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空翠疏风(一) “督公心眼真小。”……
宁妃鲜少主动请晏朝去永宁宫, 是以她身边贴身宫女前来东宫时,晏朝不免有些惊奇。
那宫女说并无急要,晏朝只先稳下心神, 思及自己也有些事需要同宁妃谈, 当即先搁下手中的笔,不急不缓地去了。
半路上碰到信王。他向来闲逸, 脚下步子悠然如风,身后随从怀里还抱着几卷书画卷轴。晏朝绕过转角时恰好看到他已走远, 是以两人并未交谈。
小九素爱打听那些小道闲话, 前几日提及信王在府中也豢养了一只画眉鸟,与晏朝当初刻意让他看见的那只颇为相似。
晏朝闻言只轻轻一笑,并不在意。
虽经先蚕坛一事, 宁妃在后宫的地位很微妙,但永宁宫表面却并未有什么大的改变。李氏禁足时, 皇帝有意将六宫大权交给宁妃,但她素来不肯碰这些, 荐了同为妃位的静妃。静妃承了她的情,待永宁宫一直颇为客气。
眼下宁妃以林婕妤有孕需静养为借口, 推了其余嫔妃的求见,永宁宫反倒比从前更清静些。
晏朝见到宁妃时, 她仍如往常一样,手边不离刺绣,问只说是替林婕妤的孩子做的。
“张太医上个月给林婕妤请脉时,说八成是个皇子。现在整个宫里都盯着她的肚子, 这些贴身的我自己亲手做,一来是表心意,二来自己也放心些。”宁妃看她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绣绷, 偏过头吩咐宫人上了茶,又对她说道。
晏朝微微点头,正欲开口:“娘娘……”
宁妃截过她的话,抬头问:“你在福宁寺遇刺一事,现下如何了?我听兰公公说你在湖水里冻了半天,还染了风寒?”
晏朝凝眉,兰怀恩告诉宁妃做什么?
“娘娘放心,我没有大碍,”她答了话,顿了顿抿唇问道,“可……兰怀恩为何要对您说这些?”
宁妃轻怔,旋即凝眉思忖片刻,道:“我随口问的,他答得认真,我听着比私下传的那些闲话要可信。”
窗外柔和的阳光流泻进来,静静照在她脸上,侧颜轮廓在光影里格外清婉温柔。她深思时手中的动作会放慢,针线缓然穿梭在绣面上。
离远看不清绣的是什么,只知道璀璨的光被织进刺绣里去。她的目光仿佛盯着那些光,却将所有的明亮都容纳入眼,沉淀成了沉静。
晏朝偶尔会冒出一些念头。想着宁妃若是在江南寻个人家嫁了,她这样柔情似水的性子定然是受人喜爱的。夫妻举案齐眉,总归要比这些年在后宫蹉跎红颜要好得多。
她失神片刻,又转回思绪,轻声道:“兰怀恩为人阴险狡诈,行事向来叫人难以捉摸,娘娘还是要当心。”
“我知道。”
“先蚕坛一事,我问过兰怀恩,他亲口承认,自始至终是他暗中使计引您过去。那些天宫里宫外都在议论立后之事,您在风口浪尖被推出去,他想、想让您争一争中宫之位……”她微微侧首,不禁皱了皱眉。
兰怀恩当时给她的解释是,宁妃在后宫地位距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纵使宁妃无意自己去争,也不能轻易叫人拿捏着。
先蚕坛一事目的是为让宁妃在众人面前露个头,此后李氏若东山再起,她无论如何都还有争一争的资格。且选妃在即,宁妃总不能叫新人压下去。
她听懂了意思,只是不明白兰怀恩为何忽然对宁妃频频示好。
兰怀恩却只说,李氏与计维贤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压下去计维贤,就得防止李氏上位。
晏朝总觉哪里有些牵强,她并不愿将宁妃也扯进来。
而宁妃是的的确确惊了惊。她一直以为那是李婕妤搞的鬼,甚至因与林婕妤动胎气之事挨得太近,她曾一度暗中对万安宫加强防备。
她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活停下,低声道:“信王已借着各种理由私下见了李氏多次了。”
晏朝呷一口茶,并不觉得意外:“信王进宫次数多,多半也是为了万安宫去的。既然见了多次,自然也就说明,陛下默许了。”
宁妃长叹:“陛下他……”
皇帝待万安宫不是向来如此么。怕是那禁足根本等不了一年,便要找理由解了。
晏朝要想办法做的是,在李氏出万安宫之前,给李氏一个打击,要让她即便地位恢复,情势也远不如从前。
“我前些天去御前,陛下忽然同我提起你的乳母应氏,我瞧着他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外界隐约有传言,说应氏并非病逝,而是死于你之手?”
晏朝默了默,没有回她的问题,却先反问:“娘娘信吗?”
“我自然是不信的,”宁妃摇头,轻松低笑,“旁人都说你冷漠无情,你在我膝下也有数年,我还能不了解你?你待应氏如亲母……”
“确实是我下的手。”晏朝打断她,温声道。
宁妃面上笑意顿时凝住,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的杯盏当即落到桌子上,沉闷一响。
晏朝没解释,又问:“陛下也同您提到我母后了吧。”
“是……”宁妃怔怔颔首。
“在他眼里,母后永远都是端庄冷漠的皇后,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赐死宫人,能眼睁睁看着亲姊妹走上刑场无动于衷,能忍将亲生骨肉推与他人,在最后几年,临终了连千里迢迢赶来的母亲也不肯见上一面,她崩逝那一天嘴里念叨的只是糊糊涂涂一句下雪了……”
她闭了眼,呼吸沉沉。
“可这一切,不都是他逼的么……同我现在一样的,他偶尔说我和母后很像,”她抬眼看着宁妃,低低一笑,“应氏暗中勾结其余人,我若不动手,下一个会是梁禄、段绶、小九……直至剩我一个人。”
应氏暗中出京的消息,知晓者寥寥无几。
宁妃默不作声地转头,拿了刺绣给她看。上面简简单单绣了两个仙桃而已,零零散散并几枝桃叶。宁妃柔声给她解释:“到时候指不定是贴身穿的,针线和布料都是悉心选过,绣的多了怕硌着孩子。过两天做外衣时,就可以多绣些花样……”
晏朝耐心听着。忽然又听她说:“我知道朝儿很难……也没有半分想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忽然感觉到无能为力,你的路要怎样走,我只能看着,盼着你好好的。”
临走时,宁妃坚持将她送出门外。在晏朝转身前,她动了动唇,气息里呵出来一句话:“你多多保重,东宫若忙,以后来永宁宫便少一些罢。”.
锦衣卫协同大理寺查案查了三五日,得出来的结果简单且普通。邱淙禀上去的,是陆循之兄陆衍伙同京西一众山匪所为。
陆衍的供词呈了一份给东宫,晏朝大致看了下,看着倒是合情合理。
最初孟淮一事了结时,对陆循的处置意见是她提出的,而后曹弗一案仍是她主审。头一次陆循因此丢了锦衣卫的职位,后一次陆循丢了命。
陆衍人不在京城,却将此尽数迁怒于东宫身上。
她又问了邱淙一些细节。刺杀的时间及人马安排,还有半月前开始暗中筹谋都没有疏漏。
然而,陆衍的低细已被查得清清楚楚。他于宣宁十四年考武举落第,后弃武从文,不中,便改去经商了。陆家家境颇为宽裕,陆循入锦衣卫后更是为族中增光添彩。
陆衍便常因陆循出息而向人炫耀。而其乡里人亦言,陆衍除骄矜自傲外,为人十分鲁莽冲撞,经商成功是碰了大运气。
这样一个人筹划起这样周密的计划,竟也万般谨慎。若深究,得到的答案也不过是血亲兄弟用心谨慎而已。
邱淙自是也思虑过背后是否有主使,然而陆衍死不松口。
晏朝得空时特意去大理寺走了一趟,大理寺卿没见到,仍是邓洵一来拜见。
邓洵一将相关录案交给她,看她蹙眉沉思,忍不住叹一声:“真是后患无穷。”
“那你预备怎么办?你就算能理清,还能将所有人一个不漏地判罪么?”
邓洵一收了心思,垂首低声:“臣只是真的看不惯。”
晏朝将手里那一本丢给他,看他眼疾手快接住,才道:“有些话本宫上一次已经告诉过你了。”
只是他不服气而已。
邓洵一道了句“是”。其中利害关系,同僚已替他分析过。他并不觉得意外,也从不觉得偏激进的自己有什么错。能理解的只是,或许太子有她自己的考量。
“你说说你的看法。”晏朝沉吟片刻,先将话头丢给他。
邓洵一将陆衍的家世背景翻出来,边看边回:“陆衍近十年进京次数寥寥,对福宁寺地形熟悉且说得通,但殿下此次出行带了仪仗护卫,据锦衣卫那边的消息,刺客是一路绕过东宫护卫直接朝寺后去的……”
“你是觉得本宫身边有细作,里应外合?”
邓洵一点头。
“但这些供词里写得明明白白,他与怀清勾结。”
邓洵一继续道:“殿下也说过,怀清在杯中下药时,与贼人时间正好冲突,若他被收买,根本就说不通呀……且当时东厂督公正巧也在福宁寺,打乱的时间由他来填补上,臣觉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巧合了……”
晏朝眸光一转。他怀疑的竟然是兰怀恩。
“你想查东厂?”她不动声色地问。
“臣觉得有必要,兰督公嫌疑很大,他后面现身救了殿下也很碰巧,”邓洵一点了点头,眯着眼睛思忖片刻,却又摆手,“但臣不敢……”
东厂是要人命的,不知不觉。有时因皇帝未表态,是以众人也不知那些人是兰怀恩杀的还是皇帝默许的,只能一直忌惮着、防备着他。
这猜想不必邓洵一去说什么,不知为何渐渐便开始有人私底下传。
陆衍嘴里该吐出来的早吐光了,如今人还在狱中奄奄一息。尽管有人怀疑兰怀恩,却一直不见证据,皇帝问了他几句,兰怀恩反应激烈,在皇帝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又求着皇帝细查还他清白。
紧接着兰怀恩也被卷进来,然而他很快成了各方的“督察官”,整天催着快些查,头一个逼的就是邓洵一。
晏朝知道他在伺机报复,为此特意找过他,然而他只说此事乃邓少卿分内之事。她也无法,揉着眉心,有些头疼:“督公心眼真小。”
兰怀恩咳一声,拨一拨怀里的拂尘,半是无辜,半是委屈:“从头到尾,臣待您用的可是十二分心意,忠贞不二。”
第42章 空翠疏风(二) “殿下为何每次开口都……
晏朝转身, 欲走之际又停下脚步,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陛下要邱淙查你,本宫也做不得主。督公效忠的是陛下, 你这话若传到御前, 莫牵连了本宫。”
兰怀恩退后一步,撇了撇嘴, 半晌微笑着应出来一句:“殿下放心。”
晏朝没再理会他,径自回了文华殿。
何枢方从外面回来, 恰好看到春坊的几名官吏向太子奏事才毕退出来。几人朝他行了礼, 仪态看上去尚算端庄,但向内望去,太子的脸色倒是稍显峻穆。
晏朝目光仍盯着手中的公文, 但心思却仿佛并不在上面。何枢行礼,后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暖阳仍悬在半空,殿外几株苍柏森然耸立。
再回过头来时便正巧对上太子那一双沉静的眼眸, 他从容避过,复揖道:“殿下, 现在约莫才辰正时分,不知今日入值讲读的官员是……”
“左春坊大学士张端, 前几日请旨丁忧,昨天才走。”晏朝随手握住案边的白玉镇纸,温凉沁入手掌,双目顿感清明。
但还是没忍住, 掩口打了个哈欠。困意倒是没多少,只是莫名觉得微有些疲惫。
张端走得急,阙位还没来得及补上, 然而轮流进讲的相关安排竟也在今日断了。晏朝还没来得及过问此事,大清早已被众人堵在殿内。
何枢告罪:“殿下恕罪,是臣的疏忽。”
“不急,重新补上就是了,”晏朝垂首思忖片刻,沉吟道,“明日是沈微?”
