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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山难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云色绵绵(五) “母别子,子别母,白……


    仲夏后暑气渐浓, 阳光一日比一日烈,唯有早晚还清爽些,又恰值花木葱茏, 簌簌凉风吹过, 送来一股清馨沁人心脾。


    东宫后院,长乐郡王晏斐正在荡着秋千, 疏萤站在一边替他推上去。晏斐正在兴头上,一会儿咯咯直笑, 一会儿忍不住尖叫, 身边的宫人吓得心惊肉跳,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最近晏斐来东宫来得勤了些。


    起因是他在文华殿读书,文华殿距东宫近, 他躲功课时不时就躲到这里来。有一回趁晏朝心情好,又央着梁禄给他扎了个秋千, 连他身边的宫人也说,他在东宫玩得要比在昭阳殿快活。


    晏斐一进来, 宫院里才活泛起来。


    他连走路都是带风的,据他身边侍候的宫人说, 晏斐在昭阳殿还是极为守规矩的,在御前总是聪慧多一些, 偏到东宫,更显活泼灵动。


    晏朝并不反感,她虽对孙氏有疑心,却不至牵连到小孩子身上。退一步说, 即便怀疑晏斐,一个小孩儿倒还不至于看不住,叫他钻了漏洞。


    小九正巧回宫, 倚在栏杆上看着晏斐疏萤闹得开心,他唇角微扬,轻轻哼唱:


    “……荡秋千,荡秋千,秋千荡过红墙外,秋千荡过溪桥畔,南楼月下芙蓉面,一行写入相思传……”


    疏萤听见歌谣,暂时离了晏斐,走到小九身边,红着脸好奇问他:“小九公公唱的是什么呀,能教我吗?”


    “不能,”小九偏头抱臂,轻哼一声,“阿姐只唱给我一个人听的,我不会再给别人唱了。 ”


    他转眼瞧见疏萤有些失落的垂首,鬓边簪一朵极不起眼的雪色。小九轻声问:“徐家老夫人也算是你的嫡母,你不必回家守孝么?”


    “她害死了我娘,我才不要回去。况且兰公公都无动于衷,更何况我呢?”


    小九轻啧一声,她居然还有胆子往兰怀恩身上扯。


    “哦,我还没谢公公上次借我伞,那样大的雨,您一定淋坏了吧……”怪她,后来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把伞现在还搁在房里,洗得倒是干干净净。


    “小事。你在宫里也是一个人,若有需要帮忙的,你告诉我,能帮的我尽量帮。”


    “多谢你,还是不用了。我知道,东宫向来不跟别宫牵扯不清,也不必再让你为难。”她摇头,余光瞥见晏斐已从秋千上下来,疾行几步过去照看他。


    小九抿了抿唇,一望天边,晴意柔绵,云团缱绻。他将心头那一抹倩影抹去,心道自己拎得清利害关系,无论如何他都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晏斐玩累了,才去前殿见晏朝。


    晏朝以为他要告辞,谁料他颇为拘谨地坐了半晌,那双乌溜溜的眼珠一直盯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晏朝瞥一眼他绞着衣襟的小手,温声问:“ 还有什么事么?”


    “母亲说、说让我多陪陪六叔。”


    他低着头回答,心跳莫名都加快了。


    今早母亲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后来叫他下了课去东宫带句话给六叔。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母亲好像另有目的,不免多了心,怕那些话会惹六叔不高兴,才拖到现在。


    晏朝将糕点推给他:“陪我做什么?你同你的几位小姑姑玩都比待在我这强。”


    晏斐再不说话,只提出来有些累,想再坐一会儿。晏朝点了头,吩咐内侍十五看顾着他,自己则转身去了书房。


    片刻后十五进去回禀,说是晏斐实在无聊,请求拿本书给他。晏朝搁笔轻叹:“你让他过来吧。”


    随后便是晏斐被晏朝盯着被迫看了半个时辰的书。


    她余光瞥见小孩子头上沁了汗,眼睛逐渐开始不安分地四处张望。十五贴心地替他扇了扇子,然而令他焦躁不安的又不是天气。


    两人目光堪堪一撞,晏斐心虚地移开,连忙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面,可那些墨字看久了就像是无数凌乱的小虫,晃得脑袋疼。


    忽然听得晏朝道:“有不懂的可以来问。”


    “我……”


    晏朝起身,走过去将他面前的书一抽,瞧着并没有翻多少。再一看他的脸色,微微泛红,羞涩且心虚。


    她低头,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平静:“ 还不肯说么,是大嫂让你来的?她到底叫你来做什么?”


    小孩子家眼里藏不住东西,立时瞪大了双眼,震惊失色。


    他被晏朝稍冷的语气惊吓到,心间揣了兔子般扑通通地跳。仰头看着她片刻,忽然猛地站起来,却又没站稳,身子一晃,半真半假地跌下去,随即索性又向外挪了几步跪着。


    一开口两颊就淌了泪,委屈着哆哆嗦嗦:“六叔……母亲当真只是怕您闷,叫我来陪着您的……”


    晏朝轻喟一声,伸手扶他起来,又拿了帕子去擦他满脸的泪,晏斐却顺势埋头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


    她一愣,蹙着眉,抽出来小臂正欲推开,见他黏着像是撒娇,心下无奈,默默伸手抚着他的背。


    “我又没欺负你。”


    晏斐哼哼唧唧,抱着她不撒手,俨然不记方才的惊吓。他嗡声说:“斐儿没见过父王,母亲说父王从前也是住在这里的,所以我想多来这里看一看……”


    晏朝并不想同他这般亲密,有些生疏地抱一抱他:“好了,别哭了。”


    “六叔不会嫌弃我吗?”


    “斐儿这么可爱,本来就没人嫌弃你啊。”天地良心,她真的不会应付小孩子的撒娇。


    “六叔对不起,我、我鼻涕流到您袍子上了……”他伸手一指,难为情地咬了咬唇。


    “……”


    晏斐临走前才说了孙氏的最终目的:“母亲要见六叔,让我带给您一句诗,‘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白居易的《母别子》。


    晏朝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轻声道:“我知道了。”


    书房中安静下来,晏朝随宫人去更过衣,回来时见梁禄在,方沉声道:“孙氏大约知道我母后的一些事。”


    梁禄颇为忧心:“可孙娘娘此次来者不善,殿下当真要赴约吗?”


    “要去的,但得格外谨慎了。”她捏了捏眉心。


    微一抬首,墙上正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上两名女子,一人倚门回首,鬓边簪一朵明艳的秋海棠,怅然远望,一人正在花树下荡秋千,天真烂漫。


    丹青落款是温惠皇后钤印,题字亦是娟秀的簪花小楷:辛未冬至,夜梦如晤,盼长安。


    晏朝忽然想起一事:“采选的女子都入京了吧。”


    “是,过两日便是大选,礼部和内监目前便忙得很。”


    “让孙善仔细盯着,咱们的人别出岔子就行。”


    “是。殿下放心。”.


    此次盯着采选的除却负责的司礼监和礼部外,还有朝中几百双眼睛。他们可没忘了年初,提出来采选是为了立后一事,且不知谁忽然放出的消息,言皇帝另有意为东宫择妃。


    大选在即,众人碍于礼仪不敢直视龙颜,便更多将目光放在了距离较近的东宫。


    晏朝被人盯得头皮发麻,只得找了借口几天都不肯见人。她咬牙道:“消息八成是兰怀恩放出去的。”


    她借灵签拒绝赐婚的那一天,殿中只有兰怀恩看上去嘴最不严.


    自南北各地入京的女子经过严格甄选,最终留下入宫,只剩下四十名淑女,暂居在元晖殿。


    皇帝将入宫后各项事宜皆交予宁妃安排,然而在此之前采选从民间至京城,兰怀恩一直执掌大权,宁妃接手后也仅是过目点个头而已。


    自李婕妤禁足后,宁妃举荐了几位平素无宠的低等嫔妃,旧瓶装新酒,竟也能博得皇帝欢颜。她自己对圣宠一直冷淡,此举倒是令她在后宫的威望提高不少。


    而这几日宁妃却一改常态,时不时就往乾清宫跑。


    皇帝也知她是为太子选妃一事,时见时不见。后来实在被缠得心烦,便直截了当问她:“……你是替他相看了谁?”


    宁妃接过宫人奉上的参汤,手上动作顿了顿,捧到皇帝身边去,摇首回答:“妾虽为太子养母,但抚养她多年,到底有母子情分在。听闻陛下已有太子妃人选,总归是她身边的人,妾想先过过眼。”


    皇帝目光从参汤上移开,挑眉看她一眼。之前各种拐弯抹角探口风,听说一直在问御前的太监,偏偏不肯来问他。


    他没回宁妃的问题,偏头将参汤往旁边一推,又示意她走近前去。


    侍候的宫人皆已悄无声息地退下。殿中弥漫着的,是曾令她夜不能寐的龙涎香。时浓时淡,奇香靡靡。


    她早已芳华不再。然而即便再无年轻时的明艳娇嫩,那张出尘的面容经恬淡岁月的浸染,仍温柔得像暮色里一枝枯朽但绵软剔透的栀子。


    佳丽三千的后宫里,她从来都不显眼。


    皇帝看着她,有些出神。半晌忽然道:“你还是怕朕,跟当初入宫时一样。”


    宁妃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腕,温温顺顺地坐到他身边去,不发一语,暗自屏息,尽量不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皇帝莫名一叹,抬手去扶她发间的玉簪,温和道:“江宁的杜氏,算是良家子,朕暗中叫人将他们八字合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太子一直抗拒成婚,朕这次会直接下旨,容不得他再多言。”


    宁妃心下一跳,强自镇定,才开口已被皇帝打断:“你是他的养母,想必也是不愿看到他孤寂一人的。更何况多了个儿媳,也可解解你的闷。”


    皇帝按着她的肩,她掌中已是细汗频出,只得咬唇应了声“是”。


    “朕这主意可只告诉了你一人,你若为她好,就先别漏了消息,”皇帝笑意涔涔,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又道,“后宫就数你绣工最好,再给朕绣个香囊罢。坤宁宫的牡丹开得正好,你去摘一些放进去。”


    她怔住。


    坤宁宫一直为正宫所居,自温惠皇后崩逝,除却洒扫的宫人外,再无旁人出入。几年前曾有一宠妃闯进去,皇帝发了好大的脾气,之后便当真成了宫中禁地了。


    她隐约猜到皇帝的意思,却又不能出言询问,震惊之余只剩心慌.


    兰怀恩回了值房,往东坡椅上一靠,伸手接过小火者呈上的花名册,边看边随意问:“永宁宫娘娘那里可送过一份了?”


    小火者恭声答了句是,又道:“督公,宁妃娘娘今下午去了趟元晖殿,见了诸位淑女。”


    兰怀恩抬头,有些意外,略一思忖又问:“……娘娘可曾特意关注过哪位?”


    小火者只低头:“并没有。娘娘赐了众人宫花和点心,按例关照几句便离开了。”


    兰怀恩蹙眉,眸色深沉。


    他低头又翻看几眼,逐字看过去。四十人除却相貌品行外,连家世背景都是他仔细琢磨过的,但至今皇帝那里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联想到宁妃最近的反常,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是有事要发生了。


    他索性叫人将程泰喊来。


    程泰一直暗中盯着,听闻后即刻赶来,只说:“采选是没有问题的,督公若是真要追究的话……众女间倒是有一人需得留心。”


    “你说。”兰怀恩压下心底的莫名焦躁,半躺着闭目养神。


    “平凉献女贺氏清熙,会马术,善舞剑,听闻还曾跟其兄习过武。”


    “哦?有点意思。”


    兰怀恩有些惊奇,蓦然睁眼起身,随手扯过册子又翻了翻,上面除却写明家世外,再无其他。


    程泰仍是一头雾水,沉思半晌试探猜测:“那督公,宁妃娘娘盯上贺清熙,该不会是有意选她为太子妃吧?”


    话音未落,已遭督公当头一个爆栗,程泰忍不住“嘶”了一声,连连后退:“属、属下哪里错了……”


    “闭嘴!”兰怀恩只能咬牙斥这一句。他自己心知肚明,此事宁妃只能想方设法阻止,断断不会替晏朝收人。


    “我自己去探探口风,”他斟酌出这么一句,默了默又道,“你暗中找人盯着贺清熙,有什么动静及时回我。”.


    西宫大多住的是先帝时的老娘娘,是以相较于宫中其他宫殿要清净得多。


    孙氏当年挪宫一事还曾在朝堂议论过几日,最终修缮出一座昭阳殿。皇帝其实更看重小皇孙,“昭阳”二字亦是为他所题。


    晏朝绕过影壁,看到孙氏立在廊下,身着浅紫色对襟直领褙子,上缀了素色折枝花卉。她正执团扇逗弄笼中的鹦鹉,一抬袖,举手投足间颇显淡雅。


    鹦鹉学舌不清,见有人来,破了嗓子不知喊了几句什么话。声音算不得清脆,只是尖锐得刺耳,顿时刺破恬淡的氛围。


    孙氏转身看到是她,也不意外,放下扇子,不咸不淡地打声招呼:“太子来了,进殿坐坐罢。”


    说罢也不看她,吩咐宫人先上茶。


    晏斐要跟进去,又被赶出来,只得怏怏欲回房,临走前低声跟晏朝说了句:“六叔,母亲这会子大约心情不太好,您……”


    “怎么,怕我欺负她?”


    她看着晏斐极难为情的脸色,不由失笑。目光向殿内一扫,忽然矮下身,于他耳边低语几句,才迈步进殿。


    “大嫂近来安好。”晏朝立在帘后,行礼请了安。片刻后并无应答,她已习惯了孙氏这个性子,径自直起身。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这是您托斐儿带给我的,不知大嫂有何见教?”她索性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出来。


    “太子素来忙得日理万机,倒辛苦你来跑一趟。”


    孙氏伸手请她坐下,自己先抿了口茶,口风是半分也不肯先露,深沉到与方才廊下看似与世无争的她有天壤之别。


    第52章 云色绵绵(六) “太子与寡嫂独处一室……


    晏朝轻笑:“大嫂折煞我了。您有吩咐, 我自然不敢怠慢。”她顿一顿,并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客套寒暄上,再度追问:“大嫂特地用那句诗引我来, 可是与我母后有关?”


    面前是茶烟袅袅, 如一缕残存的气息般渐渐湮灭。阳光已被关在窗户外面,斑驳的光影照在孙氏清瘦的身影上, 她周身显得莫名落寞。


    “是,”孙氏微微颔首, 并不否认, 目光却不肯看她,垂了眼睫,淡淡道, “听闻太子这些年私下一直在查探温惠皇后的死因,这份孝心着实令人动容。可你一直查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不觉得蹊跷么?”


    “我知道暗中有人阻止。”晏朝道。


    “是陛下。”孙氏面不改色地接一句。


    晏朝神色微变。


    孙氏目光顿然犀利,问她:“如果当真是陛下, 太子当如何?”


    “你……”晏朝失神片刻,脸上浮现出薄怒之色, 沉声道,“妄议陛下可是大罪。”


    之前皇帝阻止她查的时候, 她就意识到一定与皇帝有关。可孙氏现在竟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她的底气在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妄议?不敢妄议的太子也查不出来什么。你既然肯来听我说,自然是不介意我妄议的。我知道, 你必定也有些猜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你若肯信,我告诉你一个找证据的去处, 你自己去查。 ”


    说罢,孙氏继续垂首饮茶,像是并不在意。


    等口中茶香弥散开来,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继续道:“你去查永宁宫。从前没查过吧,所以你这么些年什么也不知道。”


    晏朝心口忽然一坠,眼眶有些热。宁妃与温惠皇后关系很好,但关于温惠皇后的死,有些地方她一直含糊其辞。


    她攥紧了手掌,勉力镇定下来,吐出一句:“宁妃娘娘没那个必要。”


    孙氏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利用她的疑心,若她当真起了那个心思,才算是与宁妃真真切切地生疏了。她不想这么快与孙氏撕破脸,也不想让她得逞得太早、太容易。


    孙氏眸中的意外一闪而过,看了她一眼,随后蹙眉,陷入沉思。


    晏朝状似不经意般叹了口气:“若当真如大嫂说的。即便是陛下,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身为储君,难不成要违抗君命?”


