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金陵苍月(七) “诏令皇太子暂居守南……
苏州府衙内, 才议事毕的众官员正一边往厅外走,一边三三两两攒头议论,个个神态各异。按说皇太子令旨已发, 京城那边也点了头, 下面州县官员按部就班照章办事即可,然而各地方形势不同, 施行起来就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
赵知章快步追上罗盈科,微微矮一矮腰, 低声询问:“罗同知, 您可知道周经周通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经突然被停职待劾,据说是勾结乡绅、侵占民田,也不知是何人检举、何人查出的, 因他从前便有些流言传出,此次事发赵通判虽不觉意外, 但总觉漏掉了哪个关节。
罗盈科脚下一顿,伸手揽过他的肩一并前行。两三步过后才听得一声咳嗽, 接着是轻飘飘一句:“左不过是被推出来杀鸡儆猴了。”
“被谁推的?”
“自作孽。”罗盈科显然并不想多言。
赵知章心绪复杂。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周经当日在太子面前说错话,露了马脚, 致使下面人望风希旨?
常熟县知县忧心忡忡走在最后面。
林瞻一道《江南赋役便宜论》经朱巡抚首肯,连太子殿下都大为赞许, 几乎传遍整个江南,听闻京城也为之震动。之后便是相关政令迅速推行,各州县积极响应,虽说会出现一些矛盾, 但形势总体向好。
只是林瞻因此必定会得罪不少人,他这个知县也少不得要受牵连。这两日,已经有乡绅前来打探口风了, 他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之前朱巡抚私下见他,后来林瞻又官复原职,他能敏锐地感觉到,林瞻背后牵扯的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大。若真是上头又开始斗起来,波及开了,风一阵雨一阵的,那可真够麻烦。
他内心祈祷: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哪怕将林瞻调走呢,好歹自己的地盘上稳稳当当就行.
兰怀恩抵达苏州已有数日,只见了晏朝一面,当时经过百般央求和保证才勉强被允许暂时留下来的。
晏朝平日公务繁忙,无暇理会他,又恐他闲下来闯祸作恶,便索性给他也派些差事。他忙起来,自己耳根子也清净。
于是苏州府下街头田间,偶尔随机出现一些“闲人”,或询问赋税,或巡看农田,凡他们所经过的地方,连恶霸酷吏都不知不觉消停了许多。
待终于引起一些人的警觉时,却发现查不到任何源头,出行又没有规律,来无影去无踪。他们也意识到或许是上头哪一位在微服体察民情,愈发谨慎收敛。
兰怀恩挺喜欢这份差事。尤其是白天游荡晚上回去以回禀的名义,将要紧的几件事添油加醋讲给晏朝听。例如清丈田亩的恶吏、贪污受贿的小官、受尽冤屈的流民等等,晏朝第二日有意无意再敲打一番,下面官员自当会意。
这样仿佛无所不知的态度,往往倒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晏朝又同南京那边通了信,李时槐整顿南京官场的同时,也加紧了对南直隶所属几个府州的监督,一时间整个江南的吏治都有所肃清。
只是许多问题毕竟积弊已深,要想短时间内彻底解决却不好办。连兰怀恩都说:“拔除一个周经,还有无数个根深蒂固的周经呢。”
“根除哪有那么容易。”晏朝看文卷看得累,摁一摁太阳穴,闭着眼,轻叹:“若真乱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殿下也都明白,还无所顾忌,一个林瞻引出来这么多事。这边的动静,连李阁老都不敢撒手不管了。”兰怀恩想到李时槐的反应,不由暗暗发笑。
“本宫既来苏州,找的就是动全身这‘一发’。”
兰怀恩知道她有主意,便不再多言,上前替她斟了茶,又道:“苏州这边有朱巡抚坐镇,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殿下打算何时回南京?”
“再等一等罢。”
赋役改革是从苏州府开始的,这里是重点,得再盯一阵。至于其他的,倒也不是信不过朱庸行,只是林瞻的事尚未彻底解决,需谨防意外。
何况,南京毕竟没有苏州自在.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改革大体还算顺利。林瞻先前为改革提供了极好的策略,而后不少有才干的官员也相继出谋献策,除却恢复民生、减税降运的具体措施外,税粮征解及徭役方面也作了一些改革,施行时采取因地从宜的手法,地方百姓亦颇为支持。
新法刚推行不久,即有部分举措的成效立竿见影,但更多的却是需要长期才能看到效益。
自然,中途难免会遇到一些阻碍,但相比大局而言已然无足轻重。
晏朝曾跟随朱庸行等人去过几个州县微服巡视,见闻或多或少都与兰怀恩先前之言有所出入。后来她又单独见了林瞻,林瞻向来知无不言,但官吏受地方权势的掣肘,有时连朱庸行也无可奈何。
她已见识过朱庸行的手段,改革中恩威并施,或强硬打压,或果断提拔,碰见矛盾虽兼权熟计,实在不得已了却也只得选择纵容无视。通判赵知章倒是戆直耿介,核实田亩攒造圩册时格外认真,还揪出来了一大批欺蔽的胥吏进行严惩,然而影响毕竟有限。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她并非不懂。京城官员党羽间的争斗比这可复杂多了,尤其愈近中枢,清浊是非已显得没那么重要。而如巡抚这样远离中央的官员最怕的则是猜疑,是以晏朝肯放手信任朱庸行。
她只是觉得有一点点不甘心。
这份不甘随着皇太子鹤驾返回南京,或许会逐渐淡化下来。
在她启程前数日,兰怀恩已先行告辞,似是有些事要处理,具体只说是之前皇帝下的密旨。晏朝自不过问。
回到南京,依例先要召见官员。
其实晏朝离开这段时间,与南京并未断过联系,除却文书递禀外,还有暗中的一些消息往来,她对南京的形势也算是一清二楚。
目前南京政务照常经太子与李阁老过目,其中又以赋役、水利、吏治等相关事项尤为重要。但自苏州而起的这次赋役改革,令整个南直隶的权利中心及关注重点主要集中在太子及巡抚朱庸行身上。
但李时槐毕竟是李时槐。他整顿吏治自有手腕,至少南京官场已对他颇为尊崇,守备厅几乎以他为首。晏朝倒没觉得因小失大,苏州一个多月她的收获并不小。
众官员参见毕,是李时槐单独求见。
晏朝并不意外。但她不得不提高警惕,崔氏的事她一直怀疑与李时槐有关,却一直没有切实的证据。
后来崔氏回金陵省亲她也是知道的,崔家附近便布置了眼线盯着,却再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动静。
八月近半,西风未至,江南时而火云郁郁暑气蒸人,时而浮云绕天阴雨昏黑。近些天,气候还算温和。
依国朝例律,夏税无过八月;过了八月,江南江北河势也将稳定。晏朝暗暗想着,心下欲安未安。
宫人上过茶后退下,厅内气氛十分沉静。
“殿下此行,巡历地方,躬履田亩,革新除旧,知人善任,以民为念,造福苍生。有殿下这样的储君,实乃百姓之幸、大齐之幸!”
“阁老过誉。你我受皇命而来,为民解难、为君分忧此乃分内之事,且阁老整肃吏治、督率政务,亦是劳苦功高。”晏朝面色温和地看着李时槐,他仍旧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二人话中各带机锋,无论是否解意,都不肯轻易露了声色。
李时槐知晓朱庸行未曾一同回来,还稍稍有些遗憾。他与朱庸行接触不多,尚且不知他品性如何,更要紧的是皇帝对他的信任。
李时槐向晏朝大致禀过一些事宜,然后终于以好奇的态度问起林瞻。林瞻是他谋划中的一个意外,全然改变了事情走向。他没机会见林瞻,好歹得问一问。
“想必阁老已有所耳闻,”晏朝垂眸饮一口茶,如此评价,“他忠实勤勉,极具才干,那篇疏论确乃惊世文章,只可惜才华被埋没多年,幸而如今得以发掘启用,亦为时不晚。”
李时槐道是:“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林瞻有此大才,合当委以重用。幸得殿下宽容器重,他才此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晏朝放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她抬起眼,以沉静的目光望向李时槐,没有接话。
既然之前她都能沉得住气,眼下倒不至于撕开脸。但李时槐显然太过得意了,他的底气来自哪里呢?只是崔氏和林瞻这两个“把柄”?
晏朝不免起疑,又恐操之过急打草惊蛇,只得私下遣了段绶等人前去查过崔、林两家,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好几天后,晏朝才隐隐意识到巧合在哪里。
皇太子南巡,除考察政事得失、军民利病外,更有靖乱治灾、安民除慝之责。为安抚士民,晏朝先巡视了南京国子监,后还去了趟景贤书院。
景贤书院由永平年间时任南京督学御史的郑恒所筑,书院名称取“景行维贤,克念作圣”之意。书院以“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为院训,广纳四方学子,讲师皆聘请当世大儒,书院底蕴深厚、学风纯正。
书院初建时规模较小,学生只有数十人。后经历任官员及当地缙绅捐资扩建,如今已能容纳数百名学生。
景贤书院曾先后出过一名状元、五名进士,如今是江南最负盛名的书院。
太子驾临,书院上下自然是不胜荣幸。
晏朝见过书院的讲学先生和学子们,便先去后殿祭拜圣贤孔子。书院尊崇圣贤,每岁二月及八月行释奠之礼,晏朝已经错过,现下只依礼进行寻常祭拜。
祭祀孔子的大殿是整个书院最为庄严、巍峨的建筑,据书院一先生介绍,其乃金陵崔氏捐资修建,且在书院扩建过程中,崔家亦出力甚多,书院上下对崔家皆是感恩戴义。
随后,晏朝单独见了景贤书院山长。山长已年逾古稀,因有腿疾行动不便,晏朝遂提前免了他的礼数。
寒暄一阵,两人提及金陵崔氏,山长蓦然感慨:“说起来,抱鹤公生前与老朽还有一段不浅的交情。他为人谦和淡泊,于学问上造诣极深。回到金陵后,老朽本欲请他来景贤书院讲学,他以年迈多病推辞,后来又给书院捐书、捐资,咳咳……抱鹤公回来后一直郁结于心,没过几个月,便去世了。崔家后生也还算上进,即便没能考取功名,为人却都正直诚恳。”
抱鹤是崔家老太爷的号。他亦是温惠皇后之父、晏朝之外祖。
已经许久没有听人提起他了。晏朝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与记忆中将她搂在膝下的和蔼外祖的影子有些重合。她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只是默默再添一盏茶。
外祖父为何郁结于心呢?不必多想也知,当时皇帝下了那么一道旨意,几乎断送了崔氏一族的前程。作为一家之主,外祖父如何不忧虑心痛。
日影偏移,时辰渐晚。晏朝正待离开书院,一众人经过讲堂时,忽闻一声疾呼:
“崔兄又晕倒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台阶下两名学生扶着一名已脸色苍白、瘫倒在地的学生,其余人似是早已习惯一般,即刻去请了大夫来看。
随行之人见太子驻足,便解释道:“禀太子殿下,此子名唤崔景岚,其父崔乾在外任官常年未归。崔景岚勤勉好学、天资聪颖,只可惜体弱多病,精力不济,考取秀才后再难更进一步,如今在书院学习亦是举步维艰。”
晏朝点一点头,叮嘱他们好生照顾。
崔乾她是知道的,论亲疏,那是她的三舅,与温惠皇后一母同胞的兄弟。听闻崔乾膝下仅有两子,长子体弱,次子早夭。
晏朝之后微服去了趟崔宅,宅院风格已与当年的安平伯府大相径庭,多了些江南庭院的清雅和淡泊,又或者可以说是冷落萧条。
崔家老太太还在世,只是年纪大了神智不清,好一会儿歹一会儿的,膝下男丁唯有次子崔翰侍奉在前,其余都在外做官。
崔翰当年被罢职后也重新启用过,只是近两年他以母病为由辞官回家,至今一直勤勤恳恳侍疾,从不提仕途之事。
晏朝也大概猜出些意思:这位二舅舅约莫是意冷心灰了。
不过崔翰在外名声一直极好,常与名士往来,因孝道和文才闻名。
晏朝见到了他刚归宁的女儿崔兰芷,果真也温婉端方、气度不俗。她突然想起崔兰若,沈微喜欢的女子,或许就应该是这样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崔兰蕙已定了亲,今日因病并未出来拜见,然而晏朝却很快见到了她。
彼时一行人才出前厅,崔翰携一众家眷正要行礼恭送,突然迎头飞来个飞镖样的东西,身边侍卫最先反应过来,迅速上前挡住暗器。
待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竹蜻蜓。侍卫犹存防备之心,但见崔翰脸色不大好,轻咳一声,俯身将竹蜻蜓捡起来,翅膀随手熟稔一折握回掌中,向晏朝告罪。
“此物乃愚侄拙作,并非凶器,绝无伤人之意。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侍卫上前检查过,确实是普通的竹蜻蜓,做工却极为精巧。柄与翅上雕刻了花纹,形体打磨得更为光滑流畅,的确不见尖锐,连接组合似是另有机关,展开是竹蜻蜓,完全合上倒像只硕大的甲虫。
晏朝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小玩意儿,不禁莞尔:“是哪一位表兄?”
令她好奇的不止竹蜻蜓的主人,还有崔翰那一句“愚侄拙作”——谁家长辈肯这么高看小辈玩这种不学无术的玩意儿?
崔翰只好将后院“生病”了也不安分的崔兰蕙叫出来赔罪。
晏朝见是个姑娘,愈发新奇。崔兰蕙她不是没见过,因时间太久早就忘却了,她的性情竟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之前皇帝还提过两人姻缘般配,论性情一静一动,的确有些趣味。
继而又不免庆幸,好在婚约不成,崔兰蕙这样的性情入宫实在可惜。宫墙里连鸟儿都不得自由。
崔翰板着脸教训她,崔兰蕙认错迅速,向晏朝行礼道:“妾冲撞了殿下,情愿领罚,不如将竹蜻蜓献予殿下赔礼吧。”
末了忍痛再续一句:“妾看您挺喜欢它的,别丢掉,可以吗?”
苦口婆心的崔翰:“……”
晏朝自不计较,颔首算是应她,从头至尾也不提她的病真假与否。
两个时辰前,崔兰蕙听闻太子要来,还在跟母亲抱怨:“是因为太子我才要急着早早嫁出去的,未婚夫我连见都没见过。太子殿下拒了和我的婚事,想必是不大喜欢我,要么,就是嫌弃崔家。我不愿意再凑过去,徒增笑柄罢了。”.
两天后,晏朝收到了由李时槐送上的第一份“礼”。
圣旨由京城加急送到南京,太子与阁老一同接旨:诏令皇太子暂居守南京;户部尚书李时槐不日归还,掌阁务如故。
事出意外,晏朝一时竟不知所从。江南是自在,却远离朝廷,一旦消息跟得不及时,许多事情就更不由他控制了。
毋庸置疑,这必然是信王一党的手笔。皇帝虽说偶尔也会头脑发热冲动决策,但一定是事出有因。这一回明显是针对她,大有发泄不满的意味。
眼下境况,无论是因李时槐上了什么奏疏,还是京城发生了什么事,她都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南京。
李时槐溜得飞快,当天就收拾好一切,告辞北上了。
晏朝紧接着收到京中的消息,说李时槐之前上过一道奏章,其中极赞太子英睿贤能、治理有方。且依旧盛宠的明嫔,似也在御前吹过枕头风。
晏朝只好先冷静下来,如常处理政务。
中秋佳节已至,晏朝写了两封家书,照旧是一封呈进御前,一封送往永宁宫。随同入京的还有江南一些特产,至于宫中的例行赏赐,她都一并吩咐下去,将该周全的尽量周全了。
往年在燕京过节,皇帝大多会举行家宴,赏月食饼,剔蟹佐酒,后宫嫔妃皇子皇孙齐聚一堂,瞧着倒也其乐融融。
南京皇宫极为冷清,宫人本就不多,相识又寥寥无几,他们已学会自娱自乐,领了赏赐成群相聚,或饮酒或玩月,难得放肆一场。
晏朝在春和宫设了小宴,入席者起初只有随行官吏,宴酣后索性连侍从都参与进来,分食了果饼蟹酒。
宴毕众人相继散去,兰怀恩才默默上前,正欲试探晏朝究竟醉了几分,还没开口,忽听她道:“你陪本宫喝几杯?”
兰怀恩眨眨眼,直视着她:“这地方多无趣。时辰尚早,殿下不如出宫去瞧瞧?”
“又不是没见过,何必大费周章折腾一回。”
“咱们偷偷的去,殿下微服、一顶小轿即可。”兰怀恩弯腰,捏过她手边的酒盅。
迎着霜白月光悄悄地望,光影勾勒她温和清绝的轮廓,侧脸愈近,愈如尘匣开镜、春夜明楼,双颊已衬得难见酡色,只是神态分明游离,眼睫颤颤地下垂,企图压下所有的思绪。唯有一道伶仃的背,不肯轻易屈于月色。
“殿下不是一个人,臣陪您一起去呀。”
晏朝心头蓦然一动:兰怀恩居然猜得到她的心思么?但她的确兴致不高。
梁禄这次也没有再劝阻,只是先吩咐人去准备,再问她:“殿下出行需——”
“兰怀恩在,随行人少些无妨。”
第62章 金陵苍月(八) “若是明月终究不解意……
金陵最热闹的要数秦淮河一带, 夜间华灯初上,桨声灯影美不胜收,如今又值中秋佳节, 更是热闹非凡。水乡桥多, 桥下行船首尾相衔,船篷上的羊角灯缀如联珠, 远望似烛龙火蜃,屈曲连蜷, 渐近则闻丝竹箫鼓、嬉笑哄闹不绝于耳。声光凌乱, 水月争辉,六朝金粉,只在今宵。
晏朝在闹市寸步难行, 只得下了轿,一行人沿河岸观赏漫步。
兰怀恩瞧着晏朝一直沉默, 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单单没兴致,于是怂恿她:“公子不妨乘船去河上走走?灯船璀璨, 置身其中,想必另有一番景致。”
晏朝摇头:“走一走罢, 船上晃得头晕。”
兰怀恩笑着应是,又转身对随行的一个太监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那太监迅速离去。
桥头人潮如涌,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一眼扫过去,各色吃食、用具等眼花缭乱,循着吆喝声最清亮的一家望去, 竹蓬下立着一名青衣少年,年轻的面相极为清朗隽秀,身前摆着的是各种竹编的、木雕的小玩意儿。
扮了男装的小姑娘双手比划:“我祖上三代皇家御用木匠, 经典传人!这秦淮画舫以红木雕刻,作工精美,一口价,二百文,真不贵!……哎哎哎那边的竹编蝈蝈笼子三十文!”
她昂起头,目光一抬,正巧瞧见桥边回首的那人,脸上神情堪堪凝住,顿时乱了方寸。却见那人只是笑了笑,复转身离去,同寻常游人并无不同。
他一定认出自己了。崔兰蕙心虚地咬了咬唇,愣神片刻,嘴上一个没留神,竟将摊前砍价的一并都答应下来。
晏朝已款步过了桥,兰怀恩犹在耳边殷勤介绍:“前头那座桥名唤长板桥,后来又叫玩月桥,桥头有座望月楼,不止中秋,每每月圆时就有许多人前来游玩,佳人佳话也不少,风雅得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恰见佳人结伴而行,言笑晏晏。再向远望去,河对岸是水楼画舫,朱栏绮疏,隐约可见竹帘纱幔,衣香鬓影。
“再往前大约五十步有家卖扇子的,扇骨忒不牢靠,一碰就散;旁边有个专管题字画画的年轻书生,爱脸红,但笔工不错。”
“对面是一家小食摊,卖的多是饮子,林檎渴水一般般,雪花酪味道很好,就是天凉吃了太容易拉肚子。至于时鲜瓜果糕饼酒水,虽不如宫廷御膳精细,却各有民间滋味。”
“论起这金陵的吃食,还得是八大楼,其中名气最高的是醉仙楼,听说老板还是名沈姓女子,厨艺非凡又善于经营,海参羹、盐水鸭、八宝豆腐、扳指江珧柱等招牌菜都丝毫不逊色御厨,只可惜店在聚宝门那边,太远了,只得下次……”
……
晏朝听他边咂嘴边滔滔不绝地说着,竟不觉得聒噪,末了乜他一眼,挑眉道:“看来你已将金陵逛遍了。”
兰怀恩嘿嘿一笑:“要不然怎么敢带您出来呢。”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天文列宿在……”②
她忽然意识到不能再往下吟,于是拉回思绪,转头同兰怀恩道:“今日不做谪仙人也要先醉一回。你不是熟悉这里么?去买壶酒,寻个清净的地方坐一坐。”
梁禄终于劝道:“您今晚在席上已喝了不少,况现下又是在外边——”
“一晚而已,”晏朝混不在意,挥袖一扫身后满眼繁华,笑意轻淡,“这样的好日子,许他们快活,就不许我也快活一次?”
离河岸闹市渐远些,果然要清静不少。只是灯火阑珊处愈发寂寥,夜风渐起,携了丝丝缕缕的秋意。
晏朝立在桥上凭栏远眺,正见璧彩澄空,珪阴散迥,心道怎觉金陵的月亮都莫名比京城的要皎洁。
一盅桂花酒入了喉下了肚,半是清凉半是温热,醇香味儿发散开来,满腔的桂花怒放。她长吁一口气,连同多日以来的沉郁翻腾而上,醺然的醉意似要将河底那轮孤月碎影酿出霜雪。
“你不回京,待在金陵做什么?”
“臣说过,会陪着殿下,”兰怀恩眨眨眼,恐她不耐烦,又换了个郑重的理由,“一则是陛下未曾召回,二则是陛下命臣查的事还没查清。暂时还不着急,臣虽不在御前,却不代表就此失了权势。”
他捏着酒壶,替两人斟满了,举起酒要敬她。
晏朝丝毫不介意,从容抬手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轮到兰怀恩愕然片刻,待得饮尽回神,定睛看见晏朝温和轻笑,调侃似的呢喃:“倒是‘举杯邀明月,对你成三人’了。”
他嬉皮笑脸接上:“下一句我知道,是‘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只是殿下醉了,我到底是月,还是影呢?”③
不待晏朝开口,他自顾自答一句:“若是明月终究不解意,那臣还是做影子好了。”
话音才落,忽见眼前人身形竟要倒下去。兰怀恩一惊,连忙去扶,却见晏朝只是摆手,慢慢坐到石阶上,仰头看一看他,伸出酒盅示意他斟酒。
“哎——石阶上凉,殿下累了不妨去亭子里坐一会儿?”
晏朝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不肯走。
兰怀恩低低一叹,再斟一盏移开酒壶。
“最后一杯了。殿下不许再喝。”
晏朝随意地支颐侧坐,眼眸里朦胧一片,口中轻嗤:“放肆。本宫没醉。”
兰怀恩挑眉,哄小孩般连声说好,又垂首悄悄去掖她的披风,贴心地替她展平裹好。这会儿已不闻风声,离得近了,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她浑身酒气萦绕,还借了三分秦淮河士子的愁。
“殿下别难过。京城那边阁老朝臣们,还有司礼监和东厂都在呢,不会出什么事的。您也累了这么些日子,留在南京放松放松也好。”
“有什么好担心的,本宫又没犯什么错,还能废了本宫不成。”
她展开折扇,稳稳托住空酒盅儿,迎着月光,淡墨山水融进夜色,眯着眼,仿佛也同秦淮河一同流淌,晃啊晃,令她想起南下时乘的船。
“不回去就不回去,在京城甚至不如眼下自在。再者,江南改革尚未全功,轻易放手离去,功亏一篑倒不好了。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兰怀恩道是,不再多言。皇帝确实有意令太子留下历练,具体缘由自不可能放在明面上,李时槐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殿下选择留下崔氏,其中有赌的成分吧,又或者,您是心软了?”当时的情形,她还不知道林瞻是可用之才,却依然保住崔氏。
兰怀恩倒是想替她解决,理由计划都想妥了,可惜她不许。
晏朝避而不答,睨着他反问:“难不成就只有这一条路?若真如此,本宫第一个该除的应该是你。”
“臣比她有用……”
兰怀恩撇嘴,话未说完已感受到她一记锐利的目光,悻悻闭了口。
此时,不远处有个小太监正捧着一包东西向桥头走来。兰怀恩挥手示意他站着,向晏朝点一点头,才起身走过去接东西。
待再回来,发现酒壶已经在晏朝手里了。她此刻醉意仿佛更重些,倚着栏杆,满脸的困倦迷蒙。
兰怀恩皱着眉夺过酒壶,扬手朝身后一抛,河面上只听得“咕咚”一声响。
旋即先去扶人,晏朝却推开他,伸手指着那包东西,刚张开口,兰怀恩已眼疾手快捧上来:“今晚宴席上殿下想必也没吃好,怕您饿,叫人去醉仙楼买了五白糕,沈老板亲自做的,味道特别好,可要尝尝?”