“是。但他因事调了时间,明日便轮到陈阁老了。”这几天众人好像都挺忙,连他自己都是焦头烂额的。
陈修啊……晏朝“唔”了一声,轻一颔首,将手中的镇纸放下。又问他:“本宫听闻庶常馆散馆已毕,今年情况如何?”
近些日子礼部和吏部大抵都在忙此事。庶吉士经馆选入庶常馆学习三年期满,前几日经考试,正待分发任用。皇帝御试时她亦在旁,但之后商榷最终结果她却并不知情。
“回殿下,三十一名庶吉士有九人留馆。”
晏朝稍感意外:“今科竟差这么多?本宫记得御试时情形仿佛也并不紧张。”她记得上一回散馆时二十六人里留馆十三人。
何枢点头:“陛下不大满意,事后斥责了庶常馆的教习,惊得一众人惶惶不安。陛下只钦点了六人,另外三人还是元辅竭力请留的。”
他话一顿,才忽然又道:“臣现下来意正是与此有关。”
“你说。”晏朝眸光微转。
“殿下可还记得崔庶常崔文藻?”见她思索后点头,何枢才继续说:“陛下认为其言之无物,拘于绳墨过于古板;然而元辅则认为其学识平正,言行端谨,稍加历练即可,是以起了争执……”
起了争执?晏朝眉梢微挑,杨仞那样的人竟也肯为这样的事与皇帝叫板,甚是反常啊。
“结果呢?”
“……陛下原已有御批,将崔文藻外放县官的,不料却被杨首辅封还回去,僵持至今还没有结果。”何枢不免轻叹,本就是一桩小事,怎么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晏朝默了默,不动声色地问:“本宫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是要她去劝和么?
“哦,臣忘了说。崔文藻祖籍洛阳,曾于南京求学,虽非温惠皇后同宗,但臣听闻确实有人私下议论过。”
晏朝凝眉,心底隐有不愉,面上仍如常,轻声开口:“就因为他姓崔?崔家当时不明不白离京,也没定罪,到如今难不成天底下姓崔的人却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殿下慎言。”何枢压下心惊,却见她并没有任何失态,便知连这语气也都是刻意放轻的了。
他缓了缓,沉声道:“眼下非但元辅大人一人反对,数名给事中也相继谏言,陛下不会置之不理。”
“那吏部那边怎么说,曹楹呢?”她又问。
“曹阁老并未表态,但吏部有人站出来,”何枢见她起身离座,侧身转步避开,继续道,“陛下如今是处于劣势的,依臣来看,不会僵持太久。”
晏朝点了点头。崔文藻她并不认识,但是其余留馆的九人却不能不在意。
庶吉士号称储相,往后如无意外,在朝中地位不可小觑。东宫官职与翰林院一向关系紧密,詹事府又是翰林官的迁转之阶,两方前程休戚相关。
她正欲跨过门槛时步子又停住,转身对何枢说道:“崔文藻一事本宫不会多言,内阁劝谏之下陛下定有圣裁。倒是其余各位庶常,想必因此也扰了心神,詹事身兼吏部侍郎,前去关照安抚理所应当。”
何枢应了句“是”,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心底暗暗有了思量。他提步跟上去,看着太子的背影,她才出门,抬手间正好又听到哈欠声。何枢怔了怔,方才在殿内他还以为是听错了。
“殿下昨晚没休息好?”
晏朝背对着他,眨了眨眼,一呼一吸间倒也没有多沉。她先是摇了摇头,却又说:“无妨。”
这几日晚上做梦,总会在夜里醒来,再次入睡便稍感困难。问了冯京墨,只说是她操劳太多,心情沉郁所致。她自己并没有觉得有多累,自卸了监国之任以来,于她而言大多数时间便都放在了课业上。
眼下平日困乏也只是偶在清晨出现,她只是打哈欠忍不住而已.
兰怀恩进文华殿时一开始并未见到太子的身影,便是问了当值的小吏,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哪里,只知应还在文华殿内。
他带着人又找了一圈,仍旧不见人,再绕到殿后,才打听到太子去了文渊阁东阁。他心下了然,东阁乃藏书之处,这地方不是他能随意进去的。
正要退出去,脑中灵光一闪,对守卫道:“本督持有陛下圣谕,需面见太子殿下。”
两守卫自然知晓他的身份,暗自相觑一瞬,太子进去时也说了不许人打扰。又思及兰怀恩连内阁都进得,这里自然也……纠结半晌,终是硬着头皮将他放了进去。
藏书楼中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兰怀恩放轻脚步进去,屏着呼吸穿过一排排书架,从缝隙中窥见整齐的书列,偶有错落,微微的光线便被分成高低深浅的暖黄色。
他一进来就抑制住心底要直接唤一声“殿下”的冲动,一步步往内走,却一直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他有些纳闷,眼见都要到头了,再不济也该有个翻页声吧……
正思量着,耳边就听到一缕轻轻浅浅的呼吸。兰怀恩心底一松,一手将曳撒一提,寻声走过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太子认真查阅的身影。而是她……
晏朝靠坐在墙边,手中犹松松拿着一本翻开的书,风替她翻了两页,悬在半空摇摇晃晃。而她的头微微垂下,呼吸声平稳而浅淡,若非仔细观察,还真有几分沉思的模样。
兰怀恩探过去,外头去看,她眼睛果然是合着的。只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睡颜,与她平素太过不同。再没有那副横眉冷对的肃穆面容,所有的神情都松弛下来,缓然恬静。然而眉心却又仿佛是微微蹙着的,欲展未展。
他一面悄悄去拿走她手中的书,一面暗自观察着她的模样。
并没有任何反应。
兰怀恩撇了撇嘴,看来睡得还很沉。东阁是皇帝也常来的,若是发现素来勤勉的太子竟在此呼呼大睡,怕又不知该如何斥责她。
不禁叹了口气,这到底是该有多累……
他将书换到左手拿着,右手挠了挠头,在半空停了一瞬,敲向一旁的架子。
三声略显沉闷的敲击,在室中却格外明显。紧接着又是他低低的一声咳。
晏朝呼吸一重,终于被惊醒。她尚未来得及辨清眼前人是谁,本能地先想站起来。猛然起身,眼前便是一黑,突如其来一瞬间的眩晕感令她险些又要倒下去。
兰怀恩倒是预料到了,伸手从容于她腰间一揽,眼见着她整个身子都要朝自己压过来,只得又蓄了力往前稍稍一推。
她已晕头转向,顺着力向后一靠,正巧碰到墙。先暗自松了口气,腾出了手去拨开腰上那只陌生的手。睁开惺忪的眼,正要道声多谢,却看到了个熟人。顿时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于是兰怀恩手还没收回来,就看着她眼睛眯开一条缝,两人明显已经对视。但眼睁睁看着她又闭上了眼睛,挤了挤酸涩的眼睛,眼角还微闪着晶莹,眼睫颤了颤,才重新睁开。
他默了默,敢情这是不信。
晏朝后脊仍有凉意,四肢都有些软,咬牙开口:“你松开。”
兰怀恩松手,看她依旧立得不太稳又伸手扶了一把。咫尺之遥的两人对视数眼。
他几乎一直盯着她,瞧着她的眼神却一直避开,看向虚无。
晏朝抿了抿唇,端身立好,先说:“多谢。”
后才将目光移向他,正视着他:“谁许你进来的?”
兰怀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将手中的书奉还给她,却并未答话,只凝眉不解:“殿下为何每次开口都先说叫臣松手?这都第三次了……您好歹站稳了臣再松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小兰:等本公公追到了一定死不松手!休想甩掉我!恶狠狠.jpg
第43章 空翠疏风(三) “太子在御前居然安插……
晏朝接过书, 垂首默默将书页整好合上,指尖不轻不重地划过书脊,眼波微微一凝, 半晌才温声说:“好。”
兰怀恩原也只是开玩笑, 又见她沉默,没料到她会当真应声, 一时间有些意外。
正待再问时,晏朝已抬脚提步, 去将那本书放回架子上。他脚步轻悄地跟在后面, 同她不远不近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然后就分明看到她在转过身来时,身形顿了顿,才朝向他, 脸上神色仍旧平静,语气轻缓:“是陛下有旨意么?”
还未及他回话, 晏朝又道:“先出去说罢。”兰怀恩微微躬身,颔首应是, 侧身为她让出前路。
行至甬路转角,兰怀恩忽然开口唤她:“殿下。”看她步子顿住, 又说:“陛下倒没有什么谕旨,臣觉着与殿下有关, 是以过来禀一声。”
“你说。 ”晏朝并未转身,只是听他这样说,心底不免多想了些,目色略深。
兰怀恩默了片刻, 却问:“臣先想问殿下,于福宁寺您遇刺一事上,您是否已早有疑心之人?”
“是, ”她点头,却不点明,仍旧是不露声色,“你有话就直说。既然现在已经在查,本宫的疑心自然没什么用处。”
“那殿下有几分是疑心臣的?”
晏朝轻怔。当初疑心兰怀恩的人并不在少数,只是多数人不敢说而已。邓洵一亲口向她提出来后,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说其中无人推波助澜,她是不信的。
如要问她是否疑心,还真说不清楚。她当时一心都在陆衍身上,知他定然有蹊跷,正思索着怎样入手,兰怀恩这边已是皇帝亲自解决。
她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你要对本宫下手,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
兰怀恩展颜一笑:“多谢殿下信任。”
转而又道:“不过邓大人除了疑心之外,确实查到了些东西。锦衣卫邱淙也才上禀,说陆衍约莫一个月前,与宫中宦侍有勾结。顺藤摸瓜,查到了司礼监一个不起眼的典簿身上……”
晏朝眉梢一凝,问他:“那可是你手下的人。”
“算是罢,但臣平时也不怎么注意他。那典簿一直是跟在随堂太监成安身边的,而当年提携成安的恩主,是计维贤。”他说完,语气顿住,觑着晏朝的神色。果然是有所触动。
然而两人皆知,计维贤不是那么好扳倒的。论起资历,计维贤要比兰怀恩老得多。他在先帝在时便已于御前崭露头角,然而之后变动太多,也可以说是时运不济,被他人占了上风。
纵使现在成安定罪,也未必能牵连到他。更不必说由此涉及信王。
晏朝“嗯”了一声,又问他:“那陛下怎么说?”
陆衍那边仍是半分也不肯松口呢。
“陛下说审。据说从那典簿家中搜出来一些受贿赃物,其他臣还不大清楚。”
他叹了口气,接着语气便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殿下,臣觉得这事儿毕竟关系到您,您是该多上点心。虽说现在查到宫里头去了,但陛下若当真无心细究,或许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不了了之了……”
“你怎么知道本宫不上心?”
她斜睨他一眼,却没详细解释。只不过锦衣卫那边她一直是尽量少接触,邓洵一一般都是有大进展才来禀她,而她的人暗中也并非无所作为。
她无意间眺目远望,忽然发觉平时常走的这条甬道,仿佛也并没有那么拥挤。
如果没记错,这个时间,绕过转角,会看到豁然明朗的一片空地,周围墙角栽种着松柏,四季常青,晴好的天气阳光都会稍显柔和。
“多谢督公相告,”她今日客气得有些过分,一回神看到兰怀恩半惊半疑的复杂眼神,轻咳一声,道,“你回去罢,本宫稍后会前去面圣。”.
兰怀恩回到东厂时,程泰紧接着来报,说已被逮捕的那名太监欲自尽。他正在洗手,方将手从铜盆里拿出来,腕上的动作一顿,又随意用帕子擦了擦,点头道:“意料之内的事。”
转过身看着程泰的脸色,又问:“人死了?”
程泰答:“没有,拉回来半条命。邱指挥使毕竟有手段,经过这一遭,要撬开嘴可就简单了。”
兰怀恩将帕子往盘中一撂,轻嗤一声:“他要是早招了还好,眼下偏偏要嘴硬拖着。拖得越久,更让人怀疑背后主使居心叵测,计维贤地位也更危一分。”
他抬脚往外走,程泰紧跟在后面,颇有不解:“那督公……计维贤难道不知道这道理么?”
