗暗松了口气。皇帝这两年越发喜怒无常, 结果只在一念之间。想来未曾迁怒太子的那股火,发泄到兰厂督身上了。
总之, 两件事皆于朝堂稳定有利,众人也都没什么异议。
三法司尚有不少案子牵涉其中, 逆王及其亲信的供录昨晚已连夜送去。他们眼下拿不准主意, 不敢就此搁置,也不敢上书请旨,遂私下去问首辅。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嘛。”
刑部尚书蒋实面露难色:“如今最大的证人没了,许多……实在已无从查起, 太子殿下又令严查,这——”
“杨阁老, 实是我等揣摩不清圣意,不敢专擅妄为。”大理寺卿高谟上前两步, 自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上前去:“阁老,您请看。”
杨仞接过去只瞥了一眼, 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子里,语气如常,却变了态度:“法司谳审之详责不必我多言,案涉谋逆, 须慎重再慎重。”语毕径自转身离去。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望。
杨仞往文华殿求见太子时,陈修也在,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回避告退, 却见杨仞已经将纸条递呈太子。
太子默默垂首,似是仔细看了良久,望向杨仞:“这是——”
“殿下,名单上的人,极可能都与谋逆案有关。”
太子站起来,面色却有些沉,目光移向陈修,将纸条递给他。
陈修敏锐,看两人神情几乎要猜出来,但是亲眼见到那几个人名时,还是心间一跳,惊问:“阁老,这是何人招供,可有实证?兹事体大,不容马虎啊。杨颌是边将,若牵连到他,恐辽东局势动荡……”
杨仞眉头一皱,仍将目光投向太子:“正是因此,我才先来向太子殿下请示,这——”
太子离了座,踌躇踱步,沉吟道:“陛下因逆王逼宫一事大发雷霆,昨晚纵使知晓他自尽也未消气。如今不管谁触犯这道逆鳞,都没有好下场。只是辽东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外族南侵已经导致辽河以北大部分土地丢失,若非杨颌多年来镇守有方,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眼下,无论是否证据确凿,大齐都担不起这个风险。我们不能不顾全大局。”
她回身,抬眼定定看着二人:“依本宫的意思,杨颌不能再查。自然,这些也不能让陛下知道。”
这决断看起来固然有些武断,但总比事发后规谏不成或为时已晚要强得多。杨仞终于眉头微松:“殿下考虑得很妥当了,如今之际唯有如此。臣会叮嘱他们留心,至于名单上的其他人——”
有几名是陈修的门生。陈修上一刻还在沉思,下一瞬仿佛如梦初醒,抢过话:“杨颌是迫不得已,其他人实在不宜再法外容情。这几人是臣的门生,臣敢为他们的品性作担保,他们绝无异心。但既然法司审查,臣不敢包庇袒护,只希望早日查明,还他们清白。”
杨仞目光惊异,他对陈修的性子了解几分,知他和善仗义,但此时忽出如此笃定之语,令人不解。若那几名门生真查出来什么,他要如何收场?
“多事之秋,总避免不了有人趁乱攻讦、排除异己,心怀不轨之人自然要严查,可借此兴风作浪之人亦不可放过。” 太子如此说,两人心中都有数,齐声应了句是。
后头内侍通禀又有官员求见,杨陈二人便告退回内阁。陈修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杨仞几度欲言又止,一句“建初”才开口,戛然而止,他心知问不出什么,索性改作一声轻咳,提醒他回神。
秋雨初霁,午后太阳露了面,云团尚未散去,漏下来的几缕阳光苍白而孱弱,空中犹带着潮湿的气息。朱墙碧瓦的色泽愈发浓郁,残存的水珠挂在檐间,闪烁着细碎而斑驳的光。
东宫昭俭宫内,徐疏萤抄完一卷经,揉了揉发酸的眼,无意间朝窗外一望,恰见一只不知名的小雀飞出屋顶,一眨眼不见了。她呆了一瞬。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宫人来禀:“几位新入东宫的淑女想见您。”
疏萤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眸中一丝悲悯转瞬即逝,点头说请。
三人簇拥着进来正要行礼,疏萤忙拦道:“我们这个位分都是一样的,不用这么拘束。”
才人以下的选侍和淑女没有册封礼,份例也都差不多,尊卑并不分明。疏萤从前见过后宫那些低位嫔妃,大多恩宠稀薄,平日里不过相互照应着,熬日子罢了。
宫人搬来椅子,又上了茶。三人见这位选侍为人宽和,也就放下心和她说笑起来。疏萤被关在东宫好些年,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听到这样天真的笑声是什么时候了。她不禁恍惚,只觉得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砰砰乱跳,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
姑娘们出身寒微,性子都极好,相处起来很快融洽,不多时,甚至打起了叶子戏。疏萤一开始还推脱说不会,后来索性不再顾忌,叫人在外头守着,关了门同她们闹。
三人来历各不相同。
其中年纪最长的姜苕华,出身也比旁人稍好些,本是地方小官的女儿,两年前入宫选妃未被选中,因离家遥远,后阴差阳错就留在了宫里。她性子大方直爽,做事也精干利落,后宫女官们都十分喜欢她。
谈及以前,她不禁长长叹气:“我眼看就要升任尚功局司珍七品掌珍啦,没想到就这么功亏一篑,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呢。”
“哇,姜姐姐真是年轻有为呀!”发出惊叹的是年纪最小的花姑,她是谢贵妃举荐出来的宫女,瘦瘦小小的个头,圆脸尖下颏,一双乌亮的眼睛,掩藏不住的灵动活泼。
她挑挑拣拣手里的叶牌,嘟囔:“我呢在承华宫就是个管花草的小宫女,贵妃娘娘可喜欢插花了,有一天娘娘插了一瓶十全堂花,就照着花儿给我们改了名字,梅花、兰花、山茶、水仙、天竺、灵芝、松枝、柏枝、柿子、如意,数到最后多了个我,娘娘就看着那尊青铜花瓶说‘那你只好叫花姑啦’,花姑花姑,勉强比我从前的‘四儿’好听些。”
疏萤跟着众人一起笑,她看过宁妃插花,想来花姑不识得青铜花觚,只听得出音。她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孙妃,孙妃也喜欢插花。
但下一刻,花姑叫到她:“我以前见过徐姐姐。那时候姐姐还在服侍昭阳宫的小郡王吧,小殿下顽皮,跑到承华宫外,姐姐在后面追得好生辛苦,我还给姐姐递了一碗水呢。”
疏萤努力回想,但那些细节实在不记得了,那些年她一心扑在长乐郡王身上。但她还是笑了笑:“原来那天是你呀,真是多谢你!”
剩下的那个姑娘杜秋不怎么讲话,只是静静听大家讲故事。姜苕华怕她被冷落,主动询问,她有些生涩,声音细柔:“我是孙公公从宫外带进来的。家道中落,兄弟姊妹又多,爹娘一听宫里太监要人,就把我推出来了,说我要是出息了,全家都不挨饿了。”
一旁的花姑握住她的手,疏萤则默默将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会的。小秋,尝尝点心吧。”
时辰并不是很晚,天色却已渐渐昏沉。远近的宫殿楼阁重叠起伏,凛冽秋风一吹,倒分不清明暗轮廓了。东宫内书房此时灯光明亮,陈修与何枢等人才离开,周少蕴本来已经告退,却迟迟没有离开。晏朝瞥他:“子澄还有事?”