晏朝唔了声,懒懒地偎在他身侧。浅尝一口,颔首赞道:“清甜不腻,香糯可口,是好吃。”
“还有枣酪,解渴又解酒,用汤瓶盛着,这会儿还热……”
两人坐了约半炷香时间,梁禄突然来禀:“殿下,宫里头来人了。盛太监知道您出宫,急得要派人出去寻。这阵仗闹大了要麻烦,咱也该回宫了。”
晏朝说回,扶着兰怀恩的手站起来,勉强稳住身形,拢一拢披风慢慢下了桥。
梁禄在身边暗暗叹气,幽怨地望了兰怀恩一眼:说好的“一碗而已”呢?
许是那夜喝了些酒又吹了风,晏朝回去后便着了一场风寒,所幸并不严重,只是偶尔头痛,加之换季时令,略犯些秋乏。
更令她头疼的,却是另一件事。
有御史弹劾眉州知州崔乾贪黩,四川按察使佥事暗中徇庇,现两人均已被褫职逮问。
犯官是南京籍的,事情是在四川发生的,消息是京城传下来的。
消息已经滞后一段时日,但照着日子大致往前推,晏朝去过景贤书院又去了崔家的那几日,碰巧是崔乾意识到事发四处求告的时间。金陵崔家收到了他的家书,并且这封家书后来被搜查出来,作了物证。
按说地方这类案子,自有各级监察机构去审理,但皇帝听闻此事后发了一通火,提起来崔家就不免想到太子。
晏朝捏着眉心问:“那按察使佥事是什么人?”
“回殿下,四川按察使佥事刘简,杭州人,曾任眉州同知、知州,夔州府知府,后改授宪职,为按察使佥事。”
晏朝思忖片刻,若非要说什么巧合,沈微之父沈岳现任四川布政使。这念头一冒出来就立马被否定,一个二品大员倒还没那么轻易被扳倒。
现在要紧的是皇帝的疑心。
先前林瞻戴罪立功一事,她到底没走正道,想是被人钻了崔氏的漏洞。皇帝知道了心下必有芥蒂,崔乾的案子犹如火上浇油——贪墨倒也罢了,偏偏家书到了南京后就有人包庇他。
偏偏晏朝还见过崔家人。她又的的确确是被蒙在鼓里,现在横竖解释不得。
难怪李时槐溜得飞快。棋都布好了,就等着她往里跳。
晏朝神色凝重。这件事她不能出面,皇帝也不会明着表态,李时槐算定了要让她吃这个亏。
她暂且稳住神,仍将心思放在江南的改革上。旁的太过遥远,担心也是无用,这才是要紧的。
在下一个朔日来临前,兰怀恩已收到来自京城的密诏,皇帝诏他回京。
兰怀恩来向晏朝辞行,扭扭捏捏不愿走。他这些日子变得越来越粘人,跟只猫一样——说起猫,他还真从宫里寻了只乌云盖雪,有事没事指使它往春和宫钻。
“你回宫也好。本宫之前上表的奏疏中提到你的功劳,想来陛下也会十分赞赏。”
“您……”兰怀恩微微愕然。
晏朝微笑道:“厂公常年在御前服侍,现如今陛下离了你这么久,怕是不大习惯。回京后你当悉心侍奉,勤谨当差。”
“是。臣谨遵殿下令旨,必不负圣恩。”
晏朝一松手,怀里的猫一溜烟儿蹿出去。她拍拍衣袍站起身,走上前低声道:“你回去于你于我都大有好处,南京不值得你如此惦记。既然回去了,就替本宫盯着京里罢,总归还是你得力。”
“谢殿下看重,怀恩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晏朝听得头皮发麻,再看一眼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立即挥手打断:“去吧。顺便把猫带走。”
每月朔望的守备厅会议如期举行。南京的内外守备官员及五府六部衙门官员齐聚守备厅议事,太子照例也是参加的,所议的无外乎是南京及南直隶的事务。
因有太子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可直接奏启施行,但因居守南京与去岁监国京城毕竟不同,职权有限,许多事项仍需上报京城。
南京官场之前被李时槐整顿过一次,互相推诿、尸位素餐的风气有所改变。然而一众官员尤其是内外守备及参赞机务之间的矛盾却难以调和。他们在太子面前倒不敢吵得太过分,一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归根到底是因为权责不明。
晏朝试图改变现状,但阻碍重重,随行的一名左春坊的官员谏言说:“南京守备由勋贵、内官、士大夫组成,乃天子因怕留都官员专权,故而定此制衡之制,然而权力太过平衡导致权责不明。自迁都以来,南京作为留都有名无实,官吏冗员颇多职务清简,且多是贬谪官员,诸多矛盾由此而生。”
冗员裁撤这一项李时槐整顿时已上书奏请过了,清晰权责还可再提一提但京城理不理是另一回事。至于南京任官风气,的确有官员抗议过“以祖宗根本之地为醉人贬谪之所”,最后并无效果。
“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纵容此等不正之风,只是这么多年南京一直也算是安稳,小打小闹的矛盾无足轻重。如今南直隶正在改革,若再动荡,恐得不偿失。”
晏朝只好暂时作罢。
苏州那边,她先前叮嘱了朱庸行不必常回南京,但是改革相关事宜需时时禀报,好在至今也并未出什么岔子。
京城这几个月尚算平静。
后宫依旧是明嫔圣眷最浓,在她的求情下,皇帝复了李婕妤从前贤妃的位份。李贤妃逐渐笼回圣心,连带着其子信王的宠信也水涨船高。
李时槐归京后,皇帝甚至允许信王领锦衣卫中一些职事。
这一回与之前进户部不同,锦衣卫并非朝廷外官,只是近侍。近侍之责在于“侍”,信王为君父分忧,只会传出孝名。圣旨一出,即便有朝臣反对,也远不及之前激烈。
信王办了几件案子,轻而易举受到皇帝的赞赏,一时间神清气爽、志得意满。
信王府书房内,信王与李时槐相对而坐,炉上茶汤滚沸。
“舅舅这招妙极,一举多得啊。太子即便清清楚楚这是算计,也叫他有口难言。区区一个失了权势的外戚算得了什么,必得再折他一条臂膀才好。”
“我朝并无皇太子居守留都的先例,太子在南京看似监国实则无权,待多久也没定数,全看圣意。至于改革,有太子在自然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李时槐捻着胡须,意味不明地笑笑,接着又提醒道:“殿下既提到外戚,就不能不谨慎。我又是阁臣,因恐引起陛下疑心,万事都得斟酌而行,忠心耿耿。望殿下也是,切莫得意忘形。”
九月底,不知是谁又在这个时节提起来立后一事。没有任何缘由的,就突然从宫里传出来的风声。
至于新后人选,外界议论纷纭,有说李贤妃的,也有说苏宁妃的,还有说贺明嫔的——主要是明嫔自进宫以来就风头极盛。
宁妃便也罢了。贤妃派和明嫔派私下争论得厉害,贤妃有子,明嫔年轻以后说不定也会生子,若再有嫡子诞生,依着皇帝对现今太子的态度,日后保不准党争更激烈。
皇帝知道外界的议论,却听之任之,也不表态。像默认,又像在等着流言如从前一样自行消散。
明嫔对此不闻不问,只是一心服侍皇帝。某日用完膳,皇帝突然问她的想法。明嫔愣住神,却先慢慢挪到皇帝身边,凝眉想了一会儿才说:“妾喜欢宁妃娘娘,她温温柔柔的,刺绣也漂亮。”
皇帝道:“你上回为贤妃求情,朕还以为你会选她。”
明嫔莫名红了脸,带着愧意道:“妾心疼贤妃娘娘,她有眼疾,日日苦盼着陛下呢,这情意必是做不得假的。可最近陛下爱她多了,妾又有些吃醋。”
她低着头,糯糯小声里十足十的小心眼,又偷偷抬眼去看皇帝,鬓边步摇上的金蝶跟着流光闪烁,脸上尽是小女儿情态。
皇帝笑着捏捏她的脸颊:“整天情呀爱呀的,也不害臊。”又搂过她的肩,花儿一般的年轻娇俏,或许是该这样的。
皇帝想起来年少时在曹家后院,一群闺中少女争抢果子时的场景,里头便有一人,也曾是她这样的烂漫促狭。
帝王大多是薄情的,他自己知道,可眼前的少女,总让她想起来文淑皇后。现如今,他得到的却是文淑皇后嫁给他之后正好缺失的东西。明嫔让他觉得,原来念念不忘的,当真就那么美好。
明嫔仍在絮絮低语:“怎么样都行,妾都挺听陛下的……”
皇帝温和地笑:“朕明早还为你描眉罢。”
皇帝最终选定的却是贤妃。
立后圣旨并未下发,却已经命礼部先备着一应事宜了。钦天监也开始算封后吉日,年前确实有些赶,且冬季也不便举行大典,便计划在年后挑个好日子。
此等大事,朝臣自然要进言。
赞同的且不论,反对的则紧紧揪着李贤妃曾因罪降位,品行不佳,不宜母仪天下,又隐晦地提贤妃有眼疾,太医也说了不能根治。大齐怎能出一个视物不清甚至眼盲的皇后?
总之,信王一党欢呼雀跃,太子一党忧心忡忡。
向来深居简出的宁妃也不免担忧起来,她想起年初皇帝提过的坤宁牡丹,她甚至今年还主持了亲蚕礼。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皇帝并非要暗示她什么东西?
——那个她亲手绣的牡丹香囊,前不久还挂在皇帝寝宫呢。
圣意难测,她现在愈加担心晏朝的处境。
何枢刚从文华殿出来,正烦闷着,瞥眼竟见一个小姑娘奔往后殿,瞧着衣饰颇为不凡,有些像公主,因离得远,也看不清究竟是哪位贵人。但文华殿可不是她能进来的,何枢沉着脸问一旁的内侍。
内侍答道:“回大人,那是永嘉公主膝下的妙华郡主。今日公主进宫,许郡主与长乐郡王一起玩耍。郡王正在读书,郡主闯进去了,也无人敢拦……”
何枢眉头皱得更深,转身拂袖而去:“这成何体统!”
永嘉公主正在昭阳宫,与孙氏在内室饮茶。宫人已悉数屏退,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不是宁妃自然好,可是说到底贤妃却也不配,我不喜晏朝,也不想便宜了信王。”永嘉公主冷哼,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眉眼皆见不满之意。
孙氏静静道:“知道公主属意明嫔,但她毕竟资历浅。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
“我是想抬举明嫔,有她在陛下身边,不会让晏朝如意的。”永嘉公主放低声音,感慨道:“我竟不知大嫂从一开始就高瞻远瞩。从前安插了小宋在万安宫,借他的手栽赃李贤妃,后来又找到了辛氏的妹妹,告知其姐顶罪被杀的隐情,这才能得了一个肯为我们卖命的贺清熙。”
孙氏摇头轻道:“我一直以为太子光风霁月,着实没料到他竟以百两黄金雇凶杀人。”
“这样的人,哪里及得上大哥哥万分之一。”永嘉公主咬了咬唇,继而问:“那下一步,大嫂要怎么办?难道就真的任由贤妃成为皇后吗?”
“晏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我们这些弱女子就不掺和进去了,坐山观虎斗罢。”
乾清宫。兰怀恩伺候皇帝更衣,听见皇帝嘟囔了句什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
皇帝打了个哈欠,道:“……太子上了奏章,说立后新喜,他作为人子理应回宫庆贺。”
兰怀恩扶着皇帝坐下,弯着腰回应:“太子殿下的请求也属情理之中,是合规矩。”
皇帝嗯了声,声音毫无波澜:“四个多月了,估摸着太子想回京。立后大典还早着呢,急这个做什么。”
兰怀恩说是:“钦天监说册封吉日可能得等立春后了,是还远着。太子殿下若等大典的时候归京,怕是得在南京过个年。”他替皇帝脱了靴子,低着头感慨:“臣多嘴一句,这回中秋,太子殿下一个人月下饮酒,醉糊涂了念着给陛下敬酒,还有什么阖家团圆之类的祝词,臣瞧着是……怪可怜的。”
他话音低下去,听见皇帝沉默良久,哼了一声道:“离了京城他倒野了,贪杯大醉没个分寸。太子初次一人在外这么久,是矫情了些,朕哪能真让她在外头过年,传出去也不好听。年前就叫他回来,好歹真团圆一次。”
兰怀恩试探:“那过完年,太子殿下还去南京吗?”
皇帝抬手给他一个爆栗:“你脑子呢?朕有钱没处使任由他折腾两回?”
侍候皇帝睡下,兰怀恩退出来,忍不住揉揉脑袋。心道晏朝真是剑走偏锋,提立后这招能回来是能回来,但立了贤妃也是真险啊!——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兰怀恩:为了追妻,提前背点诗,不但可以附庸风雅而且可以自我感动PUA,她肯定对我有意!
梁禄:到底是“一晚”酒还是“一碗”酒?
狗皇帝:朕这么好的爹,就知道太子会想念朕!
晏朝:嗝~这酒真不赖,再来一wan……
注:
醉仙楼,女老板沈氏沈琼英,是好基友美食文《金陵小食光》中的主角,客串一下,她做饭超好吃,强烈推荐!
②“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天文列宿在,霸业大江流”:出自李白《月夜金陵怀古》。
③原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出自李白《月下独酌》
第63章 鸳鸯瓦冷(一) “风浪骤然掀起。”……
江南的冬季冷得晚, 风霜亦不似北地干燥凌厉,入了十月竟偶尔也有几日暖如春阳。但毕竟寒信已至,草木凋零, 枝头唯有梅花凌寒而开, 为温柔小意的江南更添几分清雅高洁。
这一年不再大雪成灾,百姓们得了缓和的机会, 勉强安稳下来。只是连续的天灾人祸,终究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创伤。好在已经施行的新政颇得民心, 官府又以施粥、发米、发银等方式救济贫弱, 令艰难度日的百姓们重新燃起希望,以待来年。
救济银款倒不费力,秋后抄斩所得归公, 正用回百姓身上,再加上地方乡绅富户捐助, 官民上下皆大欢喜。
林瞻便是在此时升任了知县。
原知县是今年夏季刚调来的,官位尚未捂热, 就因尸位素餐、因循怠慢等罪被罢黜了。而林瞻素来深受百姓爱戴,此番又因功升官, 终于名正言顺。
朱庸行对此很是欣慰,在向太子回禀政事时多提了林瞻几嘴。
在他看来, 林瞻才能卓著,如今又逢机遇,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再者,他揣摩着太子的心意, 总觉着提拔林瞻多少也有些“任人唯亲”的意思。
太子的外戚金陵崔氏凋败,前不久最有出息的一个崔乾也落了马,地方上可信、可用之人就更少了。
朱庸行经验丰富, 处事自然老练。京城朝堂的情况他大致清楚,又因此番苏州之事,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不免多了几分用心。
储君毕竟是储君,不可避免地承袭了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但与此同时,朱庸行也发现,太子身上仿佛极少见到年轻人该有的激昂意气,可若说是老成持重,的确又还差了些阅历。也许是性情使然,太子的深沉内敛淡化了他在勇气和谋略上的青涩。
朱庸行看出太子对他的委重,以及这份信任里所保持的分寸感。他看惯世事人情,并不觉得疑虑和失落。警惕是相互的,君臣二人该果断时也不含糊。
改革如今成效显著,若能确保稳定下来,便可向其他地方推广施行。一边是利国利民造福苍生,一边是论功行赏仕途有望,总之是一片光明。
他出了宫,身边的随从同他讲一件传言:“……前两日有官员进献了数名良家女子,还没见着太子殿下的面,就先被梁公公给拦下了。人当即就被退了回去,那官员也挨了一顿训斥。”
朱庸行倒不意外。转念又不禁想到,太子性情是寡淡,但他正值气血方刚的年纪,能禁欲到这般程度也实属难得。
春和宫内,晏朝收到了来自京城东宫的消息。一些事件的个中原委不比官方消息公开,需得暗中费时费力去打探。她不在京中,只能安排人勤加关注、加快递送,以尽可能及时地跟上局势。
京城的探子查清了明嫔的身世,段绶一五一十回禀完,不觉惊异:“永嘉公主竟能为昭阳宫谋划到这等程度。有明嫔在御前,只怕会挑拨陛下与您的关系。”
晏朝沉着脸坐在案前,双眉紧锁。她总算见识到了孙氏的手段,其中小宋这一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
她最初注意到小宋还是听梁禄提的。小宋原是万安宫掌事太监,因办事不力被李贤妃撤下来,紧跟着调去了御药房,有意无意和东宫典药局的人接触外,还和宫外互通消息。
后小宋在觉慧寺一案中畏罪自杀,大理寺也没查出来什么异常,她以为就此为止了。如今才知道,小宋背后还另有他人。
小宋与李家互通消息是真,杀曹弗陷害李贤妃却是有孙氏掺和其中,虚虚实实难以辨清了。
继而由小宋引出辛氏,晏朝趁乱借辛氏之手杀圆和大师的事自然也就瞒不过孙氏。不过这件事本就复杂,要真翻案细查,东宫与昭阳宫都脱不了干系。孙氏只怕不甘心,所以才暗中寻了辛氏的妹妹明嫔入宫。
晏朝轻轻阖眸,捏着笔杆的手紧了几分,她默了声问:“此次立后风波,可有惊到永宁宫娘娘?”
段绶答道:“遵殿下的吩咐,朝中极少有人提宁妃娘娘,矛头只对向了万安、永春两宫。”
晏朝点头:“那便好。永春宫不是有咱们的人么,吩咐他们做一件事。”
顿了顿又续一句:“整件事暂时不必透露给永宁宫。只遣人去宽慰娘娘,让她安心即可。”
“是。”.
天有不测风云。
太子北上第三日,南京突发地震。变故始料未及,晏朝心知回京怕是没那么容易,当机立断返回南京。
此次地震动静不大,也未造成实质性的损害,只是一开始稍明显的震动感在民间引起一阵恐慌。
南京观象台未曾提前观测到有何异常征兆,钦天监上书奏明情况,提及此乃天象示警。究竟示警如何,却只能靠一众官民去自省参透了。
关注点自然而然集中到皇太子身上——然自太子南下以来细细算起,所举之措利国利民,所行之事合情合理,究竟是哪一点犯了天怒呢?
虽说问题不一定出在太子身上,但众官员尤其是随驾南行的东宫官都自觉尽规谏之责,旁敲侧击地劝说太子潜心修省。
晏朝心绪沉重且无奈。
因地震在她返回皇宫后就再也没复发过,令众人有意无意愈发盯紧了她。她不愿意在这个关节上跟“天人感应”绑在一起,一来新政令推行怕是要受到影响,二来她回京是个大麻烦。但眼下,哪里还能由得她顾不顾及。
左春坊左谕德周少蕴进言道:“殿下无需多虑。南京地震并非罕事,全国其他地方也偶有发生,只当以百姓为重,未有死伤便是万幸。而今南直隶新政推行四下拥护,钦天监妄出无稽之言扰乱民心,于君于民皆百害而无一利。殿下身正行端,立功立德,此刻,也当有决断。”
晏朝心底倏然一凛,沉默片刻,才道:“这些,本宫都清楚,只恐陛下疑虑更深。”
话语一出,她亦察觉到自己的优柔寡断,于是将目光从周少蕴身上移开,思绪不由自主地闪回十几年前。
天象运势之说似乎总和她纠缠不清。出生、离宫、丧母,无一不受其制挟,“不祥”二字如阴云笼罩,经久不散。她也曾小心翼翼利用这些虚妄之语为自己谋划,然一旦变故突生,劣势总是倾向她这边。
周少蕴未曾想到这一层,但他极为坚定:“陛下远在京师,怪不怪罪且两说。而目下境况,殿下需得为自己谋划决断,万不可坐以待毙啊!”
南直隶已有官民在质疑新政是否当行。朱庸行作为新政主持人,立即站出来表了决心,地方上以苏州府常熟县为首,相继积极响应。
晏朝作为太子,毫无例外是坚定支持新政的。但钦天监之言已传开,需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在与众官员商议过后,皇太子下发令旨,命南京官员审录冤滞,各地方官府安抚百姓。同时召见钦天监,密切关注着观象台的动静。
呈进天子的奏章业已拟好,加急送往京城。奏章中提及请旨祭谒孝陵,以慰祖宗之灵。
随后皇帝好几道诏令一连下达,局势很快稳定下来。其中单独对太子的那道圣谕显得分外严肃,倒没有降什么罪,只是告诫她要时怀内省之心,勤习理政之术。
回京一事,只说暂时推延.
京城一夜间风雪大作,翌日已是天寒地冻。皇宫里,地龙和炭火早早就烧起来了,无论外头如何寒气逼人,殿内总是温暖如春。
西六宫的长街上站着几位妃嫔,她们方从万安宫出来,脸上犹带着恭敬的笑意。
唯有明嫔撇下众人独自疾行,皱着眉低声抱怨:“到底还不是皇后呢,架子倒先摆上了。请安倒也罢,训话还指桑骂槐,揪着我不放。”
随侍宫人安慰道:“贤妃娘娘侍奉陛下最久,却也熬过了两任皇后,才有机会坐上后位,这些时日正得意呢。主子年轻貌美,又在后宫最得宠,她只是在嫉妒您。”
四下无人在旁,明嫔脸色似乎更不耐烦:“谁在乎圣宠,虚无缥缈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保不住了,地位和皇嗣才是最要紧的。只可惜了这后位不可能是我的,倒便宜了她。”
她脚下停住。回头望去,一重一重宫门幽深冷寂,沉埋她所有的天真和希冀,亦如同她日渐蔓生的苦恨,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阖宫都知晓明嫔自进宫以来就盛宠不衰,对此嫉恨者有之,讨好者有之。但众人也发现,明嫔性情娇蛮天真,虽无其他坏处,却一直不合群。
她自己似乎也从没有想过要和谁交好的意思,整日我行我素,专在永春宫里琢磨各种新花样讨好皇帝,伴驾时一向活泼任性。偏巧皇帝喜欢得紧。
素来以贤惠端庄闻名的贤妃最先看不过去。
这些日子贤妃被所有人捧着,难免心里飘飘然,气性也大了些,最看不惯有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但她顾忌皇帝,又自矜身份,始终忍着不敢明目张胆发作。
直到一件甚至有些荒唐的事传进她耳朵里。
万安宫里极少见的充斥着怒意和压抑感,瓷器尖锐的碎裂声“哐啷”响起,还伴随着贤妃高昂的厉声——
“不过是和文淑皇后长得有几分相似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皇后了?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副轻狂的嘴脸,可有文淑皇后一半的贤良?还想生个和昭怀太子比肩的儿子,她以为她是谁呢?难道还想与本宫争后位不成!”
下头跪着的内侍全身筛子般的抖,带着惊恐的语气,又添上一句:“陛、陛下当时应了——”
“应了什么?”
“明嫔娘娘似乎是开玩笑,说也想像文淑皇后一样,和陛下生生死死都在一块儿,陛下答应了,还说什么要她和文淑皇后都陪伴身侧。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这会不会是那种意思……”
他不敢说“帝后合葬”四个字,但贤妃却瞬间明白了,本朝尚未有过皇帝与妃嫔合葬的先例。这话现在提太不吉利,明嫔倒是没明着说,但这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放肆的试探。
她怎么敢!
贤妃面上闪过一丝狰狞,扬手打翻近旁一件回青釉梅瓶,碎裂的瓷片飞溅,殿内鸡飞狗跳般一片狼藉。
身旁的宫人声嘶力竭地劝:“娘娘息怒!这只是陛下酒后醉言,仅仅是和明嫔私下戏说,做不得数的!况且生子是昭阳宫小殿下在场提的,小孩子年幼无知,并无他意呀!”
宫女恨恨望了一眼传消息的小内侍,这人怎这般会煽风点火!
贤妃怒火中烧牵连到眼疾,刹那间双眼疼到发黑,她却依旧咬牙切齿:“只怕哪天叫她这痴心妄想成了真。”.