    孙氏没料到她会忽然想到这一层,一时怔住。随即忽然发觉看不清晏朝的心思,竟是将自己也套进去了。


    “太子连东厂厂督都使唤得动,还怕查不出来这些东西。”她袖底指甲已掐进掌心,终究冷了脸色,思及曹家,再也撑不住了。


    她没有家世,眼下和晏斐相依为命,身后靠的便是曹家,谁知半路杀出个兰怀恩,突然出手。


    原本曹楹丧子已是损失极大,加之这次来自皇帝的打击和朝中的压力皆不小,也不知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大嫂慎言。厂督是陛下的人,他的言行自然就是天子的意志,与我何干?我可没有那个胆子,敢左右陛下。”


    孙氏见她油盐不进,有些不甘心今日一无所得,压低了声音,将话说明:“温惠皇后的死,陛下是凶手,宁妃也是凶手……”


    “许是天气太热,大嫂有些神志不清了,这样的话,可实在不能乱说。”


    晏朝起身,拱手正欲告退,外面忽然嘈杂起来。宫人的拦阻声、脚步声、通禀声杂乱无章,一叠脚步声逐渐闯近。


    “太子!你光天化日之下擅闯寡嫂宫殿,逼我大嫂与你独处一室,实在有违伦理,该当何罪!”


    永嘉公主.


    兰怀恩方从东厂出来,便听闻了昭阳殿之事。他眉心一紧,脚下步子止在门前,沉思时也觉攥过刀的右手灼灼麻木。


    太子与昭阳殿之间关系一直微妙,若无要事定然是不会轻易前去的。怎的偏又被永嘉公主捏了把柄?


    “督公,驸马薛恒也随公主进了宫,尚不知所为何事。”


    兰怀恩眸光一定,负手踱步走出:“走,咱去看看,左右我也有要事禀报。”


    东暖阁,皇帝沉着脸色坐在龙椅上。一众阁臣才被赶出去,满心皆是繁杂的政务,耳边尤充斥着他们方才争论不休的嘈杂声。


    而他一向疼爱的长女忽然执意求见,入殿后就先气势汹汹告了太子一状。都言家丑不外扬,永嘉公主倒也守礼,只是她面红耳赤地难免说得急切,只恐外头那些人都听见了。


    皇帝面子有些难堪,但到底克制着心底的怒火,尚算耐心地听她讲完。正欲开口询问,忽有太监进来上茶。


    公主一转身,与那太监撞了满怀,灼烫的茶水顿时满殿飞溅。皇帝御案上几本奏折还未来得及合上,便星星点点晕开几笔墨色。


    “永嘉!”皇帝终是沉沉斥责出声。


    永嘉公主脸色一凝,连忙请罪,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兰怀恩这才不动声色地从外面进来,身后随了几名太监急忙开始收拾。


    一旁的孙氏冷眼看着,心底已有怀疑并非巧合。她默默朝皇帝欠身一礼,平静道:“父皇容禀,儿臣与太子之间清清白白。”


    倒先是将自己撇清了。


    永嘉公仍跪在地上,主吃惊地望了孙氏一眼:“大嫂,是不是他逼迫你……”


    一双凛凛目光直直盯在晏朝身上:“那太子呢?你身为男子,不知避嫌,直入大嫂内室,必然是心存龌龊……”


    皇帝一手轻摁太阳穴,将永嘉公主的话按下去,淡淡开口:“太子先解释罢。”


    “回父皇,大嫂说前些时间整理旧物,发现几件温惠皇后的遗物,所以叫儿臣去取。儿臣去后睹物思人,便问了些母后当年的事,并未留神时辰,倒令大嫂名誉受损,是儿臣的错。不过永嘉公主闯入殿中时,大嫂方命宫人换茶去了,是以殿中无人但……”晏朝幽深的目光转向孙氏,“斐儿在场,他应该再清楚不过。向大嫂赔个不是。父皇可传他前来询问。”


    孙氏瞳孔一紧:“你……”


    她已让人带晏斐回房了,他怎会听到!


    今日永嘉公主虽是利用她对付太子,但她与太子之间的对话并不宜外传,心下本已打算好了同皇帝解释清楚便到此为止。


    况且,同晏朝说的那些话,本就是刻意而为,其间含了几分算计几分真假只有她自己知晓,却是断断不肯让儿子也沾染进来的。


    永嘉公主辩驳出声:“那些遗物叫宫人送去就行了,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取……”


    兰怀恩适时上前,扬声请旨:“陛下,可要臣去传长乐郡王? ”


    皇帝抬眼,扫视一眼众人神色,将手中奏本一合:“不必了。太子今后无诏不得再进昭阳殿。都回去罢。”


    永嘉公主虽不甘心,却也知晓自己于此事上横插一脚,硬生生成了笑话,脸上如挨耳光一般火辣辣的,顿时涌上一股羞耻之意。起身时暗暗看一眼孙氏,心下不由得生了怨怼。


    孙氏如果同太子暗中携手,她的如意算盘岂非打错了?


    “父皇,儿臣还有事要禀。”


    开口的仍是永嘉公主。


    她半仰着脸,方才因情绪太过激动,颊边仍微微泛红,但那张同文淑皇后三四分相似的面容,仍不失明艳之色。


    皇帝还未开口,孙氏竟抢先一步,出言告退。皇帝皱眉看她垂首行礼,殿中人和事俨然已与她无半分关系。他收回目光,摆摆手随她去了。


    “你说。”


    皇帝没发脾气,但语气着实不大好。他对长女素来宽容,而永嘉平时也格外懂事。


    兰怀恩默不作声地呈上一盏茶 ,待茶已搁到案上却仍不见公主开口,便低声道了句:“陛下,臣进来时瞧见驸马爷还在外头侯着呢。”


    “什么事还需要你们夫妻二人同时进宫?”皇帝抿了口茶,吩咐:“叫驸马先进来罢。”


    永嘉公主并不理睬,径自向前走两步,眼眶微红,轻声道:“儿臣昨夜又梦到母后了,她托儿臣给父皇带几句话。”.


    信王府。


    信王正摇着拨浪鼓逗弄卫氏怀里的婴儿,晏堂才过半岁,正是好动的时候,一双乌圆清澈的眼眸盯着小鼓,伸手便要去抓。信王将拨浪鼓丢给他,转头看着堂下那太监。


    “永嘉公主当真跟父皇提了立后?”


    “是,公主还带着驸马一起进的宫,举荐的是平凉女贺氏,听说那贺氏还是兴济伯府给找的。公主话还没说完,兰公公就接了一句‘臣对此女有所耳闻,听说和文淑皇后相貌性情相似’,陛下当即脸色就变了。若非太子殿下在一旁劝着,今日恐要龙颜大怒收不了场了。”


    信王瞥一眼仍嘟嘟囔囔呓语不断的儿子,轻笑一声:“不愧是长姐,此事连太子都不敢置喙,她竟还敢大张旗鼓地找出来个同文淑皇后相似的女子,这丢的可就不止脸面了。”


    “是,”那太监一点头,继续道,“陛下当即厉声斥责了公主不孝云云,连带着还迁怒了驸马。公主又说夜梦曹皇后,后来陛下干脆下旨,令公主为文淑皇后抄经百篇以尽孝心。”


    信王直摇头叹气:“她太莽撞了。”


    好在他身边还有李家,有个舅舅可以一同谋划。自年初母妃出事后,李时槐便时常劝他韬光养晦,果不其然,计维贤紧跟着落马,若非他一直安安分分,恐怕要将他也连累了。


    只是如今情势着实令人忧心。连吏部都归了东宫,他这边目前还未有应对动作。


    他眉头紧锁,一抬头正巧看到卫氏怯怯的目光探过来,战战兢兢问了一句:“殿下是心里烦忧吗?”


    卫氏像是怕他,连忙又移开目光,极难为情地咬唇轻声道:“您吓着堂儿了……”


    信王一抬头,果见儿子紧紧埋在她怀里,不肯再露脸。


    第53章 云色绵绵(七) “堂堂东宫不能人道、……


    圣驾经过元晖殿时, 皇帝叫了声停。


    轿夫的脚步声一停。隔着宫墙便能清晰地听到里头一众女子清脆如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正于此时,天边恰有一只青雀娇啭飞过, 甚是应景。


    皇帝抬手止住欲高唱清道的太监, 下了轿径自走进去。一旁的太监会意,一路示意宫人不必声张。


    宫苑里弥漫着幽淡的胭脂水粉味儿, 却并不显俗靡。众位淑女于宫中已待了有一段时间,在女官们的悉心教导下, 她们早已脱胎换骨, 举止言谈尽合风范。此刻仿佛是女官不在,众人便放肆了些。


    皇帝悄无声息地立在廊柱后暗窥,才发觉, 嘈杂声中有一个是领头的。


    那女子穿了夏日薄衫,一抹杏红色偏偏落到了那树海棠上。此时海棠已谢, 满树的郁郁葱葱,她倒像是玉树琼枝上独独一枝红艳。


    “贺清熙, 你快下来!马上女官回来了定又要罚你了……”


    树上的艳色动了动,三分醉意里带着娇憨慵懒:“ ……马上?太|祖马上得天下, 爹爹也是教过我骑马的,可惜, 进了宫就不能骑马了,我还想当巾帼英雄呢……”


    随后其余人说的什么,皇帝已听不进去。


    他脑海中忽然就忆起二十余年前的一些事来,时间久远到他几乎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来了。


    巾帼英雄。


    有个姑娘嫁给他之前, 曾有胆量骑着那匹最烈的红枣马,软鞭一挥,尖锐的风声搅碎天边一汪璀璨流霞。


    她爱穿劲装, 将一弯细细柳叶眉描浓,直至横眉英气逼人。一扬脸笑容恣肆,双眸里盛了满天星河,澄澈明净。


    ——我要是生在边塞,兴许就能做个巾帼丈夫啦。


    他心慕那女子的洒脱,千方百计求了她为妻子。可她被迫收敛了性子,端庄迤逦的罗裙锁住她所有的年少轻狂。


    似乎从揭开红帕的那一刻开始,从同她饮合卺酒的那一刻开始,他看不到那姑娘的笑脸了。


    后来夫妻数年,细水流长里终究有几分夫妻情意,可他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心动痴狂了。


    再没有哪个姑娘会逆风策马奔过长街,再没有哪个姑娘能画出她那样好看的浓眉。


    他曾在她消失后的很多个晚上尝试怀念,却发现,那个姑娘少时轻狂不是为他,满心欢喜不是为他,眸眼盈盈更不是为他。


    他只是贪恋,贪恋到,自毁而不自知。


    皇帝怔怔走近,含笑问树上那女子:“你当真会骑马吗?”


    “会呀。”贺清熙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可皇帝常年平静无澜的心底,不轻不重地动了动.


    皇帝带着一名叫贺清熙的女子去了教场,兴尽晚归。


    沉寂多年的后宫忽然沸腾起来,仅一日,贺氏的大名已阖宫尽知。数年来宠妃多不胜数,但像贺清熙这般出身寒门却一上来便封嫔的,她却是头一人。更不必说,她会的都是旁人不会的东西。


    后宫的争论自然牵扯不到东宫,晏朝对此仅是一笑:“永嘉公主那顿骂着实冤得很。”


    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清熙是做了文淑皇后的替身。


    随后永宁宫宁妃派人暗中给东宫送了东西,很合时令的一簇艳红芍药,晏朝捧起来,深深一嗅,便是满心的清香热烈了。


    再一细看,其中竟还夹杂一朵眼色稍浅的牡丹,花蕊里藏了一张细小的纸条,上写“坤宁牡丹”。


    她先是一怔,正奇宁妃哪来的坤宁宫的牡丹,再一深思,大致有所猜测。遂放下芍药,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夜色,决定先去永宁宫一趟。


    谁知才出门便忽然被兰怀恩当街一拦。晏朝下了辂轿,看他匆匆行礼:“臣有急事,涉及殿下终身大事,还请殿下跟臣走一趟。”


    晏朝一蒙:“终——身大事?”


    兰怀恩惊奇地看着她:“前朝后宫都知道了,难不成就您一个不知道?


    晏朝反应过来,目光朝身后一扫,梁禄正巧也满脸疑惑地望着她。她先稳了心神,问兰怀恩:“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倒也不算。陛下与宁妃娘娘、明嫔娘娘此刻在元晖殿,方才屡次提及殿下,臣便自作主张,悄悄来请您过去一趟。”


    明嫔即是贺清熙,短短几日便能随侍圣驾左右,盛宠可见一斑。


    晏朝袖中指尖轻一捻,暗暗思量着,皇帝谈她的事,竟也肯将明嫔带在身边,八成也是愿意听她讲一句的。


    兰怀恩见她不为所动,又提醒一句:“殿下若当真要娶个太子妃回来,现下大可不必理睬,只等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心想事成。”


    晏朝终于心绪复杂地抬眼看他,默默半晌,对身后吩咐一句:“去元晖殿。”


    梁禄应声,又转身对十五叮嘱些什么,才叫了声起轿,跟在晏朝身边时仍有些忧心忡忡。他一直暗中紧盯着兰怀恩,即便他要跟随太子车驾一同前去,也绝不允许他接近半步。


    晏朝低叹一声,心底倒不是没有警惕,只是兰怀恩将情形说得那样紧张,她也得先拎清孰轻孰重。


    然而一行人至元晖殿时,恰巧碰到御驾正待离开。


    宁妃走在皇帝身侧,面色郁郁。明嫔被皇帝牵着手,外罩的纱衣薄衫在傍晚微风里轻轻颤着,身形愈显伶仃纤弱,只双眸里掩不住的灵动娇俏。


    暮色渐起,墨蓝的天幕上已嵌了半轮苍白明月。殿外长街上渐次燃起宫灯,层层阴影里,众人脸色皆有些晦暗不明。


    皇帝看到太子有些意外,一偏头又见她身边跟着的兰怀恩,当即不悦拧眉。


    正欲开口,手里牵着的明嫔忽然小心翼翼地挣扎:“陛下,您握疼妾了……”


    皇帝轻怔,指上一松,便察觉她如赌气一般急匆匆将手抽回去,倒令他觉得有些空惘。


    再回头看时,明嫔才收了眼底的狡黠和委屈,敛色望着他,也不惧怕。皇帝失笑,这么多年了,宫中极少有她这样爱使小性子的妃嫔。


    “马上夜深了,朕叫人送你回去。”


    皇帝抬手示意太监前去跟着,然后才转身。宁妃也一同告退,临走前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晏朝。


    晏朝已行完礼,兀自立着。


    “太子有事?”