周少蕴垂首上前几步,轻声问:“殿下,逆王那道调动兵马司的手令,是您故意给他们的吧?”一抬头对上太子那道陡然锋利的目光,他心头一紧,却莫名生出几分得意来,复再添一句:“诏狱自尽的那几个人,也是殿下的授意吧。”
晏朝横眉,不悦之意溢于言表:“周少蕴,你放肆。没人告诉过你为臣为官要谨言慎行么?凭你现在红口白牙、胡乱污蔑,本宫即刻命人将你拖出去送交锦衣卫查处。”
“殿下息怒,是臣失言。臣敬佩殿下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本事,贸然说出心中猜测,也是为了向殿下表忠心,想让殿下将臣当作自己人而已。”周少蕴自然清楚太子不会将他怎么样,看似乖觉认错,实则是有恃无恐地试探。他大胆道:“臣知道,自沈微死后,殿下身边再没有他那样的知心人。您提拔臣,臣感激涕零,所以也想着为您分忧,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想做第二个沈微?”晏朝冷冷一笑,嗤之以鼻。
“不。沈微到底辜负了殿下,臣会比他做得更好,”他顿了顿,语气稍低缓,却字字清晰,“臣知道提沈微会令殿下不悦,也知道自己这番表白有些唐突。只请殿下放心,臣并非要做他的影子,而是要做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殿下所指,便是臣心所向。”
“本宫身边不缺能臣,也不缺忠臣,无须你来自作多情表忠心。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本职,便不算是辜负了本宫对你的器重。周少蕴,莫要再自作聪明,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周少蕴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心知他已然动怒,不宜再多言,以免火上浇油,只得伏首:“臣谨遵殿下教诲。”
“退下。”
“是。”
晏朝搁下笔,按一按太阳穴,阖目养神。周少蕴不过詹事府一小官,御前奏对都不见得有机会,同上司交流也得恭恭敬敬的,现在居然敢仗着与沈微的交情在她面前轻狂,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摇一摇头,撇去不虞,犯不着同这样的人置气。哪一日他若再犯,再发落也不迟。
静了良久,慢慢睁开眼,正见案几上的唇口白釉瓶里插着几枝花房煖室新催育的宫粉梅,听说谢贵妃喜欢,花房就多培育了些。前些日子兰怀恩还遣人送过木芙蓉,艳则艳矣,只是凋败得快。
梅花旁是那幅《万壑松风图》,她微微失神:今年冬季,他不会带一枝含露带雪的松枝来东宫了。
梁禄进来,躬身轻唤一声“殿下”。晏朝见他怀里抱着文书,示意他先搁下,随口问:“昭俭宫新来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回殿下,孙公公那边回了说家世清白,底细段侍卫还在查。昭俭宫那边已经安顿妥当,三位淑女现下还瞧不出来什么,不过同徐选侍相处得很好,下午还凑一块玩叶子戏。”但叶子戏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几年皇帝后宫还禁过一阵子,梁禄立刻请示:“殿下,是否——”
“她们消遣也就罢了,你提醒她们低调些,只是下面的宫人不许乱来。还有,她们若同外头有联系,就多留心些。其他的随她们去罢。”
接下来一连几日天气晴好,正是秋高气爽得好时候。
晏朝却忙得马不停蹄,因为皇帝又病了。这一回是腹痛,太医诊断主因是同食了性理相冲的食物,后查验出当日膳食中同有人参甘草汤和清蒸鲤鱼。
然而,这次病发诱因是复杂的,这两年皇帝的身体日渐衰弱,今年尤甚,前不久又大动肝火,郁郁寡欢以致睡眠不安、食欲不佳,甘草鲤鱼只是最后一击而已。
至于其他要紧却不能言的原因,也就只有院判敢私下告诉太子:皇帝服用金丹太久,根基伤得太深,实难补救了。
朝臣们关心圣体,近几日上的奏疏也多劝谏保重之语,其中少不了反复提丹药之弊。这些奏疏皇帝是否御览都不要紧,但总归要让皇帝知晓将臣子对君父的担忧牵挂。自然,皇帝是听不进去的。
待皇帝圣躬痊愈,晏朝不必再侍疾,才抽出空闲,出宫去兰怀恩的宅子走了一趟。他这回在家养伤,倒叫病中的皇帝惦念了好几次。
兰怀恩已能下床,只是走路行动仍不自然。见晏朝来,他挣扎着要往前堂去,不料晏朝先进了内室,将他按回榻上。他有些受宠若惊:“殿下当晚就赐了药,后又遣人来问,臣知道殿下的心意。您又何必亲自来这一趟呢,臣没什么大碍。”
晏朝自行在旁边坐了,静静打量着他。他的精神不错,只是面色瞧着还有些病气。毕竟伤筋动骨,皇帝在气头上,口下不曾留情,掌刑的又是锦衣卫,想来那三十杖打得不轻。
兰怀恩被她盯得不自在,随意捡了句话问:“不知陛下圣躬可大安了吗?”
“暂无大碍,调养着就是了。”晏朝心道此刻问这些,他可真够忠心的。听见外间炉子上茶水的煮沸声,幽香逐渐浓郁甘醇,她不觉深吸一口气,开口:“那一日在御前,你不是为本宫挡那道赐婚旨意,才闯进去的吧。”事后她无暇细究,但显然并非纯粹的意外。
“闯进去的确是个意外,进丹的时辰都是吴天师算好的,也不知道殿下的婚事那么要紧……”他突然想翻个身,谁料这一挪动牵到伤处,剧痛直冲脑门,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都直了。
晏朝见状忙扶住他,急问:“是伤口裂了吗?”
兰怀恩咬紧牙关,连连摇头。
晏朝蹙眉,转头要去解他的衣裳,“我瞧瞧。”
“殿下,不——”
晏朝将他按住,不让他胡乱挣扎,侧首睨他:“你当日既敢解本宫的衣裳,现在还怕我把你怎么样么?”
兰怀恩一噎,头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趴下,嘟囔着狡辩:“我不是故意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您报复的时候。”骤觉身后一凉,他两齿发颤,把脸深深埋下去,任她摆弄。
“我瞧着挺干净,你若疼得厉害,叫人进来换药?”
兰怀恩说不用,直到穿上衣衫才长舒一口气,堵住晏朝可能问的任何关于刑伤的问题,跳回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一日,大约是陛下心里有气,正巧逮住臣乱了规矩,权作发泄,也是做给殿下看的。否则,陛下若真要杀臣,多的是理由,您再求情也没用。”
“陛下从未借身边太监来敲打我,兰怀恩,你是不是做什么事露了马脚?”晏朝去提了茶壶进来,斟了两杯茶,热气腾腾而上,她头也不回:“还有你,你即便当真急不择言,也不至于就差那一句话的功夫。”
兰怀恩盯着袅袅白雾,眼前也似隔了层虚空,他努努嘴:“臣没发觉什么异常,回头叫人查一查。至于闯殿,臣当时有些心急,听着陛下要赐婚,以为是要成了,这才急着打断您。”
晏朝转身走近坐下,目光平淡:“孙善奉旨为东宫选妾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陛下给了他单独的口谕,若是密旨,瞒着臣也属正常。不过,他不是殿下的人么?我以为您知道的。”
“我并未提前得到消息。他是东宫的人,又不是你的人。我已经提点过他了,其他的你自己要当心,宦官内部的争斗,我管不着。”晏朝顿了顿:“这些日子,司礼监顶替你的,是郑惠。”
“意料之内。不过郑惠这个人耿直死板,但愿他不会给您惹麻烦。”
天色渐晚,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出了麻绳胡同。似是刻意而为,轿子穿梭进了几个小巷,而后才消失在崇文门里街。
而这一切,都被周少蕴尽收眼底。他饮了口酒,关上窗,目光深如寒潭。
“太子殿下,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注:甘草和鲤鱼相克主要源于古代文献记载,现代医学没有证据证明同食有害。此处只拿来设剧情,不要当真。
第88章 年 ……
岁暮天寒, 草木萧瑟。京城的冬季是一贯的清冷干燥,一阵寒风才刮过,又尚未落雪, 空气中便只剩冷冽。
天子脚下, 达官显贵数不胜数,一个七品的编修显得格外渺小。尽管翰林出身, 年轻有为且前途无量,但在盘根错节的官场上, 向来是位高者掌权, 权重者掌命。资历浅人脉窄,便不易立足。
是以崔文藻显得很低调,不曾强出头也没有出错落后, 任周围谁提一句皆是“勤勉谨慎,德行甚佳”。
晏朝踏进那座平平无奇的宅院时, 并不知情的崔文藻正在前厅等候。
客人以“金陵崔氏”的名义来访,他心头微有不安。
不消片刻, 一人身披披风、头戴帷帽款然进门。因是冬日,从身形上瞧不出来什么。崔文藻凝视着那帷帽良久, 才试探着开口:“你是……”
帷帽揭开,露出一张清隽而淡漠的面庞——这张脸, 朝中无人敢不识。
崔文藻顿时惊骇,心下突地一跳,语无伦次地张了张嘴:“太……”
忽而又想起来行礼,还未弯下身子已先被人扶起来。晏朝开口打断他:“请编修屏退闲杂人等。”
“是是是……”崔文藻哆嗦着手叫其余人下去, 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他才堪堪反应过来,后脊莫名掠过一阵凉意。
饶是他平素再谨慎稳重, 可此刻皇太子突然出现在门前,也难免要惊心动魄。
他镇定自若地行过礼,却不敢起身,伏在地上,仍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细听见太子落座时的声音,又听她问:“崔编修是洛阳人士?”
