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见春归(八) “皎洁无暇到令他心跳……
兰怀恩轻轻叹口气, 细想起来,自己这一路往上爬,仿佛的确一直都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 正欲开口, 马车却忽然颠了一下,硌到石子的沉闷和尖锐打破车轮规律的辘辘声, 连带马车上坐的两人心底也不由得坠了坠。
晏朝待平稳过后忽然出声:“听闻梨树去年已奄奄一息,今年大约不会开花了。你经常随侍御驾, 想必御花园的春意更热闹。”
兰怀恩一笑, 却没应她的话。御花园春日里确实生机盎然,皇帝时长去后宫,经过时总要命他折几朵花枝去哄妃嫔。
约莫一刻钟过后至宫门附近。兰怀恩吩咐人先停下, 旋即在晏朝的注视下转身下了马车,环视四周, 才又回头掀开帘子。
“殿下,马车太招眼, 接下来换小轿更为稳妥。”他压低声音,不自觉稍稍一躬身, 向她伸手。
晏朝抬眸去看他,然而因为没点灯, 什么也看不清。她点了点头,起身弯着腰往外走,却并未理会他伸过来要扶她的手。
然而需要跳下去时,兰怀恩还是下意识去扶了一下, 许是他动作有些突然,她并没有避开。是以他臂上微微用了力,看她稳稳落了地才收回手。
晏朝离他最近的时候, 侧脸正巧面向月光,皎洁无暇到令他心跳静了一瞬。听到她微沉的呼吸声一闪而过,随即连同自己眼底那抹月色又一同跃进黑暗里。
她抿唇轻道:“多谢。”
兰怀恩喉中咽下去一管空气,跟在她身后,低声说:“臣也不过是宫里头的奴婢而已,殿下不必客气。”
晏朝看到那顶小轿——果真是小,仅能容纳一个人。兰怀恩走过去,请她先进去,又叫她缩成一团。
他轻咳一声,忽略她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熄了手里的灯,道了声“得罪了”,便也探头坐进去,坐在她前面,顺便扯了片帘子遮住她的身形,才吩咐起轿。
轿子稳稳当当自一道道宫门抬进去,宫人见是厂督的轿子,自是毕恭毕敬。
兰怀恩坐得端正,时不时向身侧瞥一眼,意料之内的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当真是谨慎得紧。
他笑了笑,呵气息吐出字句:“殿下无需过于紧张,臣这轿子周围还有数十名内侍呢。”
话音落了仍不闻动静,他蹙了蹙眉,心道难道是被闷晕了?
这样想着,便也就伸手要去揭布帘。刚拈起来一角,便被一双手挡住。
晏朝仍不说话,看着那双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去,紧随着是一声叹息般的笑意。她微微仰头,看到轿帘外荡着微微的亮光,一闪一闪,深深浅浅。
“臣马上会绕去东宫一趟,殿下需在无人处下轿。”
她无声点头,想一想又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便是各回各宫,晏朝东宫那边没什么问题,兰怀恩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也没回庑房,径直去了皇帝身边。
皇帝才歇下,计维贤掀帘出来,恰巧碰到迎面而来的兰怀恩。
他当即躬身低眉:“……陛下适才还说起您呢,但眼下才歇下,督公若有事不如明日再回禀?”
兰怀恩没应他的话,只说:“今晚我上夜,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计维贤也没再劝,绕过他转身离去。
兰怀恩进了寝殿,才绕过屏风,瞧着一角的灯光稍有些亮,放轻手脚走过去,将烛光拨暗。
烛剪还未放下,已听皇帝忽然沉沉开口:“是兰怀恩回来了么?”
他连忙走近龙榻前,伏身跪地回道:“是,臣回来了。”
皇帝睁开眼睛,翻了翻侧身看他,皱眉问:“怎地回来得这么晚?太子回去了么?
“回陛下,太子殿下天还未暗已回了东宫。臣不放心,便在外头多盯了一会儿。大理寺少卿邓洵一大人在觉慧寺布局捉拿凶手,臣去凑了热闹。”
过程倒也简单,他大致描述清楚,皇帝默了默问:“太子布的局?”
“陛下英明。”
“他就是被逼到如今实在无法了才敢这么赌一赌,说是为着孟庭柯,其实就是眼瞎,”皇帝冷哼一声,挪了挪身子,眼睛静静盯着帷幔,“可知道谁落网了?”
“陛下,有陆循……”
“他?”皇帝有些惊讶,又将目光移在他身上,“陆循不是早被贬了么,怎么还牵扯到他身上?”
“臣不太清楚,只是隐约听说与孟太傅之死有些关系……”
皇帝“唔”了一声,语气里慢慢透出冷意:“当时查的时候一直模棱两可,若真是他对孟淮动手,那就真该千刀万剐了,更不必说又添上曹弗一条人命……”
他顿了顿,挥手让他起身,接着问:“还有其他人么?”
兰怀恩并未动身,只先回话:“回陛下,还有个生面孔,臣瞧着像是万安宫的宦官,但还未审,眼下并不知晓详情。”
皇帝面色突然一变,声音也不由得提高:“当真?”