    皇帝是对着她说的,然而目光却看向兰怀恩。兰怀恩弓腰叠手上前一步,抢先回道:“臣听陛下提及立太子妃,想着若要下旨必得太子殿下在场,是以擅自做主先请了殿下前来……”


    “多事。”


    皇帝皱着眉吐出两个字,却并未怪罪,旋即又吩咐车轿先撤了。


    “太子陪朕走走罢,兰怀恩跟着即可。”


    两人应了是。


    兰怀恩转身接过太监的宫灯,正欲上前一步,却被晏朝拦住:“我来。”


    皇帝侧目看了看自请掌灯的她,沉默着未再多说什么。兰怀恩倒有些意外,递灯时无意间触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其实宫道两侧亦有明灯,一路行来并不觉得黑暗。


    她微微垂着头,随着皇帝的步子往前走,并不主动开口。


    “前几日,朕收到肃王的一封家书,信使不远万里送至京城,朕瞧着字里行间情真意切。他自幼寡言,信中零零散散几千字关切至微。将京城里他所知道的兄弟姊妹皆问候了个遍,提及你,恰好还问了句东宫是否已成家室。肃王成亲早,现在膝下儿子都五岁了,只可惜朕还没见过。”


    皇帝笑一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至少有一弹指时间,瞧她也只是低头沉默。


    肃王讳安,乃皇帝第三子,同叛王晏平是一母所生,然而两人性情却截然相反。皇帝当年更喜豪放不羁的晏平,冷落了沉默寡言的晏安。自晏平叛乱被诛后,晏安亦受到牵连,匆匆封了王逐到边远封地去了。


    晏朝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别数年,难得三哥一直挂念。”


    晏安是至情至性之人,晏朝对他的印象,仍停在六七年前。彼时晏安已失圣心,仍不忘救自己身边的人脱离苦海,宫人尽数都安排好了去处,才安心出京。


    然而在皇帝心中他是什么样的人,晏朝并不敢断定。


    皇帝默了默,看着她执灯稳得很,脸上神色并无波动。


    他蹙眉,索性挑明:“自今年始,朝中时不时有人上奏,提及东宫及龄当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你又不是没听过,可都当了耳旁风?你身边倒清清静静,那些奏章从内阁手里过一遍,经司礼监又到朕这里,压都压不住。原本仅是家事而已,闹出来朕都觉得脸烧得慌。”


    她一哑:“儿臣……”


    “上回灵签一事传出去,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朕不信你没听过。”皇帝猛地停住步子,晏朝有些猝不及防,幸而还是稳住了。


    她不由得垂首后退一步,又听皇帝道:“果真要让全天下议论你堂堂东宫不能人道、有龙阳之好?朕丢不起这个人,大齐更丢不起这个人。”


    皇帝步步逼近:“你再不说话,朕会严刑拷打沈微。朕倒要看看,他整天同太子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


    晏朝一惊,头皮顿时涌上来一股尖锐的酥麻感,猛地抬头,皇帝素有威势的脸上略带不耐。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沈微绝不能被牵扯进来。可她也清楚,此刻她若极力维护沈微,更引起皇帝的疑心。


    “父皇息怒,儿臣平时一个人清心寡欲惯了,儿臣……”她生生将那句“与沈少詹无关”又咽回去,慌忙扯起来另一件事,“此次采选乃是为天子甄选妃嫔,儿臣掺和进去不妥……”


    “前段时间大选没开始时,朕问你,你也还是不愿意。再者,太子妃是否从采选淑女中择选并不重要。朕与宁妃已为你择了一位……”


    “陛下!”兰怀恩忽然插口进来。皇帝原本心情便不佳,话被打断,沉着脸去看兰怀恩。


    兰怀恩躬身,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她欺君!”


    第54章 云色绵绵(八) “东宫纳妾、权宜之计……


    晏朝呼吸一窒, 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冷冽的杀意一闪而过。可她对面即是兰怀恩,眼下无论做什么, 后果都不堪设想。


    她甚至那一瞬间, 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要先下手为强。立即开口,将他欺君一事捅出来。然后在皇帝没反应过来时, 以兰怀恩有意行刺为由制住他。又或者,有什么法子能将他一击毙命——


    话已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兰怀恩忽然道:“太子殿下方才说清心寡欲, 这话不实, 是欺君呀!启禀陛下,太子其实对宫中一个宫女有意,臣看见他们暧昧好几次了, 殿下他大约是碍着面子,才没敢让您知道。”


    他心虚地避开她杀气腾腾的眼神, 心下暗捏了一把汗。


    晏朝尚未缓过神来,听他如此说, 一时仍怔愣着。


    皇帝微诧,皱眉看了眼同样懵然的太子, 问兰怀恩:“你说,是谁?”


    “陛下见过的, 昭阳宫服侍长乐郡王的宫人,名唤疏萤。郡王出门时常带着她,所以才有机会出入文华殿和东宫。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太子殿下与那宫人交谈甚欢。”


    兰怀恩面不改色, 再感觉到晏朝幽幽目光时已是理直气壮,唇边浮上一抹轻悄。


    晏朝额角猛然一跳,脸色略沉下几分。


    皇帝见她此刻垂首, 以为确有其事,当即不悦道:“此事可当真?你东宫规矩一向严得很,怎么这回竟传出这种不堪的事来?”


    晏朝忍不住分辩:“父皇明鉴,儿臣与她只是寻常叙话而已,并无他念。”


    “有意无意是你自己的事,朕气的是你没点主见和决断。倘那宫人品行不堪,存心魅惑,早早处置了就是;若是你当真喜欢,就该大大方方纳进东宫。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算什么?传出去叫人在私底下议论,堂堂太子薄情寡义敢做不敢认,皇室颜面都叫你丢尽了!”


    晏朝只得躬身告罪。而皇帝这会子竟有心情管她这些琐事,便问兰怀恩:“你可知晓那宫人如何?”


    “回陛下,那宫人姓徐,今年十五,您也知道她是昭阳宫的人,又是从小就进的宫,受过昭怀太子和孙娘娘的调教,且能将小郡王照看得很好,品性必然是不差的。虽不大稳重,却十分活泼伶俐。”


    皇帝容色稍缓:“虽出身低些,伺候太子只作侍妾倒也够了。”


    晏朝道:“父皇,流言实在是子虚乌有,今日儿臣若因此纳了徐氏,明天保不齐宫人们都生了什么心思,宫中断不可纵容此不正之风。更何况,她是大嫂精心调教的人,斐儿又格外喜爱她,儿臣怎能同斐儿一个孩子争?”


    皇帝分明有些不耐:“区区一个宫人,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何来这么多说辞?”


    兰怀恩见气氛有些僵,打着圆场道:“陛下息怒,殿下思虑的确有些道理。这件事儿原是臣的错,臣不该听信流言,让您误会了殿下。但话说回来,不都是盼着太子能成家立室、子嗣绵延嘛,陛下您的苦心,殿下怎么能不明白呢?”


    皇帝略略点头,同晏朝道:“你大嫂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昭阳宫那边你不必管。朕今日亲自做这个媒,就将徐氏赐予你作侍妾。”


    话已至此,晏朝见再无回寰的余地,只得应是谢恩。


    她暗暗念了句“权宜之计”,不禁攥了攥拳,手心沁了汗,捏得灯杆温热黏腻。她身上也仿佛出了冷汗,夜风一吹,凉嗖嗖的。


    皇帝瞧她有些呆,轻嗤一声:“瞧你那点出息。”又道:“暂时既然不愿娶太子妃,过两年也成。房里多少先放些人,好歹快二十的男儿了。”


    见她讷讷不好接口,皇帝对兰怀恩开玩笑道:“日后再有催太子成婚的奏本,你直接送到东宫去,有劝谏朕给太子娶妃的官员,朕也不见,将人绑到东宫。烦她,别烦朕。”兰怀恩笑着道是。


    晏朝扯了扯唇角:“劳父皇费心,是儿臣之过。”


    皇帝停住脚步,兰怀恩会意,对身后一挥手,一众宫人鱼贯上前。有宫人接过太子手上的灯时,发现她还紧紧攥着,像是没回过神。


    她行礼恭送完圣驾,发现只剩兰怀恩仍留在身边。他是应了皇帝,来好生劝谏太子“食色性也”的。


    兰怀恩挥退身后跟着的宫人,看晏朝也点了头,才随口问:“殿下从前可有教引女官?”


    那一关必定有人来教。他倒好奇,她是怎么应对的。


    晏朝不愿开口,一转头,果然是寒气凛凛的双眸。


    兰怀恩确实心虚,抱紧双臂,一边退一边解释:“权宜之计权宜之计……若非臣方才扯了徐疏萤,您就得被迫娶了江宁杜氏,相比之下,昭阳宫那边一个宫女又算得了什么?您好拿捏,她也好脱身呀!”


    晏朝依旧冷着脸。


    兰怀恩无奈叹道:“臣说过不会泄密,殿下您不肯信,臣一点法子都没有。再者,有件事殿下还是没想清楚,咱们两个人,要真论起来,臣比您惨,臣没理由对付您啊!”


    “今晚惊到殿下了,臣承认,确实是故意的。”


    “……”


    她想起来她的杀意,袖中的手不由得一抖。


    “多谢。你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兰怀恩一怔,旋即低笑:“这么久了,殿下还是一直刻意和臣保持距离,是觉着自己仍能全身而退吗?”


    晏朝皱着眉,退后一步挪开,静静看着他:“你要坦诚布公,那本宫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确切来说,是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臣是无根草,既与殿下绑在一起,自然是愿助您青云直上。臣身份特殊,前朝后宫人脉颇广,能帮得上的地方多的是。”


    暖风扑进他怀里,拂尘吹得脸上发痒。他慢慢整好又塞进怀中揣着,抬头看不清她的神色。


    “曹家的事是你背后出的手。”


    “是。”


    “殿下大可认为是曹楹自作孽不可活,臣奸宦之名在外,做事从来随心所欲。”


    “殿下说了,您知道我的好意。”


    晏朝睨他一眼:“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打着这个由头,背着本宫肆意妄为。”她所指的,不止是今天这件事。


    兰怀恩乖顺答是。


    晏朝又问:“宁妃娘娘为继后的事,也是你暗中推波助澜?”


    “这个与臣无关。陛下心思有些琢磨不透。”


    这一路晏朝是步行回宫的,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兰怀恩随在身侧,梁禄跟在后面。


    后来夜深。将圆未圆的半轮月悬在天边,浓墨重彩般的云翳迤逦消散,阔大苍穹下溅落几颗疏落星子,清风扑进花叶丛里簌簌地响,还有灯光.


    宣宁二十年的选妃终于落下帷幕。最终进入后宫的有十三人,其余的良家子仍被遣返出宫。至于当初传言的太子妃人选,东宫一直没出面,皇帝也没再过问。


    倒是太子纳妾在宫里激起一点水花。


    昭阳宫长乐郡王身边的宫女徐疏萤,被圣旨封为东宫选侍,即日起入东宫服侍太子。一个小小的选侍,能够得到圣旨册封的殊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疏萤接旨意,一时愣在原地。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平静的人生会有这样突然的转折,更没想到太子会看上她。她一直以为再这么过几年,保不准自己能被放出宫去,到时候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在宫外也能过上平淡而滋润的日子。


    疏萤苍白着脸,满心惶然地跪在孙氏面前。


    耳房里有宫人正在替她收拾东西,那声音听着刺耳得很。


    晏斐傻眼愣神,对疏萤颇为不舍:“母亲,我当时只是开玩笑说一句,没想到六叔会真要了疏萤姐姐去……”


    孙氏接过宫女捧上来的匣子,正从中挑选着首饰。她斜眼睇儿子一眼,语气平淡:“你真以为太子是因着你那句话才要纳的疏萤?他不过是要避着娶太子妃的权宜之计而已。太子才见过疏萤几面,他眼里可装不进去女人。”


    “那……”晏斐仍旧忧心忡忡。


    孙氏将一支玉簪插进疏萤发髻,又端详几眼,拂了拂她鬓边发丝,才叹道:“疏萤,进了东宫,你安安分分在后院待着,别乱跑引起太子的疑心。”


    疏萤应了,轻咬着红唇,平素轻灵澄澈的双眸里噙了一汪水色,再也嬉皮笑脸不起来。


    “奴婢是在家中受欺辱,没法子了才进宫谋生,自进宫便全仰仗娘娘照拂,如今骤然自昭阳宫出嫁,也不能再为主子尽忠分忧……”她垂泪,孙氏待她亲和,晏斐又是她看着长大的,此次别离万般不舍。


    “你将斐儿照顾得很好了。”


    孙氏弯腰将她一扶起来,旁边的晏斐便钻进疏萤怀里,磨磨蹭蹭,和平时一般无二。


    疏萤临走前絮絮叨叨又同照顾晏斐的乳母宫人交代了许多,晏斐平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做什么、还有一些小习惯小毛病,事无巨细,足见平日仔细用心。


    听得晏斐在一旁红了眼眶,便执意要跟着她一同去东宫。孙氏没阻挡,只叮嘱一句:“往后斐儿去东宫,不要见疏萤,以免产生误会。”


    晏斐皱着眉嘟囔一句:“六叔仿佛并没有那么不通人情……”但面对着母亲,到底还是乖乖应了。


    兰怀恩将人送进东宫后,来接应安置疏萤的恰是小九。疏萤立时便觉心下稍感安定,偷偷抬眼去望,他仍是那副热心肠的模样。


    晏斐去见了晏朝,最开始还一本正经,结果说到最后却红了脸:“六叔,您要好好待疏萤姐姐,她伶俐乖巧,温柔可人。若明年斐儿能再有个堂弟妹就好了。”


    晏朝黑了脸:“闭嘴!”


    兰怀恩尚在旁边立着,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殿下,可万不能辜负陛下和长乐郡王的期望啊……”


    果不其然,迎来的是晏朝一记眼刀。


    他忙敛颜一咳,躬身正色道:“ ……太子殿下,明日陛下会驾临文华殿,还请您早做准备。”


    晏朝颔首。皇太子于文华殿观政是旧例,皇帝并不时常驾临。前几回但凡皇帝去,廷臣在场,皆是有要事商议.


    一场急雨过后,空气中氤氲了大半日的清新湿润,淋得扶疏夏木青翠欲滴。待骄阳似火时,昼气渐热,叶底蝉鸣便也稠密起来。


    后宫数李婕妤最畏热,信王向皇帝一提,万安宫便最先置了冰——也仅仅是许她用冰而已。信王意本不在此,颇有不甘,但再提李婕妤时,皇帝的态度已然不耐了。


    新欢在怀,哪还能记起旧人。


    信王十天半个月好不容易见一次李婕妤,知她眼疾愈发严重,太医也只说尽力医治,不由得满心恸然。


    李婕妤因着红颜渐老,早已是昨日黄花。从前在容颜保养上肯精心装扮,又因着与皇帝多年的情分,圣眷不断。


    然而禁足数月,不免心绪苍凉,连带着诸多旧疾并发,医治不难,只是再难根治了。她面容憔悴不少,仿佛几个月苍老数十岁。


    “母妃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呢,骊儿,后宫我尚有根基,要做什么并不难,只是你在京城,万不能只靠李家……”她眼前一片混沌,勉力嘱托。


    信王知晓李婕妤的深意,只点头答应:“母妃放心,儿臣早有筹谋。只是儿臣不在身边,母妃要保重身体。”


    后宫如今最好的机会全在新晋妃嫔里。明嫔得宠显然是有人刻意而为,他已被抢占了先机。


    万安宫宫门如常紧闭。信王立在长街上,默默望了几眼,终是转身离开。


    第55章 金陵苍月(一) “南去金陵,臣会陪着……


    盛夏六月, 溽暑蒸人。


    皇帝向来畏热,虽有扇子和冰块,却苦于太医叮嘱劝谏不得贪凉, 次次解暑都不够尽兴, 是以整日烦躁难耐,连处理政事都带了几分脾气。


    兰怀恩见机进言, 说西苑太液池,清爽怡人, 最宜纳凉解暑。


    于是六月中旬, 皇帝携了几名嫔妃前往西苑观游。起初皇帝只打算带明嫔一人,后来明嫔求了恩旨,皇帝便同意静妃、宁妃以及几名新宠一同随行。


    离开大内繁杂, 皇帝没了拘束,将朝政彻底撂开手, 提前下了旨,非军机国是, 不得打扰。


    一连三日,从临漪亭、椒园到崇智殿, 再从趯台坡、昭和殿到乐成殿,最后从清馥殿、会景亭到涵碧亭, 花繁荫茂,碧池清漪,远离累牍杂务,入眼皆是良辰美景。


    神清气爽又有美人相伴, 皇帝颇有些乐不思蜀。待游毕西苑,皇帝将一众嫔妃遣散回宫,身边只留下了明嫔一人。


    紧接着, 西苑传出消息:皇帝要暂居在西苑南台香扆殿避暑,待暑热消退后再回大内。期间需要批阅的奏本一律由太监送往西苑,日常朝会暂停,但如常召见朝官。


    消息传出去时,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皇帝自登基至如今一直勤勤恳恳,虽偶有懈怠,但在臣子的规谏下都能及时振作回来。


    但这一次,皇帝不肯听言官们唠叨了。他固执只是表示,在西苑不长住,且即便不设朝会,也不会耽搁了政事。


    一时间,众人纷纷议论明嫔是红颜祸水,兰怀恩是媚主谗臣。言官们将舆论压力施加给内阁,阁臣劝谏无效,转过头寄希望于东宫。


    晏朝不是没劝过,皇帝正在兴头上,谁说也没用。


    她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


    夏税从五月中旬已开始征收,如今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每年征税中途总是不免出些矛盾,东昌、兖州、平阳等府大旱饥馑,南畿大水……地方官有的来不及上奏即先发粮赈灾,有的还在等朝廷决断,还有的匿而不报。


    奏章呈至中央已经或多或少有些延迟,众人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敢轻易耽误。


    偏偏皇帝要在这时候闹脾气。


    晏朝颇为头疼,特地去寻了兰怀恩,开门见山问:“本宫就问一句,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兰怀恩不想瞒她,垂着眼答了声“是”,但旋即竟又委屈起来:“臣当初只是提了个建议,陛下不肯回大内真的不关我的事。臣劝过了,陛下不肯听呀……”


    他见晏朝面色不虞,又补救着劝道:“殿下也别过于忧虑,陛下不是不理朝政,一应奏疏每日皆由文书房的太监送过来,陛下还和从前一样勤勉。”


    晏朝冷笑问:“那明嫔呢?”