“回太子殿下,微臣确是洛阳人,”他顿了顿,听着太子仿佛没什么动静,便又壮着胆子加了一句,“……微臣祖籍在南京。”
晏朝“哦”了一声,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形看着颇为单薄,但凡一路科举入仕走到这一步的,已大致经历过些风雨苦寒,暂可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而与崔文藻同龄的许多男子,此刻大多应还在寒窗苦读,铆足了劲儿无论如何都要挣个功名出来。晏朝不禁想起来金陵崔家的那几位表哥,虽早已入仕,前程同崔文藻相比却是天壤之别。
她接着崔文藻那话,语气听着竟也温和些许:“是与本宫舅家同宗,本宫晓得。不过洛阳这一支疏远了些,来往也少。”
崔文藻心下微微一松,正欲说话,又听晏朝道:“本宫听闻,令尊在地方上任县丞,年近五十才得了你。你在家中行二,却从小流落在外,归家时已经十几岁了。一路走到现在想来应格外艰难,能取得如此成就也实属不易。可见天资聪颖,刻苦自励。”
“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虽是称赞之词,崔文藻却愈觉忐忑。心中暗忖着太子的来意,只怕是来者不善。
晏朝抬眸环视一眼厅内,一应陈设俱是简单朴素,偶见一两件可称得上珍品的瓷器字画,也并不张扬,只令人觉得可彰显主人志趣而已。
她缓然起身,向前踱几步,似是感慨:“本宫幼时曾在外祖家暂居,与诸位长辈表亲颇为亲近,是以如今虽分别十数年,仍记忆犹新。第一次瞧见你相貌,便令本宫想起来崔家三房。三舅名讳崔乾,你既然去过金陵崔家,应当是见过的。他膝下有一子,似乎是叫崔景岚的,与你竟有四五分相似。只可惜前年病逝,令人叹惋。”
“殿、殿下……”
他听到那个名字,终于脸色一白。
尽管知道此刻不能自乱阵脚,但太子分明就是有备而来,他脑中空白一瞬,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晏朝便明明白白问出来:“你与崔景岚之间是什么关系,崔乾又是你什么人?”
“微臣……”
“想清楚了回话。”晏朝先打断他,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睨着他道,“金陵崔家虽是外戚,但本宫并不敢以此包庇欺君。你更不敢。”
这俨然已是警告了。
崔文藻周身一阵一阵的冷汗频发,心惊肉跳地看着那双玉靴落到面前,满脑子都是“完了”。
身份败露不仅意味着多年苦读付之一炬,更要牵连一众族人。
他竭力沉下气,定住心神,决意赌一把。片刻后咬牙开口:“微臣不敢欺瞒殿下。洛阳崔氏并非微臣本家,微臣生父正是金陵崔乾,崔景岚是微臣胞兄。”
晏朝神色一凝,厉声道:“崔文藻,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当年下旨不许金陵崔氏进京,崔乾竟敢瞒天过海,将崔文藻送往洛阳!
这计划显然已筹谋多年,私底下不知做了多少手脚。一旦被发现,崔家将会遭受第二次重击。
崔文藻即刻膝行两步上前,伏倒在她衣袍下,哀声泣道:“求殿下庇佑!父亲所做,是不愿崔氏一族此后衰败消亡,亦是希望您在朝中能多一人可用。”
他生怕太子听得将信将疑,将话锋一转:“崔家离京时殿下身处后宫,想必不知其中隐情。”
晏朝目色倏而一沉,却仍旧不动声色地问:“什么隐情?”
崔文藻道:“温惠皇后崩逝,安平伯被褫夺爵位,崔氏这一脉不得入京。这其中蹊跷微臣在金陵时听父亲讲过,因陛下有意隐瞒,是以当年不少人被封了口。”
晏朝眉心不展,默了片刻,缓声道:“你起来罢。”
“谢殿下。”崔文藻谢恩起身,袖中的一双手早已被汗意浸透。他心下稍定,开口时尚有些局促,但也竭力保持仪态。
起因同李燕姝之前所言并无太大分别,皆是从温惠皇后之妹开始说起。只是除却李燕姝知道的那些,其中竟还有更为惊世骇俗的内情。
“……皇后之妹小崔氏离宫时腹中已怀有龙嗣,她归宁暂居崔家时无人知晓。先祖父知晓皇后与小崔氏之间的龌龊后,一时怒上心头,罚了小崔氏跪祠堂,跪了一晚上,还未坐稳的胎落了。此事后来在小崔氏被斩后,陛下才知晓。但因此事实在不光彩,陛下不能以谋害龙嗣为名处置崔家,便不得不暂且搁下,其实早已怀恨在心……”
再之后,一切真相明了。皇帝与温惠皇后之间日益冷淡,待温惠皇后崩逝后,随意找个罪名便能报了当年的仇。
崔皇后多骄傲啊。即便与皇帝已相看两厌,仍不肯放下身段,一日为皇后,一日就担得起母仪天下的责任。
皇帝就偏偏要驱逐她的母家,令金陵崔氏再也抬不起头。
晏朝听罢这是沉默。这些搁在宫里确实算一桩秘闻,当年被灭口的人大抵不少,也难怪她查不到。
良久,她摇了摇头,轻嗤一声。便是知道又如何?小崔氏早已身亡,罪魁祸首是她的父皇,她能如何。
“这些,崔家有多少人知晓?”
“除微臣外,只家中几位长辈,皆守口如瓶。”崔文藻看了一眼神色冷峻的太子,将头垂下,作恭谨状。
金陵崔家要比洛阳繁杂得多,规矩也重。他被压制了十几年,再出彩也不能一展锋芒,实在憋屈。
待父亲告诉了他那个计划,随后去了洛阳,那个干了一辈子还停留在八品县丞的“老父亲”待他颇为客气,他才知这世上权势果真是最要紧的。
是以这一路皆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他还年轻,有大把的机会等着他。
崔文藻觑着太子的脸色,复又悄然跪下,言辞恳切:“微臣感念殿下隆恩,愿为殿下效劳,万死不辞。”
他的身份只能由太子保密。这个把柄也只有被太子捏在手里,她才会对自己多几分信任。
他略有几分激动,方才的提心吊胆在想通后瞬间化作满腔热忱。
实在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这样快。
晏朝却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暂且不急。你尚需要历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心放在本职工作是正事。”
崔文藻顿时意识到,恐自己过于殷勤,惹得殿下防备。他连忙应是,郑重回道:“微臣谨记殿下训令。”
离开崔宅时外头起了风,晏朝拢一拢披风,回头望向阶前毕恭毕敬正欲相送的崔文藻,微一点头:“编修留步罢。”
未待他应话,又道:“论亲疏,该唤你一声表兄。”
崔文藻深深一揖,只道不敢.
文华殿东厢房,依循东宫讲读常仪,今日当由阁臣杨仞为太子讲学。而距东厢房不远处的后殿,是皇帝特意辟出来给长乐郡王的,一应规制相较于太子要简单得多,但皆由皇帝精挑细选。
晏斐才被师傅们放出来歇一会儿,却径直跑到东厢房,扒着窗户偷偷向内望。谁料眼睛才探进去,便撞见晏朝恰好扫过来的目光。
上头先生正讲得入迷。
他小脸一白,连忙捂着嘴不敢出声。却见晏朝并未理会自己,似是任由他胡闹。于是松了口气,站在窗外也不打算离开,好奇地听着。
“……西山先生对此心传前八字衍义,臣已解释清楚,不知殿下领悟如何?”
晏斐听见先生恰好提问,下意识心头一揪,神色紧张地望了眼晏朝,见她仍是一副沉稳模样,不禁又满怀期待。
晏朝细细一思,从容起身,行过师礼,方才答道:“回先生,西山先生以私欲和义理分辨人心与道心。私欲滋生,人心难以制驭,故而险危;义理变迁,道心不易充广,故而精微。欲避人心之危,而求道心之微,当克治持守,以酬酢万变。”
杨仞颔首:“晦庵先生云:‘觉于理者为道心,觉于欲者为人心,心不可有须臾之不正,心不正则德有所未明。’真西山与其一脉相承,更有言人欲即为人心,天理即为道心,克去己私复还天理,便是仁。”
“学生有一处不明。”
“请讲。”杨仞将书卷放下,正色待听。
“朱、真二家求索人心之道与道心之道,强调人心需灭,道心长存,然人心之‘人’一字何解?于王侯将相,市井百姓而言,声色臭味之欲,不过人之常情,恐实难尽皆摒弃,难道也以圣人之道约束他们吗?”