兰怀恩忙道:“陛下您先别急,人的确是贤妃娘娘宫里的人,但还未细查,尚无定论,许是有人陷害娘娘也未可知。”
皇帝不置可否,只沉默下来。半晌才说:“明日会审朕会让邱淙过去盯着,你便无需插手了,去后宫,暗中查查那个太监。”
“是,臣遵旨。”
殿外忽然起了风,似如冬日北风一样呼啸而过,但终究气力不及,透不过坚实的朱窗,只闹出一阵声响便没了踪影。那风声清晰得很,入耳颇感烦躁。
皇帝又阖了眼睛,最后问出一句:“曹家查得怎么样?”
“回陛下,您猜得果然没错,曹家暗地里是有些隐情,仿佛与觉慧寺僧人有些关联。”
“与此次曹弗出事可有关?”皇帝声音有些低沉。
“眼下无实据,臣也不敢断定。”
他正等皇帝旨意,可半晌过后听到的只是平稳的呼吸声。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却没走远,憩在了外殿,随时等候传唤。
殿中寂然无声。兰怀恩没有半分困意,睁着眼睛去看一旁的屏风。皇帝入寝习惯殿中留一盏小灯,无需太亮,只要放灯即可,是以那屏风上的图样看得还算清楚。
其实他闭着眼睛也知晓,上面那些紫色祥云是如何的仙气缭绕,中间御龙又是如何的栩栩如生,最珍贵的锦缎和金线,连光亮透过都是恰如其分的轻柔……然而他还是用目光去细细描绘一遍,神情平淡。
脑中思绪忽然便一转,思及东宫,不禁想:晏朝她,便当真要做武皇么?
相较于前人,她的路途较为顺畅,然而结果,实在惊险。
皇帝膝下子嗣是不多,但皇子却有好几位,只现今这位信王便已够难对付的了。
然而又不是没见过腥风血雨,当年的昭怀太子,后来的晏平,这东宫的位子可不好坐。
晏朝目前是占优势,但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可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他自己定然是全心全意要扶持她的,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和个风险极大的赌注。其实说来他那时候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只是自从知道了晏朝是女儿身后,激起了心底的莫名兴奋。
脑中浮现出的是晏朝温和的面孔,他轻叹一声,太子最好别输,否则当真太可惜了.
刑部会审于翌日辰正左右便已开始,主审是刑部尚书蒋实,大理寺仍是邓洵一在场,都察院也来了人,曹楹亦忍痛来观结果,加之太子和锦衣卫指挥使俱在,阵势倒是不小。
押上堂的犯人两位皆是熟人,未经过刑讯已各自招供,过程顺利地出奇。
其中细节由邓洵一向众人公开。与之前调查得微有出入,但与证据也都一一对上了。
买通刺客刺杀曹弗的是孟庭柯,最终以匕首致其重伤的是太监小宋和陆循,然而小宋于昨晚已畏罪自尽。陆循承认他与小宋同谋,同时也承认孟淮之死与自己有关——是陆循一时大意,才叫人将那杯酒换了。
换言之,即便孟淮不自尽,也一定活不了。
当然,最顽固的是他身边那个少女,从头至尾不肯说一句话。要上刑时是陆循制止,逼迫其认罪,寺中僧人圆和为其所杀害,而孟淮死前那杯毒酒正是她换的。
“罪女辛氏,本官再问你,为何杀害圆和大师?”
“他看见陆循杀曹弗,妾要杀人灭口。”
“那又为何在孟太傅生前那杯酒中投毒?”
少女将堂上众人一望,回道:“是小宋指使。”
然而小宋已死,死无对证。
邓洵一紧紧皱着眉头,这少女对陆循有情,所以为了陆循杀圆和;那么她和小宋呢,她所言若属实,那便是同一个幕后主使了。
三名罪犯被带下堂去。少女临出门前忽而回头,将那满堂沉寂一览,喃喃念了句:“百两黄金……”
晏朝看向她,蹙眉问:“你说什么?”
少女转过身,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曹楹情绪很低沉,会审结束后便直接回去了。于此案,他再未发表一句意见。接下来的时间,他要好好操办儿子的葬礼。
我朝礼律,父母为嫡长子服齐衰不杖期,他举丧已经不及时,有孟庭柯前车之鉴,他不敢再轻易违礼,并且,长子的突然逝去对他打击极大。
暂时告一段落。
邓洵一却仍忧心忡忡。小宋自尽已是极大失误了,如今仅存的一个线索是那少女,其余人不明真相尚有情可原,但太子是明明白白知道背后是谁的。
可她仿佛并不打算深查。
他心里不大舒坦。从一开始查不就是为求个公允么,可眼下真相并未查明呀。窝了一肚子闷气,他将怀里的公文丢给随从,又折返回去。
正巧知晓太子要去面圣,他便也顾不得太多,在转角处拦住晏朝的轿撵。
晏朝掀帘,看到邓洵一行礼正要说话,她抢先开口堵住他:“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眼下不宜深究。”
邓洵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更憋屈了:“殿下是怕牵涉到贤妃和信王不好收场吗?若您当真不便言说,臣可自去御前进谏,相信陛下会主持公道。”
听他语气的确有些冲,晏朝不免蹙眉:“邓少卿现如今可有证据?你可知道你贸然去污蔑后妃和亲王是何罪名?”