    她不信皇帝当真能心无旁骛。


    兰怀恩轻一噎,讷讷道:“明嫔娘娘每日伴驾确实比之前久,但、但陛下阅览奏章时,娘娘亦是回避的。”


    在香扆殿避暑的皇帝大体上确实还算勤勉,只是享乐偷懒的诱惑实在太大,偶尔难免会有些松懈。


    皇帝被政事搅得心烦意闷,看什么都不顺眼,正巧太子来南台最勤,便逮着她宣泄怒气。


    “苏常等府去年雪灾,朕不是已经准旨蠲除秋粮了么?今年居然得寸进尺,连夏税也嫌多。眼下南畿水患未除,邻近州府就先闹起来,这是要趁乱造反了吗!”


    “南京的大雨,城外湖水都溢进城中五尺深了,居然还有官员企图隐匿不报,实在是罪大恶极,该杀!还有,南京的户部和工部官员都死绝了么!朕养着那帮人,是叫他们平时闲着无所事事、关键时候互相推诿的?”


    “朕不想也知道,这其中必定少不了贪污谋私的,从外烂到内,一个个饿狼似的等着朝廷给钱!”


    “败类,可恨——”


    晏朝垂首听着,暗道皇帝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只是下一次决心太费精力,又恐扰得朝局动荡,如之前白存章那桩案子,实在不宜狠查。


    “父皇息怒。”


    “你说得轻巧!”皇帝将笔“啪”地一摔,抬起铁青的脸,瞪着晏朝:“太子可有对策?”


    “回父皇,儿臣以为,南直隶巡抚朱庸行在题本中所陈六策可行,”她稍稍一停,发觉皇帝并未不耐烦,便要继续解释,“浙西土地膏腴,是以赋税一直重于其他地方两倍不止,浙西中又以苏、嘉、常等府最重,州府内官田赋税重,民田价格高,加之去岁灾害影响收成,百姓负担加重走投无路才引发民乱。蠲除一次赋税并不能减轻民瘼,需定均粮、限田之制,官民田按同一标准分等级起征,还有……②”


    皇帝终于摆手打断她,轻叱一声:“啰嗦!”


    复沉声道:“朕不是瞎子!朱庸行的题本朕又不是没看见,还用得着听你再复述一遍?据他所言,均粮之制,等级标准是什么,制定根据又是什么,可能导致哪些问题?这些策略地方官又如何评价?你身在京城自然觉得可行,因为除了他也没别人能提出来了。”


    晏朝顿觉后背冷意涔涔,伏身拜下:“儿臣惭愧。”


    皇帝睃着她:“你又不是没去过南京,难不成当真一无所知?”


    见她答不上来,皇帝愈发燥怒,冷冷扔下一句:“你亲自去南京看看罢。”


    皇帝就这么下了旨,举朝上下大感意外。但那几件事,确实也是近期最要紧的事,众臣皆以为皇帝是有意要磨炼太子,是以并未多言。


    但皇帝亲指的钦差,却是户部尚书李时槐。


    这使得晏朝颇为苦恼。南下一趟本就不易,有李时槐随行,只怕更要当心了。


    此举连杨仞和陈修都忍不住有些不满,皇帝派太子前去表明是极为重视的,但皇帝不是不知道李时槐向来与东宫不合,若是中途真出了矛盾,岂非弄巧成拙?


    但谁也不敢抗旨.


    信王知晓情况后,即刻去见了李时槐。


    他因年初宫中之事,一连数月愁苦不已,不得不安分隐忍,此刻见从舅舅身上出现了转机,心下豁然明朗。


    “舅舅可已有了对策?”


    李时槐抬手示意他先冷静,继而说:“太子到底年纪轻,阅历浅,顾及不到的地方多了去了。陛下命我去的意思,是南直隶那些事必须得处理好。处理好了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有差错,办理不力的罪名由我来担,至于太子,牵怒到何种程度,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信王沉默片刻,才舒展开的眉目又冷峻起来:“无论如何,这都是咱们的一个机会。”


    “是。南京的水可不浅,此行我必定叫他跌个跟头才好。”


    思及京城的局势,李时槐思量再三,唯独嘱咐一件:“殿下在京城,一切以陛下和李婕妤为重。若能见机劝陛下解了婕妤的禁足则更好,其余的,切不可轻举妄动。”


    信王颔首:“我明白。”


    晏朝去同宁妃辞行时,林婕妤也在殿中。她的身孕已近九个月,眼见快要临盆,连脸上也出现了浮肿,整个人精神瞧上去比从前憔悴许多。


    林婕妤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也不好告退,宁妃就留了她在殿中。


    “这一去,要多久?”宁妃问道。


    “至少得两三月,”她约莫估量了一下,再续一句,“江南那边,尚且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一切都得去了再作打算。”


    宁妃点点头,再细细叮嘱时,总不免十分担忧。末了,不厌其烦地再添上一句:“总之,你一切小心,保重自己。”


    “儿臣知道。二位娘娘也要多加保重。”


    告退临走时,她多望了一眼林婕妤的肚子,心下无端一悸。


    大概许多年前,母后的最后一面留给她的阴影过深,是以见到有孕的女子,就不由自主地悬起心.


    从燕京到南京两千余里路,陆路太慢,众人选择水路,沿运河乘船南下。目下时节正是热的时候,一路上炎阳似火,流金铄石,好在行船有风,也能稍微凉快一些。


    在离京的第三天,兰怀恩追了上来。


    他没带多少人,可以说是轻装简骑,随意撑了几顶乌篷船就飞速赶来了。先行遣人向太子禀报后,火急火燎进了太子的船舱。


    太子和李时槐还有其余几名随行官员皆在,见了兰怀恩,不禁脸色一变。


    “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兰怀恩喘了口气,行礼道:“陛下命臣随行南下。”


    李时槐暗暗一窥太子神色,果见其皱了眉。心道皇帝派厂督随行,无疑又是给太子找了个极大的不痛苦,若是这两人能闹起来,可就有好戏看了。


    但晏朝并没多说什么,只命他安分守己做好本职。在私下单独见兰怀恩时,她才细问:“陛下到底派你跟着做什么?”


    兰怀恩道:“臣主动请缨前来协助殿下,陛下允了。”


    “你……”


    “有李阁老在,殿下想必也意识到了危险。臣跟着,一来能与殿下有个照应,二来也可令他放松警惕。”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劝的皇帝,只宽慰她:“殿下放心,京中臣也留了人盯着,不会出什么漏子。”


    晏朝默默望着小窗外的河岸,不肯言语。兰怀恩说的她也能想明白,但她并不喜他总跟着自己。


    “从前不乏皇太子居守南京的旧例,本宫这一去,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回去。厂督就这么跟来,东厂怎么办?”


    兰怀恩替她斟茶:“东厂毕竟是东厂,该做什么陛下交给程泰就是了。至于南京这边,臣会陪着殿下。”——


    作者有话说:注:南台,又称趯台坡,明朝时可作皇家避暑地,清朝时改名叫瀛台(没错,锁光绪的那个)


    ②相关政策参考《明史·食货志》


    第56章 金陵苍月(二) “殿下恕罪,臣给您拖……


    南京得到皇太子要驾临的消息, 上下官员顿觉如临大敌,提前预备的同时,日日都派驿使将公文殷勤呈送太子船上。而京师那边有什么变动, 亦有人暗中禀报情况。


    南下途中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虽是在路上, 却也闲不下来。晏朝同几名官员时不时要共同商讨,兰怀恩也经常侍候在侧。


    但他实在没多少经验, 端茶倒水之际,偶尔插上几嘴。他记性好, 从前看过的奏章有同时事相关的事例, 讲出来可当作参考。


    李时槐从头至尾很能沉得住气。他一面兢兢业业,一面暗自冷眼瞧着,一切大体上还算和谐。


    不过兰怀恩有时实在嘴欠, 狂妄之言出口,连几名在场官员都觉得不堪入耳。每当此时, 太子就会冷着脸叫他出去,显然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两人之间, 默契到无需提前商议或临场暗示,全露自然本色, 任谁也看不出来什么破绽。


    过了扬州,恐之后水位不稳行船风险大, 便需得上岸乘马车入南京了。


    待到达金陵城,已是七月初。


    南京官员依礼出迎太子鹤驾,入城后,本欲循旧例, 备宴席为太子接风洗尘,却不想太子特地遣身边内监前去传令旨,将这宴席给拒了。


    暴雨侵袭, 河水泛滥,城内毁坏严重,百姓尚未脱离苦海,如何能安心享乐?内监还算留情面,措辞稍显委婉,可这一通谕令仍斥得众人无地自容。


    众人未曾料到这般境况,只得连忙认了错,经此后不免都提起心来,愈发谨慎。


    宫中一应安排俱已提前准备妥当,太子依着旧例,居住在文华殿后的春和殿中。


    南京作为大齐的陪都,皇城的整体形制布局都同京师大体一致,并且当年迁都燕京后,南京皇城大部分宫殿名也一直留着未曾改变。


    是以晏朝虽初次进南京皇宫,却并不觉得十分生疏。文华殿同京师的文华殿差不多,春和殿的位置亦是京师东宫的位置,只是南京要清旷得多。


    她一路走来,从前那股迫人的威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由自主忆往昔太|祖风采的慨叹。晏朝立在丹墀上尝试北望,相隔两千余里山河,一腔烟涛微茫,她有客子之心,却无漂泊之感.


    太子驾临初日,最先召见了南京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原本还欲见南直隶巡抚朱庸行,但他人目前尚在苏州,便作罢了。


    令旨一传出去,六部九卿的官员心思皆有些微妙。


    南京的官职机构与燕京差不多,除未设内阁外,与京城六部之权相比,南京六部之首是兵部。兵部尚书又兼南京参赞机务,与内守备太监、外守备和协同守备同属守备厅会议成员,这些才是南京权力中枢,但太子偏偏略过了他们,直盯着工部和户部。


    极容易给人一种兴师问罪的感觉。


    连李时槐亦觉得惊异,他觉得太子的态度过于尖锐了。


    在初来乍到、局势不明的情况下,毫不客气地贸然针对,且不说是否会打草惊蛇,对之后的调查处理有影响,若太子弄巧成拙,对他名声也有损害。


    他同太子提了这个问题,言辞鲜明且不避讳。


    太子却说:“路途已经耽搁了半个月了,再拖不得,本宫就是要问明情况。若他们恪尽职守,自然坦荡从容;若是有所渎职,难不成,还要给他们留开脱的时间吗?”


    李时槐道:“若是如此,殿下不妨将六部九卿都传召过来,之前的题奏并非仅有工部和户部,南京各部官员亦是相互关联,殿下初来,不好厚此薄彼,更何况偏听则暗。”


    太子仍执意道:“明日再召见其他官员。本宫初到,最基本的情况需有所了解。”


    李时槐见劝阻不得,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暗自腹诽:太子到底年轻气盛,眼下不肯留几分退路,只怕后头无法收场.


    展在面前的一幅南京舆图,标清了南京城所有的兵防、河坊等守备地点,受暴风雨以及积水泛滥毁坏的地方皆由朱笔标出。但因眼下各处恢复程度不同,是以需由工部侍郎郑之元一一说明情况。


    至于工部尚书,早在南京的奏章呈到京师之际,就被皇帝一怒之下罢免了,阙官至今尚未任命,就只能暂由侍郎摄事。


    受损的郊社、陵寝、宫阙、城垣兽吻、脊栏等都正在修缮,由于大部分是皇家建筑,进度稍慢一些。至于百姓,大水过后户部已及时开仓赈济,但伤亡仍不计其数,更不必说财产损失。


    晏朝眉头皱着眉头,深叹一声问:“受灾百姓如今可都安置妥当?”


    户部尚书韦兆答是,复将安置灾民的相关文卷呈上,请太子细阅。


    晏朝不露声色地瞥他一眼,手底多翻了几页,旋即侧首问郑之元:“工部尚书现在何处?”


    “回太子殿下,奉陛下旨意,将工部尚书褚卫革职查办。三法司详谳定罪后,已将审决奏报上呈京师 ,褚卫现今关在刑部大狱侯旨。”


    “那道奏报本宫倒是见过,”晏朝略一颔首,将文卷合上,“此案必不只他一个人,三法司查了多少人?”


    郑之元轻怔一瞬,有些不明白太子问的意思,只答说:“殿下恕罪,此案由三法司审理,臣、臣并不知详情。”


    晏朝便扬声唤了段绶进来,命他去取前几日在船上收到的密报,接着一字一字读给两人。


    那时候据上呈朝廷的奏章中所言,城内积水疏浚已即将完成。但是密报中却说,江宁县中华门一带漂没的百姓数量过多,之后或有幸存者,官府也都不再理会任其自生自灭,以至本该得救的百姓无辜遇难。还有几例遭灾家户却并未得到足量安抚补贴的,她手下的人还只调查了一小部分,其余的还不知要怎样。


    两人听得冷汗直冒,当即惊惶跪地,连连叩首。


    晏朝淡声问:“褚卫判的什么刑?”


    “秋、秋决……”


    晏朝闻言,眸色滞了滞,缓缓抬眼.


    众官员都密切关注着宫里的情况,几个时辰后,听说两人出了文华殿,众人正打算前去打探口风,却得到消息:韦兆与郑之元已被停职待劾。


    才安顿好的李时槐即刻进宫求见。


    他以为太子只是打算了解情况,却不料竟这般猝不及防下了令。


    “殿下,韦兆与郑之元纵有罪责,但眼下城内外水灾善后尚未完成,他二人又位居要职,熟悉南京情势,若此时停职,工部与户部的缺位一时补不上来,岂非耽误要事?殿下初到,便先处置两名大员,只怕要引发臣民恐慌……”


    晏朝打断他:“他们之前如何做的暂且不论,且在朝廷派了钦差、本宫进城后,当面询问,两人竟还是欺瞒不报,可有将朝廷、将本宫放在眼里?本宫不是没有给过将功折罪的机会,但他们无半分悔过之心,难道任由他们继续欺罔误工么?阁老说引发恐慌,一个被判秋决的工部尚书褚卫都不能令他们有所震动,更何况,眼下还只是停职呢。”


    李时槐不再辩驳,心下复杂。


    太子并不似在京城时看上去那般软弱。但同时,他也清楚,官场权术不是太子所想的那么简单的。


    李时槐微微抖一抖胡须,垂下一双精明的眼,低声问:“工部与户部的缺位,殿下可有人选?”