杨仞捋须摇头:“臣与殿下所讲此篇,乃帝王为学之本。于君王而言,人心即为仁德之心。臣先前讲过,心者,人君之本也,君心正则国治,是所谓君者,国之隆也。至于臣民,臣工致忠而公,庶民课农生息,各处其位,各行其道。自然,其中不乏求道者,臣民知礼明义固然可喜,然天下求道者熙熙攘攘,治心者几人,乱心者又几人?君王垂拱而治,以圣人之道约束己身,方能为天下典范。”
太子若有所思,沉吟应声:“学生明白。”
杨仞续道:“其上所行十分,其下未必能效法八分,更不必说其上愈松懈,则下愈怠惰,而后逐渐由寡及众,以成风尚。所谓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此理并不与中庸之道相悖,只因暗夜执炬,孤光难明。”
暗夜执炬,孤光难明③。
晏朝听罢,炯炯目光地望着杨仞。她缄默无言,天地无言,耳边唯有细风响过,习习作声。一呼一吸间,是某年城墙外的灯火阑珊,是蜿蜒古道旁的草木葳蕤。
心间有些灼热喷薄欲发。她转头,苍白的天际淡淡洇染一层暖色。
稚子立在窗边,一双乌亮的眸子澄澈明净,静静凝望着她。
她吐出一口气:“多谢先生解惑,学生明悟。”
杨仞微一点头,伸手执起书卷:“那接下来即讲……”
“殿下、杨阁老,内阁那边出事了!”忽然有一名内侍疾行至门外,惶急地高声禀道。
一旁的梁禄来不及拦住,变了脸色,上前一步先斥责他失礼。
讲学被打断,太子及一众讲读官的神色都不大好。晏朝心头一凛,见那内侍已被制住,便先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那内侍终于生了惧意,颤巍巍地回:“兰掌印和诸位大人打起来了!”
晏朝唇角一搐。他和阁臣之间又是什么矛盾?还直接动上手了。
杨仞瞠目结舌,愣在原地:“……打、打起来?”.
因几名官员在打斗中受伤,引起了公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嚷着要面圣。太子劝了几句,却并不能平息众人的怒气,索性就任由他们去御前闹。
皇帝听罢事情缘由,看着眼前乌泱泱一众人,心下愈发烦躁。
他伸手轻轻揉着太阳穴,皱着眉,头痛不已:“朕在这西苑快半年了,没荒废政务吧,朝堂不是也一直稳稳当当?西苑安静,朕住着舒坦,这不比乾清宫简朴?你们从前时常劝谏朕克勤克俭,如今干什么非纠缠不休要朕回去?”
这语气听着颇为无可奈何,隐约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只见数顶乌纱帽攒动起来,帽翅夹在中间时不时会挤到一起。众人只相视一望,继而默契地齐齐一跪。
“陛下贵为天子,万金之躯,当居内廷正殿乾清宫,豹房虽静,但偏僻简陋,可为避暑之所,可如今已入了冬,不可久居啊!”
附议声立时迭起。
“陛下若圣躬有恙,当回大内传太医诊治,悉心休养。切勿听信术士谗言,服饵金丹,此物伤身哪……”
忽有一道浑厚嗓音插进来:“陛下罢朝已数月有余,期间君远离臣工,臣不见堂陛,使朝仪久旷,耳目闭塞。长此以往,主昏政乱,国将不国!”
“……陛下舍大内而居豹房,远儒臣而近嬖幸,撤经筵讲学,断宗庙献享,奏牍留中不能达下情,冗员传奉难以慎名器……诸如此类,陛下宜以自省。”
“朝中吏治积患,有司上呈奏疏,陛下却迟迟为下决断……”
“陛下当传召九卿、台谏面议得失,见兔顾犬,未为晚也!”
“臣等忠心耿耿,今日在此直言进谏,为君为国,惟望陛下听之信之!”
“陛下……”
……
“……而今司礼监掌印兰怀恩在内乱政、在外跋扈,今日更当着诸位廷臣的面大打出手,既失了做内臣的本分,更将天子威仪置之不顾,此等恶劣行径,若不加以严惩,实难服众!”
“对!那几位大人还受了伤!”
“且太子殿下驾到后,兰怀恩行礼散漫,更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此等尊卑不分之人如何堪为天子近侍?”
“臣谏言,将兰怀恩处以极刑,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陛下!”
“陛下……”
……
众人言辞铿锵有力,呼声此起彼伏,激情亢奋起来已顾不得官仪,唾沫纷飞,手指头能戳到兰怀恩眼里去。
皇帝阴沉着脸,却只阖目静坐,仿佛听不见那些进言。
至于罪魁祸首兰怀恩,面对千夫所指,则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脸上从头至尾都挂着笑意,轻蔑地掠过那群恨不得生啖他肉的老头子,目光有意无意瞥一眼侍立一旁的太子。
晏朝神色莫辨,从头至尾保持沉默。众人的奏章她看过一部分,里头差不多说的也就是这些,以圣人之典反反复复慷慨陈词。
其中兰怀恩私自做主扣下的那些,晏朝并未派人追索,大抵知晓内容,左不过是针对他自己的。
众人的声音逐渐趋向统一。
具体目的不过两点,一是皇帝回乾清宫,二是处置兰怀恩。
她微微偏头,瞧见皇帝搭在桌子上那只苍白的手,清晰可见地有些浮肿。明嫔说皇帝身子衰弱,同那些金丹有着莫大的关系。
“够了!”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案,勃然大怒:“朕是天子,连自己想住哪里都需要你们来指教?你们口口声声为朕分忧,朕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唯有近半年居于西苑静养,虔心修道服丹才稍稍好转,你们就来打搅!”
“朝政朕不是不理,朕已经尽力而为。事事全指着朕,养你们这些臣子做什么?政事平常有内阁司礼监处理,再往上还有东宫观政——太子!”
最后那一声高喊令晏朝心头顿时发怵,即刻躬身应声:“儿臣在。”
皇帝冷厉的目光刺向她:“你做什么去了?”
晏朝知晓今日皇帝定然会找自己的麻烦,但事到临头仍不免提心吊胆。她的答案无论如何皇帝都不会满意,但她必得开口。
才要跪下,忽听皇帝呵斥一声:“站起来!堂堂太子动不动跪得跟奴才一样!”
她心下微怔,却依言将两膝一提,立稳了却听皇帝已然转了话锋:“兰怀恩是朕身边用惯了的太监,他有异心朕定然第一个饶不了他!还用不着你们紧赶着给他定罪!”
话落,又转头吩咐殿内的太监:“去,将那几份奏折呈上来!”
殿内寂静了片刻,空白的时间被皇帝的怒气和威压充斥着,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而满地跪着的臣子中,仍有几名低着头却不肯认输,大有不顾一切谏诤到底的势头。
奏折被取过来,皇帝翻开,却只看署名。
“礼部左侍郎吴士元!”
“臣在。”嗓音洪亮,坚定且沉稳。
“奏疏是你写的?”
“是。望陛下……”
皇帝打断他的话,冷冷吐出一个字:“黜!”
礼部左侍郎早料到此结果,直起身,朝皇帝端端正正行过大礼,一句话也不说,神色无畏地随内侍离殿。
紧接着是同样的展页声,一连串的名字相继被念到。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征,黜。”
“礼科给事中谌应贞,黜。”
“翰林院侍读张承郜,黜。”
最后一个是:“兵部尚书蔡彦,贬!”
借着今日之事,皇帝接连处置数名官吏,当二品大员亦被牵连时,众人终于心惊起来。有人跪不住,冒死出声:“陛下,这般草率贬黜……”
“你,”皇帝伸手指向那个身影,“杖六十,去!”
晏朝抬眸,袖中手掌紧紧一攥,抑制住怯意,开口即言:“父皇三思。”
皇帝眼底阴凉,连看都不看他:“跪下!”