她看着他,然而眼前的人似乎并不领情,他忽然退后一步跪下道:“供词即是证据。殿下既然主理此案,便有责任查明真相。现在还来得及……殿下,只要您下道令旨,臣即刻回去,接着查也好,审那少女也好,总归是要水落石出的……”
晏朝闭了闭眼,手上微不可查地一颤,良久轻声道:“暂时不必查了,你回去罢。
邓洵一默了默,坚持道:“于臣而言,即便曹弗与臣有血海深仇,也必定不容许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本宫与曹弗没什么血海深仇,只是涉及禁内,自然不似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轻喟一声,放下帘子,声音半分不减,“本宫很欣赏邓少卿的一片丹心。”
她并不想将话说得太透,且至此已无多少言语,她不愿多作解释,只叫他起身,又吩咐太监起轿。然而远远却仍看见他跪在道边,极为显眼。
他不明白,她竟也不希望他明白。
晏朝去御前稍迟,进殿时兰怀恩告诉她,蒋实已将会审情况大致禀报过了,皇帝已下过旨,可以说是没她什么事了
她心下沉了沉,正欲迈脚进去,兰怀恩忽然又在她耳边轻语两个字:“小宋。”
晏朝顿然醒悟。
第32章 我见春归(九) “利益关系。”……
今日天气不算明媚, 阳光也略显单薄,甚至在晏朝进宫时还起了些许蓄着料峭寒意的清风。殿中只有皇帝一人,他极为随意地支颐侧坐, 手中正慢慢翻着录案。
晏朝掀帘进去时那一刹那, 仿佛嗅到一缕清幽淡雅的胭脂香味,不似寻常水粉那般浓郁, 反倒令人心脾怡然。她在脑中搜寻片刻,很快意识到, 李贤妃应当是来过了。
皇帝听见她进来, 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案册,半晌才说:“这案子结得倒简单,太子觉得如何?”
又是意味不明的问题, 带着三分诘问七分试探。
她微微垂首:“儿臣未尽其责。”
无论如何,曹弗的死太出乎意料了。即便她明白, 与自己并无太大干系。
“朕是问案子,没问你。”皇帝丢出来这么一句, 才抬了头,看她的反应。
“人证物证俱全, 主谋同谋已然落网,单就曹弗遇刺一事, 儿臣以为可以结案。”
她刻意留了几分余地,但是在皇帝追问之前话锋一转又说出来:“然则若要追根究底,其中盘根错节利益牵扯,非一两日可查清。”
皇帝轻笑一声, 斜眼睨她:“怎么?单这一件事,教你觉得这朝堂朋党林立、吏治败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晏朝顿觉呼吸一紧,只道:“儿臣并无此意。”
朝中各种关系本就错综复杂, 然而皇帝平素尽爱以这样的方式为难她,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她原也有试探皇帝对小宋态度之意,然而皇帝毕竟沉稳,每出一言皆是不露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瞥到皇帝提笔,不知要写些什么,但是停下片刻的静默,便显而易见是要等她解释。
她继续道:“曹、孟两家俱是京中望族,之间无论关系如何,也仅是两家之间的恩怨,牵扯到人命自需按律处置……但若前朝世家同后宫有勾结呢?”
最后一句话落,看到皇帝又搁下笔,一抬头两人正巧目光相对。她以为皇帝会发怒,但是并没有。
皇帝将录案翻至册底,看着那几行字句,面色如常,声音却如浸冰雪:“该禀报的刑部已经禀过了,那太监是贤妃的人,但未查清前,并不能保证那太监是否为他人所利用,欲栽赃嫁祸。再者,你说两方勾结,总得要有证据。”
她等到最后这一句话。
原本做了完全准备的,然而此刻听皇帝一字一句说完,只觉得周身寒意侵体,两齿微颤。
当初查出来小九与孟庭柯仅仅有接触时,皇帝甚至不愿听她解释,什么“栽赃嫁祸”、“利用”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小九便已被不由分说地抓进狱中。
当初孟淮被污与韩豫暗中勾结,后入狱惨死时,皇帝所谓的铁证如山,也只不过是莫须有而已。
她逼迫自己忍下去。因为已然知道结果,她能做的,只是力求接下来步步为营。
晏朝松开袖中不知何时已攥紧的拳,气息平稳,抬头盯着御案一角檀木笔挂上正轻轻悬晃的软毫笔。
“父皇,儿臣有证据。”.
才回宫不过一刻钟的李贤妃再次被传召回去,而相较于上一回的胸有成竹,此次已全然不在意料之内。
李贤妃在暖阁中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殿中宫人尽数被遣退,里头到底有什么动静,无人知晓。
晏朝在李贤妃进殿之前已将该说的说了,与她仅碰了个照面。后又去了永宁宫,她心底半分不敢松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
宁妃宫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晏朝绕过影壁便看到阶前那几株海棠仍是耷拉着枯枝,光秃秃的着实不大好看。
她微微凝眉,转头又望见墙边那一树白杏正素面朝天开得纷纷烈烈。走近了去细看,枝芽错横斜斜倚在红墙上,含苞时羞涩的醉红自花蕊处将将晕染开,已舒展开的花瓣愈显剔透。
不多时已有宫人去通传,她收回心绪,正迈上台阶时,听到殿中说话的不止宁妃一人。
“……太子来了,那我就不打扰姐姐母子团聚了。”林婕妤笑着起身,吩咐宫女将绣品收下,才福身告退。掀帘出去时恰好碰到晏朝,只默然颔首便离去。
宁妃手下不停,正剥着橘子,让她坐下后头也没抬地问:“我听说万安宫出事了?”
晏朝点点头却又道:“说不准,父皇待贤妃向来怜惜宽容。”她叹气,伸手在眉梢一按,轻声说:“消息竟传得这样快吗?”