    “先不急,稍后再议。差事自会有人顶上来,只是再不能出那样的差错。”


    她似是沉吟片刻,望着他道:“阁老在京便是阁臣,深谙六部事宜,又担任户部尚书,南京这边想必也不会陌生。”


    李时槐道是,顿时明白太子的意思,她要让他去管六部的事。这是先将他推出去了。


    但他装不得傻,只得应道:“辅佐殿下安定南直隶是臣的职责,臣必定尽心竭力。”


    事实证明,第一天的下马威是奏效的。至翌日召见众位官员时,已收到多道弹章,除却郑之元与韦兆两人,还有其余一些牵涉其中的官员也一并落马。


    三法司迅速忙了起来。


    李时槐暂时接管了户部与工部的职事,他毕竟入阁为官多年,对这些公务早已烂熟于胸,很快就适应环境并进入了状态。新长官的号令发下去,无论是工部还是户部,执行效率还是颇高的。


    但这场自上而下的清算,确实在南直隶引发了一阵不小的动荡。众官员被言官紧盯着,稍一不留神就会被纠举弹劾,内外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晏朝同几名官吏去了趟遇水灾的孝陵,随后又去了城南。


    目下各项安置倒是妥善了,可入眼的景象还是一片惨淡。倾倒的树木、淹浸的房屋、冲毁的村庄,还有积水疏浚后留下的泥泞路面,来来往往的官役和百姓,有人侥幸劫后余生,有人愁苦生计难维。


    这几日又下了几场小雨,虽然各处河防早有防范,不至于再次引发大水,但到底令人心生忐忑,也减慢了重建恢复的速度。


    梁禄跟在晏朝身旁替她打着伞,可在外头行走,毕竟遮不严实,细小的雨点落在她身上。晏朝混不在意,回头叫他收了伞:“雨又不大,打着反倒碍事。”梁禄望着她天青色直裰下摆染上的泥点,暗自叹了口气。


    因是微服出访,一路并未惊动太多人。晏朝与众人四下走了走,期间又召见了几名县中官吏,大致了解过情况,便回了宫。


    待处理好其他事,回到春和殿时已是傍晚。梁禄奉茶上前时,她正在出神,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轻声禀道:“殿下,兰公公想见您。”


    晏朝捏了捏眉心:“他病好了?”


    说来也怪,南下这么多人里头,偏就兰怀恩一个人水土不服,腹痛腹泻折腾了好几天。她命冯京墨去瞧,说是水土不服变成了风寒。不过好在并不严重,这些天他便一直休息着。


    梁禄道是,又说:“今天说是已无大碍,下晌还叫太监引着在宫里逛了逛。”


    “他倒悠闲。”晏朝说了声见,在梁禄转身时又突然问:“这几日的茶我喝着不错,是什么来头?”


    梁禄答:“回殿下,是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进献的蒙顶甘露,川蜀一带的名茶,有明目解乏、消暑清心之效。殿下近几日一直劳碌,奴婢问过冯太医了,饮这茶正合适。”


    晏朝颔首,没再说话。


    兰怀恩进了殿,向她行礼。晏朝打量着他,已不见前两日的憔悴模样,气色好很多,面容又带上了几分在京城时的鲜活轻佻。


    晏朝问了两句他的病,他回答说已痊愈了,又垂首自责道:“殿下恕罪,臣给您拖后腿了。”


    “无妨,”晏朝轻轻摇首,叫他坐下,才缓道,“你既然病好了,本宫也正巧有件事要同你讲。”


    “殿下吩咐。”


    “本宫要去苏州走一趟,在这期间,南京城就暂且交给你了。守备太监盛济安尚且不知底细,李时槐……你也知道本宫担心什么。”


    兰怀恩惊诧抬眼:“秋税的事,南直隶巡抚朱庸行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之前奏章都递上去了,殿下若要召见他,命他回来就是了。”


    “是陛下的意思。且秋税那件事,不是压下一场民乱就可以解决的,陛下的意思,是无论朱庸行的奏疏是否合适,都要我亲自去看看。”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气息平稳如水。


    兰怀恩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沉默了半晌,纵使知晓此刻自己该遵令,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臣想跟着殿下一起去。”


    第57章 金陵苍月(三) “苏州,革弊之法。”……


    “你去做什么?”晏朝奇问。


    兰怀恩垂着头, 却不说话了。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晏朝以为他是想跟着去苏州游玩,不禁皱了皱眉, 却还是耐心解释, “李时槐不能不防。本宫不在南京,你就是唯一一个能与他抗衡之人, 有你在,他多少会有些顾虑。再者, 你病初愈, 也不宜再外出颠簸。”


    兰怀恩低声道是,悄悄抬眼将她一望,正巧撞上她的目光。他心头一跳, 旋即移开眼,却听她轻声问:“还有什么问题么?”


    “没、没有。”他起身, 朝她躬身一礼:“殿下此行,万望保重。”


    晏朝一点头, 道:“本宫身边有段绶随护,不会有事。你也要多加小心。”


    话毕, 见他也不像有告退的意思,于是添了句:“你若不忙, 坐下喝盏茶再去罢。”.


    太子去苏州的消息传开,南京一众官员不免私议纷纭,心思不定。


    自从太子一声令下,各司的积极性已经被调起来了, 近些日子所有工作都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如今太子突然离开,众人顿觉群龙无首。而其中有些人, 拼命卖力,原本就对太子存有奉承之意,眼下来不及邀功,未免生出些气恼情绪。


    李时槐见此情景,心头有些微妙。


    太子这是白白将机会送给他了。无论是权力还是人心,只要他把控得当,一切都易如反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前脚刚走,前些日子一直没冒头的兰怀恩后脚就进了南京守备厅,堂而皇之地掺和进政事里来。


    连南京守备盛济安也不敢造次,其余人更是如临履薄。东厂厂督的恶名传遍天下,竟要比储君更令人戒惧。


    李时槐亦觉万分棘手。若被兰怀恩盯着,他无论做什么都得好好思量了,毕竟厂臣一张嘴能左右天子决策。


    好在他尚且稳得住。他好歹是内阁重臣,而兰怀恩只不过是一条狗。


    京城的旨意拖了好几日才到南京,关于褚卫及其余几名要犯的处置是:斩立决。


    竟不必等到秋天了。


    兰怀恩对此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提出来要去监刑。


    李时槐却带了一丝犹豫:“太子殿下极其重视此事,之前还命刑部严审褚卫。如今人犯将斩,需得遣人速去禀告太子……”


    众目睽睽之下,兰怀恩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李阁老,圣旨是斩立决,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抗旨,何必多此一举。”


    众人不料这御前厂臣竟这般蛮横,一时变了脸色,纷纷侧目。


    连李时槐亦觉得十分难堪,在京城时上头有皇帝压制着,兰怀恩还从未这般下过廷臣的脸面,目下太子离开,他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李时槐回到官府,即刻写了封密奏,吩咐了人快马加鞭送往苏州。


    身旁的小吏不解道:“大人,苏州那边未必没有收到圣旨。”


    “我知道,”李时槐伸手一捋短须,平淡道,“传旨本来也不是我的职责,但城内的情形,该回禀的还得回禀一声,免得教太子抓住把柄。再者,这是公务,兰怀恩手伸得再长,也没有理由阻拦。”


    小吏当即了悟:“大人是还有别的东西送出城去?”


    李时槐目光深邃,意味深长道:“只是命人顺道传句话过去而已。苏州府常熟县治农县丞林瞻,提督农务兼管水利乃其本职,而此次民|乱便自此县而起,无论如何,林瞻都难逃罪责。他人之前就在牢中关着,之所以一直未曾判决,是因为朱庸行借口调查深究在压着。眼下南京这边即将处决罪臣,太子又正好去苏州,林瞻可再拖不得了。而要紧的是,他的夫人出身金陵崔氏,乃是温惠皇后之妹,太子的姨母。我叫人暗中为林家指一条生路,就看崔氏肯不肯做了。”


    小吏赞了声妙,替李时槐斟盏茶,又问:“若太子无意徇私呢?”


    “那就先取崔氏性命,再传出太子以义割恩逼死姨母的消息。陛下若听闻此事,必定会对太子产生不满。”


    十年前那桩后宫秘辛,太子也许不知道,他却从李婕妤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皇帝从前便不喜温惠皇后,以后也只会更厌恶太子。


    两人正说着,外头突然有小厮进来禀报,说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求见。


    李时槐将手里那卷公文丢给身旁小吏,道了句:“请他先到前厅等候,本官稍后就到。”


    “是。”小厮听命退下.


    苏州。


    晏朝等人到达时正值雨霁天晴,放眼望去尽是江南好风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繁华且风流。只是她无暇细赏,心底惊艳过一阵,便定下思绪,细细思量起正事。


    这次并非微巡,出行阵仗自是不小,兼之应付各官参见也费了不少精力。待大体安顿下来,总算能正式召见有关官员商议政务。


    在南京时晏朝也收到几次苏州的奏本,但纸上所陈终究有限,重新了解过,方知其中详情。


    据苏州知府所言,上月的民乱并非仅与秋税有关。率众起乱的匪军头目招供,此次参与暴乱的百姓中不止有农民,还有几十年前北方乱军的一部分逃亡余孽及其后裔。


    “江南患粮,河北患马。当时因马政所引发的暴乱,先帝用了一年时间才平定,没想到几十年后,苏州秋税的民|乱,竟还是与此脱不了干系。”晏朝抬眼将众人一扫,问道:“诸位皆是本府地方官,便先谈谈各自的看法罢。”


    先前苏州民乱平定后彻查论罪,上下均有官员落马,眼下在座的一部分官员,就是新提调上来的。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这个关节,他们自然不敢懈怠。


    堂中空气凝结了一瞬,随后终于有人率先打破平静。


    “臣苏州府同知罗盈科,回禀太子殿下,臣以为,此次民乱究其根因乃是苏州府税制存在弊端。天下财赋多仰于东南,东南又以苏州府最剧,官田占比过大,赋税重,即便从前实施过几次减税政策,苏州府的赋税仍旧是其他州府的数倍。且除赋税外,我朝解送税粮采取民收民解制,百姓除‘正米’外,需额外缴纳‘耗米’,是谓因赋得役。而自太宗迁都以来,因运粮消耗增加,百姓负担愈发沉重。苏州连年逋赋,百姓不堪重负,以至今年民怨沸腾,群起而攻之。臣以为,为安抚民心,可蠲免苏州府部分逋赋,若为长远计,需重新核实田亩,并减少官田科则。”


    话音甫落,当即有人出声说道:“殿下,臣以为,此次民乱并非必然,而是偶然。苏州府赋役从前便是如此,若逢灾年则诏令蠲免,虽偶有矛盾,但官民一直相安无事。今年之所以生乱,归根结底是因贼军余孽未除,百姓受其蛊惑方才作乱。若是一味地减免赋税,恐会纵容贼人得寸进尺……”


    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骤然打断他:“周通判此言,赵某实在不敢苟同。乱贼固然可恶,但若百姓和乐无忧,何至于被逼起乱,冒着死罪与盗贼同流?再者,现在民乱已经平定,民间百姓暂被安抚妥当,州府衙门凡有失职官员也都论罪贬黜过了,周通判此时再说罪责只在贼军,是指责朝廷决策有误吗?还是你敢保证苏州府内无一饥民,田中农民皆可自给自足?”


    他话锋犀利,周通判登时变了脸色,却仍旧强撑着辩驳:“赵通判,你这是曲解我……”


    赵通判瞪着他:“太子殿下还在堂上坐着呢,你怎可胡言乱语,欺君罔上?”


    “我没有!”周通判被这突然扣上的罪名一唬,不由得慌了神色,连忙转头向太子一跪:“太子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赵通判他污蔑臣!”


    赵通判仍是剑拔弩张的架势,任一旁的知府如何给他递眼色也看不见。他还要开口,忽听上首的太子发了声:“行了。本宫是来同诸位商量对策的,不是来听你俩吵架的。”


    二人噤了声,正要告罪,却听太子又道:“两位所言,本宫都听进去了。眼下先议正事罢,至于周通判,可稍后再同本宫解释。”


    周通判脸色一白,反应过来,“殿下”二字刚出口,又识趣地将话先咽下去,定下心神,垂首告罪。


    堂中气氛比初时还要沉重几分。朱庸行坐得离太子最近,暗暗向她望了眼,心头微微一动。


    赵通判也敛了气势,下拜告罪:“微臣苏州府通判赵知彰,言行失礼,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晏朝不置可否,点过头道:“先归座罢。”


    商议刚起头就被打断,再重新开始时,众人间的氛围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晏朝续着方才的话题发问:“本宫有一疑问,方才罗同知特别强调说,苏州府官田数量多赋税重,然据本宫所知,去岁苏州减税数额不小,虽未完全减轻百姓负担,但也给他们留了休养生息的时间,且今夏苏州并未发生水旱灾害,不至于逼得小民暴乱生事。除却贼寇蛊惑,可还有什么其他缘由?”


    罗盈科稍稍思索,答道:“回禀殿下,苏州府临江临海,每年夏季暴雨多发时节,极易发生飓风海溢等灾害,致使田产漂没,人畜溺死。今岁七月中,上涨的海潮险些溢入常熟县,虽未造成灾害,却引起民众恐慌,沿海一些百姓仓皇逃向内地,一时间苏州城内流民增多,也确实给治安带来了一定隐患。”


    晏朝颔首,余光忽瞥见赵知彰欲言又止的神色,于是向他示意。


    赵知彰得到太子首肯,迫不及待张口道:“殿下,上回朝廷虽因雪灾蠲免了夏税,但承租官田的佃户却并没有减轻负担!”


    晏朝面色一凝,略有不解:“这是为何?”


    “如殿下所言,朝廷减免税额的确很大,但此项诏令只惠及拥有绝大多数田产的富户。贫农租佃富人田地,每年需向主家交纳高额租税,朝廷减免诏令倒是为富户减轻了负担,然而底下的佃户仍旧如常交租,如遇灾害或荒歉之年,交完租税已所剩无几,更甚之,竟有今日完租而明日乞贷者!”