已近年关,太子一行人却还在北上途中。
皇帝最终松了口,诏令太子回京。但彼时将近腊月,隆冬赶路本就艰难,加之时间紧迫,晏朝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加快速度,从驾马车到甚至亲自乘马前行,愈往北,愈冷得砭人肌骨。
中途遇见一场雪,一行人终于得以停下暂作歇息。
晏朝默默抱着暖炉,身上的寒气正缓慢消融。她最怕冷,近几日时常冻得像打摆子。冯京墨说再这样下去,只怕人还没到京城,就先撑不住了。便只得将速度放缓些。
梁禄服侍她饮过姜汤,见她有些发怔的模样,不觉有些心疼。想开口说什么,又怕自己忍不住埋怨之语落人口舌,只得沉默。
皇宫里的消息便是这时候传过来的,说明嫔突然没了,皇帝追封她为淑妃,葬礼办得颇为隆重。
梁禄觑一眼晏朝,问探子:“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回殿下,明嫔在太液池坐冰床,拖行的太监失误没拉稳,池上有些地方的冰还不够坚硬,几人一齐掉下去了。明嫔又同冰床绑在一起难以挣脱,待救上来时人已经不成了。”那探子缓了口气,又补充:“贤妃娘娘掌着六宫事宜,听闻此事后悲伤不已,痛哭流涕地向陛下进言,明嫔身边服侍的宫人、制作冰床的匠人以及太液池当时在场之人,尽皆严惩,赐死者数十人。”
“宫正司可有查过吗?”
“查了,说是意外。”
晏朝与梁禄对视一眼,两人立即心照不宣:贤妃果然动手了。
既然做了,那一定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晏朝并不着急,挥手让那探子退下,才同梁禄道:“贤妃做的也够绝了。也不知陛下对明嫔有几分上心,若知道是贤妃所为,是何反应。”
梁禄道:“明嫔只进宫半年多,只怕抵不过贤妃资历,更何况陛下是念着旧情才立她为后。”
晏朝眼底一片寒凉,轻嘖:“旧情么?”
皇太子仪仗进京时已是腊月二十七,满京城正在忙碌中喜气洋洋地等待着过年,百姓熙来攘往,路边新雪未化,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出迎鹤驾的是雄姿英发的信王,他身后是东厂和锦衣卫。兰怀恩站的位置很靠前,晏朝远远望见,忽然觉他的风采堪与信王比肩。
待众人下拜行礼时,晏朝目光远近一扫,所有人便都是同一个姿态,分不出高低了。仿佛是众人起身时,她与兰怀恩的目光对碰。只是一瞬间而已。
与信王照例一番寒暄过后,太子一行浩浩荡荡进城入宫。皇帝并不着急召见,晏朝就先回东宫更衣,略作修整后才前往乾清宫。
刚过午初,皇帝命人摆了膳,说是为她接风洗尘。
晏朝颇有些受宠若惊,看一看在席之人,除却皇帝、她和信王外,还有长乐郡王。于是暗自松一口气:有晏斐在,皇帝大抵是不会提政事的。
平静的午膳结束,晏斐央求皇帝要和晏朝叙叔侄之情,皇帝欣然答应,当即赶了晏朝回去:“你在江南半年,有什么趣事儿也可给斐儿讲讲,他常念叨你呢。”
“是。”晏朝只好告退。
晏斐一路叽叽喳喳:“……六叔不知道,皇祖父这半年来特别忙,好些时候都没时间看我。前些日子后宫薨逝了一位贺淑妃,皇祖父可伤心了,连着好几天夜不能寐。您看,皇祖父都憔悴了……”
晏朝哑然。
她想到进殿见到皇帝的第一眼。半年未见,皇帝的体格瞧着仿佛是胖了些,但脸上显出来几分颓弱,大抵是近期心绪郁结所致。
东宫内恭迎太子的除却宫人,还有唯一的选侍徐氏。疏萤立在前头,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太子身边的长乐郡王,她有些出神,有点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听闻长乐郡王风寒方愈,不知现下如何了。
这半年疏萤与晏斐见过好几次,皆是由小九作主安排的。太子回宫,只怕以后不能常见了。
她行过礼,鬼使神差插进来一句:“小郡王年幼体弱,外头风大,要注意保暖。”
这话未免过于突兀,气氛一瞬间凝滞住。晏斐立刻扯一扯晏朝的袖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冷我不冷!母亲给我穿厚衣服了!”
晏朝低头见他乌亮澄澈的眼眸,颔首道:“本宫会照顾好斐儿。选侍也早些回去罢,不必在这里等着了。”
疏萤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倒是一旁的小九欠身解围:“是殿□□谅选侍。殿下,奴婢送徐选侍回去吧。”
晏朝神色微凝,但并未多问,随他自去了.
宣宁二十一年彻底翻过去。二十二年的开端从外表来看颇为平静,但这份平静只持续了半个多月,终于在正月下旬憋不住,露出了马脚。
彼时元宵佳节已过,正该是人们恢复寻常生活的时候。皇宫里一如既往地森严有序,自去岁最得宠的贺淑妃薨逝,皇帝无意女色,后宫也沉寂下去,唯有万安宫是一日比一日风光得意。
万安宫李氏在年节被晋升为皇贵妃,众人都明白,这是为立后做的准备。封后大典便在二月,一应事宜都在紧张的安排中。
宁妃显然越来越焦虑,每每召见晏朝,都忍不住问她什么打算。晏朝不肯细说,只道不必担心。
皇贵妃离后位越近,希冀、憧憬,甚至野心则越强烈。
皇帝这一个多月常常去坤宁宫,却一步也不肯再踏进永春宫。他在坤宁宫什么都做,用膳、休息、下棋、画画,甚至命太监将一部分奏章也搬了进去,无比深情且悲痛地怀念着他的元后。
他写诗,字字句句不离悲怀。偶尔提到贺淑妃,也只是作为文淑皇后的影子而存在。但皇帝偶尔深思,又觉得好像不该是这样。
他在贺氏身上看到的美好,其实在他与文淑皇后之间并不存在。从他当年新婚之夜满怀期待地掀开发妻的喜帕开始,他喜欢的曹姑娘的模样就已经不存在了。还好后来他包容她的所有,乐意娇惯她的小性子,他没有想过将她变回从前的模样。
贺氏是初见时的文淑皇后,或许又可以说是他幻想中的文淑皇后。既然这样——贺氏不再是影子,她理应是另一段年少心动的弥补与开端。
文淑皇后崩逝多年,早已幻化成另一道萦绕心头经久不散的光影,是贺氏的出现将它点燃,后又将它熄灭。
他以为他对贺氏只是宠而已,带着并不纯粹的目的留她在身边,喜欢她的娇蛮任性,贪恋她的妩媚活泼。就连贺氏死后,悼念她的方式都是去悼念文淑皇后。
皇帝觉得很可笑。一大把年纪了,久违地在情爱里矫情一回。
诗文在烛火中镀上金边,灰烬轻盈地上升、盘旋,随青烟消散。皇帝听着兰怀恩的回禀,目光幽沉而倦涩。
“当时在场之人,还有活口吗?”
“回陛下,接近过冰床的宫人,还有淑妃娘娘贴身宫侍,皆已被赐死,”兰怀恩顿了顿,继续道,“若要人证,只怕得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或许知情了。臣请旨,审——”
“暂且不必。容朕再想想。”
“是。”
兰怀恩心下沉了沉。皇帝拒绝得果断,分明是有七八分信了,却不让往下查。
消息传到晏朝耳中,她愣了一下,很快镇定:“不打紧。陛下信不信,事实都摆在那里。要强立一个有罪妃嫔为后,群臣不会答应的。”
尚不知情的皇贵妃正在万安宫同嫔妃们说笑,她温婉得体地接受众人的殷勤赞美,一言一行俨然已是个皇后。
她还关照着后宫的子女们,众皇子公主中,林婕妤膝下的七公主年纪最小,目前也最受皇贵妃的喜爱。
皇贵妃偶尔见上一次,必要怜爱地抱一抱七公主,有时也拔下发上的步摇逗弄稚子,见她一双眸子跟着转,连手也跟着扑,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可爱。
林婕妤生性怯懦,虽并不愿见到皇贵妃,却也不敢违抗她,只得无可奈何地将女儿交到旁人手上。
宁妃隐约总觉得不安,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皇贵妃见林婕妤母女,只叮嘱她一切小心。
纸包不住火。
即便皇帝如何极力按下贺氏的死因,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时间宫内宫外各种猜测不断,议论纷纭。
后宫的妃嫔们自发集结起来,跪在皇帝寝殿外请求皇帝彻查,还贺淑妃一个公道——尽管她们同贺氏生前相处得并不和睦。
前朝终于也有臣子明确提出,即将册立的继后如有戕害嫔妃之大罪,则不配母仪天下。
风浪骤然掀起。晏朝本抱着观望的姿态作壁上观,然而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永宁宫出了事——
林婕妤的七公主猝然夭亡。
第64章 鸳鸯瓦冷(二) “你怎么就一步步变成……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月底又冷不丁落了场小雨,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隆冬。皇宫内一片森冷,略显阴沉的天色里, 雨一滴一滴地落在檐头的鸳鸯瓦上, 听得人心愀然。
万安宫内,气氛沉重。
皇贵妃李氏跪在地上, 身上象征身份的华丽衣饰已尽皆褪下,她已经过了如花似玉的年纪, 哭起来多了分凄苦与苍凉, 单薄伶仃的身影更是令人疼惜。
殿中跪了好些人,不但有宫人,还有几名妃嫔主子。李氏脸色苍白, 一面觉得委屈,一面又觉丢了面子。但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到了这个时候,尊严、气度、宠爱她都可以舍弃, 只求后位还能保住。
上首的皇帝脸色沉沉,看着极尽卑微的李氏, 不发一言。
“陛下,妾真的不是有意的!那支步摇上的金珠向来坚固, 妾天天戴着它,从来没有掉过!妾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小公主能将它拿下来放进嘴里,妾没想过要害小公主,更没想过小公主会被金珠卡住喉咙窒息而亡啊!陛下明鉴, 这件事妾全然不知情,定然是匠人偷懒失误才酿成大祸,又或者是有人故意陷害妾!”
她猛地转过身, 冷冷望向宁妃。
“是宁妃——一定是她!先前宫中一直传言陛下要立宁妃为后,她见陛下选了妾心生妒忌,如今立立后大典不过数日,她终于按捺不住了。宁妃和林婕妤交好,所以才生出如此歹毒之计,竟以七公主幼小的性命作诱饵,来陷害妾。陛下,此事得益最大的人,是宁妃呀!”
宁妃安安静静跪着,瞧着狼狈的李氏,凄然道:“陛下明鉴,妾无子嗣,即便抚养太子,也从未妄求过后位。林婕妤是和妾交好,她身子弱,小公主自出生便多由妾来照顾,早已将她看作是亲生女儿一般,怎么舍得害她?若说罪责,妾的确是有错的,千叮咛万嘱咐林婕妤勿要去万安宫,更不宜带着小公主去,去了也当格外谨慎,却禁不住皇贵妃娘娘一道命令,强要她去——若知有今日,妾哪怕违抗娘娘命令,也断断不会教她和小公主进万安宫的门!”
一开始尚且轻声细语,至最后眼眶发红,语调越来越激昂,痛恨得咬牙切齿。
李氏脸上一阵发青,气得质问:“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恶意揣测,污蔑本宫!”
“污蔑?贺淑妃怎么死的,皇贵妃娘娘应该一清二楚。近来后宫流言不断,你就不觉得心虚吗?妾向来胆小怕事,既然有贺淑妃作前车之鉴,怎能不担心你下一步对永宁宫动手?你若顾忌我,大可冲我来,非要牵连无辜稚子做什么?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李燕姝——”
“够了!如此咆哮成何体统!”
皇帝拍案喝止。
宁妃浑身发抖,一闭眼,清泪默然滚落。
她遏制住情绪,咬着牙继续道:“贺淑妃与七公主的死,宫正司证据确凿,都与皇贵妃脱不了干系。妾知道陛下爱重皇贵妃,也愿意相信皇贵妃是无意的。但事关两条人命,还望陛下秉公处置,莫寒了所有人的心,也告慰她们在天之灵。”
待这场春雨彻底消停的时候,淡薄的阳光慢慢露了面,对皇贵妃李氏的处置也尘埃落定:废为庶人,禁居乾西。
乾西历来是幽禁犯错嫔妃及废妃的地方,萧条偏僻,进去的人或疯或死——但并不排除能挣扎着活下来。
李氏临行前哭求皇帝,想要再见信王一面。信王也在乾清宫跪了几个时辰,他知道求不了情,但求能与母亲相聚告别。
短短几日之内,变故如此之大,令信王一党猝不及防,连缓和筹谋的机会都没有。李时槐应机立断,撇开这已无用的妹妹,将整个李家从这件事里摘干净,力求受到最小的牵连。
皇帝整日沉郁,连朝政也不欲多管,不要紧的事便都私底下交给兰怀恩去处置了。
他心烦不已,收回了信王在锦衣卫中的职事,望着眼前满脸悲戚的四子,叹了一声。
“你母妃太过得意忘形了。朕问了后宫众人,连好些宫人都说她待下严苛,日渐乖戾。朕从前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从来没有在意过,想着她与朕有多年的情分,又端庄娴雅,哪怕有眼疾,朕也愿意给她这个恩典。可没想到她竟虚伪至此,骗了朕这么多年!”
信王愣住了,他惶然道:“母妃一直深受父皇恩眷,如今骤然因罪发落,后宫之人树倒猢狲散,难免有落井下石之意。况且母妃待父皇之心,日月可鉴呀……”
皇帝冷声道:“朕说的可不止这些。最要紧的一件,当年五哥儿三岁夭折,便同她脱不了干系。那时候朕可还没有现在这么宠爱她,可见你母妃早就心怀歹毒。朕给她留颜面了,若将她的所有恶行公之于众,她就不是进冷宫这么简单了。骊儿,你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皇帝给了林婕妤晋位庄嫔的补偿,并时不时去看一看她。只可惜庄嫔无意侍驾,沉浸在失女之痛中难以自拔。
庄嫔的模样实在憔悴可怜。又偏偏不听劝解,强撑着去小公主的丧仪,连着几日哭下来身子已虚弱支离,形容枯槁。
皇帝叮嘱宁妃好生照顾她,转头出了永宁宫。
天色已晚,沉沉夜色笼罩宫阙,长街上已极少有宫人来往。随侍御驾的太监们打起灯笼,兰怀恩正欲请皇帝上轿撵,却见皇帝默然立在原地,凝望着宫道尽头。
循着皇帝的目光望去,竟有两个人影。兰怀恩立刻识别出其中一个身形是太子。待两人走近些,兰怀恩才惊讶地发现:她今日竟这般失魂落魄,整个人都萎靡颓然,像是受了什么意外打击。
晏朝朝皇帝行罢礼,垂首一言不发。
皇帝果然面色不虞,皱眉道:“大半夜的,要探望宁妃就进去看,鬼鬼祟祟在这里游荡什么?”
“回父皇,儿臣从七妹妹的丧仪回来,去见了她最后一面。七妹妹是窒息而亡,下葬时还是满面青紫,她才半岁,实在可怜。”她神情有些恍惚,回话也答非所问。
皇帝怔了怔,不觉动容:“是。朕抱过她许多次,是个可爱的孩子。”
“那父皇,您还记得四姐姐吗?”晏朝余光瞥见兰怀恩给她使眼色,却仍旧忍不住,低声道:“她也是您的女儿,儿臣的同胞姐姐,来到这世上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死了。她死时的样子,和七妹妹何其相似。”
皇帝最忌讳旁人提起此事,当即变了脸色,眼底漫上几分阴鸷:“太子,你说什么?”
兰怀恩登时心惊肉跳。心道她许是见了七公主,又想起那些旧事来了,只是往日她都能忍得住,面子上好歹顾得住,今日怎的突然这般莽撞?
——况且这件事一直没公开,早成了宫中的禁忌。她大剌剌说出来,非但言及先太后,更是在打皇帝的脸。
晏朝声音微颤:“还有母后临终前,没有生出来的那位妹妹,她们都是父皇的女儿,一个个年幼夭折,您还记得她们吗?”
夜风泠泠,仿佛吹来草木萌发的清幽气息,冷露悄无声息地爬上红墙碧瓦,时间在长长的宫道里流淌,灯火映照下处处晦暗不明,那些旧事一层一层,翻出来尽是血泪。
晏朝听见风在叹息,她终于跪下去:“儿臣伤心失态,失了分寸,请父皇恕罪。”
皇帝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凛然噤声。
“朕自然是念着她们的,”皇帝的口吻平淡,似是不愿提起,又不得不给她个回应,“朕近日忙得很,你既然牵挂着她们,便替她们多抄些佛经送去,替朕也尽一份心罢。”
晏朝应是,恭送皇帝上轿离去。
梁禄上前扶着她,见她面色苍白,一时间满腹劝慰之语又咽回去。心里无比清楚皇帝的冷漠,他对所有嫔妃和子女都心存爱怜,除了温惠皇后和太子。
而晏朝,在见皇帝前一刻还在想,当年母后心力交瘁连产两子,眼见女儿被害死却无能为力,万念俱灰之下还得极力挣扎着保住活下来的那个孩子时,她的夫君是否正在殿外担忧女婴坏了国运。
当年母后小产崩逝时,尚在京郊寺庙礼佛的他,可曾在佛前,为他还未出世的孩子流过眼泪。
事后呢?
皇帝有没有过一点点悔意?
她以为人心终非木石,岂能无感。皇帝同他的子女亦是骨血相连,或许他亦动过恻隐之心。曾经的昭怀太子、晏平,现在的信王、永嘉公主,在他心中都占有一席之地,都是他曾寄予厚望捧在手心的儿女。
她一直在想,皇帝待她的态度,究竟是因着她太子的身份,还是因她生母是曾有不祥之兆的温惠皇后?
这份深埋心底的疑惑和不甘,终究一日一日地消磨殆尽。偶尔想起时,也曾告诉自己,人总得往前看,隐忍或不在意也没什么分别。
晏斐问她:“为何只有六叔对皇祖父面称父皇,而背称陛下呢?”
太子吐出两个字:“规矩。”
“什么规矩啊?”
她不语。
大抵是她的规矩。
皇帝知道,也从未因此苛责过她。
晏朝坐在轿内,思绪彻底清醒过来。
她觉得有些可笑,也懒得再去担心方才皇帝的态度。默默挑起轿帘,抬眸望见天边好像有一两颗星子,埋在云里瞧不大清光亮。
七公主新丧到头七时,庄嫔万分悲痛下,终于气血耗尽油尽灯枯,在一个更漏寂静的春夜闭了眼睛,随着自己的孩儿一同去了。
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宁妃陪她熬着,想起两个人在宫中相互扶持的那些日子,不免悲恸。
“……我入京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雨。为了能落选,悄悄将身上淋湿了,以为胭脂花了就能回家。可到最后生了好大一场病,还是住进了皇宫,一眼望不见头。
“我阿娘死的那年我都不知道。
“姐姐去求求陛下,将我送回家吧,我不想孤零零地葬在妃陵……”
可皇帝怎么肯呢,又没有什么情分,怎么肯为着她这一件事叫言官们再多说两句。最终也只是厚葬,吩咐人多关照了林家人。
庄嫔的丧仪过完,已是二月中旬。
后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宁妃好似有些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居住在偌大的永宁宫,整日静坐在殿内,一件又一件地绣着花样,绣完了又通通丢进柜子里。
晏朝好几次空闲了去求见,宫人只说宁妃身子不适,不肯见她。
她感觉宁妃似乎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过太医,也只说宁妃并无大恙。
“宁妃娘娘与庄嫔娘娘向来交好,想来是悲伤过度郁结于心,并不干殿下的事。”梁禄劝她,又提议道,“听小九前两日提起来,徐选侍在昭俭宫久了十分寂寞,依奴婢看,不若让选侍去和娘娘说说话,不求开解,权当解闷儿也成。”
先前晏朝离宫南下那段时间,听说宁妃便对徐氏照顾有加,想必是喜欢她的。
晏朝略一思忖,点头:“也好。”
复转头又问:“七公主的事,当真是意外吗?”
梁禄犹疑道:“咱们的人并没查出来异常。宫正司审问李氏身边贴身宫女,也说毫不知情。殿下是怀疑——”
“也许真的是巧合,我太多心了。”
后宫的李氏一倒,前朝立刻闻风而动。相继有人规谏皇帝令信王按祖制之藩——左右子凭母贵这一点已不复存在,信王身为罪妃之子,更不宜再违制留京。
皇帝一道一道奏章看过去,脸色逐渐发暗,终于怒不可遏,猛然挥手将那些奏本扫落在地,拍案呵斥:“朕日理万机,膝下想留个合心的儿子就那么难吗!这些通通不准,朕已决意留信王在京!”
兰怀恩默默将奏本捡起来,正要抱出去,却听皇帝又说:“以后这类奏章都不必拿来叫朕看了!你自行批红就是。”
“是。”兰怀恩声音低了些。
圣意传出去,众人心思各异。晏朝倒不觉得意外,她只是不解:已经这个地步了,皇帝留着信王,到底是因喜爱而另有期望,还是对李氏犹有怜惜?
此次进谏部分东宫官亦参与其中,有好些人因此受到了训斥。
沈微有些不安,忧心道:“殿下,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了?若陛下迁怒——”
晏朝挑一挑眉,不禁哂然:“什么叫急切?东宫属官一声不发,陛下就满意了吗?”
沈微顿时哑然。最先上书的是朝中一个御史,东宫这边后来也陆续进谏。若是太子刻意吩咐避开,那才更令皇帝疑心。
他察觉到自己的胆怯和狭隘,不免有些羞愧。可他当真是害怕晏朝走错一步。
周少蕴正奉上文书,闻言接话道:“殿下请恕臣冒昧。依臣所见,此事不足为患。臣等虽身为东宫属官,侍奉储君,但更是大齐官员,天子臣工,有为君分忧之责,如许多东宫官同时亦兼任朝中之职,若置身事外,陛下才会疑心殿下有笼络朝臣之嫌。”
这番话倒是滴水不漏。晏朝停下笔,看他一眼,温和道:“子澄说得不错。”周少蕴欠一欠身,行礼告退了。
沈微惭愧之余,不免多看了周少蕴几眼,复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才同晏朝道:“去岁殿下南下数月,便有周谕德随行辅佐,他的眼界见识胜臣十倍,事事能替殿下思虑周全,的确是个可用的人才。”
晏朝略翻了翻眼前的文书,重新执笔蘸墨,姿态端庄而郑重。她没立时去接沈微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说:“是,周少蕴是个极稳重的人。你不必自责,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着想的。他有他的好处,你自然也有你的好处。”
沈微垂着的眼眸蓦然一润,他口中说“谢殿下赏识”,心中却生了淡淡的苦涩。他明白自己对周少蕴的羡慕和忌惮,并非是因为他才华出众。
天色苍白,宫殿檐角上,一只灰羽鸟雀与鸱吻并肩而立,不多时便清啼一声振翅飞走了。天边攒着一团灰釉色的云,仿佛随时要拧出雨来。
晏朝进永宁宫时,殿内宫人已悉数屏退。
宁妃坐在案前,正细致地翻弄一支簪子,上头只缠了两三朵点翠海棠珠花,一朵尽情盛放,一朵含苞待放,花蕊处皆以珍珠点缀,简单却精巧。
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朵姿态奇特的珠花有些松散。宁妃翻来覆去地瞧如何修复,却不想一个失手,整朵花彻底脱落。
晏朝出声劝慰:“儿臣觉得,少一朵并不影响美观,娘娘戴上依旧端方动人。”
宁妃默默放下簪花,轻声道:“是啊。少一朵并不要紧。”
殿内又一次陷入寂静。
“娘娘若是喜欢,可以拿去银作局叫匠人修一修。这样的东西应该不难,定能为娘娘修复如初。”
“坏了就是坏了,既是修补,哪里有如初一说。”
晏朝默然,她觉察到宁妃异常的情绪,但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寻常言语旁人应该说过无数次了。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儿臣听说徐选侍昨日来过,她和娘娘相处还好吗?”
宁妃漠漠一笑:“你吩咐的人自然是好的。”
晏朝惊异于她冷淡疏离的态度,默了默,索性直截了当问:“娘娘今日肯见儿臣,是还有别的缘故吗?”
窗外终于传来簌簌风声,夹杂着宫人来往间匆促的步伐。从他们急切的声音可大致听出,要下雨了,那些没有发芽开花的花盆需要搬到房中去。宁妃搁下花簪,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去关了窗。
她开口,却不肯回头面向晏朝:“你打算将徐氏怎么办?”