宁妃将橘瓣递给她,一边拿了帕子细细擦手,一边说:“后宫里头可有一群人天天盯着贤妃呢,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都上赶着打听消息了。他们传的时候又都添油加醋,我瞧着大多不可信,所以问问你。”
她顿了顿,看向晏朝时眼神便多了一分迟疑:“朝儿,当真是你出的手么?”
晏朝才将一瓣咽下去,唇齿间酸酸凉凉。她一颌首:“是。曹家那个案子里有贤妃的人,她脱不了干系。”
“可她身在后宫……”
“所以需要宫外人手来里应外合,我查出来她与李家的书信往来,里头有些东西是见不得人的,那些家书呈上去,她无从抵赖。”
她那一晚要等便是李家的人,无论是贤妃还是李时槐,她自有办法将两方牵出来。
宁妃惊了惊,思索半晌仍觉不解:“可李家和曹家仿佛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晏朝轻轻摇头:“贤妃身边的那个太监并没想着要杀曹弗,他在现场出现了好几次,好像都是在求证什么东西。案子倒是结了,只是有人欲利用小九来污蔑东宫,他又是一身的伤,我总得有所反击。”
宁妃怔怔的,似懂非懂,其中细节她并不清楚,但摸索出来一点:“朝儿,那家书又岂是轻易能寻到的?你怕是早就开始谋划了罢,眼下也是正等到时机。”
“娘娘英明。”
宁妃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垂下眼睫寥寥一笑,不知为何却高兴不起来。
“今日兰怀恩也在查贤妃,闹得动静还不小。众嫔妃各自都躲在宫里等着看笑话,我当时便觉得要有事发生,果不其然。我倒是想着,贤妃这些年其实也算谨慎,像那个姓宋的太监那事儿,不像是她能这般光明正大做出来的。”
“可现在小宋已经不重要了,”晏朝执了茶壶,替宁妃斟上,口吻轻松,“我们等着看旨意吧。前朝因有李时槐及其门生,李氏根基还在,但后宫要薄弱得多,必要之时,陛下还是拎得清的。”
宁妃又问:“万一信王求情呢?”
“由他去。上一回他进户部闹得阖朝不满,这次他要求情,便是要失欢于陛下的同时,叫朝中对他的怨怼再多增几分了……”
晏朝抿了抿唇,也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自信。因为每次皇帝对信王的宠信程度,都要出乎她的意料。
宁妃便没再接话。对于皇子们之间的争权夺利,她从前只觉得残忍,如今仍是不忍看,却万分心疼朝儿的艰难。
殿中正安静着,外面忽然有宫人求见,说西花房的人送了盆新开的玉兰,要换掉那盆已凋枯的海棠。
宁妃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们,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晏朝说:“我在后宫恩宠一向寡薄,仿佛是从前几日开始,需要什么东西不必再去催三五遍,往日里克扣过的月银也都补上了。我一开始还纳闷,后来遣了人去悄悄问,他们也只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后宫里论其身份,宁妃往上除却贤妃再没有旁人了。她到底有些不安。
晏朝思忖片刻,目光一深,脑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影来。
“……娘娘待下一向宽和,许是有人感念您的恩德。”
宁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斜眼瞥她,轻哂:“你瞧,你也跟我说这个……朝儿,你知道他是谁?”
“我猜的,但也不确定。您若不放心,我暗中去查查。”
宁妃默了默,偏头试探:“……兰怀恩?”
这回轮到晏朝惊讶了:“您是怎么猜到的?”
宁妃摇头:“除过他我暂时想不到别人了。你上回说你们之间有些交集。”
她不禁有些发愁,那人虽为太监,她却连惹都惹不起。晏朝却说两人之间居然还存在利益关系,这也太危险了。
晏朝大致心里有数,只安慰她先宽心。
在永宁宫坐的时辰稍长,她临走时忽然等到了皇帝的圣旨。
贤妃李氏勾结外戚,祸乱宫闱,但念其育有子女,降位婕妤,禁足一年。
晏朝才下台阶,步子生生顿住,冷笑一声:“到底是陛下。”他终究还是怜惜李氏的。
然而出了后宫才知晓,李时槐受了顿训斥,打了四十廷杖,此事了了。皇帝未曾宣召信王,而他自始至终也没有露面。
她坐于轿中阖目养神。结果并不算太意外,但她知道影响远不仅此。
再走着看罢,原也急不得——
作者有话说:兰:一定要未雨绸缪,丈母娘大腿要早抱……
第33章 含吹濛柳(一) “太子乳母应氏突发急……
入了三月, 残冬余留的寒气已逐渐褪去,零零散散几场濛濛细雨落下来,清凉的气息里蕴着几分暖意, 催得京都缤纷了颜色, 连宫阙眼檐角下的鸟雀鸣啼亦日渐喧闹起来。
信王难得主动进一趟东宫,却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来时脚下步履尚且持稳, 走时听着颇为急促。
经过回廊时,一抬眼看到廊下挂着一个精致的竹制八仙鸟笼, 里头关了只生龙活虎的画眉, 许是还未驯服,在笼子里头挣扎翻腾了两下。
他情绪原就沉郁,方才在殿中时还能不动声色。但现在忽然瞧见这场景, 愈发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状似不经意般地问一名宦官:“本王记得太子不爱养宠物,怎的如今忽然养起鸟来了?”