“他知道。但他更知道,那典簿若至死不说一句话,他便是没有一丁点的嫌疑,”他伸手整理头上冠帽,又挠一挠鬓边细发,吩咐道,“北镇抚司拷讯犯人时,你亲自去旁边听记,务必一切仔细。”
“是。”程泰躬身领命,还要再问什么,斟酌半晌,终没开口。
督公身处高位,从前并非没有遇到过类似构陷,然而也从没有像这一次这样麻烦过。
他手段素来果断,从不带水拖泥,要绕这么一大圈子来证清白——又或许,他从前才不管什么清白不清白,斩草除根事情了了算数。
虽说牵涉太子和皇子,还扯进了计维贤,但总体并不算复杂。督公现如今的动作很明显更倾向于太子这一边,对他自己仿佛并不担心。
程泰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是预备劝一劝的,后来忽然又觉得没有必要。若是督公与东宫绑在一条船上,以后行事可就更方便了。
他自己一向不必思虑那么多,只知道老老实实跟着督公干就是了。
再开口时只问:“咱们还需要对成安下手么?”
兰怀恩一脚迈出门槛,口吻漫不经心:“自然。计维贤手下爪牙不少,扳倒一个是一个,更何况,这一次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不过话虽这样说,成安的生死还是得由皇帝亲自开口才作数。
程泰颔首,又离他近些,轻声道:“督公,还有一事,属下不明……”
“说。”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孙善,您真的打算置之不理了吗?”他顿了顿,垂下头,按捺住忿忿不安的心绪,还是先认了句错:“属下自知不该逾矩多言……可督公毕竟常在御前,身边的人不清不楚,怕会误了您。”
“计维贤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我都忍了,还怕他个随堂?再者,太子现在还没精力叫人在司礼监搅什么风浪。暂时先搁置着吧,孙善与御马监那边关系不错,万事又爱当和事佬,没什么坏处。”
兰怀恩倒是没生气,绕过他径直下了台阶,语气悠然:“让开路,我记着东厂平日里事情不少,自从到你手里,都懒怠了,你若无事就操练下属去。”
说罢也不管哑口无言怔愣着的程泰,径自出了门。
若不是程泰忽然提及孙善,他都快忘了这个人。当时从监栏院出来回到御前,便着手将司礼监内齐齐查了一遍,以各种借口换了不少人,力求自己能掌住的人里面起码都知根知底。
结果就查出来孙善这么一个人。
他年纪比计维贤还大,为人圆滑,是以才能在几年前宫乱时安然保全下来。然而令兰怀恩没有想到的是,孙善竟是太子的人。
再往前查,孙善的兄长曾在中宫做过事,颇得温惠皇后宠信。而孙善确实与东宫偶有来往,不过连这几次并不起眼的交往,都挑不错来。
孙善递信尽在深夜。每次轮到他上值时照例去庑房净身沐浴,消息便藏在进进出出的宦官身上,后又送出去。
孙善可是宫里的老人了,威望不在成安之下,却异常低调。兰怀恩从前还对此疑惑过,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打了个哈欠,坐上轿子,游离的思绪还没转回来,不禁喃喃一声:“我还道你光风霁月,根本不屑于这等阴诡伎俩呢……”
与此同时,成安已经慌得心急如焚。他求见计维贤多次,一直到了晚上才得以见着面。
一旁侍立的宦官在离开之前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成安知道计维贤也怕被牵连,但他连自身性命都保不住了,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计维贤是他仅有的救命稻草,也拿准了心思要把握住机会。
是以一进去先痛哭流涕跪伏于地:“恩主您可得救救奴婢性命!”
计维贤如何不知他是含了威胁的意味在里头,成安是他一手调·教起来的,该怎么机灵他清清楚楚。
他叹了口气,知晓此时不宜用过激的言语来逼他。亲自起身将他扶起来,压低嗓音,温温和和地道:“我一手将你带到如今这个位子,又怎么能真忍心看你跌下去?只是如今连我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
“求恩主赐教。”
计维贤转身执起茶壶,往杯中斟了半杯茶,递给他:“你先别急,喝杯茶缓一缓,等会出宫,拿着我的信物去信王府,找信王身边的太监做引荐,见上信王殿下的面,其余便都看你的造化了。”
成安接过茶正愣着,又听他提高了声音:“但是——你若将这消息透露出去,可别怪信王要你的命。”
成安顿时冷汗淋漓。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他得罪了计维贤自己凭着本事或许还能苟活,但现在上了他的套,得罪了信王,便是一定要赶尽杀绝的。
他也知道自己间接是在帮信王做事,但上面一向都有计维贤顶着,典簿那项纰漏的账计维贤已经和他算过了,现在命就只剩自己才能救得了了。
成安自然是连茶都没顾得上喝,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出了门。
计维贤随后出了门,将那半杯茶往一旁的树下一泼,灯光下泛起细密的泡沫,轻微的滋滋声被掩盖在草丛虫声里。
第44章 空翠疏风(四) “兰怀恩胆子比她大多……
信王才出宫, 一路上脸色都不是特别好。还没到王府又听下人禀报说宫里头来了位太监。
稍一思量便知是与计维贤有关,信王心里正烦,却也知道关系重大, 只得让人领他进府。
待他去见那太监时, 发现那人身上已是血迹斑斑,虚弱狼狈。
信王身边的随从先认出他来:“成公公?”
成安趴在地上已气若游丝, 勉力抬头:“信王殿下……奴婢成安,奉恩主之命, 前来禀殿下……”
后面的话断断续续, 听不大清楚。信王听他提及计维贤,不免蹙眉,微微靠近些, 沉声问:“他说什么?”
“太子要对恩主和您……却对奴婢下手……”他的头再次垂下去,像是已筋疲力竭, 前句不接后句,但偏偏后半句依旧没说出来。
但信王已大致猜出来什么意思, 皱了皱眉,眸色一沉。看着昏倒的成安, 吩咐人去请大夫为他医伤,要尽快。
成安被人搀走时意识的确模糊不清, 但并未完全失去知觉。大夫为他扎了几针后,头脑很快清明起来。
是以房中的动静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他平躺着,心里只感到一阵发寒。因伤重,更因人心。
跟在计维贤身边多年, 恩主的秉性他再了解不过,看似重情重义,实则虚伪至极。计维贤膝下认过两个干儿子, 一个被利用后背了黑锅死在乱棍底下,另一个被撵出京城至今没再回来过。
所以他是想去求个活路,可却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予计维贤。
此次出事,他感到心慌的原因并非怕那典簿将自己供出来,而是计维贤急于将他甩出去以证清白。下面的人尚可以威逼利诱,上头的,便要颠倒过来了。
不想做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就只有自己拼一条生路出来了。步步如履薄冰,异常谨慎,计维贤那杯茶他都没敢喝。
他当时哭完去偷觑计维贤的脸色,那双老奸巨猾的眼神里,充满了冷静和算计,指不定那茶里就已经有他的决心了。
然而一出宫,他还是遭到了刺杀。幸而他早有准备,好不容易躲过杀手一路到了信王府。
一路上忍着剧痛,便是连说辞都想好了的,他得想办法让信王知道事态严重,将自己与计维贤紧紧绑在一块,即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能轻易叫他死。走过这一步,再细细思量以后。
那半句话,是留给自己疗伤和缓和的机会,否则话都没说完就撑不住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成安身上的伤已处理完毕。至于仍旧昏迷不醒,老大夫察看了几次,只皱着脸说是伤势太重,其余再找不出来什么原因。
眼看夜色已深,信王心底愈发不安。站在门口沉思好大一会子,才吩咐身边人:“你去联络宫里的探子,想办法与计维贤取得联系,问清楚情况。至于暗桩……”
“咳咳……”
屋内适时传出虚弱的咳嗽声。
信王身形顿住,抬手示意那人先无需动作。接着大步走进去,看见的果然是混沌睁眼的成安,一副勉强苏醒却仍旧坚韧的忠贞模样。
他挣扎着要下床,却被信王拦住,问他:“你先说清楚。”
成安暗自深吸一口气,躺回去。他自是不敢直视亲王。低头恰能看到三步开外的信王,黛蓝长袍下银线绣着精致的花纹,一双玄色靴角正对着他。
半晌艰难开口,极为认真,他声音有些沉哑,这一回倒没有断断续续,只是偶尔会停片刻。
“……太子已知陆衍与恩主勾结,下一步,便该顺势四处搜罗罪证,攀扯到殿下您头上了。”
四月的夜风温和,院外一株盛开的木兰暗暗将淡香溢满每个角落。信王面色沉穆,呼吸微轻,鼻息间却不得半分安宁。
他垂目,深深望着成安。成安单手抵在床边,指尖轻颤,沉稳说出最后一句话:“奴婢谢信王殿下救命之恩。”
信王不说应也不说不应,转身离开。身后便有人吩咐王府的下人照看好他。
成安松了口气。
暂时,计维贤也不能奈他何。他若是出事,便是要坏了信王的事.
东宫。
晏朝仍端坐在书案前,小九进来时她笔下正巧一句写毕。提笔抬头,目光撞上小九刻意放轻的脚步。
她眼睫无意一闪,手中的笔松松捏着,轻声问他:“人进去信王府了?”
小九点头应是,又道:“咱们的人去晚了一步,奴婢在暗中瞧着,是计秉笔和兰督公的人。但对成安下死手的是计秉笔,督公的人掺和其中捣乱来着,偏偏还留了他一命。”
梁禄绕过晏朝,走上前,将书案一侧的烛光拨亮,又悄声退回去。
晏朝缓缓将笔搁到笔架上,收回手,像是静待纸上的墨迹干涸。指尖不经意触到一旁的镇纸,亮光撞到细密的玉纹上,淬出几点璀璨的星沫。
“成安没再出来罢。”
“没有。”
“没有就好,”晏朝低头吹一吹墨迹,着手开始整理书案上的文书,从中择出一部分,吩咐梁禄,“梁禄,明早讲这些送去詹事府。”
梁禄应声,正要接过,便看她已边起身边问:“现在什么时辰?”
小九忙答:“约戌正时分。”
宵禁是一更三点。
不到两刻。
晏朝眉间一凝,双唇紧抿。片刻后才推开椅子走出来,偏头想去望窗外,才意识到窗户已经关了。就又收回目光,两手交叠一握,沉声开口。
“小九,你去寻段绶,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出宫一趟,提醒信王府附近的五城兵马指挥司,近期京中盗贼出没,让他们于夜禁时分加紧巡逻。至于咱们在王府附近布置的探子,一定要严守住各个角落,成安如果出府,立刻行动,但谨记,咱们的人不能露面。”
无论如何,还得需五城兵马指挥司的人出面。
小九领命,临走时补问一句:“若今晚成安不出来呢?”
“兰怀恩既已知成安不在,会多留心。今晚司礼监若是找不到他的人,可就得大张旗鼓去搜了。”
若真要东厂或锦衣卫亲自从信王府搜出来一个失踪的太监,那可就得看信王如何解释了。
小九恍然大悟,又暗自小声嘀咕:“可信王府,没有皇命,谁敢搜啊……”
晏朝肃穆的神色缓然松和,倏而轻笑:“邱淙或许不敢,但兰怀恩敢。”
兰怀恩胆子比她大多了。再说此次可是他最好的机会,刻意放走成安便是为了看狗急跳墙,欲擒故纵。
但她自己的确也有犹豫。诚然,于兰怀恩而言,此举是能助他解决自身困境,但他作为御前的大人物,又掌东厂,若与亲王牵扯不清,无论结果如何,被朝官攻击都是难免的。
她拿不准。然而要她去找兰怀恩,不免有些太过惹眼。两人之间已经有太多纠缠了,她从一开始就难脱身,更不必说两人之间的关系她一直觉得很微妙。
有时很分明能感觉到,他在刻意牵着她走,又偏偏漫不经心到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给她一种两人心有灵犀的错觉。
她真假难辨。
她莫名叹一口气。看着小九转身告退,才提步出了书房。
廊下灯火通明,一丛一丛的翡翠般的碧叶郁郁葱葱,白日里开得纷纷烈烈的花瓣已然合拢,叶间只点缀几簇嫩红娇粉。她呼吸鼻息间尽是淡香和春夜独有的清凉,小立片时,后索性斜倚在栏杆上靠坐着。
她呼吸放轻舒缓,欲在脑中搜索那些花香的名字,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游转飘零。左不过仍是朝中那几件事,不算烦心,却是放不下。
梁禄劝了一句“殿下还是早些安寝”,见她仍没反应,暗自轻喟一声,只先吩咐一旁的内侍去拿了她的披风来。
打破沉静的是一声通报:“殿下,永宁宫宁妃娘娘身边的人来了。”
晏朝回过神,抬头,微微一扬下颌,示意他让人进来。却并没有挪动起身,连梁禄正要披上来的披风也一同拒了,依旧稳稳当当靠着。
梁禄只当她还在犯迷糊,收了披风轻唤一声:“殿下?”