“她无辜被牵扯进来。儿臣不会难为她,日后会寻个机会放她出去。”
“从昭阳宫出来的人,你就一点也不疑心吗?”未及晏朝回答,宁妃自顾自继续说:“你既然不许她同昭阳宫的人来往,说明是有戒心的。你能放心她离开?还是说,你要一直将她关着,关到你不需要她,才放她走?”
晏朝不觉皱眉:“娘娘……”
宁妃微微侧过头,半边脸暗淡清冷:“威胁你地位的人你都要置之死地,与你无关的人也得为你所用,是么?”
晏朝抬眼和她对视。
这个问题已经无法用“是”或“否”来回答。她能够意识到宁妃目前的情绪比较激烈,便只好先答应下来。
“娘娘,徐氏的事,儿臣的确有责任。但儿臣保证,不会伤她。您若有更好的安置,儿臣尽力照办。”
宁妃冷笑一声:“你是太子,我怎么敢作你的主?更何况太子去南边历练一趟,手段果然更老道毒辣,会借刀杀人,一举将风光显赫的皇贵妃都送进冷宫。那下一个呢?下一个也该是我了吧!”
几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晏朝霎时震惊,反应过来先思索:究竟是哪一步走漏了风声?
只是她尚未解释清楚,宁妃这样的态度实在使她心惊不已,她跪下道:“娘娘明鉴,母后崩逝前将晏朝托付于娘娘,这么多年来,您于晏朝有养育之恩,儿臣一日未曾忘却母后,更不敢有负娘娘的恩情。您的话,实在令儿臣惶恐。”
听她提到温惠皇后,宁妃忍不住别过头,暗暗垂泪,半晌才哽咽出声:“皇后娘娘崩逝时,你早已到了记事的年纪,好些事都有主见,原不必我费多少心,只是不敢有负娘娘重托,才着意关照一二,也从不指望你回报什么。
“我无宠无子,在后宫无依无靠,你我虽无血缘,这些年到底相互牵念着走到今天。一路走来不容易,有好些事,你肯同我讲,我便知道你待我的诚心;你若不讲,我也理解你的顾虑。只是朝儿,近来我发觉自己当真是一点也看不透你了。
“你既然不择手段谋划了李氏的失势,又何必叫一个天真无辜的小姑娘来可怜我?”
话至最后,宁妃几乎是压制着尖锐的语气,但显然眼底发红,若非袖中暗暗攥着拳,只怕整个人都忍不住发颤。
晏朝却仍旧有些不明所以。在她看来,对李氏动手这件事宁妃应该是能理解的,她悲痛的,或许是庄嫔这个意外。
脑中突然一激灵,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晏朝道:“儿臣听闻娘娘因庄嫔母女之死整日沉郁,所以才想着让徐氏来陪陪您,并没有其他意思。”
她顿了顿,轻声问:“还是您怀疑——庄嫔的死,和我有关?”
“难道不是么?你方才都默认了。”宁妃近乎发狂似的连连冷笑,那双眼已不仅是失望心冷,竟生了咬牙切齿的恨。
“那时候李氏为后已成定局,她正在后宫给自己树立贤良淑德的形象,再轻狂放肆也不会傻到直接对着个孩子动手,更何况庄嫔的七公主只是个女儿——至于意外?我却不信能这么巧合。偏生立后大典在即的时候,突然出了这么个意外。我说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无比镇定,还劝我安心,也怪我大意,原是早就暗示了我的,就在这件事儿上等着呢!”
外头风雨淅沥,檐头滴滴答答如珠断弦,湿润的气息浸入殿内,身上倒不觉得多冷,心底才更清凉一片。
晏朝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她微微仰首,解释道:“庄嫔娘娘和七公主的死,于儿臣而言也是意外。这件事虽的确于我有利,但儿臣从未做过,也从未想过要这样做。儿臣知道您和庄嫔情谊深厚,七公主幼小无辜,儿臣再如何谋算,也不会算计到她们身上啊!”
“你连乳母应氏都能狠得下心,更何况她们与你本无干系!”
“她不能留在京城,您不知道当时——”
“留不留还不是在你一句话?你堂堂东宫太子,连区区一个宫人都保不住吗?她可是将你奶大的乳母,比你母后陪伴你的时间都长!”
“我不是保不住。应娘她只是被送出宫了,人还活着。”
见宁妃沉默着,然神色不改,晏朝继续问:“七公主这件事,儿臣只知道是意外。不知娘娘是发现了什么蹊跷吗?”
宁妃身形僵了僵,缓缓转身去架子上打开妆匣,取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金珠,捏着递到晏朝面前。
“这是卡在七公主喉咙里的金珠。那支步摇你也见过了,是垒丝镶红蓝宝石的蝴蝶形金步摇。步摇原是有流苏的,李氏怕小公主拉拽有危险,特地去掉了。整个步摇便只剩下长长的触须最显眼,触须前头原先镶的是珍珠,后来皇贵妃嫌珍珠不便保养,换成了金珠。珍珠是穿孔固定,金珠却只是镶嵌,加之做工不牢固,小公主吞下后才窒息而亡。”
“李氏身边的宫人交代,这支步摇去岁十月中旬被拿去修补过。银作局的镶嵌匠尚未用刑,已承认是可能有所失误,但并不曾招供是否有人主使。”
晏朝凝眉:“这并不能说明,就是儿臣主使的。”
宁妃没理她,自顾自道:“去岁你宫里的徐氏大病一场,我念着她孤身一人,便亲自前去东宫照看了几日。一天正好碰见你前殿的宫人收拾东西,掉出来一支蝴蝶金步摇,我没细看,但印象极深的是触须前头也镶嵌着金珠。前些日子想来,竟和李氏那支极其相似!垒金丝镶金珠也是巧合吗?”
巧合得不能再巧合了。
晏朝细细思索一番,簪钗首饰东宫的确是有一些的,大多是母后的遗物,她记不大清都有什么样式。但那些东西一般轻易不肯叫人翻动,怎的突然就叫宁妃看见了呢?
个中细节她自己都不清楚,更遑论分辩解释。晏朝只摇头:“请娘娘容儿臣回去细查,若真的是有人刻意陷害,儿臣定会还庄嫔和七妹妹公道。”
“公道?她们已经死了!”
宁妃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涣散,呆呆地望着那枚海棠花簪,凄然落下泪来。
“陛下将这件事交给宫正司去查,可谁不知道宫官之权尽在兰掌印手中,据我所知,你同他之间是有些利益往来的——那你们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本宫能信几分呢?”
“你要走你的路,我拦不住;你和信王斗,要将手插进后宫去算计李氏,我冷眼看着就是。晏朝,我只是心寒,你怎么就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你叫我觉得害怕。”
她眼底泪意凄然,哀伤地看一眼跪得笔直的晏朝:“太子起来吧,我不敢受你的大礼,只当你是跪温惠皇后了。”
晏朝听她字句冷淡,浑身一震,顿觉满心五味杂陈。
她不知究竟是自己做错了,还是当真被误会。刹那间,心底忽的有某个地方天崩地陷,尖锐的残骸琐碎零散地扎进血肉。
“娘娘,如今尚不知前因后果,您就只凭疑心,便要用这些话来伤我们之间的母子情分吗?”
宁妃阖眼,语带苦涩:“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背叛皇后娘娘。”
晏朝无奈叹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娘娘也不肯信了。您且等我查清楚罢。只是娘娘,斯人已逝,儿臣希望您千万保重,切勿伤身。”.
出了永宁宫门,晏朝仍旧心绪恍惚,麻木地走了几步,蓦然回首,见宫门正缓缓关上,一如宁妃合上的心门。她知道,无论这件事查没查清,这扇无形的门都不可能彻底消失了。
或许这是她应付的代价。
细雨清冽,声声扣人心弦。她神思渐渐回转,低头略略一看,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了雨,深深浅浅连成一片。
梁禄循着她目光望去,面色一白:“殿下恕罪,是奴婢大意——”
晏朝摇首,道了声“无妨”,复伸手拿过伞,同他摆手。
“你们先回去罢。本宫自己走走,不必人跟着。”
梁禄见她神色不大好,不禁忧心:“殿下……”
“在宫里能有什么事,”她扯了扯唇角,淡淡吩咐,“你先回去,命段绶去查一件事。”
第65章 鸳鸯瓦冷(三) “别动。这次让本宫放……
雨势忽大忽小, 宫道上偶见几行人影,也是匆匆而过。晏朝漫无目的地疾行,撑着伞的手已冰凉麻木, 她有意避开人, 专走偏僻之处。
原是打算寻个安静的地方缓一缓心绪,却不想仍是一团乱麻。宁妃晦暗不明的脸色时不时浮现眼前, 字字句句敲在心头。
亲情于她一向淡薄。儿时的孤单仿佛早早埋下了一颗疏离凉薄的种子,以至于后来回宫, 温惠皇后将她搂进怀里恸声大哭时, 她感知到血脉相连,内心触动的同时,仍旧带着小心翼翼和不可置信。
她待宁妃格外亲厚, 大多也是母后的缘故。母后崩逝,她与生母之间的牵连, 便更实际地体现在同宁妃的关系上。
但是方才在永宁宫的那番话,好像将什么东西割裂开来。两人不过三尺的距离, 却已隔了千里万里。
——她不禁想,温和的母后若是知道了她如今的样子, 想来也是会失望的吧。
晏朝半梦半醒,有些沉浸在这些情绪里。她默默合了伞, 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冷意涌上来,将千百疮痍如水溢沟壑般填满。
这样剑走偏锋的二十年,便当真只为到无人之巅吗?
她无声叹了口气, 忽而释然。
脚下步子慢慢停下来,她才恍然注意到,原来已经走到御花园了。眼前是一座颇为复杂崎岖的假山, 沿着石径走进去,山石花草巧妙环绕,上下左右围成一方荫蔽,夏日应是个难得的避暑胜地。
她随意靠着一处假山,耳边尽是叮铃雨声,细听点点滴滴敲打在山石上,空灵如鼓。新叶已被洗刷得青翠透亮,入眼是最盎然的芳草色。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就夹杂在雨声里,然而她这会子警惕心正松懈,并未立刻察觉到。
直到一把伞探过她头顶。她鬓边仍滴着水,抬起湿漉漉的双眸去看来人。
“宁妃娘娘同殿下都说了些什么,让您跟失了魂儿一样?”兰怀恩把伞架在石缝里,恰好遮住漏水的石眼。
晏朝垂下眼皮,懒得搭理他,半晌才张口问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本宫说过,不许跟踪——”
后半句被兰怀恩突然走近的动作打断。她刚皱起眉头,就见兰怀恩拿了帕子,极其从容地替她擦了脸上的雨水。
“臣路上碰到宫人,说殿下一个人往这边来了,总归放心不下,才跟来看看。”兰怀恩擦完,打量她一身都湿透了,不禁喟道:“殿下都走这么久了,又淋了场雨。若有什么想不通的,是不是也该觉得畅快一些?”
不等晏朝说话,他又拉过她的手,那一瞬分明感觉她的手本能地要缩回去。兰怀恩攥得却更紧了些,接着低头呵了口气,凝眉:“手也是冰的。这时候,寒气还没褪尽呢,更何况您本就畏寒。”
晏朝半边肩膀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酥,她抿着唇将手抽出来,这回倒没责怪他,只说:“不打紧。”
“臣瞧殿下也有些郁结于心,这么一直憋着可不成。您若信得过臣,也可倾诉一二。”
晏朝抬眼看他,他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腰,那副阉奴相荡然无存。
她呵然轻笑,忽然伸手抱他,两臂环住他腰身,十指一扣,力道渐紧。两人紧紧相贴。
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闭了眼,甚至能听到清晰的心跳声。她的眼睫轻颤了几下,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绽开,弥漫到四肢,是若轻若重的骨酥神迷。于是呼吸顿然急促,她克制着,安安静静抱着他,只觉这一路的风雨飘摇有了归处,空落落冷冰冰的心重生焕发出生机。一呼一吸间,暖意驱逐清冷,并为她注入了不知名的欲望与渴求。
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这般亲近,只要不去多想,这荒唐的一刻就是值得贪恋的。她舍不得放开。
一滴细小的雨滴悄然滑落脸颊,清凉而滚烫。她仿若受惊般战栗了一瞬,继而终于分出神思,松了松紧攥着的手。
她的声音如叹气般轻柔:“我冷么?”
兰怀恩喉头上下一滚,胸前沾湿的冰凉反而令他觉得温热。他意外极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漫上心头的惊喜,哪怕他知道晏朝或许只是一时冲动。他伸手回抱,触碰到她额角脸庞时,方才擦拭过后剩余的湿润余温,让他忍不住用下颌轻轻蹭一蹭。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南京那只乌云盖雪,不免暗自发笑,将气息贴近她的耳朵:“不会。殿下的心还在我怀里跳着呢。”
晏朝头皮发麻。睁开眼,眸色里一如既往的清明。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心底忽有一种冲动。她彻底松开腰间的手,要揽他的肩。
才将气息轻轻一提,抬起头,足尖竟有些发软。他已微微垂首,四目相对,她所有的动作和思绪立时钉在这一刻。
她顿觉慌乱无措,旋即意识要避开,可自尾椎骨处传来的酥麻感令她失了神,不由自主地抓住他衣裳,心头一热,暗自咬牙又不甘示弱地吻上去。
这下轮到兰怀恩震惊。他睁着眼,动动手指,暗中捏了捏她的腰。
晏朝果然躲开,恼怒地又掐回去。这力道说重也不重,兰怀恩“嘶”了一声,听她道:
“别动。这次让本宫放肆。”
她不知哪里来的委屈,竟不觉分毫羞涩。两唇相碰的一刹那,晏朝却蓦然泪流满面。
于男女情爱上,晏朝到底懵懂。
兴许只是急于将心底憋闷着的情绪发泄出去,主动吻他时便带了些许狠劲儿。但当兰怀恩反客为主时,她一面贪恋地舍不得和他分开,一面浑身酥软无力,又颤栗着贴近他,抓紧他。
亲吻绵长而生涩,不顾任何章法,只是想离对方近一些,再近一些。兰怀恩知道她一旦清醒,就再难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格外珍视。
雨水沿着枝叶一滴滴落下,粘在眼睫上,汪出满眼的盈盈水光,在鼻尖一攒,又滑入薄唇,如琉璃剔透,似春露甘甜。
她轻喘出来的气息紊乱,却一声不发。任由冰凉的雨滴混着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两颊如珠涌落。
待得怀恩松开她的唇,便见她脸上泪痕班班,却敛声息语不肯露怯。
他忽然想起来,皇帝曾说太子的坚韧。他最初见太子于皇帝面前哭,已记不清是为了什么事,只记得她匿于平静的隐忍克制。
怀中仍抱着她。他松开手臂,见她已能立稳,一双眼眸笼上层薄雾,他目光蓦地柔软下来,拿了帕子替她拭泪。
正欲安慰,要开口时,忽然一晃神。那双唇像已不是自己的了,半晌崩出来几个字:“殿下别哭,有我在呢。”
晏朝牵了牵唇角,想笑,没笑出来,只嗯了一声。
兰怀恩扶着她:“殿下身上都湿透了,随臣去更衣吧,着了凉要生病。”
“先不用,我回东宫还有事。”她动了动胳臂,果然有些麻木。
神思渐渐恢复清醒,自然是只字不提方才的事,她垂目想了想,轻声道:“我有件事问你。”
兰怀恩才将她头顶那根青嫩柳枝拨开,正低头捡不知何时掉落的伞:“殿下请讲。”
“七公主的死是你查的,本宫想知道,当真是意外么?”
他犹豫了下,回道:“殿下既然这样问,定然是有所怀疑了。这件事已盖棺定论,根据审讯的结果来看,的确是意外——且对于殿下而言,目前只有意外才是最好的结果。所以臣并没有再深查下去。”
晏朝听明白了,其中果然是有疑点的。至于结果,若不是意外而是他人陷害,那李氏罪责可就轻多了。
她心头一凛,再问:“这件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殿下的吩咐,臣并不敢擅自动手。”兰怀恩神情坦荡。他琢磨了一下,试探着猜:“宁妃娘娘怀疑是殿下所为?”
晏朝略一点头,心道兰怀恩果然敏锐。她默了默,轻声问:“你觉得像本宫做的吗?”
“殿下是有嫌疑的。但臣倒是敢确定您不会做,您连崔氏的性命都留着了,更何况从不曾牵扯进来的庄嫔和七公主。”他低声讲完,却听见晏朝嗤笑一声。
兰怀恩暗自撇嘴,还是承诺:“若是这样,臣愿意为殿下查一查。”.
东宫内,温惠皇后的遗物并未与库房里其他物件混在一起,而是集中放置在一个箱柜中,另设了锁,保存那件蝴蝶金步摇的锦匣便搁在最上层。
晏朝从前并未着意了解过母后那些遗物背后的故事,仅当作珍宝似的悉数保管起来。如今去细问了才知,母后这支金步摇是当年刚封后不久皇帝赏赐的,同李氏那支的形制大小皆没有太大的分别。
但与李氏那支不同的是,母后这一支蝶身、蝶翅上镶嵌的红宝石皆是深而不暗的鸽血红,极其珍稀名贵,李氏那支则接近玫红。
其次便是蝴蝶触须前段的珠子镶嵌。原本应是珍珠穿孔镶嵌,簪在发间以显轻盈,母后这支换了金珠也仍是空心穿孔,李氏的则是实打实的实心,但凡打个孔也能减轻误食窒息的风险。
李氏自然不是存心的。只恐背后真的有人在暗箱操作,而且是铁了心要七公主的命。
库房的温惠皇后遗物从前是专由应娘看管的,后来梁禄交给了他的义子梁仁。眼下出了事,梁禄自觉有责,不免惭愧。按理说他应该避嫌,但晏朝极其放心地叫他去查,他也不敢推辞。
将连同梁仁在内的库房一干宫人齐齐查过,果然寻到了些蛛丝马迹。
将其中细节一五一十回禀后,晏朝只吩咐:“命人暗中盯着,先不必声张。”
梁禄答是,神色却并不好。此次事件本就涉及义子,谁知梁仁偏不争气。眼下晏朝这个态度,显然没有要迁怒于他的意思,他暗叹一声家门不幸,自己亦不免有些忐忑。
“本宫从永宁宫出来,就在猜测这是不是个离间计。可巧你这边出问题,一查就是梁仁,或许就针对你呢?梁禄,你沉住气,本宫都还没说什么呢。”
梁禄脸上发热,低头应道:“是奴婢急躁了。”
段绶去查了银作局及宫外的相关线索。供认不讳的镶嵌匠在宫外有个儿媳妇和刚满八岁的孙子。然待段绶手下人去打听时,宅子早就人去楼空了。
据邻居说,镶嵌匠为人厚道,手艺精湛,街坊邻里对其都极为尊崇,他死后,儿媳妇带着孙子前往西北投奔亲戚了。镶嵌匠的儿子死得早,他的手艺基本上都传给了儿媳妇,以期孙子长大了能继承下去。
同镶嵌匠交好的一个老丈提供了一条重要的信息:镶嵌匠去岁请他喝酒,酣醉时告诉他自己发了一笔横财。去岁隆冬之际,镶嵌匠还拿了好多钱出来,接济这条街上的贫弱人家。是以镶嵌匠死后,好些叫花子都前去吊唁。
这其中便是明显有蹊跷了。
段绶回禀后,晏朝点了头叫他继续查。只是若再往下查他的家人,就得费时费力,一时间还急不得。
晏朝这两日颇为清闲。她从永宁宫回来的第二日,就患了风寒,症状极其轻微,不过几个喷嚏、几天鼻塞而已,并不要紧。
也许是天气所致,病愈后她觉得人比从前懒了一些,好几日身上总觉得困困的,不过倒不影响日常生活。
她想起去年春亦是无缘无故的发困,不免警惕起来。但因冯京墨亦说无大碍,她才放心,只当是春困未褪。
提起晏朝的风寒,病因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淋的那场雨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当日回到东宫,晚上就寝后,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几遍两人贴唇深吻的场景。害得她脸颊滚烫,满心烦躁不已,又不能对人说。最开始掀开被子,后来索性起榻出了门,在院子里吹完风,又淋了一场雨。这能不生病么?
她揉了揉眉头,暗暗一啐:死太监,都怪他。
三四月春光迤逦,花枝繁盛。御花园里一片片花红柳绿,纷纷烈烈地迸发生机。东宫后殿的那株梨树仍旧循着花期,开到极盛又随风凋零。
晏斐十分喜欢它,盯了好些天,直到满树变成郁郁葱葱的绿叶,他忽然满怀期待。
“六叔,今年能吃到梨子吗?”
晏朝从来没有多注意这株树,她想了想说:“这树不大结果子,结了也是极小酸涩,吃不得。”
“六叔怎么知道它的味道,您吃过?”
“你前年偷吃过一回,告诉小九了。”
“……”
晏斐瘪一瘪嘴,往身后一看,果然见那个熟悉的小太监心虚地低下头,神情八成是在憋笑。
徐疏萤这些天依旧往永宁宫去。太子未曾对她说过什么,宁妃也待她一如往常,所以她并未察觉出什么轻微的异常,比如宁妃在与她的谈话中再也没提过太子。
宁妃出身寒微,不通诗书,大字也不识几个。疏萤从前服饰晏斐,跟着读了一些书,便战战兢兢应了宁妃做她的师傅。两个人整日念书描红成了件乐事,宁妃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仿佛已从悲痛中走出来。
疏萤喜欢宁妃,甚至将她作为在这寂寞宫苑里的唯一慰藉。进了东宫几乎相当于和昭阳宫断了关系,她初来时还幻想过日后如何服侍太子,甚至幻想过孩子,后来见太子对她无意,心思也不再放在那上头了。
但太子有一回见她,忽然问她想不想出宫去,生活能自由些。疏萤不明所以,以为太子要逐她出宫,她在宫外没有亲人,这座皇宫里唯有昭阳宫和永宁宫令她暖心。
所以她满心忐忑地拒绝了。
晏朝正筹划着如何引出东宫的细作,兰怀恩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查到了一些眉目。但缘由复杂,不宜在宫内回禀,邀她前往兰宅一叙。
目下时节她的事务说忙也忙,说闲也能闲下来。于是抽时间,以去福宁寺祈福的名义出了趟宫。
兰怀恩知她微服,早早派了人接应,自己则亲手煮了茶恭候。
晏朝掀帘而入,恰见他执壶斟茶,室内茶香幽然,一派清雅气象。她略略扬眉:“你倒清闲。”
兰怀恩躬身行过礼,请她上座:“茶是殿下喜欢的蒙顶甘露。”
晏朝品过,沉吟道:“与东宫的似有不同,仿佛你这里的更馨香清爽些。”
兰怀恩颇为得意:“泡茶的水是前些天特地从御花园采的清晨春露,有百花香味,最甘甜不过了。”
晏朝:“……”
御花园真不用提了。
她搁下茶盏,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问正事:“七公主的事,你查出什么来了?”
兰怀恩从一旁案上取过记录,奉上前,敛容正色道:“殿下,臣得先和您请罪,未曾向您请命,擅自查了永宁宫。”
见晏朝未有言语,他继续道:“臣查到了三个人,李氏从前宫里的太监宿兴、庄嫔身边的掌事太监章潮和庄嫔的贴身宫女芳袖。因殿下不欲打草惊蛇,且恐宁妃娘娘知道了不好,所以臣便想法子将人引出宫去审了。”
晏朝正瞧着那些供录,眉心微微一凝,没说话。
“李氏那支步摇上的金珠并非正常掉落,也非七公主不小心揪下来的,做工的确有问题。”
晏朝颔首:“镶嵌匠那边是有蹊跷,本宫在查了。”
“李氏眼疾严重,当时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太监宿兴趁宫人上茶时摘下金珠,塞进七公主手里,又趁机哄着她塞进嘴里了。原本那珠子是能吐出来的,但这时候李氏抱着公主一转身,就给噎下去了。与他里应外合的还有庄嫔宫里的太监章潮,他身上还备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金珠,若公主侥幸无事,便另找机会再次下手,让公主直接吞下金珠。他当时抢先去叫太医,但路上刻意耽搁了时间,所以才致公主医治不及时而夭亡。个中细节全在供词里了。”
晏朝仔细看着供词,发觉这两个人谋害七公主的动机居然合情合理:宿兴称是李氏平时苛待宫人,活活打死了他的哥哥,所以对李氏心怀怨念,谋划用七公主之死陷害李氏;章潮则称受宁妃指使,以此陷害李氏,助宁妃夺得后位。
安排得果真缜密。若就此打住,李氏落败;再次翻案,主谋居然变成了宁妃;再往后查,怕是死无对证。
晏朝看完,紧皱着眉头:“这是相当于把你也耍了,没别的了吗?”