那小太监正上前拨弄翻看笼子外的竹篾立柱, 仿佛是怕哪里有损以防鸟儿逃出去一般。听见问话,他忙回身行礼禀道:“回信王殿下, 今早百鸟房送过来几只鸟,太子殿下说这一只瞧着精神好, 便留下了。”
信王蹙眉。这只倒确实精神好,但若这么折腾下去, 怕是死的也快。他正欲再说什么,身后已有脚步声渐近。
晏朝目光正流连在鸟笼上,似在欣赏画眉的拼死挣扎,口吻轻淡:“四哥若是喜欢这只画眉, 我便赠予你罢。听闻四哥善养鸟,总比在东宫要好。”
“不必了。六弟若喜欢,我这做兄长的怎忍心夺人所好?”他微微侧身, 离鸟笼远了一步,盯着看了半晌又说:“殿下不妨去百鸟房要个打理的人前来稍加安抚。”
晏朝点头:“行,多谢四哥提醒。”
两人之间仍如往常在外般和睦,端的是兄友弟恭。仿佛方才殿中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从未说出口,他们也没有任何明争暗斗一样。
信王告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目光幽深:“太子莫不是真以为,我母妃禁足,这亲蚕礼就能顺利由宁妃娘娘操办?”
古者天子亲耕,皇后亲蚕,以劝天下。至宣宁一朝初仍遵循祖制,温惠皇后崩后因中宫之位空悬,亲蚕礼曾由当时统领六宫的皇贵妃刘氏操办过一次,再往后便都搁置了。
然而在之后清算二皇子晏平谋逆之罪时,生母刘氏此举亦被认作是僭越中宫,居心叵测,至终牵连母族一同覆灭。
前两年也有朝臣谏言亲蚕礼不可偏废,然因前有刘氏之祸,众人始终不敢轻易进言,问题最终也都变成劝立中宫。
中宫至今已空悬近七八年之久,朝臣盼着,李家人也盼着,后宫嫔妃皆是一闻风吹草动便各自按捺不住,但皇帝却始终不肯再立后,也不松口。
今年年初忽由礼科都给事中提出来,奏疏中写明了宁妃为东宫养母,是最合适亲蚕祭典的人选。
自后宫宠妃李婕妤被禁足,又经此事,素来低调的宁妃忽然被推出来,一时间宁妃要继立中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即起的轩然大波,便如春日落英般纷纷扬扬潮涌而来。
东宫这边已早早表了态,上书言宁妃虽为养母,但非中宫,不宜僭越违制。而后大多是詹事何枢出面,极力反对。
然而一连几日,皇帝那里竟态度不明。
晏朝看着信王,顺着他的话温和笑道:“宁妃娘娘自然不妥。此乃中宫之权,任何妃嫔代为举办皆是越俎代庖。”
信王顿觉身上一僵,才意识到自己出言莽撞,仍镇定自若道:“是我糊涂了,如今后宫和睦,这等僭越之举定然不会发生。”
他原还有几句话藏在心里,此刻深觉实在不宜宣之于口。他重又告辞,才转过身,身后又传来一句话。
“无论如何,后宫之事不是我们作为晚辈可以轻言妄议的。四哥若当真牵挂婕妤娘娘,便该多谨慎些。”
晏朝的声音很温和,轻哑里带着些叹息。信王如何听不懂其中深意,他有时忽觉得可笑,晏朝能压住他的,除了身份,还有什么呢?
他很给面子地回身,按着君臣之礼揖道:“谨遵太子殿下训令。”旋即拂袖而去。
待人走了,晏朝才将目光移回来,嗤笑一声,吩咐那太监将鸟放了。
年轻的小太监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
晏朝没说话,伸手将笼子打开,那画眉已迫不及待地振翅逃飞,尖锐的利爪险些将她的手划伤。只觉眼前风影一闪,手中已经空空如也。
她走了几步,立在廊前,正面对墙边一丛绿意。一场雨将所有的花木都洗得清亮鲜活起来,萌动的生机却令她心底愈发宁静。
小九从殿外走进来,低垂着眉眼,于她面前站定行礼,踌躇片刻才说:“殿下,奴婢将应娘送出了京城,她仍是不舍得走……”
他自袖中拿出一封信,上前几步呈上去。
封了两层信封,每一层都是空的。晏朝一边拆,一边轻声说:“她既然已经认过罪了,也该知道,这样对她是最好的结果。”
她够宽容了,只是满心的失望,也不愿再重蹈覆辙。
小九垂首低声:“是。只是她放不下殿下您。”
晏朝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一晚她听着应氏的招供,周身已麻木到没有知觉。
年前年后,东宫莫名其妙走漏的消息皆是应氏带出去的,譬如某日晏朝何时出的门,又譬如她有意无意引小九与孟庭柯相见。
应氏是温惠皇后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心思细,又略通些文墨,平日里要做什么稍一动心思便不会引人怀疑。她自己承认了与李家的人暗中有交往,以她家中老母作为威胁。
她也不叫苦,只哭得哀伤。
晏朝当晚拦下欲自尽的应氏,叫人端了碗汤给她。不多时已传出消息,太子乳母应氏突发急症病逝。
应氏被抬上马车时尚有意识,晏朝摘一朵白玉兰簪进她鬓发,瞧着她熟悉的面容,终究有些不舍。从小到大,陪在她身边的,一直都只有她啊。
随后出了宫,晏朝暗中已将一切打点好,派人护送他们离开,又派人说给应氏最后一句话:“应娘是本宫的乳母,本宫只容忍你一次,此生不必再入京了。”
应氏祖籍在淮安,那里也有崔家的分支,会给予一些照应。
晏朝眼睫微垂,思绪慢慢收回来,转身进了殿。小九跟在身后,还想再问什么,在心里斟酌半晌又憋了回去。
她将应氏的信拿出来略一扫,上头除却悔过认罪,还有一桩事:应氏举荐宫人申氏顶替自己的位置。
问梁禄,梁禄答道:“宫人申彩蟾,幼年父母双亡,后被舅母卖入宫中,但因其口吃严重,甚至不能成句,应夫人见其可怜,曾求了恩典带回东宫服侍。这些年她一直在后殿洒扫,夫人也不曾提起,殿下未曾听过也是情理之中。”
晏朝便道:“你查一查她的人品,若无甚差错,便调过来罢。”.