晏朝也不看她,浅声道:“娘娘可没在这个时候叫人来过东宫。”
宁妃入寝早,这个时辰若无大事是不会命人来的,再者宫人夜里外出走动亦是有规定的。
眼下看这个架势,也不像是有什么大事。
梁禄压下惊疑,还要再问时,那宫人已行至阶下。礼未行完,晏朝已先出声:“深夜还做信使,辛苦你了。”
那人坚持行完礼,咳了一声,将帽子一扶,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又垂首谦恭浅笑:“不敢不敢。”
梁禄已警惕地站在一旁,主子不设防备,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臣奉命去给宁妃娘娘送些东西,出来时娘娘托臣给殿下带两句话。”
晏朝不发一言,眼波微动,抬眸斜斜看他一眼。遂又提一提衣袍,径自起身。
才站起身,忽听他曼声吟一句:“春意阑珊,独自莫凭栏。”
她理一理衣袖,半晌双唇翕动,清清楚楚挤出几个字:“我话就说。”
第45章 空翠疏风(五) “头一次上她的船,好……
晚风簌簌一吹, 廊下簇簇花草密密地颤。她静立着,目光才移开,无意间又望及天边斜斜坠一轮明月, 将圆未圆, 一层薄云疏疏笼罩,添几分朦胧之意。
须臾间又敛回眸子, 看向咫尺之遥的兰怀恩:“随本宫进来。”
兰怀恩应了一声,提步上了台阶。心底不免有些意外, 分明能感觉到她有些心急了。
房中的灯方才已熄了两盏, 梁禄也跟着进来,又重新点亮,才退出去。
晏朝直截了当开门见山:“成安的事, 你预备如何做?”
“臣听殿下吩咐。”兰怀恩抬头望着灯前脸色晦暗不明的她,模棱两可地回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又补充:“毕竟臣也牵涉其中, 总归不能袖手旁观。但殿下您也知道,针对臣的人是计维贤, 臣本意是只管拉他下水,至于信王, 还得要看圣意。”
晏朝微一颔首:“但本宫做不了你的主。”
况且她在宫内,有许多事即便知晓情况, 也未必能有所行动。兰怀恩手中尚且有个东厂可以肆意横行,而她的人一直都只能暗中出手。
兰怀恩没有接她的话,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轻声道:“随堂太监成安失踪, 司礼监已派了人在宫中搜寻。只要殿下您一声令下,臣自可顺理成章出宫找人。”
烛台上的火光不知因何猛然一闪,随后软绵绵地趴在影子里, 微弱的豆焰熄灭,房中顿时暗了一截。
“计维贤不拦着?”
“臣在宫外搞了点小把戏,传回去的结果应当是成安已经死了。他当然没必要拦着——自然,若他当真要阻拦,不还有殿下的令旨压着么。”
晏朝心头不轻不重地一跳,走近几步,低声问他:“这样一来,你可就明明白白表示同信王对立了。”
自兰怀恩势盛以来,便在前朝后宫各大势力之外另立一派,不同流合污却也算不上洁身自好,种种劣行堆积,奸恶到众人群起而攻之。
兰怀恩双手一抱,轻轻嗤笑:“臣总得找个靠山。若真要在太子和信王之间做出选择,那还是殿下比较可靠。”
晏朝垂下眸子,不置可否。兰怀恩这理由总让她觉得太过牵强,可眼下却知不能再耽搁时间,定下心神,扬声将梁禄喊进来。
“御前太监成安于内宫失踪,恐于圣躬不利。梁禄,你速去知会锦衣卫指挥使邱淙。自然,东厂当全力搜捕成安以保圣驾无恙,不拘于宫内宫外。”
这令下得妙。
太子只字不提成安手下的人牵涉谋害东宫之事,只关照失踪太监是否危及皇帝。其间能叫人听出来公报私仇的意味,却也抓不到把柄。
冠冕堂皇地一心为皇帝着想。
兰怀恩微微一笑,暗道她倒是谨慎。和梁禄领了命正欲退出去,又听晏朝续了一句:“司礼监乃至十二监,督公可借机肃清。”
“多谢殿下提醒。”兰怀恩暗自腹诽,原也不必她多言关照这一句,但还是应了一声,又说:“愿殿下心想事成。”
她待房中静下来时,转身将书案旁另一盏灯也熄了,周身顿时暗下来。她阔步走出去,片刻后听到身后内侍关门的声音。
“殿下回寝殿安置吗?”
晏朝方走下廊阶,路旁坛中斜出的一茎青枝恰挂住她衣袖,她垂眸轻轻拨开,花枝晃了晃才稳住枝桠,如稚子牵衣般娇气可爱。
她一面理理衣袖,一面淡声道:“暂且不必,待梁禄回来再说。”
那宦官应了声是,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整个东宫极少有人能与太子多说几句话,除却梁禄和小九,其余人便大多都只是各司其职沉默寡言。
是以有人曾私底下偷偷议论,说东宫沉闷堪比冷宫,再观素日情形,不可谓不属实。
晏朝心里虽记挂着那件事,然而也清楚,眼下自己不宜轻举妄动。左右也是闲着,心莫名静下来。听得身后那人脚步都比常人轻些,不禁回头去看。
原是距她已有七八步远,还在犹豫着那一步要不要迈出去。
“你既然要跟着本宫,离那么远做什么。”
那人见她回头,忽的浑身一颤,躬着身向前挪了三四步,双手一叠正欲告罪。
“奴……”
晏朝看清他的脸,略一思忖,试探问:“十五?”
名唤十五的太监应了:“是。”
她伸手细细一揉眉心,喟道:“小九给你取的名字?”
十五道:“是。九公公说奴婢长得像他表弟,又是圆脸,跟月亮似的,就取了十五。”
晏朝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面容,皱着眉低喃一句:“这哪里像了……”又开玩笑似地说:“十五月亮十六圆。”
十五身上那股紧张劲慢慢散了些,笑着道:“九公公确实找了另一个圆脸的太监取了名字叫十六。”
“……”
晏朝无言。只是提及小九,她忽然想到许多事。
九月生在九月,九岁净身入的宫。
仿佛是某一年的深秋九月,她听说他饮了酒,本欲前去问罪,走到房外,看到他抱着件破袄子,趁着酒劲肝肠寸断地哭他老娘。
那一晚,天上有一钩纤细的弯月。
小九对月亮似乎格外执迷,记忆里,每个月圆之夜,梁禄就照例提一句:“小九又去赏月了。”
十五暗自觑她神情,还想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晏朝默了默,边走边问:“你是一直跟着小九的?”
“是。”
“好,”晏朝点点头,又走几步,转身神色郑重对他道,“你现在带着人去搜寻东宫及附近宫道,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如发现异常即刻回禀。宫中丢了个太监,你多留意。”
自然,成安不在宫内她心知肚明。宫内暂时没传出什么动静,那便是邱淙还没得到消息。
只是令旨毕竟是她下的,东宫此刻是该有些动静。
十五心底突的一跳,竟不禁有些紧张,他这还是头一次单独接太子的命令。克制着心底的激动,行礼领命退下.
兰怀恩并未在宫内浪费太多时间。象征性在司礼监搜寻一圈后,随意抓了成安的手下,“问”出成安不在宫内,便叫程泰带着人先去宫外搜人了。
计维贤看他行事看似荒唐,却像是早有预谋,一时竟有些犹豫不定。
以前类似的事兰怀恩并没少干。计维贤知道皇帝那里他一向有话说,只问了一句:“敢问督公,东宫何时下的令旨?”
他仅平平淡淡这一句,却犀利得很。纵是到了皇帝那里回禀,他这句也照样敢原话说。
简单几个字顿时已将东宫和东厂绑在了一起,令人不由得便要多想。更不必说皇帝对此更为忌讳。
兰怀恩歪头看他,颇为疑惑:“太子听闻成安失踪,心系陛下安危,已遣人去叫了邱淙,计秉笔虽说今晚不当值,也不该全然不知?”
计维贤面色一凝。
兰怀恩刻意瞒了他,现在颠倒黑白倒是他的失责了。思及成安,太子与兰怀恩现在都盯着他,很难说两人之间是否达成了什么协议。但他没有证据。
眼看兰怀恩已叫人牵了马,那架势令他心底登时一激。这目的是很明确了,他惊住,纵他在御前侍候数十年,自认为可游刃有余,一时却仍对他难以置信。
——他当真敢直接对上信王么。
若失手,便相当于同皇帝对着干了。兰怀恩堂堂东厂厂公,究竟图什么?
兰怀恩却不理会他的心绪,翻身上马——于宫禁中特赦可纵马者可不多,从前的韩豫算一个,再就是现在的兰怀恩,连邱淙也不敢太过放肆。
夜色里和暖了几天的春风,忽然凌厉起来,扯得计维贤双鬓生疼。他后退一步,压下心底的惴惴不安,正要原路回去,身后忽然出现两个太监。
他认出来是兰怀恩身边的人,脸色当即一沉,冷声问:“怎么,咱家可不是犯人,还想抓我不成?”
兰怀恩最近可是愈发嚣张了。
一人面无表情地回道:“ 公公恕罪。督公交代了,成太监失踪与您有关,在人找到之前,您安分些对谁都好。还请公公回房歇息。”
计维贤皱眉,冷哼一声,终还是甩袖离去.
兰怀恩出宫后已过了宵禁时分。不过东厂的人行事一向嚣张,又有太子令旨在前,巡捕略问了几句,未多阻挡便放行了。
京中东厂的人不少,仍是简单问了各处暗守的太监,一声不发地向信王府方向进发。
他已预备好找借口进王府时,忽然就出了意外。
“督公,那条巷子里闪过去一个黑影!您看是不是那名潜逃的太监?”
忽然叫起来的是兵马司巡捕的捕头,他眼尖,一瞧见有异常,先急声喊道。
兰怀恩略略眯眼,当即派人过去。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人并不是成安。
一转身,那捕头也没了身影。
调虎离山!
他眸子一冷,正要问程泰,远处已有番子前来禀报:“督公,邱大人已经动身。但宫中有旨,命督公即刻回宫! ”
兰怀恩执剑的手一紧,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半晌迈步上前,淡淡道:“知晓了。马借我一用。”
番子应声下马,身形未定,眼前已是寒光一闪。他下意识要还手,却不料腹背受敌,一剑当胸穿过,至死不曾明白如何丢的性命。
程泰才来,看到这一幕变了脸色。见他下马,迎上去问:“督公……”
兰怀恩眸中冷光未散,从怀中掏出巾帕随意一拭刃上血迹。
“信王府守好了?”
“是。但府内此刻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督公,我们要冲进去吗?”
“不必。成安或许已经不在信王府了。但他身受重伤,又是宵禁时分离开的,应当跑不远,四处仔细搜查就是。”他将剑收回鞘中,脸色在疏淡月色下愈显清寒。
这么严密的消息,究竟是怎么走漏的呢。
程泰心下倒是先松了口气,应了声是,却又听他道:“信王府这边先不松懈,成安只要没死,哪都可能去。”
“那督公,如果他死了呢……”
“既然求到信王府了,不到万不得已,信王不会让他有事。先搜着罢,务必在锦衣卫赶到之前找到他。”
皇帝要他现在回去,真要现在回去,前功尽弃不说,他自己身家性命都难保。
哦,对了,他的太子殿下可还等着呢,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头一次上她的船,好歹得有点诚意。
他轻轻笑了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虚虚一团,心道还是得点个灯才清晰。
然而兰怀恩不知道,晏朝此时正在乾清宫,面前是睡眼惺忪的皇帝。
第46章 空翠疏风(六) “计维贤欺君,斩。”……
寝殿中安安静静, 宫人依次点亮灯烛,垂首躬身,一声不发地退出去。隔着帷幔帘子, 晏朝站着, 邱淙跪着。
皇帝正欲扶着太监的手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 虚虚盯了一会儿脚下氍毹上的花纹,头脑逐渐清醒, 然而心底涌起的烦躁半点没少。遂沉沉咳了一声, 问邱淙:“兰怀恩回来了么?”