晏朝即刻从容跪了。
“再多言,朕连你一起打。”——
作者有话说:注:
讲学一段取材自南宋真德秀《大学衍义·帝王为学之本》中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解释,原文为“夫所謂形氣之私者……形諸用則曰中道,本非二事也”,杨仞与晏朝对话为作者粗浅认识,如有差错,还请见谅。
PS:个人观点,尽量符合本文时代背景,所以价值观与现在不同,勿杠。(欢迎理性讨论学习,不过我感觉应该没有……叭)
②西山是真德秀的号,晦庵是朱熹的号。
③暗夜执炬,孤光难明:衍生自和朋友讨论时的聊天记录,朋友李大爷(昵称)原话分享:“在黑夜里,只点亮一支蜡烛是照不亮前路的。”
第89章 青 ……
一场闹剧最后以皇帝的怒火收场。居豹房, 远大内,服金丹,近佞宦, 一样也没松口。
接连贬黜数名官员已令众臣人心惶惶。而本该罪大恶极的兰怀恩, 罪名仅是殴打朝臣行为不端,皇帝训斥几句, 赐了五刑里最轻的笞刑,至此便了了。
晏朝从皇帝那里出来, 半道一转, 去监刑。
荆条在半空中一扬,破空声响如雷鸣。接着噼里啪啦一阵有规律的鞭打声,兰怀恩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 连闷哼都不屑出声。
晏朝纳闷,疑心他是否晕厥过去, 轻唤他一声:“厂督?”
那人便转过头,瞧见是她, 先是怔了怔。随即朝她笑笑,忽然“哎哟”一声开始鬼哭狼嚎地喊起疼来, 连行刑的太监都吓了一跳,险些丢掉手里的荆条。
晏朝观他神情, 知晓他大半是装的,就不肯再理他,只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皱眉时,眼中那抹不悦便十分明显了。
对皇帝的行径, 她向来是无动于衷的;朝臣那里,她总在思量着如何左右权衡。唯有对兰怀恩,她想对他做出些什么, 却无可奈何。
她看着眼前矫这揉造作的太监,心绪忽而有些复杂。
她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才会觉得他会浪子回头?她在期望什么,期望他会为了自己而改变本性吗?
那她究竟算他什么人?
是君,是主,是他攀附的权势,还是他寻欢的绮念?又或许他真的有将她放在心上,而她愿意接纳,却又不敢承认。
暗自苦笑一声,“自作多情”四个字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她忽而觉得莫名烦躁。
兰怀恩受完刑,终于失了张牙舞爪的气势,虚弱地趴着直倒吸气。
有太监去扶他,他却摆手挥开,勉强撑起身,抬头仰望着晏朝:“今日一事,殿下应当是站在朝臣那边的吧。”
晏朝垂下眉眼:“你指望我同你站在一起?”
兰怀恩怔了怔,映着眼前人的目光渐渐涣散,压在心间的情绪却复杂起来。他重重地垂下头,冷风隔着衣袍凌迟着伤口,一道道的利刃。
“臣不是这个意思,”他闭着眼,两手无力地耷拉着,闷着嗓音委婉道,“陛下只是想听一句顺耳的话。”
“如此,有督公在陛下身侧就够了。本宫向来不是陛下称心的储君,更不擅舌灿莲花。”晏朝低低一叹,张了张嘴,立在原地半晌再说不出来什么,终是转身离开。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晏骊一直如此,她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呢?
晏朝没走多远,脚下的步子蓦然一顿。她回头,已不见了兰怀恩的人影。静立片晌,吩咐梁禄:“今日伤的是哪几位官员?你去太医院取些金疮药,亲自送过去。”
未及梁禄应声,她又续道:“还有今日在西苑赐了杖刑的那个。”
梁禄身形略一僵,惊愕抬头:“……殿下?”这不是明摆着跟皇帝对着干么!
晏朝抿唇,无所谓地叹气:“事已至此,陛下没心思多管这些。你去罢。”
事情今日闹到这个地步,想必皇帝也极为烦闷,若无人从中调和周旋,日后必定不得安宁。她既然插手进来,便不会袖手旁观。举手之劳而已,于皇帝、于她皆有好处。
再不济……左右皇帝看她不顺眼又不是一两天了.
晏朝将手中急务处理完,揉一揉酸涩的肩膀,目光远眺窗外。天色尚早,只是晌午时分的太阳眼下已被云层淹没,入眼四处尽显苍白。
她垂手将案角一枚瓷瓶敛入袖中,起身往外走:“去司礼监。”
小九愣了愣,匆忙拿了她的披风,疾步跟上去。还未待张口问,晏朝已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小九无法,只得压下心底的担忧,应声道是。
太子的煖轿破天荒头一回停在了司礼监外,一众宦官提前并未收到消息,此刻只得仓惶迎驾。为首的几名秉笔随堂正心慌意乱之际,太子却开门见山只问:“兰怀恩在何处?”
一人出声答过话,便引太子前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顿觉如释重负,因东宫的人尚在堂中,并不敢妄加议论,各自噤声散去了。
晏朝推门入内,遣退闲杂人等,悄无声息地进了内室。甫一见到人,便对上那双惊愕的眼。
她恍惚想到,去岁冬,她将兰怀恩禁在东宫后院,某一日去看他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
“殿下?您怎么来了?方才程泰说殿下驾到,臣还不大信……”兰怀恩怔怔地看着她走近,动了动身子,装模作样要撑着行礼。
“免了,”晏朝从袖中摸出瓷瓶,搁到桌子上,又自顾自坐下,慢慢看着他,“伤不重?看着精神倒好。”
兰怀恩不禁“嘶”了一声,扯扯嘴角。知太子要来,他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只是这话从晏朝口中说出来,冷漠之余倒多了些别的意味。
他违心点头:“多谢殿下关心,臣并无大恙。”
稍稍一顿,语气转作低声,听着颇为委屈:“臣若喊疼,殿下要说活该;臣若不喊疼,殿下又解不了气。”
晏朝暂且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垂眼又问他:“上过药了?”
“臣是陛下亲自下旨责罚的,没有陛下谕旨,臣并不敢私自做主。”
他在御前伴驾多年,太清楚皇帝的心思,此刻罚他不过是要给那官员一个交代,得表个态。身边奴婢和朝中臣子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且显然兰怀恩更好拿捏。
皇帝不愿回去,是以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
晏朝捏着瓷瓶,坐到他身边,微微偏头看他,面色清淡:“翻身,衣服脱了,我看看。”
“啊?别别别……”兰怀恩下意识一躲,几乎要跳起来,猛然牵动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倒吸着冷气推辞,“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劳动您做这些?多谢殿下赐药,臣稍后自己来,或是让程泰也……”
晏朝挑眉:“本宫亲自给你送来的金疮药,你叫别人给你上?别废话,我忙得很。”
“还有,上回验完心,这次该验身了。”
兰怀恩浑身一抖,又恐多言惹她生气,默不作声地背过身,哆哆嗦嗦地将里衣褪下。晏朝看着他猩红的伤口,手上动作顿了顿,转头轻道:“你忍一忍,会疼。”.
上完药,兰怀恩已满头大汗。他松开紧攥着被子的手,掌心有些黏腻的汗意,缓下呼吸才一抬头,眼前伸过来一张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
他唇色发白,回头笑一笑:“听闻殿下给今日受伤的官员也赐了药下去,臣却实在有幸,能得您亲自照顾。”
晏朝不接他的话,将帕子塞进他手里,垂眸看着他:“下回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再怎么样?她没明说,兰怀恩心知肚明。他一声不吭,低头擦着手。他从前受过那么多伤,再要命的伤都不及此刻背上的鞭伤灼痛,由皮肉深入骨髓,贯过胸膛,一直疼到心脏。
他动了动唇,想问一句,他究竟可不可以,奢想同她站在一起?他对晏朝那句话耿耿于心,纵使知道当时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也知道她生气,但仍然难以释怀。
话到嘴边,犹豫了一瞬,终是没开得了口——殿下自然是不能同他站在一起的,太子怎么可以和奸宦同流合污。
他只是记得,他当时忽然好难过。
沉默良久,他模棱两可应了声“是”。也不知是答应下不为例,还是索性自生自灭。
想了想,还是对她解释:“臣跟着陛下,一向进的是谗言,与廷臣为敌是常事。同那名官员动手是因为他出言羞辱臣,他们既要将事闹大,那就往大了闹。再者,况且陛下若回乾清宫,于殿下而言弊大于利。”
“这些你不用同本宫讲,本宫明白,也分得清是非。”她顿了顿,轻叹一声。心道若当真明辨是非,她是不该来的。
兰怀恩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他侧过身,伸出手去试探着勾她袖中的手指。
便分明感觉到她指尖陡然一颤,本能要躲开,却又安定下来。他心间一动,进而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手。
“殿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了司礼监,可想过如何解释?”