才下朝,众臣相继退离。几位阁臣照旧走得迟,奏对完毕后晚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出来。陈修在思索问题,与众人又落下一段距离。
走到会极门时,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陈修转头去看,道旁立着何枢,瞧着模样已是等待多时了。
“何詹事怎么在这里等?”陈修将笏板往怀里一揣,呵手问道。
何枢一揖:“下官总不好在殿前等,只有在这里看能否截住陈大人。”陈修挑眉:“惟中从前和我可不是这么生分的。”
何枢只苦笑一声,并未说话。陈修问:“此地不宜久谈,你先说说是什么事?”何枢犹豫道:“……亲蚕礼,陛下究竟是什么态度?事关东宫,这些日子除了太子殿下不急,其他人都不知暗地里议论成什么样了了……”
陈修拢一拢袖子,叹道:“惟中大约是这段时间吵架吵昏了,太子都不急,你急什么?”何枢脸色窘然,奇问:“大人的意思是……”
陈修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二月十七提出来的,你陪着吵到二十七,眼下都三月了。且不说陛下态度怎么样,这亲蚕礼搁置了近十年,礼部这边没旨意自然不会动,各项礼制也不知是否需要完善,先蚕坛那边还什么都没准备,这其中若有问题要议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按制四月在内苑行亲蚕礼,这时间哪里够?陛下这不是明摆着往后拖嘛。”
何枢愣了愣:“可立后一事……”
“立后这么些年都没定下来,你还指望这一回能怎么样?再者此刻立后与东宫就更没多大影响了。你这整日杞人忧天,难怪老得比我都快……”
“……”何枢无言,眉头一皱,果然眉间峰壑分明,半晌讷讷:“我……”
“你还是担心你该担心的吧……这是要回詹事府?”
何枢摇头:“不是。吏部还有些琐事,我得过去看看。”陈修一点头,同他分开。又暗自感慨,幸亏曹楹未曾难为过他,否则依着他的性子不得整日忧郁。
才转过身,正巧看到曹楹与一个面生的宦官在交谈,经过时听见那宦官隐约说的是“娘娘请大人节哀”云云。
他脑中习惯性思索片刻,并未搜寻到什么,于是便也没大在意。
远远一望,文渊阁黑色琉璃瓦的檐角上,似乎栖着一只鸟儿,梳一梳翅上转眼又飞走了。并不似燕子或喜鹊,是画眉吗?有些远,看得倒不大清楚。
第34章 含吹濛柳(二) “陛下大概要为您选太……
东厂。
窗外雨丝细密, 雨水顺着青瓦在檐下织起一幕珠帘。房中内室的屏风后忽然溅起一道水声,随即传出一声哈欠,侍奉在外的小火者不由得提了口气。
房中自始至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压抑得令人抬不起头。
“开个窗。你们都出去罢。”里头的人声音慵懒地吩咐。
二人应是, 去开了窗才出门,又碰到迎面走来的程泰。
“程公公。”
程泰嗯了一声, 并不理会他们。踏进门槛反手将门一关,朝内唤了一声:“督公。”
片刻后,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里含混着一句嘟囔“真晦气, 大清早的溅了一身血”,后才应他:“说吧,怎么了?”
程泰默了默, 说:“督公,永嘉公主面圣了。”
里头的声音一顿, 屏风渐暗,随即从一侧绕出一个人影。
兰怀恩外衣松散, 发丝上犹泛着水光,修眸轻抬, 恰笼着一层薄雾。未穿曳撒的他身形轮廓清晰,周身气质完全不似太监。
兰怀恩往椅子上一靠, 揉了揉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还是为着亲蚕礼的事儿?”他轻咳一声,声音略微低沉。
程泰斟了杯茶端过去,待他接了才说:“这几日亲蚕礼争议少了许多,永嘉公主是为着立后来的, 听说她也劝着立后。”
兰怀恩眉头微挑,睁眼看了他一眼,轻笑:“她倒是肯。”
永嘉公主性子高傲, 常以嫡公主身份自居,当年对温惠皇后便怀有莫名的敌意。然而这些年李氏得宠,她虽收敛了许多,但一旦后宫谈及后位,第一个出言反对的还是他。
皇帝一直纵着永嘉公主,虽说此事不会仅听取她一人之言,但永嘉公主的分量还是不轻的。
兰怀恩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了。他边起身边问:“她举荐的谁?”