    赵知彰情绪激昂说到最后,面色则愈发肃穆。


    一番话落,堂中众人不由心底一凛,望向赵知彰的目光都带了些许深沉。


    许是有赵知彰的话作引子,很快就有官员接着发声:“江南官田地租大多昂贵,有些州县最高可达一石三斗,最低也要□□斗。而此次民乱中有八成皆是佃农,他们趁乱杀入富户宅中,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就算是富户,亦有不少奸诈狡猾者,假借坍江、事故等各种理由虚报田产,用诡寄、摊挪等手段投机取巧,将田产私寄他人名下,以期并轻分重,逃避赋役。小民疾苦,即由此日益增加。”


    众人所言,有一部分是之前奏报中提过的,晏朝在南下途中已做了解,还有一部分是当下所提,她一一听罢,再将目光转向朱庸行。


    “本宫记得,朱巡抚上月所呈奏章中提及除弊之法,便有均粮、限田之策。”


    朱庸行道“是”,但京城那边内阁迟迟未予肯定批复,他心知是不允施行了。现在既然太子问到,他不免又升起一丝希望。


    “回殿下,臣奏请田不分官民,税收一律以三斗起征,此为均粮;另外,限定富人之田不得超过千亩,除自给外余者可均给贫民,此为限田。以求贫富相安,公私俱足。”


    晏朝仍未表态,只是问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她当时询问过陈修和李时槐。陈修认为太过武断笼统,需加以完善方可施行;李时槐却坚决反对,认为变动过大易引起动乱。


    “臣以为可行。民田赋额远低于官田,是以富户购进贫民土地,对朝廷以民田税则纳赋,但官田租赋仍由贫民承担,致使百姓无力完粮。若田税通为一则,可均平官民田负担。至于富户限田,亦是有利于贫民之策。”


    “限田一策,虽于小民有利,确有可取之处,然地方土俗人情各异,不宜统一而论,亦非长久之策。”


    “臣附议。江南缙绅豪右不胜枚举,并非全都是大奸大恶、鱼肉百姓之辈。其中有百年簪缨世家,声望显赫、根基稳固,不可轻易动摇。且富户乃贫民衣食之源,地方逢灾遇寇,富家亦多有助益,如今若无端括其田产,恐要令人心不安。”


    “臣以为,限田可行,但需根据富户官阶爵位细分等则,明文规定,如有私敛土地、虚报瞒报、逃避纳赋者,再行惩治……”


    “对此我朝早有律令,只是地方豪强并不遵守,加之相互勾结包庇,以至于积重难返。倘能及时查出违令者,自然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依臣看,可严加查处,明正典刑,再者,可鼓励民间揭举,也好令富户有所顾忌。”


    “可既是积弊已久,如何能轻易除去?从前那些富户肆无忌惮却无人检举,是百姓看不见么,是邻里乡绅看不见么?至于严查,真要挨家挨户尽数查清,这江南恐怕没几家干净的了。届时富家动荡,贫民也未必就能安定下来。”


    “依我看,不如先查几个为富不仁的大户,既能以儆效尤,震慑一方,也能暂平民愤,安定民心。”


    “这也只是一时之计而已,治标不治本。如今民乱已平,民心暂定,我们需想出万全之策以防日后再次生乱。”


    “限田确实大有必要,然贫富不均乃是田不在官而在民所致,臣以为可效法古制,恢复井田。”


    “此言更为荒谬!”接话之人连连摇头,断然反驳道:“井田废止已有千余年,若为良制,何故无为后世沿用?商君曾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我等在此商议的是革新之道,岂能泥古而行,重蹈覆辙!”


    “井田可行于古,而不宜行于今,其弊甚多,恐民受其患。”


    ……


    “如今最大的问题无非是富人敛财,小民艰苦。而各地饥馑之时,多发生官府无现粮赈济,而富户却趁机将多余粮食高价卖出,以获取厚利的情况。臣以为,可在荒歉之年为贫民立券,贷富人之粮分给贫民,再免除富人杂役作为利息,待丰年时再行偿还。”


    赵知彰一番话将众人的话题焦点又拉回来,堂内静了静,旋即有人出声赞同。


    紧接着又是一阵热议如潮,众人俱是各抒己见。晏朝时不时问两句,她于京畿税务上略有些经验,即便知晓与江南有所差异,但议起来大体相通,跟上节奏听下去,竟也颇有收获。


    问题原因众人都分析得明明白白,只是解决办法依旧莫衷一是。矛盾之处太难抉择,牵涉利益过于复杂.


    一众官员散去,晏朝于空旷的堂内坐了片刻,待缓过神,方起身离开。不料刚迈出门没几步,就有内侍禀报说苏州府通判周经求见。


    晏朝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倦然道:“不见。叫他自己好生反省便是。”


    内侍应声退下。


    梁禄引着她往后院走,穿过回廊,映入眼帘的俨然是一处小蓬莱。


    苏州园林本就玲珑多姿,清幽雅致,京中有不少官员宅第皆是仿江南风格,许是如今亲临其境,无形中便觉比北方园林多了几分自然朴实。


    她在廊下住了步,抬眼望去,古朴虬松掩蔽烈日,光影斑驳下是芭蕉苍翠,清池洌然。只窥其一面,已是掇山理水,栽木叠石,亭台楼阁,奇花珍草,宛转相间,浑然一体。


    她的目光在池上几朵荷花上稍稍流连,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便只得默默移开。


    梁禄见她回过神,不由叹了句:“殿下近几日一直操劳,今天又格外仓促忙碌,该好好歇一歇才是。”


    “今日算什么,往后还有的忙呢。”晏朝理理衣袖,转头问他:“京城可有什么消息吗?”


    “京城今早递来的消息,说陛下禁不住群臣进谏,已从南台搬回大内,而后陛下借着兖州平阳等地的大旱发了好大一通火,不少大臣都受到了斥责,连带着户部一位侍郎被罢免……后宫里头,陛下解了李婕妤的禁足,虽还没恢复位份,但待遇已几乎同从前一样了。明嫔依旧得宠,她在御前分量不轻,听说就是她为李婕妤求的情。还有永宁宫,林婕妤诞下了一位公主,但因并非足月而产,小公主体质偏虚弱……”


    晏朝大致捋了捋,皱眉思量:永嘉公主难道同信王一派联手了?这实在令人出乎意料.


    傍晚时分,天色才暗下来,戌时的梆子已悠悠敲过。园中四处挂上灯,凉风便要在这明亮里一层层铺上夜色。


    晏朝方从外头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忽有下人来禀:园外有一妇人求见,自称姓崔,与东宫有亲。


    晏朝同梁禄对视一眼,略怔了怔。


    梁禄犹豫道:“虽是温惠皇后外亲,但未曾提前递帖,又是深夜来访,奴婢担心……”


    晏朝微微颔首,对内侍道:“你告诉她,就说本宫歇下了,请她明日再来。”——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议税一节,参考资料张廷玉《明史》《明史·食货志》、余继登《典故纪闻》、邱浚《大学衍义补》、顾炎武《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及相关论文(太杂了一时找不全,就不一一列举,后续提到具体的会列出来)。


    本文架空,背景参考明代但不固定某段时间,所以会出现初中晚各期乱炖的情况,文中目前税法是两税法。


    为防误导,在此列出正确:提出限田均粮的是给事中徐俊民;提出“田不分官民,税不分等则”的是嘉州知府赵瀛;提出“为贫民立券”那位历史上应该是给事中年富;提出“欲天下治安,必行井田,不得已而限田”的是海瑞;提出“井田既废之后,田不在官而在民,是以贫富不均”的是邱浚。


    内行的瞎看看就行啊~


    第58章 金陵苍月(四) “芝麻小官,太子也见……


    谁料那内侍离去不过一刻钟, 忽又慌忙回来禀:“殿下,那位崔夫人不肯走,执意要求见殿下, 还与侍卫起了争执。”


    晏朝只得停下手中的笔, 用眼神制止梁禄要斥责的动作,沉声问:“可知她夫家是何人?”


    内侍道:“奴婢问过了, 那位崔夫人不肯表明夫家官职名姓,只再三称自己是温惠皇后之妹, 在崔家行七。”


    晏朝同梁禄对视一眼, 二人皆是深深的疑虑。温惠皇后有数位姊妹,至今俱已出嫁,晏朝常年在京城, 并不大关注几位姨母的境况。


    至于园外那位崔七,她隐约记得儿时与自己尚算亲近, 其余的都不记得了。对于这位七姨母的来意,她大致有几分猜测, 月下来访,左右不会是什么好事。


    “叫人领她进来罢。”


    崔氏随内侍安安静静进了园子, 四下侍卫井然有序,戒备齐严, 她自然没敢再闹。


    她其实并不清楚太子的秉性,心下未免忐忑。今晚这般冒险行事,实在是因着夫君的事焦灼了数日,若再拖下去, 只怕当真要没救了。


    绕过花厅,一路径直行至一处书阁。崔氏暗自抬眼窥去,见周围环境呈封闭状, 竟稍稍松了口气。


    经过内侍通传,崔氏理了理仪容,垂首迈步进去。阁中高架林立,几人步步贴墙走进,灯光逐渐明亮,待眼前一空,几步外放置着一张简单书案,案后一名着藏青色圆领长袍的男子倚案静立,显然是专为等候她。


    灯光辉映下,年轻的太子长身玉立,如渊渟岳峙。这与记忆中十几年前那个五六岁的孩童已无半分相似。


    崔氏按下心底的不安,上前行礼:“妾崔氏拜见太子,殿下千岁。”


    又自觉请罪:“妾贸然求见,惊扰殿下,还请恕罪。但妾实在是情非得已……”


    “夫人有话直说便是。”


    崔氏本来就有些难以启齿,却听太子开门见山直问,陡然发了慌。


    “是。上月苏州府民间暴|乱一事惊动四方,后民|乱平息,官府追究责任,时任苏州府常熟县治农县丞的是外子林瞻,他因罪下狱,至今已一月有余,听闻不日就要处决……殿下,此次民|乱之因并非是他,且当时民|乱发生时,夫君他已经尽力制止了。夫君在任数年,一直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在罪不至死,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晏朝心下了然,原是来求情的。


    治农县丞不过八品官衔,地方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上下审查之下将他推出来也是有的。可林瞻自己怕是也脱不开责任。


    不过,按理来说牵涉犯官不是应该都查处完毕了么?


    她不动声色一颔首:“本宫来苏州即是为了秋税一事。不过此案归法司审判,夫人若有冤屈可去衙门陈诉,届时本宫定会主持公道。”


    崔氏听了却只是摇头,支吾半晌才为难开口:“殿下,夫君他原就是定了死罪的……”


    她忽然噤了声,这回牵涉进去的官员甚多,夫君的同僚好几位就已经被处决了。她夫君能活到现在,还是隐约听闻上头有人护着,至于个中缘由,连她这个妻子都不清楚。但她知道,太子一来,就不一定护得住了,故而才着急地来求见太子。


    崔氏硬着头皮将牙一咬,深深叩首,恳求道:“……殿下不发话,夫君他是一定会被判死刑的。他只是一介八品小官,又掌着税收,这个关节,官府没人愿意保住他的。可殿下不一样,您一句话吩咐下去,自然没人敢违抗。妾只求殿下能救他一条性命!”


    一旁侍立的梁禄觑着晏朝的神色,终于忍不住斥出声:“崔夫人,你这是要殿下徇私情!可知这是祸及阖族的罪名!”


    晏朝道:“你既然清楚林瞻罪当斩首,怎么还敢求到本宫面前?本宫今日肯见你,是顾念与崔家的情分,但七姨母,若以此求本宫徇私,那是万万不行的。念你是初犯,本宫可以不计较你方才所言。林瞻之罪,本宫会叮嘱有司秉公判处,必不教他含冤。”


    “梁禄,送客。”


    梁禄应“是”,正要上前请她。崔氏却不肯走,惊慌失措之余,刹那间竟冷静下来,抬头冲晏朝说:“太子殿下,夫君他在任数年,一直被压制着,即便是考评优等,也从未升迁,您可知是为什么?


    “因为他与崔氏是姻亲。温惠皇后当年失了圣心,陛下迁怒于其母族,将崔氏一族逐出京城,此后不但崔家儿郎仕途受到影响,连娶了崔家女的夫家,也被人明里暗里打压。夫君纯孝,常去崔家侍奉长辈,他是因为不肯同崔家断了关系才招致欺压的。


    “妾素闻殿下贤明仁孝,年年祭奠温惠皇后,可崔家呢?您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要避着外戚的嫌,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外戚却因为您家族凋落,多少崔氏儿郎甚至姻亲的前程无光——您身上还淌着崔氏的血。


    “如今,即便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芝麻小官,他的生死于您不过一句话而已,殿下也见死不救吗?”崔氏仰着脸,积郁心间的那腔悲愤之言说出口,她不觉噙泪。


    阁中灯火略暗了些。晏朝脸上看不清神色,她凝视着崔氏良久,蓦然记起来一些事。


    许多年前,她记忆里唯一一次跟随外祖一家乘船南下。


    彼时眼前这位七姨母,尚是闺中少女。她抱着她坐到窗边,一双纯澈眼眸好奇而憧憬地望着窗外,口中轻轻哼着轻柔的不知名小曲儿。


    那些断断续续的调子恍惚间从耳畔划过,怀里的孩童昏昏欲睡。而窗格上,有琐碎金光随水波流转雀跃。


    “林瞻的事,我会亲自过问。七姨母先回去罢。”


    崔氏怔怔追问:“那之后呢?殿下能确保他性命无忧吗?”


    晏朝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只一瞬间,崔氏霎时脸色苍白,颤着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字道:“太子殿下与崔氏一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若是因妾这个不起眼的外嫁女泄露了什么秘密而尽数覆灭,殿下得不偿失。”.


    南京城内。


    李时槐端着一盏茶,惬意地躺在太师椅上,听探子向他禀报苏州的情形。


    探子方提到太子已密见了林瞻之妻崔氏,李时槐与身旁小吏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未料这探子下面却说:“……但那一晚后,崔氏并未回林家,甚至都没有出濯园。外头打听到的消息说,太子对外界宣称崔氏突发急病,是以暂时留在濯园医治。至于林瞻,并无任何令旨。”


    李时槐的笑意凝滞住,狐疑道:“难不成太子已经对崔氏下手了?”


    “小人不知。”


    李时槐挥手命他退下,才悠然伸一伸腰,半眯着眼睛,似是对小吏说,又似是自言自语:“莫不成太子远离京城,在苏州又一手遮天,所以觉锝崔氏深夜求见,自信无人知晓,就可以无所顾忌胡作非为了?他何时这般大意?”


    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先摇头否定。太子于外人眼中向来沉稳持重,谨慎周全,若心性当真如此轻率鲁莽,他早无需费心。


    小吏则沉吟道:“一个身犯死罪的八品芝麻官,无论是生是死,都不该令太子有此反应。崔氏虽身份地位,到底也是官眷,又是太子姨母,如今以这样荒唐的借口被禁在濯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传出去必遭人非议。依属下看,只要流言传出去,大人的计策便可提早收尾了。”


    他沉下嗓音,续道:“如今,林瞻的生死不重要了,倒是那崔氏,究竟说了些什么,叫太子行此冒失之举,才值得令人深思。”


    李时槐凝思片刻,捻须缓道:“看来那崔氏身上大有文章。”.


    晏朝既敢将人留在濯园,自然也考虑到舆论问题。


    安置崔氏的院子距她的居所颇远,僻静却不荒陋,那院子有专门下人悉心服侍,来往之人除大夫外再不许旁人随意初入,的确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至于林家,晏朝特地叫崔氏写了封信回去,又命身边内侍前去妥善安抚。甚至许林家来人探望,崔氏晓得其中轻重,自然言语谨慎。林家觉得古怪,却也并不敢多说什么。


    崔氏就这么被不声不响地软禁起来。


    梁禄既懊恼又担忧:“若是那日执意不叫她进园也便罢了。不见到殿下,崔夫人如何敢赌上整个崔家呢?现在倒难办了,不能轻举妄动,便得这样僵持着……”


    晏朝摆手蹙额。然思及崔氏那晚的威胁之语,终究有所顾忌,犹豫道:“崔氏进了濯园,林瞻是必定要被人盯上了。”


    想到此节,她脑中有一念忽闪而过,旋即吩咐了段绶进来:“你派人暗中盯着林家内外,若有异动立即回禀。还有,传信给兰怀恩,要他盯紧金陵,尤其是李时槐。”


    梁禄似有所悟:“殿下是怀疑有人刻意而为?”