“殿下,臣敢保证两人吐出来的这些话全是真的。眼下只差一个幕后主使。”兰怀恩直视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不可置信和怀疑。
但晏朝十分镇定:“供词若是真的,那就是有人假借宁妃娘娘的名义威胁章潮做事。我总不至于拿这些去猜疑娘娘,也不能公开这些证据。对了,二人还活着么?”
兰怀恩道:“已用过刑,他们一心求死。眼下即便放回去,也只会是祸患。”
晏朝闭了闭眼,浑身有些发僵。她动了动唇,没出声。兰怀恩却立时明白了。
背后的人何其毒辣,若查不到底,眼下知道的这些公开,只会令局势颠倒过来。很显然晏朝不能冒这个风险。
没法往下查,也就意味着她与宁妃之间的误会不可能解开。但是她需提醒宁妃,谨防永宁宫的人有二心。
“暂时收手罢,缓一缓再说。记得妥当善后。”
“臣知道。”
她往后翻了翻,突然想起来什么:“不是还有个人么,芳袖呢?”
兰怀恩又替她斟了盏茶,才另取过几张供词,道:“她是个意外,与此案并无关联,是一桩可能对殿下来说极其重要的旧事。”.
晏斐好不容易熬到下了学,一路小跑着回了昭阳宫,身后服侍的宫人也气喘吁吁地跟着。到了台阶前,他摸一摸红扑扑的脸,同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蹑手蹑脚地走上去。
原本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悄悄掀帘绕过屏风,看到母亲伏在案前写着什么。他远远看着,一时竟不敢打搅,只好屏息一直站着。
良久听到母亲似在喃喃自语:“……那就看着你众叛亲离,欠我们的,终究要还回来……”
他瞧见母亲与平时大相径庭的森然神态,心跳都慢了半拍,突然觉得有些害怕。脚下一滑,绊着屏风摔了一跤。
孙氏猛然回神,抬头见是他,半是惊讶半是不悦:“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冒冒失失闯进来像什么样子?”边说边收起了纸笔。
晏斐掏出几块糖递过去,结结巴巴:“六、六叔叫人从宫外安居巷买回来的饴糖,可好吃了,我给母亲留了几块儿。”
孙氏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眸,不忍拒绝,默默收下。她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叮嘱道:“你近些天要少去东宫,你六叔问起任何关于昭阳宫的事情,也都不要说。”
晏斐仰起头,看着母亲沉静而深邃的眼睛,怔忪地问:“为什么?”见母亲似乎并不想回答,又问:“母亲不喜欢六叔,是吗?”
孙氏目光轻滞,旋即点头:“是。”又顿了顿,说:“我有昭怀太子了,后来又有了斐儿,所以只能喜欢殿下和斐儿。”
晏斐天真的面孔添了几分深思的愁色,颇有几分小大人的神态。他觉得这些喜欢好像应该不一样,但一时间想不出来如何反驳。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孙氏又强调一遍,温和而不容置疑:“母亲不会害你的,先答应母亲。”
“是。斐儿知道了。”晏斐闷闷地应下。
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六叔似乎和永宁宫娘娘闹了些别扭,现在不大往后宫去了,反倒是疏萤常去。他有点想念疏萤.
徐疏萤突然被皇帝传召。
她呆愣着接了旨意,懵懵懂懂的,任由宫人安排着更衣梳妆,确保仪容无差错后才上了小轿,这一路上稀里糊涂,直到要踏进乾清宫暖阁的那一刻,她突然心神不安,紧张到步子都在发抖。
殿中好不热闹。皇帝正在逗弄永嘉公主怀里的婴儿,一旁坐着的信王妃怀里依偎着个一岁多的孩子,还有位宫装女子她不大认识,猜测是后宫某位嫔妃。
整个暖阁唯一熟悉的就是长乐郡王晏斐,他正规规矩矩站着给皇帝背《诗经》。疏萤进了殿见众人都在认真听他背诗,一时不敢打搅,只先欠身立在一边。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文华殿的先生解释过意思,晏斐读书向来用心,背诵亦是声情并茂,加之能联想其中含义,一首背完感慨至极,眼眶竟湿了。
皇帝搂过晏斐,拍一拍他的肩:“是朕不好,不该叫你背这首的。不过斐儿真的很棒,奖励一块点心。”
永嘉公主转头,动容地望着晏斐:“斐儿诚孝、纯善,不光是师傅们的功劳,更是父皇悉心教养的缘故。”
皇帝笑一笑,指着殿中,对晏斐道:“你看谁来了?”
疏萤这才慌忙行礼,到称呼那位嫔妃时不由顿住,经永嘉公主提醒,才知道那是静妃,于是又惶恐请罪。
皇帝并不怪罪,只顺口说了一句:“朕记得你从前服侍长乐郡王,也是个活泼大胆的性子,如今倒拘谨起来了。”见她又要低头请罪,皇帝摆摆手继续说:“听斐儿说,你也和他一起读过诗,可知道方才那一首叫什么?”
疏萤垂下眉眼,在晏斐鼓励的目光中回道:“回陛下,郡王方才念的是《诗经》中小雅《蓼莪》一篇。”
皇帝笑着打趣:“不错不错,难怪都可以教得了宁妃识字。敢情朕不是给太子赏了个侍妾,倒更像是替宁妃请了个师傅呢。”
众人都笑起来。
疏萤则战战兢兢:“陛下谬赞,妾愧不敢当……”
她孤零零立在中间,那些笑声刺得她身上一阵一阵的疼,只觉得如芒在背,脸颊偏偏不受控制,竟发起烫来。
晏斐见她的样子,想起她从前追自己时,也是喊得红了脸,不禁噗嗤一笑。上前亲切地挽住她胳臂,同皇帝道:“皇祖父别打趣疏萤啦,她会害羞。”
皇帝哈哈一笑:“朕就是知道她害羞,才叫她来。”
晏斐摸不着头脑,眨眨眼:“为什么?”
“宁妃估计也没劝过,”皇帝没头没尾地说出来这么一句,眼睛半打量着疏萤,却对永嘉公主说,“永嘉同她提罢。”
永嘉公主应了句是,笑吟吟望着疏萤:“徐选侍进东宫也大半年了,又是太子上了心选的人,也该有些动静嘛。瞧瞧这满殿的孩子,可就差东宫那边的了。”
静妃和信王妃也附和着称是。
疏萤的脸“唰”的变了色,因低着头众人瞧不见,只当是她年轻害臊。她咬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会儿不害羞了,变成了害怕。
永嘉公主开玩笑说:“瞧你身量纤瘦,难不成是太子一个人惯了,竟忘了分你吃食?”众人又是捧腹。
晏斐听这话却感觉有些不舒服,细声反驳她:“姑母,六叔才不会这样。”
众人原本只当玩笑,见小孩子当真,愈发觉得可爱有趣。
将疏萤解救出来的是宁妃,她听见消息就立马前来求见。皇帝本来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松口让她将人带走了。
疏萤沉闷了一路,随宁妃回了永宁宫,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宁妃心疼地抱着她,柔声安抚。
“疏萤,我送你出宫好不好?”
“娘娘,我在宫外无依无靠,现在只有娘娘肯护着我了。您让我进永宁宫,做宫女服侍您吧!”
宁妃替她拭了泪,叹道:“永宁宫的境况不比东宫好到哪儿去,甚至都不如昭阳宫。”
疏萤抽噎着,说不出来话。她总是隐约感觉,昭阳宫孙娘娘是不是已经不要她了?长乐郡王身边早换了人,而且这么长时间,娘娘未曾问过她一次。
第66章 鸳鸯瓦冷(四) “阳生阴长,阳杀阴藏……
初夏的清晨尚算清爽, 日色柔和明丽,金光于碧瓦飞甍上闪烁流转,投下浅淡寂静的影子。东宫内, 宫人们正该按部就班地忙碌, 却不想被后头庑房里的一声尖叫打破了平静。
太子寝殿外间,梁禄垂首跪着, 面色灰败,连回话都掩不住慌乱。
晏朝显然也有些动气, 边往外走边数落:“你也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了, 怎么下手还这么没轻没重的。既然发现他行迹有疑,知道事关重大,就该仔细审问才是, 你倒好,先把人打死了。”
梁禄伏身叩首:“奴婢该死。是奴婢过于心急了, 才失手犯下大错。眼下事已闹开,只怕不好再压下去。奴婢有罪, 甘愿受罚,请殿下降罪发落。”
昨晚, 梁仁身边的小火者偷了他的钥匙,鬼鬼祟祟跑到了库房, 却不知这一切都尽在梁禄掌控之中。那小火者还没来得及开门,就被扣下了。
梁禄知晓后也不敢耽搁,当即回过晏朝。晏朝只吩咐先审,谁料梁禄用刑太重, 今天早上人就没了。
晏朝正要出门,一时间抽不出手处理这件事。她看了看梁禄,没应他的话。
“叫小九先去善后。”
晌午过后, 皇帝突然传召太子。
晏朝原本猜想许是今日早朝的事,未敢耽搁便乘轿去了。进了乾清宫,兰怀恩却迎上来,低声提醒几句,晏朝脸色倏地一变。
皇帝才用过膳,正预备小憩,这会子被打搅,正满脸不虞。地上跪着的太监痛哭流涕,将前因后果又讲了一遍。
原是和今晨东宫死的那个小火者有关,他有个哥哥在直殿监当差。哥哥遽然惊闻噩耗悲愤不已,认为弟弟偷盗库房钥匙罪不至死,执意要讨个公道。然而小九根本没将他当回事,这哥哥趁当值之便,闹到了御前。
皇帝打了个哈欠,略不耐烦地问晏朝:“太子怎么说?”
“回父皇,儿臣宫里的库房之前被人私自动过,但一直没查出来,因怕再丢东西,才叫人特地盯了几个月。昨晚上见这小卜偷了钥匙私开库房,被抓了现行。儿臣命人去审,他支吾其词分明有鬼,故而才用了刑,只打了几板子——没成想今早人就不行了。掌刑之人儿臣已罚俸杖责,也给了小卜家人三十两银子补偿。”
皇帝听完晏朝的处置,沉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使如此也便罢了——”
“陛下!太子殿下他并非失手,而是公报私仇,存心有意要小卜性命的呀!”他壮着胆子截断皇帝的话,立即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悲声连连,“小卜从前是在万安宫当差,进了东宫一直被人排挤,自李娘娘获罪,他的存在更像是眼中钉肉中刺一样。否则,何至于因为疑心就将人打死呀!”
这话尖锐得很,将万安宫李氏搬出来,不知是要挑动皇帝哪根疑心。果见皇帝深锁眉头,但只是盯着那太监,一句话也不说。
晏朝回身斥道:“放肆!人证物证俱在,御前岂容你胡言乱语,妄加揣测!”
“行了!”皇帝被闹得头疼,捏着眉心,腻烦道:“污蔑东宫,杖责三十,以后不许在朕面前当差。”又即刻叫人将他拖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皇帝乏得很,更不欲多言,只挥手让晏朝退下。晏朝才躬下身,一礼未完,兰怀恩掀帘进来,通报说宁妃求见。
“有什么事,容后再说。朕这会儿不想见她。”皇帝起身进了内间。
兰怀恩正要出去回话,却见晏朝眼神示意,于是疾步上前入内,紧跟着伺候皇帝。
晏朝立住脚,听见兰怀恩压低的嗓音:“……宁妃娘娘听了太子殿下的事,匆匆赶过来,说那个死了的小卜她认识,去岁在东宫亲眼见着他动了温惠皇后的遗物,手脚的确不干净。”
皇帝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默默转身出去,见宁妃还在廊下等着。她见过礼,将里头情形大致描述一遍,倒是没提李氏相关。
宁妃听罢哦了声:“既然事已了了,本宫这一趟倒显得多余。”
晏朝跟着她下了台阶,声音平和:“多谢娘娘费心替我着想。只是您既然知道小卜,当时怎的没告诉儿臣?”
“本宫不记得了。去看了才想起来他眼角有颗痣。”宁妃云淡风轻说了这么一句,不再理她,扶着宫人的手先走了。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梁禄挨了三十杖,歇了小半个月才回到晏朝身边,此后行事愈发谨慎。
段绶调查的事也发现了重要线索,镶嵌匠的孙子无意间喊了一句“爷爷为什么故意镶不牢金首饰”,仔细盘问后得知,这老镶嵌匠半梦半醒间还嘟囔过一句“您这是要坏我手艺”。
晏朝无意再往下查,也没必要再纠结了。
结果猜也猜到了。
她与宁妃的关系到了如今的地步,若还是浑然不觉,可就真的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东宫也需严加防范,万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小卜。梁禄借机大肆整顿了一番,但凡发觉有疑点的,即以雷霆之势清理干净。加之有小卜前车之鉴,一时间上下肃然。
只是晏朝同宁妃之间,隔阂越来越大,恐再难修复了。
她有几日又开始噩梦连连,总还是一些似真似幻的旧事,搅得心神不宁。
虚幻的梦境扭曲、旋转,她的神思随波逐流,在一阵颠簸眩晕中向下堕落。
那些殷切的呼唤刹那间幻化作狰狞可怖的野兽,嘶吼着引诱她推开那扇门。有人迤逦现身,笑意盈盈地为她抱来新生的死婴。
——妹妹,妹妹……
抬头,看见母亲。
血腥与死亡将她层层包裹,熟悉而无力的窒息感,如临其境。
夜半惊醒,帘外阒寂无声。偶尔能见申氏的影子,但她向来是不出声的,只在晏朝需要的时候默默递水添灯。
应娘走后,晏朝身边再没有那样亲密的人了,
冯京墨给她开了安神药。但安神药的效用放在晏朝身上似乎格外明显,白天也不时会觉得困倦,好在并不打紧,且日常膳饮也无大碍,晏朝便未再多留心。
沈微与东宫来往一向频繁,近日细心地注意到晏朝私下总有些郁郁之色,遂提议她不妨出宫逛一逛,眼下时节暑气尚未热烈,风和日暖,正宜出游散心。
晏朝择了下一个休沐日,打算去城北水关的北湖上游赏。
皇帝懒得管她,只是这计划被晏斐听了去,央求晏朝将他也带上。孙氏极不赞同,可皇帝开口允了:“斐儿年纪尚小,整日拘在宫里也闷得慌,出去逛逛也好。更何况过些日子天热了,他体弱更不宜出行。”孙氏无法,只得多吩咐几个人跟着。
既然提了晏斐,皇帝兴致上来,不免又多管了件事:“太子东宫的那个侍妾一起同行罢,朕瞧她也闷得慌,整日往永宁宫跑。”
晏朝暗叹,这样一来两人反倒都不自在了。皇帝的再三暗示她不是不明白,但——罢了,多带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多费份心就好了。
后又特意去同宁妃说了声。宁妃没什么意见,态度依旧是淡淡的,只叮嘱她护好徐氏。
晏朝原本计划微服前去,只带几个侍卫即可,眼下多了一弱一幼,少不得多谨慎些。随行人数多了,北湖那边也得提前安排好。
出行这一日天气晴明,队伍出了宫门,一路朝城北行去。
晏斐好容易出趟宫,一路叽叽喳喳吵嚷个不停。疏萤被安排和他同乘一辆马车,起初还颇为拘束,不一会儿就被晏斐的天真烂漫感染,将一切顾虑抛之脑后了。两人抵头私语,好不欢喜。
待到北湖下了马车,两人脸颊俱是红扑扑的。晏斐笑嘻嘻唤了声六叔,疏萤则竭力收住情绪,局促地低头行了礼。
晏朝见他们的模样不由莞尔,回头再次叮嘱段绶贴身护着他们。晏斐愣了愣,歪着脑袋问:“不是要去湖上玩么?六叔不和我们一起呀!”
“不了,你们自去玩罢。有什么事吩咐段绶即可。”有她在,他们两个反倒拘束。
注视他们远去后,晏朝才同沈微上了另一只小舟。沈微挽起衣袖,亲自棹舟入湖,五月的湖面风光平净,水色空明,目光遥遥望去,远山绵渺如髻鬟,浦岸上鸥鹭亭亭,俨然一幅山水写意画。
轻舟缓行,近处恰见一座水榭,榭下簇拥着一池莲叶,间或点缀几支粉嫩娇俏的花苞,此时红妆未盛,只探出尖尖的羞怯。晏朝悠然坐在船头,细嗅清风拂过的几分荷香。
“殿下不知道,这儿盛夏荷花盛开的时候,有多美,”沈微松开浆,眼睛里充满光亮,他张开双臂,“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殿下去岁南下,看到过江南的景色,想来应当是比这里更令人动人心魄罢。”
晏朝略恍惚。她没去杭州,能记起来的只有苏州濯园的荷花,那些天忙忙碌碌,偶尔经过看到的几眼,但觉聊慰心绪而已。
她微笑道:“江南佳丽地,荷花固然尤负盛名。本宫想起许多年前,沈宅后花园的那池莲花,或许不如外头的茂盛开阔,但胜在意境清幽,寄情深远。”
记忆自然而然追溯到从前,彼时她不过垂髫之岁,正是天真贪玩的年纪,偷偷跟着沈微进了沈宅,一路躲迷藏似的溜到后花园。
两人穿过崎峭的假山,躲到水边凹进去的石壁下面,赤着脚坐在石板上。沈微摘了两片碧青的荷叶,反扣在头上,冰冰凉凉的水珠滴进衣裳里,痒得晏朝忍不住笑着浑身发抖。这一抖没坐稳,险些掉下去,她当时心惊肉跳,不管不顾死死抱住了沈微。
那时候晏朝虽然懵懂,却早已知晓自己身世的秘密。至于男女之防,应娘只叮嘱她时刻谨记身份不能叫别人看穿,却未曾教导她要与男子保持距离的原因,不止是性别上的差异——当然,幼年的晏朝是没有那般复杂的情感的。
两对小脚悠闲地拨着水,阵阵荷风清凉且馨香,耳边蝉鸣聒噪不止,炽热的暑气消弭在层层茂密的花叶中,阳光从缝隙中溢出来,细碎地洒在水面上,熠熠金光随波流转,雀跃,晕开暖意。
一朵荷叶掩一方绿荫,一池莲花更是遮天蔽日。她仍记得当年踮着脚尖、伸长脖颈也望不到的尽头,也记得和沈微那些赤诚坦荡的岁月。只是都渐行渐远了。
“殿下还记得啊。那池莲花也年年茂盛,一直在等候殿下。”沈微不禁感慨。现在晏朝公务繁忙,连出宫的机会都难得,哪里还能轻易驾临臣子宅第。
两人不好在偏僻处待太久,游荡了一会儿便划向开阔处。
晏斐和疏萤的船在不远处,隐约能听到晏斐清脆的笑声,疏萤亦是前仰后合。瞧着都是舒畅极了。
晏朝捏着酒盏轻抿一口,随口说:“本宫记得,探赜是今年成婚。”
沈微应了声是,一时竟有些无措:“臣见过张家姑娘了,性情直爽,据说曾跟着张司使习过武。但她似乎不大满意这门婚事——”
“唔,这怎么说?”晏朝觉得新奇,端详他片刻,调侃道:“按理说你的家世、相貌、仕途可都是上乘之选。”
沈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干笑两声:“臣叫人私下去打听,她说臣文弱无骨,毫无趣味。她理想的夫君该是一等一的铁骨铮铮,一等一的狂傲坦荡。”
“她对自己的婚事倒有主见,是个率真的姑娘,不过这评价多少也有些以貌取人了。”晏朝扬一扬眉,抱臂睨他:“那你呢?”
“既然是两厢不愿,臣——臣想请殿下作主,取消我们的婚约。”沈微犹豫片刻,虽觉不大合适,但终究还是说出口。
果然听晏朝口吻淡下来:“你的婚事,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宫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沈微不禁赧然,面上带了愁色:“两家一心要促成这桩婚事,做晚辈的毕竟不好忤逆。臣知道殿下为难,这种事本就不好开口,但、但……”他张着嘴,声却哑了,半晌嗫嚅一句:“臣真的不愿意娶亲……”
划桨声沉闷且缓慢,沈微埋头只管用力,静默无声的几息间,他连喘气都闷在肚子里,莫名心虚地不敢看她。
当他斜眼瞥见不远处另一只船靠近时,他知道,等不到晏朝的回答了。他有些失落,又无端释然,于是站起身,理所应当地将目光定在梁禄身上。
“殿下,御前的兰公公到了。”
“哦,是陛下有何旨意?”晏朝一边问,一边朝岸上眺望,然而树木遮挡着,什么也瞧不见。
梁禄犹豫着,只回答说兰怀恩求见。话音方落,远处已慢悠悠游来一只乌篷船,一人正立在船头,怀里揣着根拂尘随风飘荡。渐渐离得近了,便瞧见他清晰且熟悉的面孔。
沈微向来看他不惯,但因有晏朝在,只得神色自若地站着。而当兰怀恩也上船来给晏朝行礼时,沈微终于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这一不起眼的举动恰好被兰怀恩抓住,他“哟”了一声,语带轻佻:“沈大人也在呀!怎么陪太子殿下出游也一脸不高兴,可是怪咱家不请自来,打扰了大人和殿下独处的好时机?”
这话实在不怎么好听。顺带将晏朝也拉了进来,明摆着就是故意冒犯。
晏朝面色当即沉下来,冷冷瞪着他:“兰怀恩,你最好是有圣旨要传。否则本宫就叫人把你丢进湖里去。”
身后的沈微心头一跳,连忙上前,还没开口就被兰怀恩截断,他弓着身子,压低嗓音:“殿下,得罪。臣只想劝您一句,可还记得元晖殿外——陛下的逼问?”
晏朝猛然一惊,抬眼正与兰怀恩对视。她神情当即凝住,身子僵硬地钉在原地,半晌听见沈微似乎唤了她一声。
“你——探赜,你先回去罢,本宫有些事,也该继续忙了,”她意识逐渐清醒,将目光移向晏斐和疏萤那边,沉默片时,又低声说,“你同张氏的婚事,本宫不能作主。况你这个年纪,也的确该娶亲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沈微听得一头雾水,反应过来只剩下震惊:晏朝怎么突然会和他说娶亲?
待要追问时,催他的人已经换成了兰怀恩:“沈少詹没听见太子殿下的令旨么?需要咱家——”
“闭嘴!再多说一句把你扔下去喂鱼。”
兰怀恩的肩颤抖了一下,低下头作惶恐状。
沈微只好告退,转身上了另一只船。那船上划桨的内侍不知为何划得忒快,他回头,很快便不见了晏朝的身影。
船上,兰怀恩当真传起来圣谕:“陛下命臣前来照看长乐郡王,好让殿下您——咳咳,让殿下和徐选侍好生相处。”
晏朝乜他:“这是你的主意吧。”
“您这就冤枉臣了,臣怎么会站徐选侍那边呢?这种事显然于您不利,臣都懂的。”他冲晏朝笑笑,理直气壮:“臣自当为殿下分忧。是以即便有圣谕在,臣也不会将殿下往徐选侍那边推,就让选侍继续同长乐郡王在一处。殿下么,委屈您要和臣待一段时间了。”
这会儿湖面上息了风,几只鸦雀掠过树梢,尖锐地叫嚷出几分夏日的燥热,听得人气闷。好在行船带风,稍稍清爽些。晏朝懒懒地靠着篷壁,伸手去摸剩下的半壶酒,不想却突然找不见踪影。
兰怀恩正划船,瞥见她的动作,忍不住哈哈一笑:“怕是梁公公担心殿下贪杯,悄悄给带走了。”
之前在金陵,晏朝喝醉后梁禄的神情,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也不怪梁禄忧虑过甚,她的情形,实在不敢轻易松懈。
“沈少詹也不知道劝着殿下,还跟您一起胡闹。”
晏朝声音平淡:“你总跟沈微较什么劲儿?”
兰怀恩啧一声,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弯着腰在她对面试探,见她依旧不出言训斥,索性得寸进尺坐下。
他倾身垂首,轻声同她讲:“沈少詹知道殿下身事吧,殿下对他也从不设防。臣不便在您面前说他的不是,但还是想提醒您一句,他的父亲四川巡抚沈岳,可不是好应付的。但话说回来,沈少詹同张氏女这桩婚事还是很不错的,沈张两家联姻于殿下而言——”
“厂督话太多了,”晏朝冷不丁开口打断,移开目光,虚虚扫一眼湖畔杨柳,“既然是游湖,专心赏景就是了。”
兰怀恩讪讪道是。
晏朝并不打算再说什么。她垂下眼,气息微沉,神思也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小憩片刻,有事唤我。”
兰怀恩应是,起身掣过一旁的披风替她盖上,抬眼瞧见她安详的睡容,心间顿时怦然一跳,不由得屏住呼吸,胸膛里忽有莫名的柔软和悸动,在静默的片刻发了疯似的生根发芽。
他眨眨眼,连忙转身,悄悄出了船舱,一面警惕地盯着周围,一面时不时回头看她.