程泰摇头:“属下不知。但听闻公主极力反对宁妃。”
兰怀恩点点头,也算意料之中。永嘉公主不喜东宫人尽皆知,入宫这一趟约莫有部分原因也是针对晏朝。
他忽然想起来,原先有段时间他查曹家时,倒是发现了件有趣的事儿。像曹家这样的权贵之家,又出过皇后,对家宅的姑娘们一般都是悉心教养,诗书礼乐样样俱通。
然而曹弗那个养在深闺里的嫡女,倒有些特别。她的教养傅姆出自宫里,与文淑皇后还有些关系,曹姑娘学了一套宫中礼仪,还有专人教导她窥测人心及言辞应对。而那姑娘目前不过金钗之年。
兰怀恩现如今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只可惜忽然生出了变故,三年孝期怕是要打破他们的计划了。
曹家也真是敢。若要曹氏再出一位皇后,着朝中许多风向就都要变了。
永嘉公主不支持宁妃,自然也不会任由其他妃嫔上位。他倒是好奇,以她那样的性子,会看中谁。
他以复命之名回去御前,发觉不仅永嘉公主在,还有三位皇子公主也来了。
皇帝子嗣不丰,皇子虽序列有九,单去世的就有四位,除却太子、信王和已旧藩的肃王,能承欢膝下的,只有八、九两位皇子了。
公主也仅有六位。目前已出降的永嘉公主、福元公主和寿宁公主中,只有永嘉公主因身在京城能常常进宫,其余除了早夭的四公主和五公主,便只有一位六公主还养在宫中了。
永嘉公主说殿中太挤,索性提议去了御花园澄碧亭中去坐坐。
还下着雨,来的几个孩子又尚在幼龄,玩了一会儿便吵着要回去。永嘉公主抱着正蹒跚学步的九皇子,又亲一亲她的脸蛋,才交给乳母。
亭子里顿时没了吵闹声,永嘉公主看着她们的背影,叹道:“听说父皇许久没进后宫了,怕是将弟妹们也都忘记了。女儿现在瞧着他们青春少好的年纪,总觉得和我的妙华都是一样的,天真可爱。”
皇帝坐在她对面,转头瞥她一眼,伸手端起茶杯。“他们是可爱,但自然也不及静徽你懂事。朕不常见他们,他们也都怕朕,时间久了不免生疏。”
永嘉公主一笑,托腮沉吟道:“儿臣方才瞧见六妹妹,比从前拘谨了些,似乎有些话要和父皇说,可半晌欲言又止,终究没开得了口。”
六公主生母位分不高,依附李婕妤生存。李婕妤之女才出降没多久,为解思女之情,便对这对母女多加照拂。自然,这照拂也是有代价的。
“她啊,”皇帝垂首轻抿一口茶,面色平淡,“前些日子一直缠在朕跟前要给李婕妤求情,朕自然没应,大约是不太高兴了。朕又不是昏君,不会任由后宫有人兴风作浪。”
永嘉公主偏过头,笑着应了声是。心底却忍不住腹诽,说到底皇帝给李婕妤的惩罚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若是旁的嫔妃,早就赐死了。
不过她与李婕妤向来也没有什么恩怨,也无需她去求情或是落井下石。
皇帝瞧着亭外雨里的景致,忽然漫不经心地问:“朕记得静徽曾言文淑皇后崩后再无人及得上她,也只肯认这一个母后。现如今怎么忽然又肯朕立后了,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永嘉公主面上笑意微滞,垂眸道:“儿臣一个妇人,平日里待在公主府都不出门,能有谁说什么?只是想着父皇身边也没有个知心的人,若是母后在世,大约也是不愿看到您整日郁郁不乐。再者,儿臣说句不该说的,中宫之位空悬,前朝也一直不稳,不是吗?”
她心底不免有些忐忑,便暗自窥着皇帝的脸色,并未发觉有异,才暗暗松了口气。
却听皇帝又道:“立后朕现在不急,倒是有人同朕提出来选妃。”.
兰怀恩并未进澄碧亭,只在乾清宫等着。皇帝回去时,便听闻永嘉公主已经先行回府了。
皇帝脸色不是太好,他正欲上前开口,忽听皇帝问:“解决了?”
“是。”
皇帝点点头,接过宫人端上来的栗子粥,坐下喝了几口。他动作有些慢,心思并不在眼前,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永嘉公主今早来得及,皇帝早膳用得并不尽兴。而自入春以来,皇帝脾胃一直虚弱,太医已经建议用药膳缓慢调理了。
“兰怀恩,”皇帝突然叫了他名字,手上一顿,紧接着语气沉沉,“你得空了去驸马府走一趟,替朕问他几句话。”
在这京中仅一座驸马府,主人正是永嘉公主的驸马薛恒,乃兴济伯之子。
兰怀恩眸色一深,只躬身请示:“陛下吩咐。”
皇帝思忖片刻道:“先问兴济伯身子康健否,再问薛恒仕禄如何。最后叮嘱一句,公主乃天家贵女,不可怠慢。”
兰怀恩眼下虽不知永嘉公主究竟同皇帝说了什么,但看皇帝字句锋利,心底已然有了猜测。他道了声“遵旨”,正要告退,皇帝却又叫住他。
“不急,”皇帝轻咳一声,一边喝粥一边继续问,“选妃一事内阁知晓了吧?”