    “有些蹊跷。”


    她特地问过崔氏,崔氏未曾同任何人说过那件事,所以应当不大存在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只是崔氏的目的是林瞻,林瞻被朱庸行护着前途未卜,目前能插手进这件事、决定林瞻最终命运的,只有她这个初来苏州的太子了。


    这叫她不得不多心。


    晏朝那日终究向崔氏暂时松了口。但她在苏州毕竟是有正事的,每日公务尚且应接不暇,又加之心存诸多顾虑,即便于林瞻之事上颇为留意,却不能操之过急。


    一日议政完毕,晏朝单独留下了朱庸行。二人并未在前厅谈话,而是去了园中的一座凉亭。下人上完茶,悉数退了出去,近侧再无旁人。


    晏朝示意朱庸行坐下,方道:“近几日同巡抚与诸位官员商议税制,本宫深感受益良多。今早已拟了份奏章呈上去,便看圣意如何了。”


    朱庸行略感意外,但还是点头回道:“是,圣旨早些颁下,政策也好早些推行。只是,户部李尚书一直在南京,未曾与我等一同商议,不知他对此策有何看法……”


    “这你不必忧心。李尚书身担重责,在南京公务繁忙,不便前来苏州,本宫已将商议结果告知于他,他并无异议。”晏朝简洁道。


    朱庸行何等精明,闻言便也不会再追问。


    “是臣多虑了,”他立刻换了个话题,“新策必得再经内阁商议完善,不知殿下有几分把握能通过?”


    晏朝微抿口茶,轻声道:“不好说,这把握不是本宫说了算的。但无论如何,苏州的问题都得解决,只一味等圣旨是不成的。有些问题议起来,永远也没个头。”


    朱庸行不禁吃惊地抬头望她一眼,一时不敢接话。


    晏朝则神色缓然:“这里不是在前厅,没那么严肃。本宫单独召你过来,就是不想人多了拘谨。”


    这几日,太子时不时也私下问过朱庸行一些事情,言辞比在众人面前略显随和。起初朱庸行觉得太子是有意拉拢他,后来想想又恐是自己多心,因而一直谨慎应对。


    是以,他中规中矩地答了声“是”。


    “本宫看过黄册,破的破乱的乱,有的年久失修腐烂破损,还有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造假的痕迹,长此下去,必然积弊愈深。而这,还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件而已。”


    这次朱庸行终于能接上话:“所以殿下命通判赵知彰重新清丈土地,整造田地圩册,以使田有定数,赋有常额。”


    “是他毛遂自荐在先,”晏朝面色悦然,“本宫听过赵知彰的事迹,他从前在长洲县处理土地纷争时颇有经验,当地百姓对他的评价也很不错。这些天商讨新策他亦出力不少,瞧着是个有才干的,本宫以为可以准允。”


    “殿下信任委重,是赵通判之幸。”


    他之前暗自观察,起初太子轻易针对通判周经时,他还以为太子易受言语蛊惑,后来才知道,太子提前早就调查过一些人了。周经的所作所为太子一清二楚,所以才拿他敲打其他人。


    任命赵知彰,太子明显也是有准备的。


    但太子眼下所操心的这些事,原都是户部的职责所在。而两京户部尚书却都在南京城内,堂堂太子亲力亲为这些琐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底下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即便议论起来,也只会说太子勤谨爱民,事必躬亲。


    朱庸行定了定神,垂首思忖片刻,进言道:“殿下,清丈土地和招复流民皆非短时间内可以完成,当务之急是今岁的赋税,秋税本已征收一部分,不料中途突生变故。即便推行新法,最早也得等到下一次……”


    “为安抚民心,减免税粮是最快且最稳妥的法子。”


    乱子毕竟出自民间,只处置贪官污吏可并不能令百姓安心。


    “臣亦是此意。只是之前也有官员上书祈求减税,却被户部驳回了。”他神色稍稍黯然,心下暗道:这道理陛下和内阁不会想不到,然而最终还是派了太子前来,可见京城那边是不大愿意的。


    “本宫已奏请,减免苏州府古额官田积年逋赋,同时,按宣宁十七年敕谕,纳粮一斗至四斗者,减十分之二;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减十分之三,可于原本漕粮中免除,以减轻百姓运粮之苦。”


    朱庸行眼睛一亮。


    这敕谕虽是宣宁十七年所发,但当年便因种种原因未曾在地方切实推行,之后一直搁置。如今这情况再提起来,可能比当年更容易些。最令他觉得安稳的原因,是不必担心担上“变乱成法”这条罪名。


    不过,也未必有十分的保证。


    晏朝看出他的忧虑,只说:“内阁自然会有考量,本宫必定尽力而为。”


    她绕过了李时槐,内阁里的阻力或许会少些。然而这样,怕是会惹皇帝不快了。


    亭外晴光潋滟,鸟雀啁啾,微风拂来荷香缕缕。


    两人交谈良久,朱庸行心下的戒备已悄无声息地放下几分。


    再三思虑后,他忽然道:“殿下,现如今各项事务已安排下去,但所任命的皆是府衙高官,负责具体工作的低官小吏也不能忽视,尤其是各地专设的治农官。臣想向太子举荐一人,只是此人身份特殊,目前也并不在任……”


    晏朝眉梢一动,脱口而出:“林瞻?”


    朱庸行愕然抬头。他顿时意识到,不该惊讶于太子居然知晓此事,而是该思考太子似乎也颇为关注此事,并且或许有意在等他先开口。


    朱庸行离座,垂首俯身拜下去:“臣有罪。”——


    作者有话说:注:


    《明宣宗实录》,略有改动。


    第59章 金陵苍月(五) “若是太子当真要灭口……


    朱庸行去见了常熟县知县一面。


    上一任知县因罪已被罢官处决, 如今新任知县恰好与朱庸行是旧相识,私下走动颇为便宜,正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朱庸行要查与林瞻相关的卷宗, 知县命人取来, 顺道多嘴:“下官到任时他已在府衙狱中,听说是和其他人一起定罪结案了, 按理来说,这罪证应当也收集完毕。可这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最近好似突然又被翻出来, 好几处都来查他的履历……”


    朱庸行额角猛然一跳,面色变了变,忽抬头问:“都谁来查过?”


    “还是南京刑部和苏州府, 南京那边来人说是奉阁部之命要核查旧案,苏州这边竟还晚了几日才来人, 只说要细查,”知县将卷册交给他, 脸上隐带忧色,“大人知晓其中隐情么?可会牵连到我等?”


    一个八品犯官, 突然不声不响被揪出来,实在令他不得不多心。


    朱庸行略略翻看过, 心里有了数,便将卷册又还给他:“放心,不必多虑。”


    他当初既然决意要保林瞻,自是早有准备。


    自开国以来, 治农官之制波折不断,添革不一,供职地方州县的治农通判、县丞等闲职平常不受重视, 地位卑下,然而一旦州县农水出事,却又极易被推出来顶罪。


    也就只有林瞻这样,常被压制针对的人才被迫接手苦差。


    而林瞻在任数年,无论风调雨顺亦或旱涝灾荒,他都勤勤恳恳督理农务。


    他为人忠厚宽和,因官衔低,平日也没什么架子,闲时常向百姓请教交流,甚至亲自务农,日积月累也积累了不少治农、理水的经验。他也曾试著农书,在民间声望颇高。


    只是可惜明珠蒙尘,埋没了这么些年,而今又险些遭难。


    朱庸行偶然听闻他的事迹,早有举荐之心,奈何避不过刑司这一道,又逢京城派下钦差,原本以为要难上加难,却不料,太子竟也有意庇护。


    朱庸行心中清楚,太子要保林瞻,其中必别有隐情,大约也不会是因着他的才能。


    说白了都是在徇私。


    可无论如何,林瞻是有活路了。


    至于太子和南京城里那位李阁老之间的恩怨,他本不欲掺和进去。然而知县那几句无心之言,又令他隐隐觉得,似乎已经引火上身了.


    濯园。


    崔氏已困居在此数日,正焦灼之际,终于等到内侍的消息。


    梁禄将结果告知于她,又再三告诫她此事不可外泄。崔氏如释重负,自然连声应喏,旋即又提出要向太子谢恩。


    “殿下公事繁忙,恐无暇接见夫人。夫人万事珍重、好自为之,便是对殿下最好的报答了。”


    “夫人病体初愈,故而殿下命我等专程护送夫人回林家。马车护卫已备好,还望夫人早做准备。”


    崔氏略感意外,推辞几句后只得谢恩。


    梁禄未再多言,交代妥当后方告退。


    崔氏跟出来,立在廊下,举目恰见房廊环绕,院中夏木笼罩,藤蔓悄无声息缠上低垂的檐角,每每到了下半晌,便是遮天蔽日的幽深。


    现下庭中正有下人来往走动,夹杂一些急切的叮嘱声。不知怎的,崔氏心头萦绕多日的恐惧感和不安忽而又冒出来,方才那点轻松顿时烟消云散。


    那晚之事她冒了太大的险,甚至于堵上了性命。现在夫君是安然无恙了,可是她——


    若是太子当真要灭口,她该如何?.


    林瞻官复原职的消息传来,李时槐不由惊奇。


    “我原以为至多保他性命,却不想竟连其余罪责一应免去,太子还真够义气。只是这般高调行事,实在不似太子一贯的作风。”


    他轻抚着,神色沉沉:“探子说林家似也有太子的人暗中监视,看来他已有察觉。”


    小吏低声道:“大人不是早就怀疑其中有蹊跷么?不若还从崔氏身上下手……”


    李时槐不置可否,只暗自思忖:太子不畏人言,明目张胆地以戴罪立功为名保住林瞻,不知有几分把握,一时间竟拿不准他是为人所迫另有软肋,还是真的胸有成竹。此时将探子撤去自然可保证万无一失,只是若因此失去了一个好机会,着实可惜.


    崔氏的车轿晨起出门,下午便有护卫突然回来禀报,说有刺客半路劫袭。刺客原本来势汹汹,直奔马车杀去,然而一众护卫出手后,他们见势不妙,迅速撤去。


    彼时晏朝刚自前厅议事完毕,闻言并不意外,连日来各种猜测终于得以证实,她不禁心头一沉。


    “以崔氏的名义,将余下活口送往官府,派咱们的人暗中去盯着,以防意外,务必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她顿一顿,补上一句:“要尽快。”


    “是,属下明白。”


    “崔氏如何?”


    “回殿下,崔夫人受了惊,现仍送回濯园了。”


    崔氏离开时就心神不定,半路遇袭更令她心惊肉跳。她尚想不通其中关节,以为是太子要对她做什么,欲借此与刺客唱了一出双簧要除掉她,是以回濯园后惶悚不安,连内侍来问她话都答得语无伦次。


    梁禄只得作罢,暂且先安抚好她的情绪,口吻中尽量压下不耐:“……殿下若当真想要夫人性命,第一日就不会留下您了,更无需忙这么多天,绕这么大一圈子。夫人仔细想想,您能求到殿下跟前,又捏着殿下的把柄,自然有不少人会盯上您。”


    崔氏面色发白:“我在殿下面前曾以性命作保,那件事未曾跟任何人提起。”


    听她提及此处,梁禄终于冷下脸:“殿下一向秉公无私、光明磊落,此番为你夫骤然徇私,自然令人生疑。”


    他恨恨想,若一开始便将她杀了就好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多的是,区区一个妇人,一了百了,倒免得节外生枝,不至于现在叫殿下为难。


    关于殿下的身份泄露,上一回是兰怀恩,这一回是崔夫人,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了。兰怀恩也就罢了,毕竟他用处极大;崔氏就只是累赘和隐患。


    堂堂太子,难不成要一直被这些低贱之人要挟么?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些年,深知她并非柔懦寡断之人。尤其此事关系重大,她怎的就糊涂一时呢?亦或者,殿下还有旁的打算?


    梁禄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崔氏,他不敢擅作主张。


    崔氏低着头,掐紧了手中的帕子,一言不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出那个决定的后果有多重,霎时冷汗淋漓。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自然不敢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将太子的身份泄露出去。而太子,却可以随时将她这个隐患处理掉。


    这哪里是她要挟太子,分明是太子钳制住了她,或者说她的生死根本微不足道。


    而此刻,她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京城,皇宫。


    东宫因太子离京已空寂许久,而韶圃门后作为配宫的昭俭宫,则暂时成为整个东宫最热闹的地方。居于宫内的是太子新纳的选侍徐氏,她虽出身低微,位份也不高,但眼下在东宫,却是唯一的正经主子。


    太子与徐选侍的事迹早已在宫中传开。宫人们私下传述时少不了添油加醋,原本一场阴差阳错,强加些风花雪月,生生变成了天作之合。只可惜太子不在,留下选侍独守空房。


    因她是从宫女飞上枝头的,又实在惹眼,宫人们艳羡之余,亦不免多了些殷勤之意。


    疏萤原本在昭阳宫有依有靠,如今一人入了东宫,惶恐且孤单。加之整日见的都是生面孔,生怕人事繁杂辨不清,愈发迷茫。好在太子不在,她想着得先适应些时日,于是努力去熟悉宫内人事,却不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扑灭了她所有的斗志。


    这一病可不得了。


    太医来看诊也就罢了,连永宁宫宁妃娘娘也遣了人来关照。后来在某个烧得昏昏沉沉的晌午,疏萤一睁眼,发现宁妃就在帘外,正细致叮嘱宫人要好生照顾她。


    疏萤一介小小宫婢出身的选侍,劳动宁妃大驾,岂不折煞?她当即手足无措。然而宁妃性情温厚敦和,言辞间又满含诚挚和怜悯,疏萤油然感激,戒心渐卸。


    而宫中,私下里对疏萤这一病竟有不同说法。话传到疏萤耳朵里,她半张脸都发烫,边咳边啐:“……我之前同殿下半分交集都没有,怎么就相思成疾了呢!”


    小九接过宫人端上来的汤药,细致地替她吹凉,嘻嘻笑道:“外头的人惯爱嚼舌根儿,不必理它!咱们心里头清楚就行,若当真去分辩,才不好。”


    疏萤偏着头,半嗔半恼:“我又不傻。只是你在这里,我才敢胡说。”


    她接过药饮了,瘪着嘴一抬眼,恰见他变戏法似的变出几枚蜜饯。疏萤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正要开口道谢,冷不防呛进一喉咙的冷气,当下咳得双颊通红。


    小九连忙替她拍背,疏萤伸手一推避开他,渐渐缓过劲来,却还不忘拿过蜜饯来吃。末了,才认真地摇一摇头,垂首轻道:“毕竟是在东宫,其实我们举止很不合规矩。”


    “不用担心,有我在呢,不会有人乱传闲话的,”小九也意识到不妥,只安慰她,“你病了,我又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多关照你是应该的。更何况,昨日宁妃娘娘临走前才叮嘱我要照顾好你只是服侍你用个药而已……”


    见疏萤一直沉默,他话音顿住,站起身:“方才、方才是我逾矩了,冒犯到选侍,还望恕罪。”


    疏萤呆呆地望着他,蜜饯的香甜犹在唇齿间生津,她捏着衣角,眼眸清澈:“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这些日子,多亏你一直在帮我。不然我一个人,总是害怕,都不知道该怎样在这偌大的昭俭宫里立足。多谢你,小九公公。”


    疏萤看着小九仍然不肯抬起的头,忽而觉得莫名失落。但她想把话说完:“孙娘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原打算一辈子都服侍娘娘和小殿下的,不想却进了东宫。临行前,娘娘说让我好好活着,珍重自身,我便要努力坚强起来。东宫不比昭阳宫,我不能走错半步。这宫里一切都生疏得很,我只肯相信小九公公一人,所以才对你说这些话。”


    “小九在疏萤心里,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你不用请罪。我不想连你也疏远我。”她揉一揉发涩的鼻尖,闷闷地发出最后一句:“只是不可以太……”


    小九终于抬头,截住她的话尾:“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疏萤如释重负,再和他对视时,已能一如既往的轻松。她是个坦率的人,以为只要真诚地讲清楚,就不会有误会,结局也一定清白而美好。


    如今的昭俭宫内外疏萤已基本熟悉过,清晨阳光不烈时也偶尔出去散散步。只是每每行走在空荡的宫殿里,不禁会觉得怅然孤寂。而昭阳宫要大一些,但有娘娘和小殿下在,总是热热闹闹的。


    她有些想念叽叽喳喳的小殿下了,也不知他这些日子过得开心不开心。


    若是这里也有个嬉笑打闹的孩子就好了,一定很有趣。


    这个念头乍然冒出来,疏萤猛然一激灵。


    怎么会想到孩子?.