晏朝目光在她身上一扫,悄无声息地将手抽出来,起身道:“兰掌印殴打朝臣,受笞刑毫无悔过之心。本宫前来司礼监亲自训斥,你可知罪?”
兰怀恩笑得明艳:“臣兰怀恩谨遵太子训令,便是再加五十鞭也不敢有怨言。”
庑房内传出尖锐的瓷器碎裂声,随后太子怒气冲冲推门而出。众人自觉猜了个七七八八,大气也不敢出,哗啦啦跪了一地,唯恐这怒火殃及池鱼。
至于西苑那边,果如晏朝所料,皇帝对兰怀恩的“诉苦”置之不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小雪节气方过,京城短暂地飘起一层薄薄的雪沫,落地如白霜,顷刻间便消融得无影无踪。正应了“小”字,寒未深而雪未大。
东宫近来氛围不错。太子生辰临近,今年适逢她二十整岁,依着古礼正是及冠之时。她虽依着皇室冠俗,早早在册封储君时已将冠礼行过,但当年着实潦草了些。
是以东宫一众官员早有商量,有心借今年生辰着意贺一贺。
但此时,西苑忽然又传来圣躬不豫的消息。一时间引得朝中人心动荡,议论纷纷。
皇帝近几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每年冬季不可避免地要生一场风寒。去岁便是由风寒始牵出陈年旧疾,数病齐发,已至连月卧床不起的地步。
而今年看态势,仿佛较去年更为严重。朝臣忧心皇帝,除却日日上问安折子,仍将此归结于西苑偏僻阴冷的缘故,坚持不懈地请求皇帝迁居大内。
皇帝烦心不已,索性以养病为由,又将朝堂丢给了太子和内阁。
兰怀恩宣完旨,看一眼沉稳端重的太子,心下不由得感慨:竟是和宣宁二十三年极其相似。
这一年惊心动魄。好在,她应该不会再受去年那般大的委屈了。
在内无溺宠皇子掣肘,在外则众派臣子归心,太子理政愈发得心应手,朝堂上下秩序井然。
一时间东宫威望提升不少,便连素来盛气凌人的东厂督公也夹起尾巴,不敢再忤逆她。
皇帝待太子的态度虽不及当时的晏骊,却也没有之前那样刁难苛刻。只是晏朝早已无心感念父子恩情。
她万事谨慎,把握着分寸,几乎日日前往西苑,要务仍禀与皇帝,偶尔也抽出时间亲去侍疾。
是所有人都乐得瞧见的场景.
孟冬中旬末,皇帝在出门时不慎跌了一跤,当即晕厥过去。圣躬本就欠安,禁不得大动静,这一跤尤为凶险,皇帝苏醒后整个人似是垮下去一截,精神也恍恍惚惚时好时坏。
当日涉事宫人已悉数处置。兰怀恩借机将御前宫人几乎齐齐换了一遍,颇有排除异己的意图。私底下有人怨他专断,却是敢怒不敢言,有太监竟还偷偷跑到东宫去告状。
然而太子闻言,也只是蹙了蹙眉:“竟有此事?”其余并无所动。
兰怀恩那里她暂时实在顾不上,只想着他不要太过分就行。
圣躬日渐病重,太医院绷紧了弦,忙碌起来,众太医轮流着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御前,一刻不敢松懈。
晏朝傍晚去西苑时,皇帝才发过一通脾气,精神恹恹,连晚膳也不肯用。宫人们战战兢兢,端着盘子跪了一地。
她于皇帝榻前伏首行过礼,半晌才听见皇帝虚弱的声音,出口却是责问:“朕听说,你要杀清馥殿的道人。”
“是。金丹伤身,而妖道屡进谗言,惑主服饵,儿臣实不能再容他损害圣体。现人已关押在狱中,听候发落。”
皇帝靠在床上,重重一咳:“听候发落?你都准备杀了,听谁发落?”
“儿臣已命人审过,吴天师和空石山人对伤及龙体一罪供认不讳。请父皇下旨诛杀妖道。”她顿了顿,觉着屋内气氛凝滞了一瞬,心下做足了准备迎接皇帝的怒火。
她将随身携带的供状呈上去。皇帝仅粗略一扫,便丢给身边的太监,沉默半晌才轻嗤:“比去年长进不少。”
晏朝微怔,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有些辨不清皇帝的语气,是嘲讽还是别的。
“平身罢,”皇帝阖了阖眼,又转头看她,“吴氏师徒,诛九族,其余道士,杀。朕累得很,你去办。”
“是,儿臣遵旨。”
她起身,暗自松了口气,转过头示意宫人将膳食端上来,一边又劝皇帝:“父皇尚在病中,太医说饮食宜清淡,晚膳您多少用一些。君父有恙,臣子们都很担忧,日日上了折子问安,您该保重龙体才是。”
晏朝端起粥,指腹探到碗底的温度,眉心一蹙,低声道:“有些凉了,撤下去重换罢。”
宫人告了罪,连忙退出去。
房中碳火烧得暖热,皇帝觉着闷,索性坐起身,目光却一直定在晏朝身上,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末了才悠悠开口:“太子是当真不善辞令。”
晏朝从容躬身敛首:“父皇恕罪。”
“可朕瞧着你顶撞朕的时候,口齿伶俐得很,”他虽言语尖刻,却未有半分凌厉气势,抬手示意晏朝莫慌,复又感慨似地说道,“朕的儿子们侍疾,昭怀太子恭顺温和大小事亲力亲为,晏平痛哭流涕比朕还难过,晏骊千方百计让朕心情舒畅。只有一个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借着朝臣拿为君之道来劝朕。斐儿还会跟朕背诗哄朕高兴呢,你连他也不如。”
晏朝脸上微有窘色,讷讷:“儿臣……”
“你是储君,也是朕的儿子,父子私下原不必这样生分。你上回替朕喝那杯茶的时候,也是一句话都没说,朕若是反应慢了些,那顿骂你都得委屈受着。”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仍一声不吭,只当她腼腆,终是叹了口气.
离开西苑时外头已夜色漆黑,朔风寒冽。
晏朝拒了煖轿,由兰怀恩掌灯,两人走在甬道上,四周是重重宫墙,脚下是冰冷的青砖。
“陛下为难您了?”兰怀恩一直觑着她的神色,忍不住问。
“没有,我没事,”晏朝回过神,摇了摇头,脚下步子却忽而停了,压低声音问他,“兰怀恩,你平日在御前服侍,可知圣躬究竟如何?”
对于皇帝的身体,太医院上下齐心,年年都是同一套说辞。久而久之,她也察觉到定然有所掩饰。
兰怀恩抬眼,轻轻开口:“陛下身子早亏空了,风寒、金丹、美色,哪一个都是要命的。如今神智尚还清醒,瞧着光景也不差,只是经年累月的沉疴何其难解,一次一次地折腾,指不定哪一回就醒不过来了。”
他低头,拉过晏朝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字。
“殿下若有打算,需得早作谋划。”他续了一句。
晏朝沉默,突然觉得厚重暖和的大氅也挡不住冬夜的寒意,吸进鼻子的冷空气冻进心底。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又问他:“那几个道士,你审人我一向放心。只是,方才出来时梁禄禀我说空石山人自尽,你想必也是知道的,可有什么线索么?”
若非将那几人下狱,她着实未曾料到,空石山人竟是福宁寺的怀清。这其中曲折,还没来得及查清,人就忽然自尽而亡。
“严刑拷打之下,空石与吴天师一样,从头至尾坚持只肯招供献金丹是求名利,其余再无招供。”兰怀恩也纳闷,东厂向来精通刑狱,能从死人嘴里撬出来东西,这一回竟被两个活人难倒了。
若非心性实在异于常人,便是当真清清白白了。可他从前能构陷得了假供,缘何现在却审问不出来真话?
“那若是其背后有人指使,你可有疑心之人?”