邱淙答:“回陛下,督公此时应当已在回宫路上了。”
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回信,他也只能先作此估测。从头至尾, 邱淙几乎全然不知情,皇帝方才斥责过他。
不过显而易见, 皇帝对兰怀恩自作主张还是颇为不满的。
皇帝揉了揉额角,皱着眉开口:“一个太监而已, 也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大晚上的,宫规森严, 他还真能越过重重侍卫逃出宫去?”
话音才落,计维贤弓着腰, 面上蕴着万般愧责的神情,战战兢兢地进来,跪地道:“陛下恕罪,是奴婢管教无方……”
晏朝眸色一深, 注意着帘内皇帝的动静,影影绰绰,仿佛无意间与他目光一碰, 她镇定自若将眼睫垂下。
皇帝并不开口,俨然已是在等他解释。
“成安今晚说家中叔父病重,求奴婢允他回家一趟。当时天还没黑,他说会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来,谁料想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知晓此事者不少,但督公不肯听奴婢解释,执意要大肆搜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要出宫去搜……”
至最后已声如蚊讷。计维贤到底没有说出来信王二字,可见还是有防备的。
殿中静了静,皇帝的呼吸声显得有些粗重,一下一下牵动着几人的心,紧张到连心跳似乎也清晰可闻了。
晏朝看了眼邱淙,他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斟酌片刻,对着皇帝平平淡淡说了一句:“ 父皇,儿臣月初遇刺一事,厂督被指认有主使之嫌,眼下典簿招认太监成安牵涉其中,厂督欲证清白,故而太过急躁。”
计维贤听得一愣,满腹不解脱口欲出,猛地抬头看到皇帝,后脊一凉,到底是忍着没有冲动,僵硬地跪下去。然而心底愈发动摇,成安被招供了?他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太子忽然提及此事,皇帝心下竟愈发烦躁。月初,至今将近半个月,拖拖拉拉一直都没有查清楚,突然又说是宫里头,御前的人主使。他心间哽着一股无名怒火,看向晏朝的目光也就不善起来。
“兰怀恩是太过急躁,这本该是锦衣卫职责所在。”他语气冷淡,吐出来这么一句。
邱淙再次叩首请罪。
“那太子呢?深夜下令命人搜查宫禁,又直接插手到司礼监,究竟是为着朕安危着想,还是借机发泄不满,亦或是,别有居心?”
这番话已在晏朝意料之内。次次听这样的犀利之语,不免觉得有些麻木,手指微微一曲,悄然跪下回话。
“回父皇,成安失踪后曾出现在东宫附近,儿臣不敢大意,先叫人去知会了邱指挥使,又将东宫仔细巡查了一遍,仍未发现成安踪迹。至于司礼监,儿臣从头至尾仅忧虑成安是否会危及圣体,并未牵扯他人乃至内监。”
她顿了顿,眉目低垂,继续道:“父皇明鉴,儿臣不敢有私心。觉慧寺一事,父皇肯为儿臣费心至今,儿臣唯有心怀感激,只是既要查清探明,便不免多些麻烦。今晚惊扰父皇安寝,实是儿臣之过。儿臣愿亲守乾清宫一月,将功折罪,还请父皇允准。”
晏朝没有抬头,却听到话音落后不久,皇帝下床趿鞋的声音,随后是掀帘声。皇帝的脚步在距她五步远便停了下来。
她将手一攥,暗自吸了口气,咬牙颤声再度开口:“如若父皇信不过儿臣,可令人暗中……”
“何至于此。”皇帝出声,语气微淡。又道:“堂堂储君去做侍卫,你不怕丢人,朕还怕天下耻笑。”
晏朝缓下心绪,轻声道:“是儿臣思虑不周。”
“待找到成安,你亲自审,不必再次次回禀朕了,最后查清了再说,”还未等晏朝应声,皇帝已接着说道,“你起来罢。”
晏朝应了声是。起身时看到计维贤仍匍匐在地,身子有些歪,俨然不在状态。
殿中的烛火忽而闪了一下,晏朝循光望去,恰好看到角落里一盏灯烛芯模糊。
而正要转身的皇帝,眼前不知为何骤然一暗,接着又黑了一瞬。他全身猛地僵住,没由来的发慌,然而仅是须臾一瞬。
在他身子晃荡的刹那,晏朝已从身后扶住他。
“父皇当心。”
皇帝微微颔首,很奇怪眼下已无异样,仿佛方才的仅是错觉。
待皇帝立稳后,晏朝便很自觉地放开他,不肯多搀一步,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皇帝看了一眼她,正巧听她开口:“父皇可是身体不适,是否要请太医?”
“不必了,无妨。”
皇帝摇头,看着她那一双眼,却并未与自己对视,不禁凝眉。
她瞧着像是怕他?倒也不像。太子向来守礼,极少直视龙颜,竟是与那些臣子一般无二了。
他恍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她。时而卑微,时而强硬,时而恭顺,时而固执。直挺挺立在那里的一个人,像太子,像臣子,偏偏不像儿子。
不过,他好像习惯了一点。冠冕堂皇的话,他不一定听,但是她一定得说到。
“太子最近如何?朕听陈修说,你白日里精神不佳。”
她轻怔,旋即恭声道:“谢父皇记挂,儿臣一切都好,日后定仔细听讲,不叫先生费心。”
精神不佳,她似乎也难解释,仅是偶尔而已。陈修细心,问了她几次,但冯京墨只一直坚持说她是劳心所致。可目下对着皇帝,自是不能这么回话。
皇帝倒是没再出言责怪。轻轻“唔”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不远处的两人:“都退下罢,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兰怀恩若回来……”
话才至一半,外头忽然有宦官进来禀报:“陛下,兰公公回宫求见。”
殿中原本轻松和缓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皇帝手里攥着围帐,面上不耐之色愈浓;计维贤抬起头,虽竭力稳住情绪,可脸上紧绷着的神色却掩不住;晏朝不知他情况如何,又发觉时间早乱了,心底倒多了份担忧;唯有邱淙,神态自若,眼中竟还露出些许期待。
皇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句“叫他进来。”
他是了解兰怀恩性子的,今晚事情若不说出来,明早兰怀恩就能给他搞出来更麻烦的事儿。
随后是兰怀恩阔步走进来,因才下马,颇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他进了殿,看到众人,行完礼,按着惯例先请了罪,啰嗦一堆,眼看着皇帝要开口,才将话锋一转,进入正题。
“陛下,成安果然在宫外,臣找着人了。”他说完,刻意顿了一顿。
目光一瞥,果见计维贤脸色骤变。
“臣在信王府……”
他刚起了个头,计维贤迫不及待地截过他:“兰怀恩!信王府岂容你撒泼?你胆敢闯亲王府邸……”
皇帝脸上勃然变色,凌厉的目光顿时往兰怀恩身上一扫。
兰怀恩倒不惧,转身面对着计维贤,正巧避过皇帝的眼神,看着计维贤讥诮一嗤:“计公公怎么知道我要闯信王府?”
“你……”计维贤还要开口,话到嘴边忽然语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了嘴,心里一慌。
兰怀恩继续回:“陛下,臣胆子再大也不敢冒犯信王殿下……臣是在信王府门前那颗大柳树上发现成安的。也不知成安的叔父是不是巢里的那只喜鹊,臣抓到他时,他被喜鹊啄得浑身是伤……”
皇帝皱眉:“你好好回话,怎么是信王?”
计维贤脸色苍白,心底凉了大片。大半辈子的机智在此时竟已无半分用处,给他报信说成安已经死了的人,可是他极为信任的人。此刻能想到的,要么是那人背叛,要么就是兰怀恩故意设计……然而已无济于事。
“臣也不知道,”兰怀恩这么回了一句,看了看计维贤,又说,“陛下,成安身上多处受重伤,臣便叫人去查了一下,发现要杀他灭口的,是计秉笔的人。”
“兰怀恩,你休要血口喷人!”
计维贤竭力稳住心绪,可那张脸已经由煞白到发青。他老了,到底不如年轻时能撑得住,情绪一激动就浑身发冷。
“但那些人已经死无对证。”兰怀恩抿唇,说道。
计维贤不管不顾地抓住时机:“是栽赃陷害,成安跟着奴婢数十年,奴婢将他当儿子一样教养,怎么会害他……”
“那还就得要成安来问问计秉笔,他做牛做马孝顺了大半辈子的恩主,怎么就一心要他死?你放心,他叔父我已经替他安顿好了,至于还有些别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听他实话实说,当然,招待的茶可不能是掺了毒的。”
他话中锋芒尽显,直逼得计维贤心口堵闷,冷汗频出。
不过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虽看似轻松玩笑,其中曲折已表露无遗,稍一思索便听得出深意。
皇帝平生最恨有人背叛,尤其是身边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恰巧此时他心情非常不好。
晏朝默不作声地转身,将一旁烛台上的灯火挑亮。
她动作轻缓,但像是无意间出的差错,殿中的光暗了一瞬,才重新明亮起来。
皇帝的目光也跟着沉沉,看到计维贤惶恐的脸,便知兰怀恩所言不虚。他挪了挪身子,语气终于冷厉起来。
“计维贤欺君,斩。”
刚放下烛剪,收手敛袖的太子,转身时,身形微顿了一下,神色如常。
第47章 云色绵绵(一) “你你你难道也想要皇……
计维贤当即脑子里嗡的一响, 尤有些不可置信,怔怔抬头,只见脸色惨白。
皇帝一开口即是欺君之罪, 他连辩驳之言都说不出来, 更遑论求饶。
可若当真是因着成安,以他平时皇帝对他的宠信, 乖乖做低伏小,老泪横流着一两句撇清便作罢了。顶多弃个成安, 而自己断断不会到丢掉性命这个地步。
可眼下已经无暇多想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朝皇帝膝行几步,语无伦次地开口:“陛下饶命!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
兰怀恩年轻力壮, 拧着眉扯住他不让他再靠近半分,又扬声叫了人进来, 将他拖出去。
转身时发觉晏朝才回过神,两人目光一碰, 旋即又分开。她一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皇帝显得有些疲惫, 微微一偏头,避开明光, 又阖目垂首,听着外头呜呜咽咽的声音静下来了,才叫了一声:“兰怀恩。”
“臣在。”
兰怀恩大约知晓他要说什么,双膝一曲跪地应声。
眼前的帷幔轻盈摇曳, 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皇帝半边脸映在影子里,呼吸有些沉。略缓片刻,提了些力气, 两手无意间在膝上一搁,再开口语气中带了清晰的厉色。
“若教朕发觉你们在朕眼皮子底下不安分,耍什么心计,看好了,计维贤就是下场。”
“臣不敢,”兰怀恩心头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肃声道,“陛下待臣有恩,臣唯有忠心报主。”
邱淙紧跟着也表了忠心。晏朝则是还未开口,已被皇帝挥手打断。
“今晚之事到此为止。既然没有牵扯到信王府,便无需去打扰信王清静了。还有什么话都等明日再说,退下吧。”
皇帝压制住不耐,见众人行礼告退,目光慢慢划过去,在晏朝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又续了一句:“太子,下不为例。”
不知是说她下令旨惊扰圣驾,还是说她借口表孝心来对付成安,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晏朝恭顺地应了句是,躬身低首退出寝殿。迈出殿门,守夜的宫人朝她行了礼,又绕过去。一回头,殿内的灯火逐渐暗淡。
她心间说不上来悲喜,莫名的平静。
收回目光,看到邱淙已先行退离,兰怀恩跟在她身边,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询问的目光望过去。
兰怀恩伸手接过身后宦官的宫灯,靠近她,低声说:“天晚,殿下当心脚下的路。”
晏朝紧绷着的神色倏然一松,不动声色地颔首:“本宫的轿子还没到,那就劳烦督公送我一段。”
他道了声“殿下折煞”,后退半步,走在她侧前方。
兰怀恩对这段路可谓相当熟悉,便是蒙着眼也知晓如何走,故而目光一刻也不离她身。
身边跟着的太监也都识趣,并不靠近,只落下数十步远远跟着。
偌大的广场中间仅有两个人,伶仃渺小。微弱的一盏灯仅照亮脚前几步的距离。两人却走得从容。兰怀恩目光无意间一瞥她的影子,不露痕迹地放小步伐。
晏朝先开口打破沉静:“是消息走漏了吗?”