    婴孩发出微弱的一阵啼哭,在夏日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尖厉。如芒刺般生生刺进林婕妤的心头。


    她呼吸一窒,几乎本能地要跳起来去抢乳母怀中的襁褓婴儿,但宁妃已按住她的肩膀。


    林婕妤脸色发白,显然已神思恍惚,浑身颤抖着嗫嚅:“姐姐,我这几日总是做噩梦,梦见有人抢走我的女儿,我拼了命地追,接着眼睁睁看见我的孩子被溺死在水池里,看见她被从高楼上扔下去,看见她被捂死在襁褓里,她那么小,浑身青紫……”


    宁妃安抚似的拉过她的手:“别怕,只是梦而已。小公主已经生下来了,宫中侍卫森严,不会有事的。”


    林婕妤冰凉的掌心却全是汗,她惶惶摇头:“我总觉着我摔那一跤,是有人刻意为之。他想要我和孩子的命。可我怀的是个公主,并没有碍着谁的路呀……”


    因受意外惊吓产下的孩子,一出生体质偏弱,连太医也不敢保证能健康存活。而林婕妤情绪也愈发失控,善惊易恐,一刻不见女儿便心悸难安,加之失眠多梦,一时间满宫风声鹤唳。


    至于林婕妤对这场意外的疑心,倒也不是没有查过。宁妃甚至禀了皇帝,宫正司前前后后查了好几日,却并未发现异常。或许只是林婕妤多疑了。


    宁妃思绪游离,想起来近期皇帝待她的态度,以及圣眷正浓的明嫔,一层层疑云笼上心头——明嫔的出现必然不是意外,只是,皇帝是当真有意立自己为后吗?


    第60章 金陵苍月(六) “若朱庸行归入太子一……


    江南的夏日阴晴不定, 一连数日的似火骄阳终于在某夜狂风骤雨的剥蚀下褪去些许炙热,然而这来得急去也急,至翌日已只剩下檐头寂寥的雨滴声, 以及天边那枚焕然一新的太阳。待露干雾散, 空气中便逐渐充斥着令人烦乱的溽闷。


    晏朝外出顾不得挑时辰,一趟回来满身是汗, 又黏又腻。待略作洗漱、换过衣袍,出房门见段绶已在等候回禀, 说崔夫人遇刺一案苏州府衙已审问清楚。


    “……那几名刺客起先只说是图财害命, 用刑后才肯招认,背后确实有人指使,但因幕后之人并未露面, 他们只知道那人来自金陵,其余的再审不出来什么了。属下誊录了一分供词, 请殿下过目。”


    晏朝接过,大致浏览一遍, 颔首道:“本宫知道了。意料之内的事。”


    几个劫匪而已,还不足以令真正的幕后之人暴露身份。她原已经猜到七八分, 兼之此事本就不宜大张旗鼓,目前只得压下不提。


    “供出来的那个主使大概也是查不到的, 既然招供是谋财,那就按劫盗判刑,不必再大费周章了。”


    段绶会意,领命退下。


    梁禄立在一旁, 沉默半晌忍不住道:“殿下,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吗?况且他们已经盯上了崔夫人,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你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 这件事倒还不至于看不明白。只是心思全放在崔氏一人身上,未免有些急躁了。”晏朝觑他一眼,梁禄讪讪垂首,低声应了个是。


    “无论如何,崔氏既见过本宫的面,便至少不能在濯园出事,自然也包括归家途中。正因如此,所以才会有人敢派刺客堂而皇之地劫杀,外头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加之眼下情形,这种事就不宜公开、也没必要细究。”


    “本宫与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只看谁沉得住气罢了,已经到了这一步,暂且静观其变是最稳妥的法子。”


    “那殿下——”梁禄冷静下来正欲再问,门外突然有内侍禀报:南直隶巡抚朱庸行及常熟县治农县丞林瞻求见。


    晏朝眉梢一动,有些意外,林瞻?.


    前厅静得落针可闻。


    朱庸行安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瞥一眼身旁的林瞻,见他依旧平和沉静,神态自若,虽是初次拜见太子,却并无半分惶惧局促之色。


    地方上区区一名八品小官,心里明知被故意压制多年,如今面见储君无有愤懑,若非被官场倾轧磨平了棱角,便是看透世俗老练通达了。


    两人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忽闻几声脚步,帘子密密一响,身着常服的太子款步而入。翼善冠,盘领窄袖袍,玉带,织金蟠龙纹,庄重而尊贵。正式见官员她向来不敢轻慢,才上身的燕服便不得不脱了重换。


    两人即刻起身下拜行礼,晏朝道了句平身,众人落座,晏朝方望一眼朱庸行:“看来朱巡抚今日是为他人而来。”


    朱庸行略一躬身道:“殿下英明。林瞻已复职,对于前些日子那场民乱,以及其背后的赋税之弊,他最清楚不过,是以想当面禀予殿下。”


    于是目光移到林瞻身上,他起身深深一揖,先道:“巡抚大人高看,下官惭愧。”


    晏朝平声道:“且先不必自谦,你既能得巡抚青眼,则必有过人之处。本宫愿洗耳恭听。”


    林瞻连说不敢,复又施一礼,正色回话:“太子殿下容禀,微臣在苏州府下各县衙任县丞已近十年,期间亲见大大小小民乱不下十次,究其缘由,或是朝廷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或是灾荒之年冻饿饥馁走投无路。这一次的民乱由重赋、洪灾及去岁雪灾引起,其中赋税乃其根因。多少农户田中颗粒无收,百姓叫苦不迭,官府只晓得遮掩镇压粉饰太平。自年初起,便不断有流民涌动,州府治安受到影响,是以民乱的规模较大,暴民围攻了府城,虽然最终被官兵镇压,但战况十分惨烈,死伤大多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暴民愤慨之下曾伤过府衙官吏,不过微臣才听闻,朝廷发旨问罪查处,伤的最重那几人罪责亦是最重。”


    提到此处,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至于微臣——身在其职,治事不力,微臣难脱其责,幸蒙……”


    晏朝摆手打断:“那么依你之见,赋税之弊又该从何处入手解决呢?”


    “微臣以为,除却清丈田地、招抚流民、减免税粮外,漕粮运输作为江南逋赋的重要负担,亦不应轻视。臣任治农县丞提督农务、催征税粮,忙碌时亦偶尔被调借去负责过税粮解运。苏州府县粮额浩大,目前各县治农官数量过少,加之有旧例不许治农官插手部运,税粮催征和解运环节分离,逋赋只会愈来愈重。是以,臣奏请令治农官可兼部运之责,此是其一。”


    “现今漕运仍采取支运法,小民参与运粮即可免纳当年税粮,反之,纳税粮则可免除运粮。然而江南小□□粮费时费力,有的往返运粮竟需一年之久,极其不便且耽搁农时。臣奏请令江南税粮可直接运往附近卫所,后由漕军运抵京城,其间可给予耗米及道里费,如此可军民两便,此是其二。至于加耗则例,可以远近为差,臣蜗居小县眼界狭隘,需请殿下及各位大人具体商榷定夺。”


    “臣愚以为,官田重赋暂时无法彻底减轻,但可以从重额官田与轻额民田的差距入手,减轻贫户税粮。即以折色银和官布折纳部分税粮。贫户可用一两银抵四石米,一匹阔白棉布平一石米。例如,重额官田与贫户中,每亩科则六七斗以上者两税可全折银布,四五斗者半数,一二斗及轻额民田仍纳本色。因银两与布匹运输便宜,亦可减轻小民负担。此是其三。”


    “此外,每岁的银布至少在正月十五后开始征收,可令百姓在冬季纳过米粮后有余粮过年。农家牲畜到二月可卖出用以纳银,纺织棉花用以纳布,到四月后再解运至朝廷,如此错开时间征粮,也好使百姓筹措宽裕。至于各地情况不同,便需因地制宜,如昆、嘉等地田土高仰不宜种植五谷,多种木棉,常熟、吴江等地则不产棉布,可纳金花银。”


    “以上三条乃臣愚见。而各府县中具体情况更为错综复杂,臣位卑术浅,不足洞察。”


    言罢虽是谦辞,但以他的经历来看,这些经验策略已足够令人惊叹。他从容陈述时,并不是一介区区县丞,而俨然是站在整个江南山水,沿水陆通衢,立田间垅上,言辞激扬。


    朱庸行双目含光,殷殷望他一眼,不由抚掌道:“此法堪称良策。林县丞一番真知灼见,真令人茅塞顿开呀!”


    晏朝亦油然赞道:“果如巡抚所言,如此人才,未曾委以重用,屈居一隅,是朝廷之过。”


    “殿下谬赞。既食君禄,当尽君事。上为君分忧,下为民谋利,是臣职分所在。”


    林瞻立在堂中,常年操劳的背稍有些弯,一副脊骨棱角分明,首尾冠服一丝不苟,面容瞧着比年岁老,偶尔显露一双历经风霜的手。


    晏朝点一点头,道:“林县丞所举之策,本宫需同诸位官员再行商议,你可先拟一篇策论详细陈言。”


    “臣遵旨。”


    她继而看向朱庸行:“既是巡抚举荐之人,便由你多费心了。”朱庸行应是。


    晏朝抬一抬手,正欲开口命林瞻坐下,却不料他突然跪地,叩首道:“臣今日求见,还有一事,特来向殿下请罪。”


    厅内气氛似是霎时凝滞,连朱庸行亦不免沉下神色。晏朝平静抬眼,唔了一声问:“你请什么罪?”


    “臣因失职在狱中待罪,内子崔氏鲁莽,竟贸然登访濯园,臣恐她言行无状,失礼于殿下,有损殿下清名……”


    晏朝盯他片刻,默默呷口茶,慢慢笑道:“是外头有什么流言么?”


    林瞻稍稍怔住,旋即会意,回答说:“臣心中早有猜测,但外界确实有些传言——”


    他略一犹豫,晏朝已搁下茶盏接话:“说令夫人为夫求情攀附权贵、说本宫徇私废公?”不及林瞻分辩,她复道:“你今日若是因此事求见,本宫必不会见你。”


    “殿下恕罪。”


    朱庸行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沉声提点他:“林瞻,你今日请罪,便是坐实了流言,非但有负我对你的信任,更要陷太子殿下于不义之地!”


    “本宫与巡抚赏识的是你的才能,你方才也说了,江南各地治农官人数不足,而今又值关键时期,自然先以大局为重。常言又道举贤不避亲,你若有真才实学,立下功绩,自可将功折罪。你我皆心怀坦荡,流言有何惧之?”


    “凡流言、流说、流事、流谋、流誉、流愬,不官而衡至者,君子慎之,闻听而明誉之,定其当而当,然后士其刑赏而还与之。”②


    “你是明白人,也不必本宫多言。”


    林瞻再叩拜:“谢殿下教诲,臣谨记在心,定不负殿下与恩公厚望。”他略直上身,续道:“只是内子愚陋,在濯园多有叨扰,臣请接回夫人,请殿下允准。”


    “这是自然。想必你也听说她前两日遇刺一事,令夫人受了惊,需多加安抚。”


    晏朝扬声唤了梁禄进来,吩咐去后院请崔夫人。林瞻再度谢恩,终于告辞离去。


    前厅安静下来。晏朝端过茶盏轻抿一口,顿觉口齿回甘,心清气爽。她瞥一眼朱庸行,轻道:“林瞻此人确有才干。不过,他来之前,想必已得到过巡抚的指点。”


    连目前正在实施的策略都一清二楚。


    “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法眼。林瞻为人秉直忠厚,行事沉稳果决,献策亦极有见地,臣愿向朝廷举荐此人。”


    “暂且不急。待他此次复职后立下功绩,再论功保举便是名正言顺,本宫亦可在御前提上一提。”


    然而谈到此处,便不得不考虑到目前的流言问题。晏朝眸色微沉,她可不想事成之前,就因流言毁于一旦。


    南京城内的李时槐得到消息时,距刺客被捕已过去三日。彼时他才与众官员议事毕,正热得口干舌燥,恰逢小吏急匆匆进来禀报,当即惊得他手里那碗茶都洒了,浑身霎时一阵冷汗。


    “……不过大人放心,下头的人雇的确实是一帮劫匪,从头至尾未提到大人,牵扯不到咱头上。且苏州那边听说已审毕结案了,罪名的确是劫盗。”


    李时槐略松口气,饮完剩下半碗茶,扶着桌子重重坐下,小吏连忙上前替他扇风。


    他仰靠在藤椅上,叹了口气,闭着眼出声:“以太子的谨慎,此次必然打草惊蛇。罢了,左右流言已经传出去,且往后看罢,若林瞻不中用,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小吏问:“那咱们就这样不了了之吗,还有崔氏……”


    “蠢材!”李时槐瞪他一眼,翻身夺过他手里的蒲扇,径自摇着,恨铁不成钢地解释:“太子未必不疑心我,真要逼得他深究,万一查到我,撕开脸谁也不好看。天子还在京城盯着呢,左右徇私的是他不是我。崔氏至少暂时也不能碰,她死了对我们没多少好处。”


    小吏慌忙满脸堆笑应承几句,又接过扇子殷勤扇着,心下暗暗一忖,觉着崔氏回到林家便即刻收拾行装去了娘家归宁这件事也无足轻重,因怕再挨顿训,索性闭口不言。


    而李时槐心里想的却是,太子究竟是如何与南直隶巡抚走得那么近的?朱庸行还挂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官衔,今岁江南风波不断,就连民乱发生在南直隶巡抚常驻的苏州,追责下来一大堆官员落马,朱庸行也未曾收到丝毫影响,足见他在天子心中地位。


    若朱庸行归入太子一党,对信王而言无疑是个大威胁。


    只是目前,他已不宜再在苏州搅弄什么风浪。太子防他跟防贼一样,若是江南问题解决不妥,待回京复命时,储君毕竟是储君,他可就难辞其咎了。


    话又说回来,苏州那边听说议税议得如火如荼,他这个京师的户部尚书竟参与不进去,只能书信往来,真是笑话。


    连兰怀恩那个太监都能去苏州,打着给太子回禀要事的名头。


    兰怀恩此时正在江上。


    他不敢搞太子那般大的阵仗,只带了一二十人,俱着微服出行。一面游览美景,一面赶路,悠哉悠哉。他实在有些想念,整日待在城中闷得慌,却也清楚晏朝见他必是不悦,是以先将南京城中事宜提前安排妥当,加之早准备好了说辞,才迫不及待地出发。


    他此刻正躺在船上,捏着手里的茶盏细呷一口,若有所思地问身边人:“这是什么茶?”


    “回督公,是蒙顶甘露。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孝敬给您的,他私下里对奴婢说,连太子殿下尝了都赞不绝口呢。”


    兰怀恩哦了一声,摸摸鼻尖搁下茶盏,起身向外走去。船头有清风拂面,放眼望去,烟水晴岚,沙鸥芰荷,两岸蝉噪垂杨里,风外酒旗飐。


    他神清气爽,深深吸一口气,问道:“人找到了吗?”


    小太监回道:“找到了。”


    “不可轻举妄动,暗中盯着便是。”


    “是。”——


    作者有话说:朝朝:沉迷事业无法自拔,没心思理你,自己单箭头去吧您~


    注:


    借鉴了周忱的赋税改革,参考论文《明代周忱及其江南赋役改革研究》;


    ②出自《荀子·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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