兰怀恩努嘴,笑了笑:“臣与殿下想的应当是同一个人。”
倒也不必明说了。
晏朝抬头,仰望无垠夜空。今夜无星无月,浩瀚苍穹如无尽深渊,凝视久了,仿佛要将人吞噬。近处,墙头暗瓦,角落石兽,微光疑落霜。
“还有一件事,”晏朝眸色深深,抿唇,“北部,鞑靼侵犯虞台岭一带长城,这桩军务,你未曾禀奏陛下?”
“陛下清醒时大多心情烦躁,不肯听。”.
宣宁二十四年十月下旬初,钦天监上禀,有异星大如弹丸,青黑色,见于东方。西行,扫内阶,入紫微宫,将犯帝座。
皇帝病得昏昏沉沉,闻言顺口问了一句:“犯帝座……可与朕的病有关么?”
“回陛下,此次客星凶险异常,直逼紫微,已将危及龙体。”钦天监声音浑厚有力,一字一句如雷霆之音击入皇帝耳中。
皇帝不知怎的,心底一悸,突然想起来数十年前那场大病。便生生吓出一身汗,猛然睁开眼,喘着大气,哑声问他:“如何解?”
“避不及,则杀之。”钦天监说完这句话,额上也冒了汗,显然紧张到极点。
兰怀恩扶着皇帝,眼神死死盯着钦天监,心下亦是一凛。
这与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冬季,鞑靼南犯,天子病重,星象有异。
皇嗣诞生,女胎主邪。
储君居东宫,主青色,临近生辰。
皇帝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兰怀恩冷厉的目光射向钦天监,叱喝一声:“钦天监御前奏对失当,伤及圣体,乃大不敬之罪,拿下!”——
作者有话说:好久不见,谢谢你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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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宫 ……
文华殿, 太子正与廷臣议政。
近几日外患难平,鞑靼突袭北境,虞台岭已沦陷, 敌寇在北长城撕了个口子并顺势南下, 直逼宣府三卫。一旦三卫失守,整个宣府岌岌可危, 京城也将受到威胁,更有无数百姓遭涂炭之灾。
然此次战败究其首因, 竟是旧事引起。自皇四子晏骊及外戚李氏倒台, 朝廷上下牵连甚广,乃至局势动荡。
与辽东来往的那封密信,成了击溃晏骊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给窦平戈带来了灭顶之灾。窦平戈以谋逆之罪被诛后,其部下亲信亦受牵累, 或杀或贬。
中有一名心腹参将,连夜出逃, 叛降了鞑靼。那参将曾跟随窦平戈在宣府三卫任职,对当地局势了如指掌。鞑靼掌握准确情报, 在侵袭边境时杀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新任兵部尚书洪敬纯面色凝重:“今早宣府总兵急报,鞑靼率兵五万南下, 万全左卫失守,敌军现已渡过洋河,与万全右卫交战,指挥使张稷、防御刘旌战死。敌寇侵袭急猛, 所过之处抢掠一空,守卒缺饷,百姓流离。且宣府近日正值大雪, 天寒地冻,以至军民冻馁,士气低落。”
五万人。
二十年前南侵宣府的鞑子,也不过三万余人。更不必说今岁诸多优势都倾向于敌方。
太子垂眸看一眼手边奏本,气息一沉,问:“诸镇援兵是否已抵达前线?”
“回殿下,大同已有军队入援宣府,但兵力远远不够。我军不敢轻易主动进攻,只能在城内坚守不战。”
“准兵部侍郎任鲁所奏,调辽东、延绥兵速速赴援,”太子顿了片刻,目光在舆图上游移,“京城至宣府三百余里,可否先派京营兵北上御敌?”
杨仞皱眉开口:“殿下三思。京营兵守备皇城,护天子安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调动。”
太子沉默点头,仍旧眉目冷峻,又问:“宣府如今何人督饷?”
“回殿下,右参政晁迁督饷宣府。”工部尚书陈修回话,复加一句,“臣弹劾晁迁失职,其督办粮草不力,以致兵马难行,贻误战机。臣请更换督饷官员,以保证边境粮饷补给。”
“此事不容轻视,即刻将晁迁停职查办。”太子当机立断先下了令,她右手边即是边关奏报,上头字句分明。她虽大致清楚局势,但只恐囿于京城纸上谈兵,是以多向有资历的老臣请教。
太子问道:“陈先生以为,何人可胜任督饷之事?”
“督饷乃户部专职,臣举荐户部侍郎夏厉。”陈修言罢,转头看向户部尚书钱明远。
钱明远立即表态:“夏侍郎曾任山西清吏司郎中,总理过宣府、大同粮储,经验丰富,臣以为可用。”
“那便由夏厉督饷宣府,即刻赴任,不得延误。另,眼下既然军队调运,饷馈转运乃重中之重,夫欲足兵,必先足食,还望户部尽心尽力。”太子看了眼户部尚书,颇为语重心长。
她心底清楚,户部本就积弊已久,李时槐死后这个烂摊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又碰上十万火急的战事,于新任尚书钱明远而言是个严峻的挑战。且没有退败的余地。
“臣谨遵太子殿下令旨,定不辱命!”钱明远朝上首的太子下拜,并未因皇帝不在而心存轻慢。
“天成、阳和、龙门等地守备薄弱,需提前防范,派兵驻守……”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锦衣卫求见,称有圣谕传达。太子起身,心下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为何不是御前太监传旨?
丘淙带了一队锦衣卫,殿中顿时气氛沉重,绣春刀虽未出鞘,那股与生俱来的森然的杀气却掩不住。
太子及众臣跪下,丘淙宣道:“传陛下口谕,太子即刻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外出。”.
昭阳殿。
孙氏方掀开帘子一角,寒风便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勉强偏头避了避,将身上披风一笼,立稳后才回头向外望去。
北风里夹了些小雪,薄薄一层白霜稀疏地落在地面青砖上。松树是沉闷的苍绿,落过叶的草木仍一身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雪里伶仃颤着。只是凄冷,不见半分雪的琉璃皎洁。
她听着宫人传进来的消息,蹙了蹙眉:“只是禁足?”
“是,东宫外已经被锦衣卫围得严严实实。星象之说传得沸沸扬扬,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太子本欲求见陛下,却被邱指挥使拒绝了,现在连东宫的门都出不去。好些人都传……”
那宫人话一顿,声音低下去:“宫里头有人说,陛下此举是逼太子自尽,全她孝心。”
孙氏轻嗤一声。
皇帝这是舍不得杀她?
二十年前温惠皇后腹中之子威胁社稷及龙体,太后命人捂死女婴时,他可是无动于衷呢。更不必说后来亲自下旨赐死两位皇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眼下内忧外患,情况这样危急,她却不信皇帝能轻易动什么恻隐之心,只不过需要个太子稳定朝堂罢了。
“那朝臣都是什么态度?”
“回娘娘,好些大臣都去了西苑为太子求情,可陛下不肯见,兰公公便将众人赶了回去。”
孙氏一手不由自主地捏住桌角,眸色幽微。
这么些年,太子毕竟还是有些声望的。且依目前局势,恐怕多数人都还是盼着京城万事安定,如此边关才能军心稳定。
可她偏要让他们相信,当下和二十年前并无不同,只有毫不犹豫地下同样的决断,就能化险为夷。
只是她清楚自己此时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晏斐年纪还小,万不能有什么闪失。更何况,这样的腥风血雨,实不该污了一个孩子的眼。
“对了,叫人去东宫一趟,将疏萤接回来,”孙氏吩咐完,略一思忖,又补充道,“若太子不放人,就去一趟永宁宫。”.
纵使钦天监之言已传得人尽皆知,可眼下的形势却不能任由流言四起。
兰怀恩揣摩着圣意,携司礼监和东厂一齐出手,以雷霆之速镇压那些流言蜚语以及一群蠢蠢欲动的心。
抹干除净是不可能的,封口禁言也不现实,他的目光从头至尾死死盯着朝堂。几乎是轻车熟路、极为自然地插手进去,一时间顾不了那么多,手段如利刃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横冲直撞,企图以此威慑众人。
内阁中杨仞死死撑着,群臣的奏折小山般堆叠积滞,一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
见到的每个字、听到的每一声,都是在给内阁施压,而这又何尝不是代表了阁臣的心声。
杨仞多次求见,终于见了皇帝一面。
君臣各有各的想法,二人拉扯僵持,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开了口。最终杨仞也只剩一句话:“外敌当前,国本不可动摇,惟望陛下三思。”
皇帝鲜少见他这样坚持己见,不禁气急:“你们……好一群忠心耿耿的臣子!瞧见朕病着,就迫不及待先去奉承太子,不管朕的死活了是么!”