他那边情况明显是与一开始计划不一样的。
“应当是,”兰怀恩点点头,静静道,“臣原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把成安和信王绑在一块儿,但到信王府附近时有不明暗影扰乱视线,臣带去的人泰半都去追那个人,他却又不是成安。当时臣便觉着不对劲,信王府那边自是先要敬而远之了……后来街道巡捕抓到那人,说是一个偷盗的,但到那个时候也都无关紧要了。”
“那你是怎么找到成安的?躲到柳树上这个理由未免有些荒唐。”她脚下步子微微一顿,竟看到他几乎同时停住。在他张口前,几分探究意味的目光先落到他身上。
兰怀恩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索性将灯稍稍往上一提,神情无辜:“陛下意思很明确了,臣怎么敢欺君?具体的还没细问,但臣找到人时,血顺着柳树淌下来,实在凄惨得很。”
他撇撇嘴,“啧”一声:“看来,信王没留住他。他自己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计维贤把他推出去要杀他,到信王府许是又察觉到信王的杀意,不知道废了多少心思才逃出来……”
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成安不肯认命,却不知道自己早成了一步死棋。
倒是成全了兰怀恩。
“不过还得多谢殿下,在御前拖了那么久时间。臣困在那里,差点就回不来了。”他动了动唇,牵出一点笑意。
之前时间紧,两人还来不及商量意外情况便匆匆行动。
宫里头,邱淙前脚面圣,晏朝后脚紧跟着就求见,时间分毫不差。自见到皇帝的那一刻,时间就已经是倒计时了。她自然半分不敢懈怠。
晏朝看着他的笑脸,默了默问:“信王对你下手了?”没等他回,又问:“你受伤了?”
兰怀恩没应,算是默认。只说:“确实起了冲突。但臣占上风,手里还捏着一个成安,他不敢轻举妄动。再者,今晚折了一个计维贤,他怕也没精力再折腾了。”
“你伤到哪儿了?”
兰怀恩不理她的询问,缓了口气,靠近几步,神色飞扬,颇为得意:“巷子里大战一场,信王府侍卫死了近五十人。”
晏朝忍不住蹙了眉:“你这么大阵势,信王不会善罢甘休。”
“小伤,无关紧要。多谢殿下牵挂,您之前赐的药还有呢。”
“……”
他故意的。
兰怀恩叹气,一摊手,手里的灯摇摇晃晃。
“殿下不是说了,臣和信王算是撕破脸了么。这要是不打一场,怎么能划清界限?再者,无论是信王府,亦或是李氏一党,要和东厂对立,都得仔细斟酌。眼下还只是追查逃犯而已,臣的态度都够他们琢磨几天了。”
晏朝突然有些恍惚。
是从什么开始起,兰怀恩给她一种错觉,让她觉得他乃至东厂,都是温和的?
仿佛很久以前,兰怀恩还说过一句话:“文臣的嘴再利,也利不过东厂的刀。”
他也曾是敢与朝堂对着干的人。当然,彼时皇帝对他的态度也与今日不同。东厂自设立至今近百年,职责基本不变,权力轻重起伏。
至如今宣宁一朝,皇帝曾有意打压过,但体制早已成熟稳定,又牵扯甚广,加之兰怀恩上位后异常乖巧,便作罢了。
记忆撕开,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似乎他也见过他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的样子。
那么,他在她面前,是在刻意伪装吗?
“……殿下?”
兰怀恩发觉她在发怔,忍不住轻唤一声。
“嗯。”
“臣还以为,您今晚会留下计维贤。毕竟从他嘴里能撬出来的东西,更有价值。”他还想着,她要是当真有那个意思,信王未必能逃过这一劫。
“给计维贤生路,就是给信王生路。他既然能暗中潜伏那么多年为信王当细作,说明是有几分忠心的,不见得就能招出来我想要的东西。万一又借此生其他事端,反倒是个麻烦。索性做个了断,一了百了,也无需再挡着你的路。”
“更何况,你没听见陛下的话么,只定了他欺君的罪,本来就没打算再去追究信王。”
晏朝朝远处望了一眼,宫灯繁密处,已有车轿在前面侯着她。然而她没有丝毫要加快步伐的意思,慢慢走着,有些贪恋这份清静。
兰怀恩似有些惊奇,又似满不在乎。
“计维贤是针对臣,但臣到底也没太当回事儿。现在好了,他死了,司礼监还有些无聊。”
他一抬眼,发觉晏朝的目光与方才不同了,顿然复杂了很多。
她淡声道:“你大可不必自轻自贱。”
兰怀恩总像只游魂恶鬼。
“那倒没有。我从前特别想活,后来就好好地活在世上;想站高位掌生杀予夺大权,就做了东厂督公。再往后发现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该报的仇报了,该杀的人杀了,还是感觉一塌糊涂。想求点别的东西,又不知道该不该求,敢不敢求,配不配求,求不求得到。”
晏朝默默思忖了半晌,看着他好奇问:“你不是想要什么都易如反掌么?还有什么没求到的?”
想一想又自顾自摇头,再往深处想,忽然脸色一凝,走近他,伸手扣住他右肩,咬牙惊恐问:“你你你难道也想要皇位?”
兰怀恩唇角一搐:“……”
他深吸一口气,肩头竟被她抓得生疼。手中一抖,宫灯一松,眼见要掉到地上,眼疾手快要躬身接住,晏朝倒是先揪住他衣袍,死不松手。
“太、太子殿下,您先息怒……”他无奈,刻意咬重“太子”两个字。
谁知这两个字令晏朝更为警惕,以为他又要拿身份来威胁自己,脱口怒道:“闭嘴!”
此时可恨手边没有利刃,否则她……
“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如有此意,天打雷劈!”他举掌发誓。
这可是谋逆的死罪,他现在还是一太监,哪有这个胆子去送死。
晏朝目光愈发冷冽。竟是她迟钝了,这才顿然醒悟。他说他要活得快活,篡位登帝岂非第一乐事!
好一个兰怀恩。
她就说他怎的莫名其妙要接近自己,还百般示好。说什么帮助自己登位后,只求活命而已。
可是储君离帝位也仅是一步之遥。
兰怀恩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完全误会了,一时再顾不得什么,顺势一跪,又是扯衣袍又是抱腿,欲哭无泪:“殿下明鉴,臣真的没有……”
晏朝冷着脸,被困着一步也走不了。她扬声喊一句“梁禄”,显然已是不想同他纠缠。
“殿下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臣么?”
“你先松开。”
兰怀恩只得松手,心下却凉了半截。
“你说。”
可他仰头望着她,半晌,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脸在黑暗里轮廓模糊,他忽然觉得迷茫。
“臣不知自己所求为何,但决不是皇位。”连他自己都觉得单薄无力,他知道,现在晏朝定然动杀意了。
他又唤了一声:“殿下。”
梁禄赶到时正巧听到太子说了一句:“本宫就不该听你狡辩。”——
作者有话说:小兰: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冤枉呜呜呜……
第48章 云色绵绵(二) “微微失落。”……
晏朝挣开他的束缚, 后退几步,正欲离开,看见兰怀恩却仍跪着, 张牙舞爪到随时可能扑上来。
她拧眉道:“督公先起来罢, 教人看见,还以为本宫要对东厂做什么。”
忽又轻轻嗤笑一声, 将方才的怒意尽数隐去了。
兰怀恩深吸一口气,谢恩起身, 拍一拍身上灰尘。方才抬眼, 望着她意味不明的眼神。
“殿下方才是在开玩笑么?”他展平袖边的褶皱,敛声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晏朝神色缓了缓,双眸平静如幽潭。方才确是她过于心急了, 真假先不论,那些话说出来也大为不妥。
兰怀恩面色一滞, 一时主意不定,弯下腰将那盏绢纱宫灯捡起来, 递给梁禄。又退几步站回去,话在心间思量片刻才说道:“臣没那个心思, 也没那个胆子。若方才之言惊到殿下,便是臣的罪过了。”
他躬身行礼告罪, 晏朝却不肯受,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梁禄跟在她身侧,觑着她的脸色,仿佛是有些倦意。寝殿中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思量着殿下是否又受了什么委屈,一时也没敢多问。
一众宦侍已候在轿旁,晏朝放下轿帘时, 从缝隙里借着灯光,瞧见兰怀恩还没走,仍立在原地。
原欲掀帘的手于半空一顿,暗自轻叹一声,抿唇淡声吩咐:“梁禄,你去,送送督公。”
“是……”
“ 谢殿下,臣自己能回去。”知晓她在下逐客令,兰怀恩微微失落。
“殿下,臣一时半刻同您解释不清,日后若有机会……”他戛然顿住,竟还是不知如何开口,又恐她不耐,索性道,“但今晚之事眼下也才刚刚开始,明日还需殿下费心,您保重。”
晏朝微不可闻地颔首,一路心绪复杂.
东厂办事向来雷厉风行。计维贤被处置得干净利索,当晚尸首便已经丢出宫了。兰怀恩有意压制消息,是以次日此事才传出去,于朝中还激起一股不小的浪潮。
计维贤名声可比兰怀恩好太多。
御前数十年,不显山不露水,一直被上头的人压着,轻易不出头,也正因此倒教人不禁想起他的好处来。譬如兰怀恩不在的那一个月里,计维贤同内阁相处便很和睦。
昨晚事发突然,众人皆是云里雾里,只知兰怀恩亦在一旁,理所当然将他当作罪魁祸首。
皇帝一口咬定是计维贤欺君,大多数人不敢开口,只是少数人私下议论说兰怀恩进了谗言。自然,这话必定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兰怀恩对此早习以为常。
听完东厂太监的回禀,看了看纸上列的名单,不轻不重地嗤笑出声,提笔随意一勾便又丢给那太监。想了想又叮嘱一两句,也并不大在意。
细眉妖冶,唇边微扬,端的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对了,太子要是插手进来,记得回禀。”
“是。”
他笑意莫名一凝,双手负后,沉吟不语。又细细想了想,该高兴吗?
暮春初夏的阳光这几日分外热烈,明晃晃地照进堂屋。檀木桌上放着温茶,一双手才碰到杯沿,又莫名其妙地缩回去,脸上轻微的灼灼之意令他愈显烦躁。
“计维贤当真死了?”
信王脸色冷峻,语气犹带着难以置信的飘忽不定。
这么些年都没有出过问题,怎的忽然就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被拔了一个暗桩?
他看向李时槐,目光里闪过一丝惊慌:“舅舅,会不会是父皇察觉到我们……”
“应当不会,”李时槐看着他心神不定的模样,沉吟片刻道,“陛下对他动杀心,虽不会仅仅因为成安,但也不至于牵连到信王府。”
一提成安,信王愈发坐立难安。
“可成安眼下还在太子手里呢。”
他当时许成安进王府后便后悔了,然而又犹豫不定,恐计维贤给他又找什么麻烦。本以为追杀他的是太子,谁料跟来的竟是东厂兰怀恩。
他稀里糊涂折了几十人,丢了成安,好像还惹了东厂。
李时槐沉思,不由自主地抬手一捻须,目色深沉:“成安知道我们的事不算多,现在只要他咬死计维贤,又死无对证。太子若在御前过多纠缠,只会令陛下生厌。”
这些年皇帝行事愈发沉稳,势如雷霆以收威柄。但是偶尔于一些事上稍显不耐,今岁尤为明显。年初至今,东宫之事略有繁琐,又许是因孟淮的缘故,皇帝待太子耐性不足。
但愿此次亦是如此。
信王在御前待的时间不短,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是以之前理曹弗一案时,他与李氏一党只作壁上观,越拖得久心里越踏实。
他袖中拳头一攥,薄唇紧抿,半晌不发一言。信王转过身,抄起茶杯,一仰头将那杯发凉的茶灌进喉中,气息一沉。
“成安的家人在兰怀恩手里。”
“死个成安、死个计维贤都不要紧,可若东厂真的投靠了东宫,咱们在宫里的路——尤其是御前,基本上算是堵死了。”
一想起昨晚王府门前密密麻麻罗列的东厂太监,他就头皮发麻。倒不是说有多怕,主要是难缠,兰怀恩还记仇。他从前自恃恩宠,兰怀恩漠不关心。但信王清楚,他说话的分量可不轻。
李时槐也沉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
因眼下毕竟还没传出来确定的消息,暂时臆想也没有论断,又不敢轻举妄动。两人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朝中我会多留意,殿下暂且放心。”李时槐又安慰他几句,便出言告辞。
信王怔着一点头,起身要送他出门。经过窗时余光无意向窗外一瞥,郁郁葱葱的一片翠意里似乎闪过一抹艳色。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听到外头一声清清脆脆的呼喊:“……别叫它伤了堂儿!”