永嘉公主携妙华郡主入宫给皇帝请完安,出来后照旧径直去了昭阳宫。眼下入了夏,京城是一日比一日热,昭阳宫却凉爽许多,倒不是因其地处偏僻,庭院中生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每年枝叶茂密时,重重荫蔽,翠色苍苍。
孙氏正给廊前的盆栽浇水,见永嘉公主来,丢下手里的活,一面请她进殿,一面吩咐人上茶。
永嘉公主坐下,扬一扬眉:“大嫂倒是清闲。你也不着急么?费心设了那么大一个局,到现在竟不了了之了。”
“天热,公主先喝盏茶润润喉罢。”孙氏将茶往她面前一推,依旧是波澜不惊的面色,淡淡说道:“怎么算不了了之呢?目的不是达成了么,李氏落败,太子受挫。”
“可这也没成功呀。李氏的落败甚至都没影响到李家的地位,也就是失去后位。虽说我朝祖制是嫡子继位,但信王这般受父皇喜爱,也难保不会有变。至于太子,宁妃身份地位,即便和太子有嫌隙,也不能影响什么。”永嘉公主皱一皱眉,略显担忧:“反倒是大嫂你,万一太子察觉出什么,岂不是于你和斐儿不利?”
孙氏摇一摇团扇,低眉轻道:“这一局算是帮了太子,晏朝若能权衡利弊,就不会深究。信王也不会善罢甘休,两人的争斗还远没有结束,我们且再等一等罢。”
永嘉越发糊涂:“那大嫂帮晏朝的目的是什么?”
孙氏嗤笑:“她太不中用了。在与信王的争斗中,她必须赢。”
窗外有光亮透过窗洒进来,也有斑驳的树影随风摇曳,有那么片刻,正巧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仿佛烙上一枚暗色的钤印。她失了神,总觉得手腕似被牢牢钉在案上,动弹不得。
许多年前,昭怀太子也是这般坐在她对面。那天窗子半合,太子置身于潋滟流光中,明亮得如同神祇一般。
她托着腮同他讲话,忽见一只光影在他衣袍盘龙纹的龙眼上闪烁,便含着笑伸手要指给他看。
未料,手刚伸出去就倏然被太子紧紧握住,又轻轻扣回案上。他哑着嗓子,忍着笑意说“闭眼”。随后,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温柔的亲吻。
那只被握住的手,还有如小鹿轻撞的心跳,至今难以忘怀。
现而今,这座宫殿有梧桐亭亭如盖,连当年的阳光都被遮掩住。她身在暗荫里,偶然回想起来时,也早已不会脸红羞涩了。
永嘉公主唤了声“大嫂”。
孙氏收回思绪,低头抿了口茶,声音有些缥缈:“公主不知道,当年温惠皇后小产前,宁妃曾奉陛下的旨意给皇后端去一碗汤,皇后喝完就小产了,随后便是母子俱亡。”
永嘉公主惊骇地“啊呀”一声,瞳孔遽然睁大,颤抖着问:“是父皇,还、还是宁妃——”
“晏朝是一定是会知道的,”孙氏闭了闭眼,并不回答她,只紧捏着手中的茶盏,沉吟着,“她知道了,会如何呢?”
“我不信是父皇。他再怎么不喜欢温惠皇后,却也没冷血到残害亲生骨肉的地步,一定是宁妃心肠歹毒,居然敢——”永嘉公主苦苦纠结,越想越觉得不可置信,“可是父皇为什么也不曾追查呢?太离奇了……”
可无论是皇帝,还是宁妃,对晏朝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若是她因此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那就更好不过了。
孙氏垂下眼帘,手指一圈又一圈地摩挲着盏底,心里暗暗盘算着:按着眼下朝中的势力,要扳倒信王一党,暂时还得靠晏朝去做。
昭阳宫的倚靠按理说也不少,曹家、孙家,乃至永嘉公主驸马的薛家,然曹家曾被打压过,如今后生平庸,已大有没落之势,孙、薛两家零散难成气候。在这深宫里,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但近些日子,各处安放的细作都被揪出来不少,她再怎么精心谋划,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得舍弃掉。她担心局势会越来越不受控制。
“说来,曹阁老是斐儿的亲舅祖,可碍着礼数,见了面也只是拘谨客套。公主出入宫闱比我方便,若得空了,便带他去多探望探望罢。”
永嘉公主闻言点头:“我晓得。是该多亲近亲近,我们身上都淌着曹氏的血脉呢。”
谈及血脉,永嘉公主感慨伤怀:“若哥哥还在,看着斐儿健康长大,咱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多好啊。”
她顿了顿,不禁又想起来晏朝:“大嫂不知道,前些日子父皇宣召了东宫那位选侍——就是从前斐儿跟前的疏萤,还叫我去劝她绵延子嗣之类的。若东宫有了后嗣,只怕地位要更加稳固了。”
孙氏却断然摇头:“子嗣?不会的。倒是可怜了疏萤,那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可惜白白糟蹋了。”.
信王安分消停了几个月。王府新换了个宾辅,其人在朝中地位平平,论起才学却是德高望重,乃当世大儒。于是信王便借着闭门思过的名义潜心修读,闲时或醉心书画,或策马游猎,瞧着倒真像是个闲散王爷了。
近来,信王还给皇帝引荐了几名道士,听说皆是道家大师。其中一名吴天师年逾古稀,仍旧耳聪目明、身体健朗,传言他隐逸山林,潜心修道多年,道行和修为极高,还能炼就延年益寿的长寿仙丹。
皇帝试了道士进献的丹药,果然觉得神采奕奕,不免又动了修道的心思。
这倒不稀奇,近两年皇帝发觉身上衰老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即便是尤为注重保养,也耐不过岁月跎蹉,是以四处寻求延寿之法,亦不时打坐修心,对道家极有好感。
只是这一回,皇帝显然更加痴迷。不仅常常驾幸西苑的清馥殿,且丢下了不少政务,开始悉心钻研起道学。
恰巧天气日渐炎热,皇帝故技重施,说身子不适,需提前搬离大内。而这一次,皇帝要去的地方,却不是南台。
兰怀恩提议,西苑仁寿宫还有几间宫殿还空置着,稍加修缮即刻居住,不必太过靡费。且宫殿离太液池近,清爽宜人,更重要的是远离繁务又靠近清馥殿,修心练道再合适不过了。
消息一出,遭到了朝臣的一致反对。
去岁皇帝执意去南台时,大臣们尚且不同意,更遑论更加偏远的西苑。况仁寿宫附近有先蚕坛、桑园等场所,清馥殿附近又是牲口房,是豹子、老虎等野兽驯养的地方,如此鄙陋的场所,堂堂九五之尊住进去,岂不荒唐?
皇帝知道那些臣子的脾气,索性一连几天朝会都不去了,也不再去文华殿,连奏章都是经司礼监“精心”挑选过的才批阅。
但圣旨毕竟还没有下,皇帝和朝臣仍在僵持。一众廷臣伏阙于乾清宫外,誓不罢休。
皇帝气急,挥手将一摞奏章掀翻在地,指着兰怀恩冷冷下令:“去!叫东厂的人将他们都赶走!要跪去午门外跪着,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兰怀恩领旨出去,见为首的竟是太子,一时间颇觉为难。他知道她的脾性,同时也明白皇帝的决心。这会子太子若执意觐见,皇帝发起怒来还不知是何后果。
他自然希望她的委屈少一些,便上前低声劝道:“圣意已决,太子殿下再劝也是徒劳,又何苦呢?”
晏朝果然无动于衷。
兰怀恩暗叹一声,退几步,高声道:“陛下圣谕,诸位大臣要跪,请到午门外继续跪着。”
旋即朝左右一点头,太监们立时涌上前去,一时间推搡声、吵嚷声、嚎叫声杂乱无章,乾清宫外乱作一团。
宫殿内,瓷器碎裂的“咣啷”响起,紧随其后是皇帝的怒吼:“叫他们滚出去吵——”
然而太监们并不敢动太子。不一会儿,便有个内侍出来通传:皇帝宣太子进去。
兰怀恩心道不好,却也不敢阻拦,只得忧心忡忡地看他进去。
进殿时,内侍正在收拾满地狼藉。一些奏本被水溅湿,散落开来,上头的字迹都已有些模糊。晏朝亲自接过内侍怀里抱着的一摞奏本,毕恭毕敬奉上去,才下拜行礼。
皇帝阴沉着脸,额上青筋隐现,显然怒意未消:“太子也敢拦着朕么?看来朕之前那三十记板子打得轻了,这么长时间,一点记性都没长。”
晏朝垂首道:“父皇息怒。仁寿宫远离大内,理政多为不便,且环境僻陋,实非天子可居。儿臣与朝臣们是为您声誉着想,父皇励精图治,天纵英明,倘因此事惹天下非议,岂非有损一世圣名?还望父皇三思而行。”
皇帝嗬嗬冷笑:“为朕着想?夏日酷暑难耐,朕日夜理政,头眩体虚,就连换个凉快的地方都不能么?朝中那些大臣在郊外还有避暑别宅呢!连你也知道出宫去舒坦,现在却来指责朕!一个个成天把为朕分忧挂在嘴边,这时候了连朕挪个地方都咬死不松口,一帮子老顽固跪在外头要挟朕,让朕如何心安!”
一本奏章猝不及防砸过来,晏朝忙捡起来合上,还未回话,才缓过气的皇帝指着她,劈头盖脸一通怒斥。
“还有你,没心没肺的东西!为人臣为人子,半点也不体察朕心,忠孝之道都吃到肚子里去了?仗着储君的身份,伙同群臣伏阙逼谏,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是何居心么!”
皇帝显然是将几日以来积攒的愤怒都发泄到太子一人身上了,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子威仪风度,将满腹不满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太子去年在南京私下里做的那些事,以为朕没追究,就是全然不知么?朕念着你初次南巡,新政启行,给你留足了面子。不想你如今得寸进尺,肆意专横,竟敢作起朕的主了!朕给你恩典,不是叫你今日跪在这里违逆朕的!”
晏朝后脊发凉,皇帝果真是怀疑的。她呼吸微窒,即便知晓此刻喊冤也是徒劳无功,但总归绝对不能认下,忍不住开口:“父皇明鉴,儿臣不曾——”
“朕不想听你狡辩!”皇帝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猛一拍案:“人人都称颂太子贤明端正,朕瞧着倒未必。否则,如何连宁妃那样温婉贤淑的养母都疏远了你,足见你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
此言一出,晏朝心头乍然一凛。她全身颤抖了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皇帝不知何时已离了座,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冷睨着她:“怎么,朕没说错罢。你同你母后一样,她是假仁慈,你是真虚伪。”
晏朝登时浑身气血上涌,霍然抬起头,仰面直视着皇帝,一字一顿咬出来:“母后正位中宫十三年,素有贤名,况父皇赐的谥号正乃‘温惠’二字,如今既认为名不副实,不妨昭告天下,改谥如何?”
皇帝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暗讽他不顾声誉,又怨怼他贬低皇后。
“你放肆!”
伴随着暴怒的声音,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下去。
晏朝立时晕头转向摔倒在地,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麻木的酸胀感紧随其后。她暗暗想,竟比那年的戒尺更厉害了。
她颤巍巍撑着身子,虽然低眉垂眼,可心底自始至终一片清明。那股迸发出来的恨意再难压制,可她死死咬住唇,伏身而拜。
“儿臣失言,”她隐忍着战栗的呼吸,声音略有些虚浮,“可见父皇还是理智的,又何必因远居西苑一事,为人诟病呢?若今日这一耳光能保全父皇清名,儿臣甘之如饴。”
皇帝默默盯她良久,冷漠且厌恶地道了句“滚”,亦拂袖出了殿。
晏朝以为皇帝妥协了,朝臣们也以为皇帝妥协了。甚至皇帝都未曾降罪于她,也没有怪罪出言不逊的官员。
然而第三日,皇帝突然下了一道圣旨:命皇太子巡抚陕西。
陕西今夏大旱,地方官三日前方禀报过灾情。而题本入奏后内阁早有票拟,皇帝亦照准发科。如今又令太子巡抚,众臣只以为是皇帝有意磨砺,自然无甚异议。
晏朝心里却清楚,皇帝多半是气她忤逆,才发派她去陕西。但毕竟灾荒伤民,百姓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她肃然领了旨,未敢耽搁,急往关中去了。
然太子离京第二日,皇帝就立刻以迅疾之势搬去了西苑仁寿宫,甚至在迎合门内命人建起值庐。朝臣收到消息时俱是目瞪口呆,但木已沉舟,再劝已无济于事。
晏朝知道得稍晚,她摸了摸已消了肿的脸颊,暗叹一声:这耳光真是白挨了。
这一年,晏朝度过了一个最难熬的夏天。关中的夏季酷暑炎炎,她所暂居的宅第已经比外头清凉很多,仍旧觉得燥热无比,由此可见百姓日子必得更加煎熬。
道旁的流浪乞儿唱着不解其意的歌谣: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我心惮暑,忧心如熏。
群公先正,则不我闻。
昊天上帝,宁俾我遯?”
这一首诗,晏朝将它写入奏本,一并呈进京城。
待晏朝回京时,她整个人甚至晒黑了一圈,连皇帝见到她都不免惊异,当初再多不满,也都消退些许,只赞她辛劳有功。
兰怀恩私下见她,憋着笑安慰:“殿下别担心,这样更有助于您身份掩饰。再者,秋冬天气冷了,会慢慢恢复回来的。”
晏朝:“……”
阳生阴长,阳杀阴藏,暑往寒来,时节忽易。晏朝一笔一划地替晏斐描着消寒图,又教他背了那首《云汉》。后半年的日子依旧波潮暗涌,晏朝一步步地走,谨慎地收好锋芒。
这一年,最大的变故是皇帝移宫——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诗经·大雅·云汉》
第67章 蜀道之难(一) “既是利用,他有所图……
春去夏来, 正是草木葱郁,花叶扶疏的时节。阳光尚且不算炽热,同肆意蓬勃的悠悠花香交织, 凉风簌簌一扑, 便连空气都是清甜甘冽的了。
东宫内的晏朝只着燕服,她半躺在藤椅上, 阖着眸子,鼻息间充盈着清幽芬芳, 一呼一吸间舒缓平稳。耳畔是细微的风声, 偶有一声清脆雀啼。
她并未沉睡。是以那一叠稍显杂乱的脚步声出现时,她能清晰地分辨出独属于梁禄的沉稳感,愈来愈近。
“殿下。”
梁禄是刻意放轻脚步的, 行至她面前,躬身行礼, 低低唤了一声。
晏朝睁开眸子,骤然的明亮令她有一瞬间的不适, 酸涩感漫上眼角。
而亭外,半明媚的阳光雀跃在一片葱茏翠色上, 如金浪翻涌。目光上抬,青色琉璃瓦也正流光溢彩, 迷得人睁不开眼。
她轻一垂首,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才倦然开口问:“冯太医怎么说?”
梁禄脸色不大好看,低头跪地:“殿下, 确实有问题。”
“是桂枝。”
他顿了顿,瞥到晏朝搁在膝上的手微攥着收了回去。
晏朝不由坐起身子,略一忖, 望着他道:“若本宫没记错的话,桂枝性温助热,外感风寒便以此入药。”
梁禄说是,续道:“殿□□寒,冬日手足发冷亦常用此药。桂枝于您身体的确大有裨益,但此药本有毒性,又未与其他药配伍,长期单独服用,会伤津耗液,以致阴虚血热,更有中毒之患。过量服用,则会出现多梦盗汗、神思倦怠、心慌心悸等症状。”
“倘是用药,冯太医向来仔细斟酌,”晏朝抿一抿唇,“可是下在饮食中了么?”
“是在平日饮用的茶水中。殿□□质偏寒,冯太医便建议饮用性温的红茶,您素日常饮的正山小种味道本就香气馥郁,甘甜醇和,桂枝的甘味恰好能被掩住,其中的辛味经过处理,也是不大能尝出来的。又因冬春干燥,口渴多饮也是常有的事,是以殿下冬春困乏便比旁人更明显些。”
“再者还有,夏日天气炎热,殿下并不喜红茶,多换绿茶饮用,但因冯太医有叮嘱绿茶性寒,殿下也并不贪多。但自前年南京太监盛淮安进献了蒙顶甘露,殿下尤为喜爱,案前常常备着。而蒙顶甘露里头有一味薄荷,本是作清目提神之效,奴婢问过冯太医,他也说无碍。却不想,那薄荷正是用来遮桂枝气味的……”
晏朝不禁暗叹此计着实缜密。而背后那人,也显然是谋划已久。
她眉目不由一凛,问:“有多久了?”
梁禄垂首不敢看她:“约莫已有两三年了。起初因怕被发觉,只是断断续续地下药,后来竟成了常态——”
“既这么久,为何一直不曾发觉?”
这两年不知犯困过多少次,或许未必全是药物所致。但一想竟已被人算计了这么久还懵然不知,不免心惊。
“一是一直未曾在意过,即便殿下偶尔犯困,也都只以为是春困秋乏,劳累所致,也是奴婢们疏忽,竟从未想到是饮食上出了问题。二则是殿下每逢身体有恙,多是与体质有关,冯太医便也常用些温热药物,当殿下偶尔出现明显异常状况,冯太医都会及时调理,而下药之人也会适时收手,是以很难及时发现。又因殿下吩咐过冯太医,日常请脉不必太过频繁,所以正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晏朝默然不语,虚虚地一抬眼睛,淡道:“还有别的么?一并说了罢。”
“是。桂枝掺在茶中未能查出来,还有别的原由。蒙顶甘露乃四川蒙顶山的上等名茶,而殿下所饮用的茶,从栽培、采摘、晒抄至制成进献的全过程皆由专人负责,冯太医说,这茶本身就有些问题,性味功效与正常的蒙顶甘露似有不同,但与桂枝搭配起来却是于殿下身体大大不利。”
“您这两年患风寒比从前要多些,便是因此导致的体虚。另外还有一件,这药茶过量服用,会出现多汗、倦怠、心慌等症状,殿下去年有段时间常常梦魇难寐、深思倦怠,心悸盗汗也是此缘故了。”
梁禄咬牙,声音有些颤:“殿下觉得发困时,往往还强撑着精神,如此耗费心神只会令病症更加严重,冯太医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出的方子便常常不能对症医治。这样长期下去,不但危及您的性命,且事后追究,也只是冯太医医术不精。奴婢这回能查出来,最关键的那一步也实属机缘巧合,否则——”
晏朝脸色冷得发青,紧攥着藤椅的两手骨节分明泛了白,只觉后脊寒凉。
她问:“若一直如此,本宫还能活几年?”
“至多不过三年。”
梁禄抬头,望见她蓦然闭了眼,脸色虚白,整个身子绵软着躺回去,顾不上其他,连忙上前欲搀扶。
“没事,”她勉力提了口气,又摇摇头,恹然叹气,“早该想到的……”
明里暗里的,还算少么。
她怔怔地望着近处那一枝栀子,剔透如雪的皎色摇摇欲坠。
“……冯太医说发现得尚不算太晚,殿下只要悉心调养,必然无恙,”梁禄觑着她仍旧不动声色,心底涌上酸涩,一垂首自己却先落了泪,又带着闷闷的鼻音哽咽请罪,“是奴婢失职,酿成大错,还请殿下降罪。”
藤椅宽大,晏朝清瘦的身形像是伶仃地缩在一侧,抵在石桌边,那一抹月白色于斑驳阳光下尤显纯净。
梁禄跪在她脚边,一时无措。
他是温惠皇后放到晏朝身边的人,在晏朝进宫前三个月便先去了崔家照料,知根知底,也是教她了解宫里的第一个人。
晏朝进宫的第一个晚上,在宫里迷了路。任凭温惠皇后动用多大的阵仗,满宫都找不到。
那一晚天色漆黑,参差宫殿外是纵横复杂的甬道。梁禄找到她时,她蜷缩在角落里,纵是身着华贵锦服,也不敢轻易开口,只觉得满心茫然。
她抬起眼,在他走到身边时,踮起脚尖抱住他,戚戚唤了一声:“梁叔。”
梁禄到底是太监,多年孤身又无亲眷,从最低等的小火者一路爬上去,温惠皇后再赏识他,旁人也只是恭恭敬敬叫一声公公而已。
眼前正宫嫡出的六皇子,并非年幼不知事,竟肯叫他一声叔。多少人不把太监当人。他何德何能。
他立时五味杂陈,低头也不敢应,规规矩矩行了礼,将她从黑暗里抱出来,一路抱回中宫。
此后他跟在她身边,数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果真待她如血亲。或许那一日的称呼并不足以令他动容,但这些年发自肺腑的关心却是真真切切的。
他不敢自诩长辈,却也教导她良多。寻常亲长若看到孩儿深陷困境,大多都是心疼的吧。
后来,晏朝为护应氏平安,将她送出京。自那一去,太子身边可靠的人就越发少了。
而这一次,确是他失察。若太子当真出事,他如何向崩逝的温惠皇后交代,又如何过得了自己那道心坎……
梁禄愣愣地陷入回忆,连晏朝叫他起身也没听见。
晏朝叹口气,索性自己起身,才见着他的目光跟过来,于是问下一句:“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梁禄情绪没来得及收住,略带哽咽地回话:“回殿下,抓住了几个和外头通风报信的,大致审出了这些东西。其余的要想查清楚,怕得派人去宫外甚至是南方和四川去查。”
“本宫身边,有内奸么?”
“奴婢仔细查了,您身边都干干净净。猜测是背后那人有意为之。”
晏朝点一点头:“抓住的人,留几个要紧的,仍然放回原处。不必打草惊蛇,但要将人盯紧了,日后,或许还有用处。冯太医那里,你也叮嘱好,一切必得谨慎。”
梁禄明白他的意思,答了声是,才终于在晏朝的示意下起身离去。
晏朝抬脚往外迈了两步,阳光忽而刺眼起来。她抬起手臂下意识一挡。再放下来时,掌心的酸痛令她张开手忍不住去看,发红的月牙形指甲印刻在掌心,应该很快就会消退。
她突然发怔。
这样一双算得上有力的手,早无寻常女儿的娇嫩雪白,不比青葱,不似柔荑。它攥过刀,握过笔,浸在无尽的黑夜里,见到黎明曦光时依旧被侵蚀得满目疮痍。残存的余温令她充满希冀,却又反反复复被绞在暗涌风云里,她乘风欲破天光.
西苑,仁寿宫。
刚过了卯正,皇帝已在内室打坐良久。近几日因圣躬有恙,未能去清馥殿,但日常的静功修炼却一回舍不得丢下。
兰怀恩方从内室退出来,掀帘正见几个太监侍立在外,个个身穿缀着补子的红贴里,敛息肃容,垂首弓身,昭示他们御前近侍的身份。
从前可不是这样。兰怀恩望一眼他们或生或熟的面孔,目色略深。
皇帝自从避居西苑潜心修道,无暇顾及太多政事,便免不了要放权下去。然而他一向多疑,又是断断不肯臣子专权的,于是身边的近侍就成了皇帝在外的耳目和制衡的工具。
兰怀恩作为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固然深受皇帝宠信。但同时,也有下面一批宦官被提拔起来,为的是广布耳目,各司其职。
兰怀恩的权位不可避免地受到威胁。他也察觉到皇帝的顾忌,只得愈发谨慎。
他的脚步停住,吩咐一句:“陛下明儿个不上朝了,照旧请吴天师来。”
“是。”
应话的太监胡佐明,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掌银作局印。去年皇帝欲搬入西苑时,乾清宫便数他最殷勤逢迎,皇帝喜欢他的温顺,到仁寿宫后常命他侍候在侧。
皇帝上朝早已由旬日一朝改为半月一朝,再往后一个多月才回一次大内,即便如此却仍然嫌麻烦。这回本来定的是明天上朝,眼下突然改变主意,众人也只得遵命。
秉笔郑惠忍不住多问一句:“督公,那近几日朝臣奏本中所议——”
兰怀恩伸手点了几个人,道:“先随我去值房。”
郑惠所指的,是近期西南川蜀一带山贼叛乱之事。若仅是刁民生乱还好,麻烦的是背后有地方官牵涉其中盘根错节,所以迟迟未能平息。
而兰怀恩思量的,是四川巡抚沈岳与此事瓜葛不清,他担心会连累到太子。
皇帝因常居西苑,对太子的态度较从前更为疏远,但疑忌之心却半分不减。为防止太子在前朝弄权,皇帝并未予她过大的权力,在倚重廷臣、允许宦官插手朝政的同时,还时不时差遣信王办些事。
太子每隔三日前来西苑请安一次,皇帝时见时不见,却从未明确表示过她可以免了这项礼数。久而久之,便只成了太子个人的惯例。
至于信王,因其就藩一事皇帝不肯理睬,谏言便也越来越少,是以他恩宠虽不如从前,现在却能稳立京中了。
皇帝又十分偏疼孙辈们,能近身前的长乐郡王与信王长子,一个留发后齐整端庄,眉眼间尽是少年英气,像极了他的父亲;另一个正是淘气活泼的年纪,整天叽叽喳喳。皇帝每每见了两个孩子,都欢喜得紧。
冷清的东宫,在子嗣上也落了下风。
兰怀恩出了值房,掩口打了个哈欠,瞥见给皇帝请脉的太医正掀帘进去。
他暗自捻着指尖,垂下目光,心中无比清楚:这两年皇帝的身子越发衰弱了,太医国手都无回天之力,修道又怎么能挽救得了呢?.