“陛下明鉴,臣等绝无此意。边关战事吃紧,京城再有动乱,传到边关以致军心动摇,岂非给了鞑靼可乘之机?”
杨仞默了默,将宣府战报细细上禀。才刚开口说了几句,皇帝已抬手打断他:“不必说了,朕听得头疼。”
“陛……”
“元辅,朕都知道,”皇帝口吻沉沉,神色略显疲惫,“可钦天监之言朕不能不信。单说这回鞑靼入侵,归根结底,叛变者是窦平戈的手下,窦平戈的死由晏骊预谋不轨引起,而给四哥儿端去鸩酒的人,是太子。”
“可赐死四皇子,是陛下的旨意。”
“无论如何,这其中是有些因果关系的。”皇帝别过脸,颇有些蛮不讲理的意思。
这话连杨仞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立在原地,犹豫半晌,本欲问出的那一句“那二十年前尚未诞生的女婴又是如何同北境战事联系在一起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既然皇帝已经这样说了,必然还会找出来其他理由。他又何必去触怒龙颜,还给自己惹麻烦。
“陛下禁足太子,就等于昭告天下,您信了钦天监的话。已经有流言说出‘太子不死,兵戈不止’的话了,更不堪入耳的议论比比皆是。陛下难道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您厌恶储君厌恶到在国难危急时,还借星象之说来加罪于她么?更有甚者,会议论陛下有违伦常不慈不亲,不重国本,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朕……”皇帝喉中一哽,伸手拿过帕子一擦头上的虚汗,觉得全身轻飘飘的,连自己声音也微不可闻,“思存,朕比你都年轻,朕还想再活二十年,给朕二十年时间,朕一定、一定……”
一定什么呢?
他从前尚在东宫时,曾发愿定要将斡难河以南一带从鞑靼手里夺回来。可过去了二十多年,他北上最远只到达过居庸关,一身武艺也尽数磨灭在了岁月里。
杨仞以为皇帝依旧执迷不悟,喋喋不休地开口要劝:“边关……”
“行了!”皇帝回过神,只觉头痛欲裂,忽而下令:“朕会尽快搬回大内乾清宫,至于太子……”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兰怀恩的声音:“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托内侍呈上书信一封。”.
晏朝看着眼前的舆图凝眉深思,手边即是近几日边关战报的总结整理。一部分援兵已经抵达前线,但我军依然节节败退。
她手里攥着镇纸,思绪从战事上转到宫内。
只可恨此时还有人趁机作乱,意图置她于死地,岂不知更是置京师和朝廷安危于不顾。
正巧梁禄进来,回禀说东宫外数名官员求见,和守卫发生了冲突。
“这时候了,还能抗旨不成?岂非越闹越乱。梁禄你出去,让他们回去,就说本宫这里很快会有定论,眼下当务之急是边关抗敌,不必理会东宫。”
“是,”梁禄应声,却并不走,踌躇片刻又问,“可要将殿下自请离京的消息告诉众人?”
晏朝摇头:“不必。这话若经你的口传出去,与流言本宫要自尽有什么分别?无论如何,眼下朝中的冲突矛盾能少则少,齐心对外最要紧。”
梁禄见她有主意,便不再多言。
堵在东宫门口的官员以何殊为首,大多是东宫属官。与侍卫起争执本意是想见太子一面,此刻梁禄已表明了太子的态度,他们再无理由纠缠,只得怏怏离去。
晏朝知道她此番禁足会令有些人按捺不住,她甚至要借此机会引蛇出洞,是以早早命人盯紧了东宫各处,森严的守卫也正巧为此提供了便利。
却不料,最先露出马脚的,是自己人。
池荣费好大力气将小九绑起来,扭送至晏朝面前时,他自己脸上手上被抓了数道血痕。
小九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骂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当初是怎么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你现在就是这么对我的?”
池荣冷哼一声,圆圆的脸盘上并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他心底不忿,但在太子面前也就只敢恨恨嘟囔一句:“忘恩负义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枉殿下平日那般信任你,你竟敢给殿下下毒……”
晏朝抬手示意他噤声,又淡声吩咐:“池荣先去处理伤口。梁禄留着,其余人都退下。”
殿中安静下来。梁禄也跪在地上,看一眼身侧被五花大绑的小九,暗自咬牙,惊恨交加。
小九低着头,两手被绳子捆得生疼,他闭了闭眼,不待晏朝问,先自己招了:“毒是奴婢下的,想借着流言顺势营造出殿下自尽的假象……”
话音未落,忽而“哐啷”一声,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被挥翻在地,碗立时跌得粉碎,连同粥汁飞溅出来。
小九下意识闭了眼,脸上溅到的那些汁点却如针扎一样疼起来,忽而满面灼热,他浑身一震。
梁禄见她动怒,只先劝:“殿下息怒。”
晏朝却不理会,冷冷睨着小九:“本宫给过你机会了。”
小九抬起头,双目殷红,眼眶里似蕴了泪意,颤着唇:“奴婢的姐姐前两日死了……若不是因为殿下您,孟家绝不至于家破人亡!姐姐嫁到孟家不过一年,先是孟太傅入狱冤死,后来孟庭柯判罢职流放,死在了路上。姐夫孟庭松受到牵连被贬,处处遭排挤,姐姐她身体本就不好,又因四处奔波劳累过度,前几日才传了死讯到京城。”
“殿下,孟太傅是您的恩师,孟家上下都是太子党,对您忠心耿耿,为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您不觉得愧疚么?”他声泪俱下,字句泣血。
梁禄突然侧身,反手狠狠掴他一耳光,直打得手掌发麻。
他怒视着小九,无不失望地摇头:“孟家究竟为何遭祸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殿下叫你去查四皇子,背后多少隐情你不知道?到底是谁害东宫谁害孟家你不知道?你摇摆不定,三番五次险些中了昭阳殿的圈套,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甚至和孙氏的人来往密切,背叛离心是你,忘恩负义还是你。到现在连毒都下了,转过头来却指责殿下?小九,殿下忍过你多次了,看在多年主仆情谊上,一直在等你回头。可你,太令殿下失望了。”
小九满脸的泪终于簌簌而落,却倔强地偏过头:“跟在您身边的人一个个眼瞧着都没有好下场,韩豫、孟淮、沈微……陛下不待见您,连带着太子一党被人算计,冤的冤死的死。应嬷嬷尚且是您的乳母,都被冠以假死的名义驱逐出宫,奴婢的下场又岂会好过?奴婢下毒的时候就在想,若真如传言那样,殿下自尽以全孝名,或许……”
“小九!”梁禄勃然大怒,厉声喝止他。
殿中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旺盛,“噼啪”几声轻响,温和的暖意汹涌,仿佛连心头怒焰都助长了几分。
梁禄压制住冲动没再动手,转头正要开口,却听见晏朝极轻地笑了声。
“你若这样想,本宫就更留不得你了。”
她直截了当地下了决断,甚至连一句旧情也不愿再提。
更懒怠同他解释。解释也是徒劳。
晏朝眸底深如寒潭,冷淡下令:“带下去。打死了就丢出宫。也不必再回本宫了。”
梁禄怔了一瞬,垂下头掩住神色,颤巍巍地躬身,应了声是。
那是小九呀……
刚到东宫时活蹦乱跳、嬉皮笑脸的,会些功夫,得意都写在脸上,瞧着是个极不稳重的人,但心却细,又能干。
他在旁边敲打着,提点着,一步步将小九拉上来,给他指了条明路。却不想,到如今险些酿成大祸。
也罢,怪他看错眼了。
昭阳殿来了人要接走疏萤时,晏朝并没有什么意见。徐疏萤于东宫可有可无,留着也是隐患,索性放她走了。
疏萤收拾完东西,临走时东张西望了一番,低声问:“怎么没见小九公公呀……”
却无人回答。
她垂下眼睫,他今天都不来送她。疏萤立在原地,感觉可能真的等不到他了,心便一寸寸失落下去。终于提了提肩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宫——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本章修改过了,请亲们重新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