紧跟着的是几声猫叫。府里养猫的只有小皇孙的生母卫氏。因皇孙平素养在信王妃膝下,卫氏与他并不常见。
然而此时抱着皇孙的是乳母,卫氏不知因何跟在后面。
李时槐才迈出门槛的那只脚一顿,又跨过去。后回首看了一眼信王,发觉他神色微异,想了想还是欲言又止,拱手一揖便离开了。
信王阔步走出去,看到乳母抱着堂儿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距离前堂还有数十步远,并不逾矩。
堂儿年幼,从乳母怀里伸手拨弄着柳叶,身旁还跟着三四名下人看顾着。卫氏将那只猫赶得老远,一团毛茸茸的雪白身影消失在墙角草丛里,她才作罢。
谁知一转头瞧见信王立在阶前,当即唬了一跳,俏脸顿时泛了白,紧张到喘气都小心翼翼,扑通一声跪下请安:“殿、殿下,妾……”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知道卫氏素来胆子小,语气稍温和了一些。
“娘娘去更衣,许妾可先看着小公子……”
“王妃来这里做什么?”
她摇头。
信王于是不再问,叫她起身。默了默又吩咐乳母将皇孙送到卫氏那里去,只说让堂儿和生母亲近亲近。卫氏自然欢欢喜喜地谢了恩,以至于连信王妃还没回来都给忘了,只带着儿子先行离去。
看着前院清静下来,信王才交代贴身随从:“找人盯着卫氏。”
王府里所有的花草养得都精致娇气,连柳枝都比别处多了份妩媚,满园的澹荡清香,熏得令人舒怡到几乎忘却昨晚的血腥.
晏朝去审成安时,将邓洵一也带了过去。邓洵一彼时正在署衙与同僚商讨公案,乍闻太子急召,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神情肃穆地撇下众人匆匆前去。
结果踏进诏狱时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殿下,这里不归臣管……”
他暗自抹了把汗,尽量维持仪态。这地方他不是没来过,但实在习惯不了。
这里头出过多少冤案,惨死过无数的人;他的大理寺干干净净,是明察直枉的地方,不能说件件公平,最起码没有呛鼻的血腥味儿。
晏朝随手指了一人给他们带路,头也不回地说道:“本宫听说你前不久才亲自上首验尸,少卿也非仵作。”
邓洵一一噎,心道这能一样么?若是刑部还好,可他现在踏进的可是诏狱。
他只觉得袖袍中漏风,冷得他牙齿打颤,不由得拢了拢袖子,跟在后面小步往前走。
心下才略微放松片刻,忽听太子开口:“审刑犯你最擅长不过,对陆衍一案又比较熟悉,成安就交给你了。”
几人进了讯房,晏朝一面点头示意,一面将邓洵一按在椅子上。他哪能坐得住,几乎要跳起来:“殿下!”
“你审你的。”
“那殿下……”
“本宫旁听。”
“……”
晏朝叹一声:“别废话,本宫另有打算。”
邓洵一勉强定下心,翻了翻案录,找到突破点,很快进入状态。成安的口供与那典簿的基本吻合,因其家人还被控制着,是以很快认了与陆衍里应外合策划了觉慧寺刺杀一事。利用的自然是陆衍的复仇心理。
邓洵一盯着一旁的小吏记完了才接着问:“你与东宫有何恩怨?”
成安身上本有伤,后又用过刑,此时已奄奄一息,并未答话,不只是虚弱还是刻意不回。邓洵一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随即一盆凉水泼下去,泼醒几分神智。
他勉力睁眼,抬头瞧见房中还立着的太子,颤着唇说出来一句:“恩、恩主指使,奴婢不知其中缘由。”
晏朝眸色幽沉,先一步朝侧面奋笔疾书的那人吩咐:“记。”
小吏刻意换了张纸,郑重写了下来。
第49章 云色绵绵(三) “殿下画的是一位公公……
几份供词整理后呈去东宫, 太子阅罢,斟酌着又改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表述,才叫人禀到御前。
兰怀恩接到手里时展开随意看了看, 瞧见那一句“维贤已死, 无可追究”,眼底不由得一深。
他平日皆在御前侍奉, 竟也有眼盲的时候。计维贤与李家勾结,他是知道的。然而皇帝曾暗中命邱淙查了计维贤, 他却并不知情。
他平日里同计维贤离得近, 理所应当对他的日常更为熟悉,然而皇帝却绕过了他。
那晚皇帝下令杀计维贤时,殿中几人皆知并非当真是因那一件事的缘故。邱淙与太子看着都像是知情, 竟仅有他一人,单凭满腔猜疑, 笃定是皇帝知晓了计维贤与李家私底暗通,才动的杀心。
他倒是忘了, 先前太子数次面圣,他是不在场的。加之崔文藻一事, 皇帝仿佛也是因着他松的口。
心思不免往深了想,皇帝对自己细微的态度态度, 兴许同她也有关。
而手里这奏章,晏朝刻意点出来计维贤,看似无奈,实则是用他给皇帝下了个套。怀疑一个死人实属徒然, 死人背后生龙活虎的活人才令人日夜忧患。
兰怀恩立在阶前,目光沉似幽潭,交握着的两手一摩挲, 蹙眉抬首。今日天气阴沉,太阳仅在晌午时露了些光,眼下只余灰暗天边虚弱的的一点苍白,瞧着并不刺眼。
他并没有急着给皇帝回禀,转头回了趟司礼监值房。
此刻恰巧是孙善在值。见兰怀恩进来连忙殷勤起身去迎,他年纪大,体态偏胖,脸上堆起笑容时下颌愈发圆平,人瞧着是极为和善的。
“督公回来了。”
“嗯。”
兰怀恩随意应了一声,转头又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心道难怪从前自己未曾怀疑过他,孙善这样的性子与各方都相处融洽,时不时巴结一下旁人,怎么看都是八面玲珑的势利眼。
左右是联想不到太子身上的。
计维贤死后空出一个秉笔之位,皇帝问过他的意见,他提了一句孙善。皇帝还没说话,在场的孙善倒先惶恐推辞,最终还是作罢了。
兰怀恩凝着脸色走进侧间,伸手去翻博古架,也不知要找什么东西。堂内仅孙善和其余两个小太监,都识趣地没跟上来。
从值房出来,他又吩咐了一声身边跟着的太监:“回去告诉孙善,他今晚不必上值了,本督和他换一下。”
那太监应了声是,却有些摸不着头脑,督公分明是刚才从里面出来,为何不直接和孙太监说?.
皇帝看罢那封奏章,并无多大反应,随手往旁边一撂,淡声说了句:“告诉太子,叫他自行处置即可。”
兰怀恩躬身立在一旁,应了句是,才伸手要拿回奏章时,皇帝又出声拦住:“等等。”
他收回手,听皇帝像是叹气:“……计维贤倒是杀早了。”
兰怀恩跟着附和:“胆敢谋害东宫,夷九族也不为过。”
皇帝冷哼一声:“他一个太监,哪有胆子对储君下手。”
“是,”兰怀恩垂下眼皮,按捺住心底那股激荡,语气里含了些许酸意和委屈,“之前污蔑臣时计维贤可是在一旁煽风点火来着,若没有太子殿下明察秋毫,臣如今就已经冤死了。”
皇帝闻言轻嗤一声:“太子若当真明察秋毫,就不会查到现在才有结果。话又说回来,东厂锦衣卫也一齐上阵,到最后就给朕这个答复?”
语气仍平平淡淡,话里却含了责备之意。兰怀恩双膝一屈,伏地请罪:“是臣无能。”
迎来的是皇帝的沉默,他顿了顿,接着开口:“计维贤有意包庇成安,臣若能早些抓到他,也能……”
“计维贤与前朝有勾结,此事你知道多少?”皇帝懒得听他废话,直截了当拦住他的话,冷不防问了一句。
“臣和陛下禀过,他同李阁老私下有联络,但陛下让臣先不必声张……”
“之后呢,没再查?”皇帝抬头,看到他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禁皱眉:“朕要你东厂不是吃干饭的。”
“陛下饶命……自去年出了孟太傅一事,臣实在不敢自作主张,也不敢那般轻易草率,”他一叩首,又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上去,低声回道,“这封信是今早从计维贤房中搜出来的,请陛下先过目。”
看皇帝接过拆开,兰怀恩又续了一句:“臣请人比对过了,确是计维贤亲笔。但信上内容真假,臣不敢妄下定论。”.
文华殿。
沈微合上书,一面收拾案上的笔墨纸砚,一面暗自侧目去瞥仍笔端不停的晏朝。她下笔极慢,倒像是在细致描绘丹青,看着神情极为认真。
他整好东西,悄声走近几步,远远一瞄:果然不在写字,寥寥几笔线条,却也看不出来什么。
“殿下有心事?”沈微敛回目光,动了动唇,问出来一句。
晏朝捏着笔的手指一顿,思绪悠悠转回,几分仍旧恍惚的目光从他身上闪过,复垂下眼睫,轻一摇首:“没事。”
沈微暗自喟叹。
她似是对他有了防备。自那一回同她坦白后,自个心里终究有些心虚愧疚,连求见次数都比从前少,有事大多派了其他人去禀。
而晏朝,许也是存了几分芥蒂。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半晌沉默后主动开口:“殿下。”
“探赜,你说。”
晏朝颔首,搁下笔,这才抬头,平平静静看着他。
“殿下,福宁寺一事,真的到此为止了吗?成安招供后,计维贤虽已死,到底是不清不楚的……”
“是,暂且到此为止。成安供出主谋,主谋也已提前伏诛,罪有应得。”晏朝语气肯定,态度明确。
沈微不禁凝眉,心有不忿,方欲出言,又看到晏朝扬首示意他坐。这便是要堵住他的嘴了。他只得将话咽下去,行了一礼谢恩坐下。
“不然你以为呢?陛下早已没有耐心再在这件事上耗太久时间了。”
她端坐案前,两肩平张,脊背挺直,身上所穿圆领常袍边角平整,玉冠束起满头青丝,仪态端方到一丝不苟。
自窗外透进来的光冷冷清清,檀木椅上的暗纹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银边。
她身影伶仃,眼里的光深潜进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沈微一时失了神。这该是他最熟悉、也是最常见到的她的模样。
不过寻常而已。
他喉中蓦然一热,目光从她隽秀的面容上移开,捏紧指尖,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殿下。”
“怎么了?”
他的心忽然定下来。思绪一点点清明,又恢复如常,低声道:“您是要借着陛下的手除掉计维贤么?”
晏朝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灼灼目光,只得微微偏过头避开,复又颔首道:“是。但计维贤身上尚未查清的疑云,便留给陛下自己去猜了。”
沈微大致能猜出来她的意图,也不再多问。
“臣听闻崔文藻一事,是殿下求的情?”