晌午的天暗沉沉的,天边的乌云一点点袭卷而来,吞没云层罅隙里的丝丝阳光,不多时即响起几声闷雷。天公想是要下雨,却又不作风,这时候最是闷热。
东宫内,晏朝与沈微相对而坐,手底是一盘难缠的棋局。满盘的黑白棋子,眼见正是焦灼时刻,半晌才见落下一子。
沈微摩挲着一枚白子,正聚精会神苦苦思索之际,忽闻殿外有内侍通传声响起。
“殿下,西花房送来几盆荷花,说是由宫外运进来的,正新鲜着。”
晏朝闻言,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下颌微抬,奇道:“这倒新鲜,荷花而已,怎的花房还特地从宫外运进来?”
内侍道:“回太子殿下,公公说新送来的荷花与以往的不同,还请您赏脸一观。”
晏朝看一眼同样好奇的沈微,轻笑道:“左右下棋也下累了,探赜也一起去瞧瞧吧。”
因怕下雨,花便摆在廊下。足足三缸荷花,红莲灼艳,白莲纯洁,盛放与含苞姿态各异,在一片苍翠阔大的荷叶中显得格外醒目。此刻阳光不烈,叶上清露剔透,纤纤枝茎亭亭玉立。恰一阵荷风漾来,清馨怡人。
沈微细观之下,发觉这荷花似是精心挑选过,花叶搭配得宜,错落有致,不禁感叹确实是十分用心。
晏朝赏罢,却看向那内侍,不动声色地问:“你倒说说,这几缸荷花,与以往不同在何处?”
“回殿下,这些荷花是从北湖运来的。公公说,殿下去年没来得及看到荷花盛开,所以便将今年夏天盛开的第一批花献给殿下,愿殿下吉祥如意,事事顺心。”
两人神色齐齐一怔。他们自然明白这公公究竟是何人。沈微脸色顿时变幻莫测,他望了望晏朝,唤了声“殿下”。
晏朝颔首,淡声道:“你去回话,就说他这份心意本宫领了。”旋即吩咐人将花搬到后院。
再回到书房,沈微才露出几分不安。对于晏朝与兰怀恩之间的关系,他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一直碍于身份不好开口。但这一回,实在是令他有些心惊了。
“殿下,兰厂督他——”
“他有心示好,本宫也乐得收。如你所想,东厂与东宫暗中已经联手,御前有他这个耳目,本宫犹如多了双鹰眼。”
沈微不觉一骇,有些语无伦次:“殿、殿下,兰怀恩他可是全天下恨不能共诛之的奸宦啊,他为人阴险狡诈,怎么配与殿下为伍?况他又是御前的人,您同他扯上关系,稍有不慎——”
“利用有什么配不配的。本宫既然敢用他,自然有本宫的主张。”
沈微心底一震,惊异于她的态度。
这几年,东宫与信藩的争斗从未停止过,他知道晏朝一直经营算计,否则不可能好端端走到现在。但他从未预想过,她的心性也在改变。
在他的印象中,晏朝似乎从来都应该像前些年那样,即便身陷危局,也依然肯顶撞暴怒的皇帝,只为忠臣求一个公道——他仰慕她那份坚韧端洁,也理所应当地认为,她该一直如此。
所以他不敢相信,她竟然能同一个佞幸阉人走到一起。
良久,沈微垂下眼,轻声问了一句:“那倘若,他对殿下有别的心思呢?”
“别的心思?”晏朝略一思忖,旋即轻哂,“既是利用,他有所图谋也属常情。本宫自有分寸。”
沈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她是这样看待兰怀恩的吗?仿佛也没什么不对,只是他莫名地心有不甘。兰怀恩未免太过殷勤了,即便是谄媚也不必花这些心思。更重要的是,他觉着晏朝一直在纵容兰怀恩。
脑海中似乎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想起从前晏朝同他说过,兰怀恩私闯东宫寝殿一事。他心下登时一凛。
“兰怀恩知道您是——”
晏朝将半盏茶缓缓饮尽,轻一点头,在沈微惊叫出声之前将他按回去,沉声道:“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他的把柄。探赜,你太过紧张了。”
她并不愿说太多。依沈微的性子,若知晓兰怀恩是假太监,冲动之下坏了事就不好了。索性转了话锋:“探赜,近些日子,你还是多注意沈家。”
沈微犹自发愣,晏朝拍一拍他的肩,话音重了几分:“这些天,朝堂上下都在议论蜀地西界蛮番侵扰一事,你想必也有所耳闻。”
“是。家父巡抚四川,已有奏疏呈进,论及平叛之策,竭力为朝廷分忧。”
晏朝则摇首冷笑:“自前年起,上川南道一直不大安定,至今未平。而沈巡抚一句不足为惧,已然惹得陛下龙颜大怒。你若有心,便修书一封给令尊,要么据实上禀,要么即刻设法镇压。朝中弹劾沈巡抚的人不少,虽说言官风闻奏事,可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沈微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浑身倏地沁出一阵冷汗。他应了声是,终于行礼告退。
第68章 蜀道之难(二) “像是东宫里的一个内……
夏日昼长, 下半晌天气阴下来,至傍晚又断断续续下了场雨,暮色便比平常暗得早些。
沈微回沈宅晚了半个多时辰, 还淋了场雨, 狼狈不堪才踏进门,便有小厮来传话说老太太要见他。于是只得连忙更了衣, 先去西院请安。
沈老太太这几日心思突然重起来,尤其今日整个下半晌都郁郁不乐, 连饭也吃不下。这会儿身边伺候的人都被撵了出去, 只叫在门外站着,屋内独留老太太一个人,空对着一桌子饭菜, 满面愁容。
沈微进门见这样的景象,顿时一惊, 忙问:“祖母,发生什么事了?”
沈老太太木怔地抬头, 不由老泪横流,捶桌跺足:“孙儿啊, 我沈家要大祸临头了——”
沈微大为震骇:“祖母这话从何说起?您莫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沈家还有父亲和我呢, 不会有事的,那都是危言耸听。”
他上前欲为老太太倒杯水,老太太却陡然抓住他的手臂,含泪低声:“你不必宽慰我, 你父亲那些事我都知道了。现在朝廷里的官员都在弹劾他,对不对?探赜,你父亲的为人, 这么些年我都看在眼里的,他……”
沈微掩下神色,沉稳道:“祖母,朝堂风波向来如此,尚未有定局呢,一切且等父亲回来再说。您先放宽心,忧思劳神。”
沈老太太深深喘着气,望一眼桌上的山珍海味,两眼空惘,摇着头:“你父亲常年不在京城,却对家中关怀备至,你瞧这座宅子,瞧他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我知道他的孝心,可这未免太奢靡了。还有你的仕途,你觉着以你的资历,真的就能在东宫属官站稳脚跟吗?你的几个叔伯和堂表兄弟,你父亲也都替他们拉扯打算。沈家兴旺,我自然高兴,只怕你父亲得意忘形,得罪了太多的人。这几年的景况,莫说外头的人眼热,连我都心虚得紧。我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了黄土,可你们都还年轻呐……”
沈微想起来自己在东宫的这些年,又想起今日太子的话,背上不觉又起了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只说:“祖母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您必能长命百岁。孙儿一定争气,也会好好劝父亲的。”
沈老太太爱怜地看着孙儿,轻叹一声:“可怜我的好孙儿,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事,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给丢了!眼看你也不小了,家室未立,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想起来孙儿现在仍是孤身一人,不免惆怅。那件喜事,她盼了许久的。
原本已经定在去年秋成婚,六礼也过了三礼,眼看着一切顺利,却不料半路突然出了岔子。
彼时朝廷正因夏税数额有异而问责有司官员,其中牵涉繁复,加之皇帝搬离大内少理政务,一时间朝野上下乱成一团,攻讦成风。
张家人也被牵扯在内,张继之兄以私交外官受到指劾,下狱论罪,虽未曾累及族人,但对张家到底损伤不小。巧的是,弹劾之人出自沈家,且正是沈微的一个堂叔。
这样一来,两家的婚事就有些尴尬。张继由此已经对沈微产生了不满,兼之其妹也十分抗拒嫁给沈微,遂取消了两家婚约。
沈微一开始并不是很在乎娶妻成家,只是不愿拂了长辈们的期望。而后隐约听见什么闲言碎语,说沈、张两家联姻,与太子一党有着什么利益关联,他自是不信太子会算计他,但到底心下不大自在,一想起这门亲就莫名别扭。
所以后来退婚,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祖母,这事儿您别着急,姻缘还是得讲求缘分,孙儿还年轻,日后再议也不迟。”
他囫囵搪塞过去,又吩咐下人先将冷饭撤下去,心里头装着的却已经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了。
今年是三年一度的外察大计,地方官吏皆要接受朝廷考察。且按祖制,在大计中罢黜的官员将永不叙用。这个关节上,父亲要是出了事,后果可就严重得多,无怪太子那般严肃.
皇宫东华门内一片喧嚷,闹若衢肆,循着人流西望,竟瞧不见尽头。而其间往来的宫人早已习以为常,正兴致勃勃地进行着买卖。
此正谓内市,其兴起之由,是宫中例令贱役需于每月初四、十四、廿四三日运粪秽出宫丢弃,每至此时则各门开启,宫人因此有了交易器物的机会。
后渐成内宫习例,这三日索性设场博易。又因内府二十四监及各宫宫眷大多参与其中,内市范围逐渐扩大,竟自东华门内御马监始,曼延至西海子一带。
今天正逢十四,是内市开市的日子。宫人们各自铺摊陈物,交谈起来也算和气,虽偶尔发生些口角,却并无大碍。
一名体态较胖的中年内监大摇大摆地闲逛过市,边砸着嘴边摇头。突然瞧见了个什么金闪闪的东西,不由凑脸上去,正待细看,却不想对方将金子收了回去。
“哟,这不是东宫的典膳郎么?才几天,就不认得我老兄啦!”
胖内监这才注意到眼前人,哎哟一笑:“我怎么敢忘宋佥书,怪我眼小没瞧见您!”
宋佥书自然不恼,复张开手掌,原是个做工极其精巧的金圈儿。说是项圈嫌小,说是手镯又觉大了。通体以金为皮,六段象牙为骨,象牙分段处雕錾牡丹和福字花纹。最妙的是整体设计,细看之下圈体为龙身,至半现龙头,首尾开口作龙珠,竟是二龙戏珠的纹样。圈下另又坠了一枚虎头金锁。
典膳郎听他细细介绍一番,咂舌不已,惊问:“这宝贝究竟是做什么用的?难不成是万岁爷的镯子?——却又不大像镯子。”
“嗐,不是万岁爷用的,可的确是万岁爷赏的东西。”宋佥书掩着嘴,笑了一笑:“陛下身边新养了只猫主子名叫金虎,就命银作局打了个金项圈给金虎戴……”
宋佥书的话说了一半,却突然咳了一声,扯着典膳郎往边上走,避开热闹,才压低声音,换了件事:“……这几次都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报信,我和掌印可都性命难保了。”
典膳丞转过神,后怕似的拍拍胸:“胡掌印和宋佥书你都待我有大恩,我也只能做些微末报答了。我是真没想到,太子居然能查到小卜身上,好在那老匠人和小卜都死了,东宫也没什么别的动静,依我看,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既然没有后患,我和掌印就放心多了。那你这边最近——”
“唉唉唉让一让、让一让!挤不过去啦!”突然身后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两人。
不远处好几人挤成一团,宋佥书索性将话题换回去:“……话说啊,有天金虎在陛下面前摇头晃脑直叫唤,但陛下把项圈一卸,它倒安静了。哎呦我当时在场,吓得心扑通跳,只怕陛下怪罪我们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可天威难测,陛下当时正高兴,竟直接把东西赏给了我……”
待人群散去,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是典膳郎,东宫膳食都归你管,最近没出什么岔子吧?”
典膳郎眉心立骤:“没被发现什么。只是近来东宫的大太监梁禄总找我这边的麻烦,抓了好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小火者。但日常膳食茶饮如常照旧,想来只是私人恩怨,没什么大问题,不会妨碍胡掌印的大计。”
宋佥书面色微微凝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临分开时,宋佥书稍稍提高嗓音叫了句:“——不买就不买嘛,还挑刺儿,我看你就是有眼无珠!”
典膳郎仰着脸冷哼一声,遂也负手离去。
买卖出现这样的状况再正常不过,周围只有两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旋即移开了。
典膳郎心里藏着事儿,回去时一路心不在焉,冷不防和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梁禄.
乌金斜坠,暮影渐移。徐疏萤自永宁宫归来,踏进丽园门,看见眼前清静而熟悉的昭俭宫,方觉心下一松,转头正欲同侍女说话,忽有内侍来禀,说太子召见。
疏萤脸上的笑意立刻凝滞住,但也只得勉强镇定,更过衣就匆匆往前殿去了。
平日里太子极少见她,只是偶尔遣人送些赏赐,亦或例行问候几句。她的日常用度未曾短缺过,要去永宁宫也随她意。自然,她很识趣地从来不提、也不去昭阳宫。
——这些体面,大概也只是看在宁妃娘娘的面子上罢。她这样想,心头庆幸与空惘交织,另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穿殿外的日光逐渐暗下来,她斜一斜目光,望见一只灰粽色的鸟儿正飞离枝头,花叶颤颤摇摆,琐碎的光影翻飞闪烁。她又想起来长乐郡王,年幼时曾说希望生一对翅膀,偷偷尾随雁群,飞到天上去。
一只脚跨进殿门,疏萤交握的手紧了紧。贴紧腰身的两臂不由得有些发僵,像被缚捆起来的羽翼。她垂下眼,正要拜下去,便听太子吩咐免礼赐座,宫人随即奉上茶。
“你常去永宁宫,宁妃娘娘近来可好么?”
“回殿下,娘娘一切万安,时常牵挂着殿下。”疏萤小心翼翼。请太子多前去永宁宫探望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晏朝颔首,接着又问:“最近还在教娘娘写字么?”
“娘娘不大爱写字,常叫妾念诗给她听。念的多是《诗经》,偶尔也念先温惠皇后手抄的诗集。只是妾识字不多,实在有负娘娘所望。”
“已经很难得了。”晏朝随意呷了口茶,顺便也对疏萤道:“永宁宫中多沏雪芽茶,你尝尝本宫这里的甘露。”
疏萤回“是”,默默捧盏啜了一小口。她本就不懂茶,更遑论此刻紧张得并无心思细品,只得搜肠刮肚捡了几个好词来评价恭维。
晏朝暗暗打量着疏萤。她仿佛长高了一些,眉眼间也没了从前那团天真的孩子气。她跟着宁妃久了,性情也染了几分沉静,纵是神色显露些许拘谨,举止和回话却并不十分扭捏以致失仪,只教人觉得规矩齐整、内敛端柔。
晏朝稍感恍然,但旋即移开了目光,口吻仍淡淡的:“我平日无暇顾及后殿,你若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叫人去找梁禄。至于宁妃娘娘,你有拿不准的事,也可来告诉本宫。”
“是。”
“想念长乐郡王也可回昭阳宫看看,不必整日在东宫闷着。”
“谢殿下恩典。只是妾虽出自昭阳宫,到底已经是殿下的人。况且郡王年龄也渐渐大了,妾知道应该避嫌。”
晏朝闻言默了默,叮嘱几句就让她回去了,而后又吩咐人拿些茶赏给她。
宫人进殿收拾过茶具,梁禄才上前低声问她:“殿下是怀疑徐选侍——”
“她兴许没那么多心思,但难保身边人不会钻空子,且防着罢。你着人暗中留意些。”
梁禄没接话,稍稍一顿才道:“殿下,昭俭宫里的人确实有些问题。”
不待晏朝发问,他径自续说下去:“徐选侍身边有个叫石喜的内监,原是典膳局的人,选侍自进了东宫后,就由他负责昭俭宫的日常膳食。但石喜平日除了往来典膳局、尚膳监之外,还和银作局、司礼监的人有交往。此外,他曾多次借采买之名私自出宫,行迹十分可疑。东宫的茶酒也的确多半都经了石喜的手,但他颇为谨慎,并没有留下确凿的证据。”
晏朝眉心微攒,只说:“继续查,切勿打草惊蛇——宫外可有线索么?”
“石喜在宫外接头的人不固定,甚至好些只是寻常的老百姓和商贩,想来是幕后指使刻意为之。”
“我知道了,”晏朝点头,目光虚虚向外一望。苑中风翻枝叶,鸟雀惊飞。她细忖片刻,吩咐:“你寻个由头,把典膳郎仇兴调离东宫,一应事务暂由典膳丞代领。至于新任局郎人选,我自有安排。”.
位于东华门外的灯市口大街向来属京中的繁华地段,除却元宵那几日灯市最盛外,平常也喧闹非常。这一带楼肆林立,商贾云集,达官贵人和民间百姓往来期间,镇日喧嚷鼎沸。夜幕降临时则满街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绚烂夺目,置身其中如临仙境,令人流连忘返。
街西的碎云楼前,一顶小轿甫一落定,就有小二热情地迎上前去。轿中的人折扇一挥,随口吩咐了句什么,因人声嘈杂,小二仿佛有些没听清,但还是下意识接了句“好嘞”,给手下小厮使个眼色,小厮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三楼,正巧又碰见个熟人。
“沈宫詹?”
“周谕德?”
两人齐声,皆讶然。
周少蕴瞧沈微面色微醺向外走,似是要离开。他将折扇一收,微笑着伸手将人拦回去:“沈兄既来了,何必走那么早呢。若无要紧事,不妨和我坐一坐?”
沈微没拒绝,被半堵着退回去。桌上的酒壶酒盏刚被收走,周少蕴回头吩咐随从:“叫小二沏壶茶送来。”随从应声,顺手关了门出去。
周少蕴状似无意地寒暄:“这碎云楼我来得甚是勤快,倒少见沈兄前来买醉。京城里头的酒楼,碎云楼不算最有名的,但这儿的羊羔酒最是醇香甘甜,只是时人更偏爱金华和烧刀。酒不醉人人自醉,沈兄借酒消愁,想来苦闷不浅啊。”
他隐约也听到一些风声,川南叛乱,沈微之父沈岳被卷入其中,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沈微摆摆手:“周兄见笑了,我——”
话被突如其来的嘈乱打断,因距离近在咫尺,仅是一门之隔。两人不由得站起身。
“……哎呦知道您要的那批货宝贝,所以我没敢耽搁,这从雅州千里迢迢给您护送到京城了,但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哇!去年胡掌印就应承我把那三百盐引的事儿给解决了,可这都过了一年了也没个信儿,忒不讲诚意了吧!”
“杜老板,您先消消气,盐引的事儿胡公公记着呢,等过两天一定给您解决。但这批货你得先给我们。有这位公公作证——他也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太监,不会赖您账的,您放一百个心吧!”
“可这……”
屋内的沈微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那个宦官的声音竟有些耳熟。”
“宫里头内侍的声音尖。”
“那声音听着像是东宫里的一个内侍。”
周少蕴立刻警觉,回身四下一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微拉到窗边帷帘后,旋即示意还没缓过神来的沈微噤声。
第69章 蜀道之难(三) “太子殿下真是太善良……
这间处于顶楼最末, 环境并不如其他雅间齐整简洁,窗边角落多放置了一扇旧屏风,并以帷帘半掩着, 两人躲进去勉强可容纳, 但十分拥挤。
两人将将站定,外头几人推门进来。左右张望见屋内无人, 又觉此处偏僻正宜密谈。然而众人刚落座,外头就有人敲门说是店小二送茶来了。
石喜与另两人对望一眼, 起身去开门。杜老板见他极其吝啬地开了条缝, 伸手接过茶壶便又关上门,不无嘲讽地冷哼一声:“谈生意而已,石公公如此谨慎, 倒像是做贼心虚。”
石喜脸上虽还堆着假笑,但搁下茶壶时“咯噔”一响。另一名太监忙打圆场:“谨慎些总是好的。杜老板远道而来实在辛苦, 今日相聚,银货两讫是生意, 有来有往是交情,何必弄得这么不愉快嘛!”
见杜老板不肯搭话, 中年太监咳嗽一声,切入正题:“知道杜老板是为了那三百盐引不高兴。可是你也得体谅一下我们嘛。你要知道, 国朝祖制,藩王之国也就只有三百盐引,每引可支领两百斤盐。淮南的盐引每引是四百斤,可淮南近两年官府盯私盐盯得紧, 运司衙门的官仓也不可靠,我们也无可奈何,更何况, 太监在天子脚下讨生计,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杜老板摩挲着茶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公公可别糊弄我。每小引两百斤这都是太|祖爷在位时期的了,有什么好跟现在比的。而且官府盯着私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何曾禁过?就是运司衙门嫌麻烦,才任由商人收买灶丁的盐,一直这样也没见谁真管过。你们不过就是仗势欺人而已。你们口中那位胡掌印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我哪里还敢信你们。倒是在蜀地取货时,大名鼎鼎的茶商程兆义还邀我品了蒙顶名茶。”
石喜皱眉道:“杜老板是生意人,眼光何必这么狭隘呢?我们自认为在京城招待您招待得也算周到了。”
杜老板轻啧:“我听说这批货是进贡宫中主子的,仿佛还是专供东宫皇太子所用,十分金贵。想必诸位公公们得到的好处也不少,何必吝于我那区区三百盐引呢?”
两人面色俱是乍变,中年太监一瞬间掩去异色,语气尽量平和:“杜老板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话?我们都是主子的奴才,为主子办事,哪里有什么好处?得了,不就是盐引吗,我三日之内就给杜老板解决。”他又伸手比了个剪刀“二”,却是对着石喜说:“明天,另拿两千两银子给杜老板,当是这一路的辛苦费。”
石喜回过神,忙应了声是。
杜老板这才稍稍展颜,略略欠身道:“还是公公通情达理,杜某在此多谢!”
中年太监没再说什么,捏着茶盏起身,欲向窗边走去。帷帘后的二人心头皆惊,一时不禁都屏住呼吸。杜老板又开口:“今晚既是生意谈妥了,那杜某就先行告辞。”
“石喜,好生送杜老板一程。”
“是。”
谁料两人刚开门,迎面撞上一名守在门外的青衣小厮。那小厮面带急切地往里探头,又看了看眼前完全陌生的客人,不觉搔首茫然:“二位是……可曾瞧见我家主人?我明明记得是最末间,还叫小二送茶来着,怎的这会子不见人呢?”
石喜满腹烦闷,正想着太监刚暗示的事如何办,目下分不开精力。看小厮呆头呆脑,索性挥手轰他:“去去去!你找错了,别打扰爷们办事儿!——杜老板,不必理他,请这边走。”
屋内的中年内监神色陡然生变,迈步走向那小厮,沉声问:“你家主人姓甚名谁?难道在这间屋子里?”
小厮原本方寸已乱,冷不防又被过路人撞个趔趄。这一撞倒是把魂儿撞回来了。他慢吞吞爬起来,脑子却转得飞快,结结巴巴说:“我家主人——对不住、对不住,可能确实是小人记错了,或许是西边末间,我去那边找找……”
话音未落,门“砰”地一声关上。小厮不免忧心忡忡,却也只得暂时离开这里。屋内的太监更是疑窦丛生,环望屋内,竟觉得这小小雅间之内尽是隐患,于是大步流星迈向窗边.