“算是罢,”她摇了头,又点头,后轻一哂,“他还不至于因着一个姓氏牵连仕途,叫天下读书人误会朝廷这般蛮横霸道。”
她说得轻巧。沈微却清楚,这道理众人自然都懂,然而连首辅杨仞都因此与皇帝闹了别扭的事情,到晏朝这里,定然也没有那么简单。
晏朝看了看他,重新执笔,目光在笔尖凝了凝,笑意温和:“我自然知道,在这件事上其实结果早有定数。但你以为陛下在固执什么?我一开始的确没打算管,可后来才想通,即便我不开这个口,也会有人想方设法将我拉进去,倒不如顺着陛下的意。”
沈微默然。
他一直不懂,皇帝究竟为何要无缘无故地一次次去为难她。
若说忌惮的是东宫,从前的昭怀太子便不是这样;若仅是不喜晏朝,也到底是皇帝的亲骨肉。
他忽然想起来,数年前,接二连三的大事,昭怀太子薨、温惠皇后崩、皇子晏平谋反……那几年民间亦是多灾,到处的哭声和死亡。
而晏朝,面临的是满朝文武和皇帝施加的压力。皇帝不断动摇,不情不愿地立了晏朝为储。
他难得一次能见到晏朝,便捉住她的手腕,抓着机会同她说:“以你的身份坐上太子之位,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你跟我走吧,我这一辈子都护着你……”
彼时的晏朝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细细的眉一扬,逐渐长开的五官精致清漠,已有几分温惠皇后的影子。
她天生带着天潢贵胄的薄凉,第一次对他说话毫不客气:“凭什么?母后当初让我出宫是想我活着,父皇要我回宫便是还了我尊位。君子素其位而行,素富贵,行乎富贵。我既然是中宫嫡出,那个位子我就有资格坐上去。”
再后来他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了。一路看着她艰难却坚定。她变了很多很多,逐渐陌生到找不见从前的影子,但他仍旧愿意跟着她。
沈微眼睛有些酸涩,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抬眼看到晏朝已经不再理会自己,独自安安静静地执笔描绘,已分明能看出是一个人了。
他并未靠近,也并无要窥探的意思,只是才下意识要将目光移开,一闪而过的墨影令他怔了怔。
他迟疑了下,状似不经意问道:“殿下画的是……一位公公?”
晏朝垂首看着纸上的轮廓,沉默下来。
画上那人头上戴的中官帽堪堪成型,棱角分明。而面容张扬得不似太监,俊眉朗目,妖冶昳丽,唇角一扬,恰如春风拂面。
沈微看久了,后脊竟莫名渗出寒意来。
晏朝搁下笔,将画随意一丢,皱着眉头轻道:“兰怀恩最近的行事,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第50章 云色绵绵(四) “兰怀恩和她勾结还差……
沈微明白, 晏朝还是在防着兰怀恩。
但他到底是詹事府的官员,禁内的事难知全貌。只是联想到今年以来和晏朝有关的那些事,心头不由自主地浮上疑云。
“殿下是怀疑他要针对东宫吗?”沈微眉头紧锁, 再深思一层, “亦或是——他暗中勾结了信王来对付您?”
晏朝闻言略怔了怔,摇首哂然:“这倒不是。”
兰怀恩和她勾结还差不多。只不过目前尚不能全然信他而已。
思及此, 晏朝眉心一凝,立即打断这道思绪:“勾结”这词未免太难听了点。
这厢沈微已经能自圆其说:“……臣懂殿下的意思。想来, 若他真与谁暗中勾结, 便会心有羁绊,也断然不会如现在这般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
晏朝:“……”
本宫并不这么觉得。
她轻咳一声,神色自若地去拿一旁的文书。
沈微抿了抿唇, 犹自絮絮不休:“去年是因为圣躬违和,殿下监国, 陛下才钦点了兰怀恩辅政。然而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时不时插手内阁。这实在不是一个宦官该做的事, 朝中议论他的人不在少数。”
“该不该做,还不是由陛下说了算。我朝除了开国初, 后头宦官干政的还算少么?”
她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宫墙下, 一列内侍走过,整整齐齐地弓腰低头;近处是来来往往的官吏,体体面面地拱手见礼。她不禁想,兰怀恩未发迹时, 大抵也就是卑躬屈膝、承颜候色的模样了。
晏朝收了笔墨,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随口问:“探赜见过崔文藻了么?”
“见过了, ”沈微点点头,转步跟上她,“臣跟着何詹事,将几名留馆的庶吉士都认识过了。崔文藻如今留在翰林院任编修,臣同他交谈过,行止很是得体,言辞不露山水,但听闻其笔下功夫更深些。”
晏朝略一忖道:“我记得,你之前给我看过他的文章。”
“是。”
“他资历尚浅,文章确实难得。”晏朝记不起来崔文藻的相貌,只是记得似乎听杨仞对他也极为赞赏。不过既能留在翰林院,往后前途也不会差。
她便叮嘱一句:“你若同他交往,需谨慎些。”
毕竟皇帝的态度摆在那,东宫的人若不知好歹往上撞,就是摆明了去触逆鳞。
“臣明白。”他应声,默了片刻,又说:“臣还有一件事。”
“你说。”
“臣要成亲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简单明了,“家父为臣择的是北镇抚司使张继之妹,婚期定在了明年秋。”.
内阁值房里几位阁老皆在,杨仞还未进门,便听到任鲁刻意放低嗓音也压不住的忿然怒气:“兰怀恩最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这几人明明——”
说到一半抬眼瞧见首辅进来,剩下的话卡在喉间,硬生生又咽了下去。
杨仞迈步进去,同几人点头答礼,一边去翻票拟过的奏章,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但又不能当真不理睬。曹楹佯装咳了一声,以肘一怼陈修,陈修无奈,只得开口:“元辅,兰厂督他——”
他话也吞了后半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索性转身去将那几本奏章翻出来,又呈过去:“元辅请看。”
过了片刻,几人皆看到杨仞脸色渐变,眉间丘壑分明。
任鲁到底没忍住,捏着手里的笔,脸色发青:“司礼监好几个秉笔呢,可兰怀恩蛮横专断,竟为谋一己之私,构陷朝臣,未经票拟私自批红,这几名官员可都身居要职,怎能如此草率罢黜!”
杨仞轻咳一声,先问:“兰厂督呢?”
众人俱是摇头答不知。
杨仞又问:“这封奏本为何我没看到?”
他是首辅,进了内阁的奏章他理应过目负责。兰怀恩胆子再大,也不敢绕过内阁私藏奏章,关键现在连批红都有了,票拟还是空着的。
几人面面相觑。
杨仞的目光在众人之间审视了一圈,仍是鸦雀无声,心里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低头又看了看那几封奏章上的内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弹劾吏部尚书曹楹、两名六科廊的给事中、一名翰林院修撰及一名宦官,罪名各不相同,言辞颇为犀利。
然而细想,前段时间兰怀恩被疑谋害东宫时,似乎便是这几人前前后后追着针对他,现如今福宁寺一事结案,兰怀恩得了精力,便转过头来报复了。
他竟不知,兰怀恩的手伸到前朝,已经能左右言官了么?这无疑是个糟糕的征兆。
杨仞逼自己冷静下来,抑制住拿着批红去面圣的冲动。他又仔细看了看,良久才沉声道:“是圣意。”
除却任鲁外,其余几人虽震惊,面上却都还算镇定。纵是在弹劾之列的曹楹,也只是暗自叹了口气而已。
“元辅,这——”
皇帝怎么可能也知道?皇帝若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兰怀恩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陈修沉思良久,仿佛猜出来什么,看着杨仞由怒转忧的面容,正欲开口,却被外头一声高喊打断:“陛下驾临文华殿,传召诸位阁老。”
待完好无损的兰怀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几人心底皆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皇帝一开口劈头盖脸先问责杨仞。
奏章是在内阁拟的票,然而那几封“恰好”漏了,至于究竟是谁的错,未曾追究到本人之前,自然要先找首辅。
杨仞一头雾水,却也不得不先认罪,皇帝来势汹汹,他竟无从辩解。
任鲁见状顿感义愤填膺,不假思索脱口求情,言错在兰怀恩自作主张。皇帝怒道:“司礼监以为内阁未有票拟,正是因不敢自作主张才拿来给朕看的,你是在指责朕么?”
阁员里脾气最差的就是任鲁,然而偏生他竟是经廷推进来的。
皇帝冷着脸,直接叫宦官进来将人叉了出去。
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廷臣中他正值中年,资历年龄都浅,任鲁年轻时学武,考过武举不中,后才弃武从文,现又任兵部侍郎,体型便是孔武有力。
皇帝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说了句:“批红发下去罢。”这便是默认那几封弹章的内容了。
曹楹当即脸色一变,跪倒在地,叩头道:“臣知罪。”
皇帝不动声色地颔首:“朕理解你的丧子之痛,你不妨回去多歇歇。”
弹劾曹楹的奏疏中的确有“尸位素餐”一词。他自曹弗死后,精力远不如前,虽不至于算渎职,但确有懈怠之处。
“陛、陛下,臣——”吏部素有“天官”之称,虽未革职,但皇帝这说法实在令人心慌。
“暂由吏部右侍郎摄尚书事。”
皇帝说完最后一句,也不管众人面色如何,径自摆手:“都回去罢。”抬头看他人行礼告退,又说:“元辅留下。”杨仞遂又止步。
晏朝知道文华殿的消息时,还在阅览府丞呈上的文书。
闻知皇帝的处置,心下暗叹:兰怀恩果然好本事,能叫曹楹跌这么大个跟头。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想必化险为夷也费了不少功夫。如此高调报复,只怕要引起皇帝的猜疑。
思绪倏然转回,又不免摇首,她操心这些作什么?
詹事府府丞翁元锡恭敬立在堂下,年近五十但认真得一丝不苟,凡经他手的文书必是一字不错,连纸页边角都平整干净。
而此时,晏朝能感受到他那双炯炯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不定,若即若离地试探。
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捏着文书的手指都紧了紧。索性出其不意猛一抬头,果见翁元锡立刻心虚似的低下头,连带那道怪异的目光也收敛起来。
晏朝气息一沉,道:“翁府丞盯着本宫作甚?有话就讲。”
她口吻倒没有过分严厉。只是着实有些纳闷,翁府丞平素周正得很,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礼。
年过半百的府丞当即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告罪,然而支吾半晌像是难以启齿,终于等不得不开口了才硬着头皮回话:
“太子殿下,您的左脸上沾了滴墨汁。”
晏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碰。
一旁的梁禄“哎呦”一声叫出来,正欲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眼见原本不甚起眼的一点被抹开,活像长了一根大胡须。
于是场面突然乱起来。
梁禄急着吩咐人要水要帕子。
小九这时候进来通传说有几名宫官求见。抬头间无意瞥到太子的脸,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别过头憋笑。
梁禄走过去,顺手敲他一个爆栗,小九闷闷嚎了声,捂着头灰溜溜出去了。
晏朝尚不清楚她的脸究竟什么状况,但眼下很显然是非常令人尴尬的。她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默默捞过一本书,双手立捧着,埋下头,掩耳盗铃一般企图遮掩。
一直严肃的翁元锡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翘了翘胡子,但到底没露声色,上前两步出声询问:“太子殿下,可需要臣将这些文书一并带走?”
“拿走。里头有两封奏请,送去左春坊交由大学士过目。”
“是,臣明白。”
少顷,梁禄捧来了水。晏朝放下书才站起身,又进来个圆脸内侍,说东厂厂督兰怀恩有急事求见。
晏朝一边拿起湿帕子,一边先吩咐:“叫外头那些人先回去,若有急事可寻何枢或沈微。”
内侍应声而去。
几乎只隔了一息,兰怀恩忽然大剌剌闯进来,端端正正朝她行礼:“臣兰怀恩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晏朝手底下的动作蓦地一顿,声含不虞:“叫你进来了?”
兰怀恩似是吃惊:“殿下没说不叫臣进来。”抬头见晏朝在净面,向来多事的他好奇心又冒出来,倾身探头去瞧,顺便多问一句:“殿下这是怎么了?”
梁禄恐他上前冒犯,急忙横身将他拦下:“督公切勿逾矩——”
未料兰怀恩的眼更尖,他咦了一声,惊奇道:“难怪殿下要避着人,您怎么也和长乐郡王一样爱玩墨汁啊,应该叫小殿下来帮您画。臣瞧过他的画儿,大花猫画得栩栩如生呢。”
晏朝懒得理他,细细拭净擦干,末了才转身,凉凉看他一眼,问:“厂督前来,有何要事?”
“曹阁老被停职一事,想必殿下已经知晓。陛下的意思,不但要提拔何枢何侍郎,还想让殿下也多留心吏部事宜。”
晏朝斟酌了下意思,沉吟:“是有意,还是旨意?”
“臣既然光明正大来一趟,自然不是为了诓您的。此乃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