翌日午后,沈微与周少蕴才寻得机会前往东宫面见太子。也是幸而沈微时常出入东宫,较旁人更为便宜,故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二人进了书房,将昨夜之事细细禀来。
“那商贩口中的石公公,臣虽不识,但记得仿佛在东宫当过差。后那位杜老板又口口声声说那批私货是奉给东宫的,臣等便心有疑虑,先来禀告殿下。”
沈微回话虽沉稳,但到底心中多了几分忧切,抬首望一眼晏朝,却发觉她面上并无太多惊色,于是不禁问道:“臣观殿下仿佛并不惊奇,难道是已有预料?”
“也不算是,”晏朝抬一抬下颌,眸色幽深,“石喜确实在东宫典膳局。近些日子吃里爬外,与人里应外合,从宫外带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进来,本宫也正在查。苦于他行踪诡秘,不易探查。不想竟叫你们二人撞上,这些线索能帮本宫大忙了。”
周少蕴忙道:“为殿下排忧解难,也是臣等的本职。只是臣昨晚听那石公公的语气,背后联络了不少人,像是早有密谋。臣与探赜虽无意探得这些消息,只恐打草惊蛇,坏了殿下的事。”
晏朝不免多看了周少蕴几眼。他实在机敏,瞬间就看到关键之处。
“那太监的死,你们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殿下放心,意外溺水而亡,我俩处理妥当才离开的。”
周少蕴答得利落,沈微思及昨晚上的险境,至今心有余悸。当时太监显然已经意识到帘后有人,周少蕴当机立断先冲上去,沈微当下别无他法只得从旁协助,两人合力将那太监制服。当尸体“嗵”地一声跌进楼下的臭水沟里时,两人才松了口气。
晏朝略一思索,问:“照石喜的说法,那太监的地位不低,宫里应该很快会传出来动静。可留意了官府的消息?”
“回殿下,臣今早听说兵马司的人已经封锁现场开始调查了,目下是何情况尚不得知。”
晏朝颔首,扬声唤了梁禄进来问:“石喜昨日出宫,可回来了?”
“回殿下,石喜昨夜未归,今早约宫门方启时回宫,今日如常在典膳局当差。”
“宫人外出采办,若无特例不得隔夜而归,否则依照宫规责罚。他是怎么逃过去的?”
“殿下恕罪,奴婢还没来得及仔细追查。但从石喜往日做派来看,八成是提前寻了上司遮掩,或是与纠察内监暗下勾结。”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不过眼下关注点暂不在此,晏朝并不深究,再问:“今日可有外人到东宫传讯他么?”
梁禄答说没有。
晏朝“唔”了声,没再问什么。一旁的沈微忍不住开口:“按理来说,昨夜之事官府既已开始查案,无论是杜老板还是那个太监,首先查到的都应该是唯一的同行者石喜。这时间也不短了,是当真没查到,还是另有隐情?”
周少蕴同他对视一眼:“我们了解的情势实在有限,需看太子殿下如何决断了。”
晏朝没接话。少时,侍卫段绶进殿,说有要事回禀,见有两名官员在,踌躇了一瞬,但很快在晏朝眼神示意下,上前低声耳语禀告,语毕复又呈上一纸密信。
晏朝阅罢,神色微微一沉,旋即将目光转回周、沈两人:“若无你二人告知,本宫还不知道这场密谈。案子是归官府管辖,既然此事尚未传出,暂时也不会牵涉你们,只需以不变应万变,一切如常即可。倘发觉新情况,或有疑虑难处,均可来报与本宫。”
“是。”二人心领神会,随即告辞退离。
晏朝将掌中的纸条随意丢给梁禄,吩咐他:“你着人去典膳局,说本宫想吃一道甘露饼,石喜正巧是滁州人,便点名要他做。做好仍端往书房来,你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再去传旨,命他补典膳局郎的阙。”
梁禄应是。
“段绶即刻随我微服出宫。”
“是。”.
皇帝久不居大内,又因素日潜心修道,更无精力理会那些琐事,东宫不必整日处于严苛的行监坐守之中,多了几分自由,行事也更为便宜。
近日京城的天气反复无常,一霎大雨倾盆,一霎炎阳炙人,火烧火燎如同进入盛夏。过了晌午,若是下场雨倒还能冲一冲燥气,但偏偏今日老天爷仿佛憋着股气,直闷得人燠热难耐。
晏朝平日待在宫中并不觉苦热,乍然出了宫,一时间比旁人更难适应,心绪也不免焦躁些。便轿穿街走巷,最终悄无声息进了兰宅。兰怀恩早在宅中预备妥当,上前迎她前往后堂。
却不引她入室内,只先请她略坐凉亭,待散了热汗,才移步内堂。屋内置有冰山摇风,很是清凉。
兰怀恩奉上茶果,肃容中含着些微微笑意:“今日贸然请殿下屈尊降临,实在是事态紧急,情非得已。”
“我知道,你说。”
兰怀恩清一清嗓子:“不知道殿下是否知晓,东宫的内监石喜昨日出宫,身上牵扯了两条人命——”
晏朝神情陡然一变,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太监,是司礼监的人?”
兰怀恩带给她的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提到了石喜。她立即猜测到此事同他有关。司礼监虽仍在大内,但核心势力已分移西苑,兰怀恩能在极短时间关注此事,想必和他也有关——正巧,司礼监亦掌纠督刑名。
果然,兰怀恩回答:“是,此人是司礼监的一名随堂,名叫马俶。昨夜也出了宫,但今早却没回来,去问了才知道昨晚在京城的碎云楼出了事,说是喝茶的时候呛住,后颠三倒四不慎从窗户跌了下去,摔进了水沟里。臣原本只是惋惜,却又听说同行者还有东宫的人。加之差不多同一时间又死了个商人,觉得十分蹊跷,才命人去仔细追查。”
“你查出什么了?”
“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恐怕需要些时间才能查清,官府那边的消息倒有些意思,”兰怀恩抬首,望着晏朝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内监马俶是意外身亡,商人杜有金竟也是意外,乘坐马车的马受了惊,颠簸之下磕到了脑袋。官府查问了杜有金的随从,随从作证的确如此。”
晏朝因知道马俶的死因,一时略感惊奇:“杜有金是随从作证,那马俶呢?”
“这就是今天臣请殿下过来详谈的原因了。”
兰怀恩卖了个关子,却将话锋一转:“殿下别着急呀,喝口茶解解闷儿。”
这时候解什么闷儿?晏朝懒得理他,目光无意间一掠,见桌边搁着把折扇,倾身抻袖欲拈了来,未料这扇子竟分量不轻。兰怀恩“哎”了声,到底没拦下。
玳瑁骨、洒金面、百鸟纹,是蜀地的贡品川扇,听闻民间市价竟值一两黄金。然而待她展开扇面,四个如斗大字赫然入眼——
“热煞我也”。
非楷非隶非行非草,勉强能认得出来字。
晏朝:“……”
气氛僵了僵,她刻薄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暴殄天物。”
兰怀恩尴尬地咳了一声,搓着手媚笑:“臣无才学,若有幸能得殿下墨宝——”
“不给。”晏朝低头品茶。
“好吧。”
几缕冰风入袖,她搁下茶盅,将整件事原委一一道来。自发觉甘露茶开始讲起,到欲借石喜反击。昨晚的变故于她而言虽更有利,但也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兰怀恩听罢震惊到无以复加,一面呆怔,一面又急切问她:“那、殿下被那毒茶伤了身,可如何——”
“你不必忧虑,暂时没有大碍。及时止损,慢慢调养就没事了。”
晏朝挥手叫他回神,将一些猜测说出来:“昨晚的事对石喜来说也是个意外,他极有可能也已经与宫外的主使通过信了。我原猜测是幕后之人包庇他,他才得以逃脱嫌疑顺畅回宫,方才路上细细一想却不对劲:若是石喜惊惧之下对那人坦白真话,换谁都要考量一下是否有必要留住他的命;若他多个心眼儿不提马俶的意外,又或是压根不去联络他人,单凭他一个人的本事,又是如何躲过官府问讯的呢?他自然巴不得两个人都是意外,但终究也不是意外。”
“殿下思虑甚多。臣刚才也说了,这关键之处就是今日请您过来的缘由。因为替石喜遮掩的人正是臣。这倒不难,内臣若有犯罪,以前是归法司管理,后来都由宫中监局自行审办。虽然不是定例,但有前例参考就够了。马俶是司礼监的人,臣接管这案子合情合理。”
晏朝顿时了然,但仍旧有些疑虑:“皇城脚下的重案,即便顺天府能轻轻放过,大理寺能善罢甘休么?这两桩意外可并非天衣无缝。”
旁人她不知道,大理寺少卿邓洵一若较起真来,保不齐就能查到沈微和周少蕴身上。
“太子殿下真是太善良了,”兰怀恩由衷地赞叹,只把两手一摊,“以权压人、仗势欺人,恰巧是臣最擅长的。”
第70章 蜀道之难(四) “这两年,朕越发觉得……
却说商贩杜有金与宫中太监的交易往来, 也受到了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李时槐的关注。杜有金北运的货物来自四川雅州,而雅州第一富商程氏与李家是姻亲——也即杜有金口中的程兆义,是李夫人程氏的堂兄。
杜有金意外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到李家。李时槐听闻后不由心惊, 又得知官府已经介入时, 他只恐闹大了要查出来什么,即刻命人先去将杜有金手里的货悉数烧毁。
随后仍是不放心, 又吩咐夫人程氏:“可修书一封与程兄,问问雅州那边是否稳妥。若是有什么隐患纰漏, 也好及时另作安排。”
正当李时槐思虑是否要私下与衙门打声招呼, 将此案尽快了结时,忽然有下人在外头通报,说信王殿下微服来访, 急着见他商讨要事。
李时槐大抵能猜到信王的来意,一边思忖着一边往前厅走。没走几步, 半路就撞见信王已急不可耐地来寻他。李时槐只得匆忙一揖,踅步引信王回书房。
“舅舅可听说了昨晚上灯市口碎云楼的事?”信王开门见山。
李时槐点头说知道, 替他斟了茶,方坐下将自己目前所得悉的形势一一摊开分析。也是为了使信王暂且定下心, 不至于自乱阵脚。
“这些意外未免过于蹊跷了。舅舅,你说太子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又或者, 他已经抓住了我们的把柄——那个内侍又回了东宫。马太监和杜有金死了就死了,如果是意外最好,但活着的那个才是最大的祸患。”
“天热,殿下稍安勿躁。”李时槐目光望虚虚一抬, 手底慢慢摩挲着紫檀椅的扶手,咳嗽了声,缓声说:“我们对太子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能轻举妄动。”
“石喜肯定是不能留了。”
“不能留的,又何止一个石喜。东宫我们暂时插不进去手,这时候做什么反倒容易暴露。只能先将宫外收拾妥当,太子就算有疑心,找不到确凿证据也无用。”
“是了。杜有金已经死无对证,倒是马太监……若能趁此挑起东宫和东厂的争端,那可就精彩了。”信王眼底闪过幽光,不由有些跃跃欲试。
“这倒是个法子,能解一时之困,于我们也有长久之利,”李时槐沉思片刻,话锋一转,“东宫与东厂一直都有矛盾,要激发剧烈却不容易,甚至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当务之急,我担心的是,太子若真怀疑到杜有金头上,顺藤摸瓜查到四川去——”
话谈到这里两人显现出分歧。信王因刚有了主意,一时未能深思,端起茶盅轻呷一口,说道:“的确有可能。不过京城距蜀地十万八千里,即便要查,恐怕也要费好些时间。”
李时槐知道信王的关注点还在那批蒙顶甘露上,心中暗叹一声。他忧心的是这段时日川南叛乱一事,其中牵涉人员本就又多又杂,若被东宫察觉出错漏,恐怕才要坏了大计。
“这些也都只是做预防,究竟什么状况,我们也不能尽知。”李时槐端起茶盅,复又搁下,沉着声音道:“如今陛下常居西苑,虽看着远离政务,实则朝廷的事都逃不过陛下的眼,定论通常只在圣意而已。然陛下终日不朝,耳目虽广,究竟难免偏听则暗。”
信王喟道:“御前能说上话的只有那几个太监,都被兰怀恩压制着。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暂时又不好锋芒太露。我本属意锦衣卫,可邱淙为人耿介古板,油盐不进。”
李时槐抚须接话:“太子也盯上了锦衣卫,甚至欲促成沈、张两家联姻,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一旦川南事发,四川巡抚沈岳难逃干系,其子更不足道,位列宫官也不过徒有虚名而已。”
信王抬起眼:“既有联姻这个法子,我们何不捡个漏?二表弟也尚未娶亲——”
“殿下莫急,”李时槐摇头,暗把眉头一皱,“圣上多疑,过于招摇反易引来祸事。张继能在逆平之乱中崭露头角,前几年白存章一案中牵连进去多少锦衣卫,他却安然无恙,一直稳掌北镇抚司。若非陛下特别提拔了邱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多半会由张继来坐。他不是个简单人物,也从未与太子过从亲密,至于联姻——未必不是太子或沈岳的一厢情愿,又或者,安知陛下就没有疑心呢?”
信王听他说得这样明白,只有无声点头。堂外骄阳已经退去,暮色降临前的最后一股焦热夹杂在晚风里悄然流逝,他不觉间行至窗前,定定立着.
信王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他刚坐下端起茶盏,忽想起什么事,噌地一下站起来,扬手就要唤人。嘴张了一半,意识到时辰晚了,叹口气复又坐下。
身边随侍的宦官周则也没反应过来,忙问:“殿下是有吩咐吗?”
信王摆手:“宫门已经落锁,不必了。”
信王妃听闻信王此刻回府,匆匆赶来前厅。她今日进宫去乾西探望了幽禁中的庶人李氏,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皇贵妃,现在的境遇很是落魄。且不提荒凉的居所和短缺的衣食,信王妃进去拜见时,李氏已经认不得她了。
“母妃本就有眼疾,又一直被幽禁着得不到医治,如今竟全然看不见了。”王妃想起李氏眼睛上干涸发黑的血渍,真是令人触目惊心。
信王惊问:“怎会得不到医治?不是托付过一位姚太医,叫照看着母妃么?”
“先前是有暗中托付。可妾向院中的宫人打听了,那位姚太医开始还悄悄地去看诊,后面好几个月才去一回。乾西那地方偏僻幽冷,加之衣食短缺,母妃的身子本就弱,时间长了更是受不住——”
“衣食短缺?就算宫人好歹都能饱暖不愁呢。府中不是也常送东西进去吗?莫非宫中有人存心克扣母妃的份例?”
“殿下,这些哪里用得着存心?”王妃终于忍不住哽咽,“宫中向来拜高踩低,母妃一朝失势,下面的人自然见风使舵。陛下搬离大内后,后宫之事都由宁妃与静妃掌管,她们对母妃的态度可想而知。府中即便送的东西再多,终究不能时时处处都顾及。妾今日去,也叫人传了太医替母妃诊脉,太医说母妃,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信王双目通红,咬牙落泪:“母妃在父皇身边侍奉多年,为父皇生儿育女、打理六宫,劳心劳力,如今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狠狠一拳锤在案上,“砰”的一声将王妃吓得不轻,她忙扶住信王,却只劝得出息怒二字。信王抿着唇,脸色发青。
他知道父皇已经不看重母妃了,这么久过去,指不定残余的那点子怜惜也荡然无存了。皇帝的凉薄他是清楚的。而舅舅李时槐,更不会把宫里头的废妃妹妹放在眼里。
母妃能靠的只有他这个儿子。他知道要想彻底救母妃出苦海,只有那一条路。
房间中静得如一潭死水。信王负手踱步,踌躇不决,末了只说:“明日,明日本王就去西苑,求父皇允我将母妃接进王府照顾。”
“殿下将堂儿也带去吧。”
信王颔首,目光一顿,转过头问:“我听说卫氏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痊愈了?”
“卫妹妹只是小恙,早就无碍了。”信王妃垂下眼,心领神会:“今晚就让妹妹服侍殿下吧。”.
刚过晌午,十数名官员已顶着烈日陆续到达西苑的仁寿宫。半个时辰前,御前的太监传旨,召诸位廷臣前来议事。然而待众人着急忙慌赶来,却被内侍告知皇帝小憩未醒,请他们先到偏殿暂侯。
首辅杨仞伸手揩了把脸上的汗,无不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今年入夏以来,皇帝就没有回过大内,更不必提御门视朝。奏章倒是时常送往西苑,但皇帝看不看、看了多少得另说。而杨仞奉召面圣,有时也会遇到皇帝突然临场变卦不得面见的情况。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针对川南叛乱一事,内阁联名上的公本被皇帝留中了;听闻出动了锦衣卫,不知所为何事;四川巡抚沈岳如今已经停职待劾,如若要追根究底,恐怕要牵扯不少人……
他不经意间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轻飘飘掠过吏部侍郎何枢。川南事发后,东宫也积极关注并参与处理了一些程序,然而此次宣召却并没有太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太监来传话,众人方各怀心思进了正殿。殿中弥漫着道香,御前内臣与几位常进西苑的廷臣已经习以为常。有几位官员是初次进这间正殿,同众人一起叩拜行礼后,却始终不见皇帝身影,不由得心下好奇。
直到皇帝的声音从帷幔后传出来,甚至听得出来皇帝精神尚佳:“川南叛乱一事,你们怎么看?”
兵部尚书蔡彦出列躬身,中规中矩地先回:“天全六番招讨司乃建宁初年所设,隶属四川都司,治所在雅州。自庆元末年至今正招讨使一直由于处沣担任,副招讨为佘宁,每三年入贡一次。宣宁初,于处沣奏请朝廷允准他招募土民为兵,以守边境,朝廷允其所奏。后来于氏入朝奏事,请求更天全六番招讨司为武职,朝廷仍旧允准。却不想他不念皇恩,野心勃勃,竟集结部下起兵妄想控制川南。如此凶横不忠之人,不重惩无以正纲纪、平民愤,实在无需再对其法外开恩,臣以为当尽快剿灭。”
兵部侍郎任鲁亦附议道:“川南诸番时常侵扰,与边境摩擦冲突不断,当地百姓苦其久矣。且近年来,循例的入贡也推脱延误,甚至索性断缴,区区蛮番,忘恩负义、狼子野心,将我大齐天威置于何地?纵使于氏在川南根基再深,弹丸之地也抵不过朝廷军,臣任鲁请缨前去平叛!”
任鲁乃山东人士,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此时身处一众文官中如鹤立鸡群,略显黝黑的面庞崩得紧了,肃穆得令人生畏。这一番激情言论发表完,身侧的官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与此同时,上首帷幔后的皇帝也不由伸手摁了摁耳朵。
殿中静了片刻,甚至仿佛还能听到余音嗡嗡回荡。一时间无人接话。皇帝也不搭理他,低头翻看手边的奏文,话锋一转问:“既然提到入贡,户部怎么说?朕记得三年前就变动过一次。”
李时槐回禀道:“回陛下,六番招讨司乌茶的旧额岁贡为五万斤,直接运付碉门茶马司易马。后诏令再增加芽茶两千两百斤,三年前于处沣上奏,言山林深峻,土地贫瘠,采办艰难,陛下恩准其只办芽茶。今年本该入贡,但招讨司几月前上奏说贡品半路被劫,雅州一带已派了官府查剿山贼以追回贡品。”
皇帝打了个哈欠:“还没查出来?雅州那边处地偏远也就罢了,四川的抚按官呢?朕看了呈上来的题本,说是叛匪凶悍,难以镇压,可这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回回话的是一名给事中:“陛下,去岁川蜀大旱时,四川巡按出于私利,匿而不报。然灾伤之年报灾乃地方抚按之责,有言官弹劾巡抚沈岳尸位素餐,但随后那言官就因牵扯进夏税案被问罪,巡抚沈岳一事最终不了了之。现如今川南叛乱,沈岳压制巡按上奏不说,连四川布政使也不敢发一言,足见其横行霸道一手遮天。”
后排另一人附和:“于氏虽势大,但招选土民,得兵仅千余人。雅州本就设有千户所,于氏却仍能带兵长驱直入,若非卫所士兵弱不禁风疏于防范,恐怕就有官匪勾结之嫌了。由此便不能不想到,当地官府乃至巡抚,是否有叛国异心——”
有人起了这个头,其余人便索性抓住这个话头,又是争辩雅州叛乱的处置,又是攻伐沈岳等地方官。殿内一时氛围激昂。热闹得快要吵起来。直到太监高喊一声肃静,众人才偃旗息鼓。
皇帝听得头疼,身旁的小太监整替他按着太阳穴。他想起来司礼监奏报说这几日弹劾沈岳的奏章颇多,不觉有些烦躁。
首辅杨仞此时出言:“陛下,当务之急是派兵镇压,其余待平叛后由有司查证方可论罪。”
皇帝颔首,正要开口,李时槐又插进来:“陛下,川南雅黎一带与北部鞑靼不同,地理复杂,且有些地方番部土民与府州百姓生活关系紧密,出兵平叛不难,只恐滋扰百姓,误失民心——”
蔡彦驳回他的犹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一味地怀柔恩恤只会令于氏更加嚣张,继而得寸进尺。清剿安抚结合方为妥善之策。于氏自起兵叛乱开始,已不堪担招讨使一职,如今是为叛匪,于氏不除则诸番难定,此后必将祸患无穷。然当地山民百姓,当实行安抚之策,以安民心。如若有愚民顽固不化,也应当诛杀,以儆效尤。只是百姓安抚工作怕是一时急不得,需得徐徐图之……”
“好了,”皇帝打断进言,状态分明已疲惫至极,耐着性子再说一句,“任鲁愿意去就去,还有个叫黄益的御史也随同前往。其余的安排,内阁看着办吧。”
众人齐齐领旨,正要行礼告退。帷幔后忽然一声惊呼“陛下”,便有内侍急忙跑出去请太医。殿中顿时有些纷乱,官员们面面相觑,紧张之余只是屏息静待。
半晌,从里头出来的却是兰怀恩,朝诸臣微不可闻地弯一弯身,传了口谕:“陛下圣体有恙,众位大人都退了罢。杨首辅暂且留步,陛下另有旨意。”
众人告退,甫一出殿,就得接着被毒日头炙烤,才走几步路,个个额头都冒出了汗珠。这要徒步走回去,累不死也得先中暑。陈修左右一顾,问太监接了几把伞来遮阳,但人多伞少,数人挤在一把伞下,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不免就有人低声抱怨起来——自然不能怨皇帝,只是一个劲儿说天气。
陈修与何枢同行,两人默默无语,似是各有心事。待离其余人远些了,何枢才轻轻开口:“陈阁老,川南叛乱一事的御前奏议,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陈修微微一笑:“惟中还有旁的想法?”
何枢道了句不敢,却直言道:“今早我等在文华殿议事时,太子殿下还提及于处沣起兵似乎另有蹊跷。”
陈修摇头:“方才在殿内,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这些旁枝末节本就无甚影响,现在都是任侍郎和黄御史的事了。”
何枢张了张嘴,想说任鲁的行事作风,只怕不会在乎这些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默默叹口气作罢。
陈修猜到他的想法,提醒道:“不是还有个黄益么?他是太子殿下举荐的,为人我瞧着也很稳重。这趟差事要办好了,以后可真的前途无量。”
仁寿宫寝殿内,太医们把脉针灸,确认眼下已无大碍,正聚在一起商量诊治。皇帝悠悠转醒,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伸手指了指门外,内侍忙去端水,兰怀恩却机警地传了杨仞近前。
皇帝果然点头,吩咐人退下。
杨仞俯身跪倒在榻前,听皇帝语气还有些虚浮:“思存,何必行此大礼……”
杨仞甚至带了些微哭腔:“陛下积劳成疾,臣身居辅臣,不能为君分忧,是臣之过也!”
皇帝深深望他一眼,鲜少地露出疲累苍老之意:“这两年,朕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思存,你也看出来朕老了,但朕的命数还没尽,没那么快驾崩……”
杨仞脸色一白,当即重重叩首:“陛下万岁!”
皇帝“唔”一声,接过水慢慢饮了,恢复些精神,摆手叫他平身说话。
“朕叫你留下,是还有件事要单独吩咐你。”
“是。”
“川南的事,朕不打算留情了。那些有二心的番部终究是个隐患,所以才派任鲁去,他虽是文官,却能领兵打仗。届时,府治镇抚司以及驻军千户等军队都随他调用,不必有太多顾虑。至于查出来吃里扒外的地方官,诸如沈岳一类,一律严惩。”
皇帝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显然有些吃力,略缓缓,才最后续上一句:“其余的,你和太子看着安排罢。”
杨仞应口称遵旨,行礼告退:“万望陛下善保圣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