“是。”兰怀恩垂首,选妃这事儿自一提出来皇帝便惦记着了。
“那你去传杨仞来……顺道叫太子也过来一趟。”皇帝说完已继续埋头喝粥。兰怀恩应了声是,躬身退出去。
踏出殿门那一瞬间,他脑中一个念头忽然一闪而过。采选这事儿传杨仞还在情理之中,毕竟是要礼部负责的,但叫太子来做什么?
他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道不会也要为太子选妃吧……
思及此,他先是怔了怔,随即心底涌出来不是担忧,而是莫名兴奋,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可太想看她的反应了.
兰怀恩传完话,内阁里闹哄哄的。任鲁原本正捏着一本奏章,转身要问些什么,忽然听说选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睖睁着眼睛去看兰怀恩。
这消息他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在众人的议论声里,又是他第一个心直口快地道:“这难道是要选新后?”
杨仞笔下一顿,抬头看过来。
陈修不动声色地掷一个纸团过去,正砸在他头上。
任鲁回神,被砸得倒不疼,只觉得笔尖有些凉,他下意识伸手一抹,黑乎乎一滴墨。
“陈阁老,您……”
陈修不再看他:“你消停会吧。”
李时槐亦道:“慎言。”
杨仞暗自闭了嘴,没话说。于是收拾收拾东西,起身随兰怀恩出门。
兰怀恩去文华殿时,没看到晏朝的影子,只有长乐郡王晏斐坐在一棵松树下独自捧着本书看。不过,读得大约并不认真,一听闻有动静便抬起头。
“兰公公。”
兰怀恩走过去行了礼,问他太子在何处。晏斐笑了笑,引他往前去。行几步转往讲书之房,正巧碰到太子在廊下同一个小宫女谈论着什么。
晏斐先喊了句“六叔”,紧跟着认出来那提着食盒的宫女是疏萤,心下才松了口气,走过去。
兰怀恩传了旨,等晏朝吩咐完身边人,才同她出了殿。
灰阴的天又开始落下点点滴滴的雨,梁禄在一旁为晏朝撑开伞。晏朝看了一眼兰怀恩,忽然提了一句:“方才那宫女,应当算是你的庶妹。”
兰怀恩微微一愣,随即偏过头道:“殿下怕是搞错了,臣与徐家早断了关系。”
所以她说的是“应当算是”。
晏朝不语,垂首瞥到袖上不知何时黏上一滴墨,她暗自一叹,想着应当是晏斐方才不留神甩的,好在并不显眼。
兰怀恩忽然口吻一松,又道:“臣瞧着殿下方才与那宫女交谈甚欢,若是您看得上,收房纳妾也是可以的。”
晏朝心底沉沉,脚下停住,一转头看到他低垂着的眉眼。
“兰怀恩……”
他张口堵住她的怒气,上前一步低低道:“殿下要小心了,陛下大概要为您选太子妃呢。”
第35章 含吹濛柳(三) “崔氏女若能嫁入东宫……
晏朝脸色阴晴不定, 随即又恢复如常,睃他一眼,忽然道:“选妃一事, 是你提出来的罢。”
兰怀恩微微抬头去看她的眼, 平和颔首:“是。因可解眼下燃眉之急,陛下也正有此意。但臣的确未料到陛下会想到殿下您……”
从前储君选妃会专设一次采选。然而皇帝一向不大看重东宫, 有次想法实是情理之中。
不过兰怀恩自己也算是猜测。他正出神,一抬眼晏朝已经走出几步远, 连忙又跟上, 续了一句:“……陛下并未明确说,多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晏朝却已不再理会他.
皇帝将选妃交给了礼部尚书杨仞以及司礼监掌印兰怀恩。眼下才三月,谕旨先发下去, 紧接着淑女遴选以及入京,到最后定选定进宫, 一系列程序走下来,费时费力, 说不定便要忙到夏天了。
相距上次选妃已隔了五六年,后宫妃嫔不算少, 然能入皇帝心的却没多少,否则李婕妤也不会盛宠多年。
皇帝对此兴致盎然, 叮嘱了杨仞和兰怀恩好好办。
“外头还下着雨么?”皇帝面色红润,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偏头往窗外望去。
兰怀恩回道:“陛下,这方才已停了。”
皇帝颔首, 凝神思忖片刻,对晏朝道:“朕记得江南应天府崔家,是温惠皇后母族那一支?”
皇帝极少提起来崔家。
晏朝不知其中有何深意, 先点头应了声:“是。”
“皇后有兄弟三人,朕记得老三名崔乾,当年出京时膝下有一幼女,如今应当已至及笄之年,朕去打听过了,品貌俱佳,如今尚未出阁。从前在京时,想必你也见过她。又与你母后同族,若能入东宫也算亲上加亲。”
皇帝抬手中无意一捻腰上的玉穗,随即抬眼看她。许是刚谈完选秀,又或许做父亲的为儿女着想婚事,皇帝的笑意很温和,此时看起来竟与望向信王时的慈亲目光无二分别。
若晏朝当真是男儿身的太子,此刻应当是稍有些动容的。可她自进来时心弦一直紧绷着,目下皇帝果然说起来她的婚事,自是半分欢喜也无,满心的震兢和无措。
“太子觉得如何?”
皇帝见她垂首,只当她是羞涩,可思及堂堂东宫后院如此冷清,又耐心问了一句。
杨仞乐得见这样的情景,安安静静坐在下首喝茶,不发一语。
他知道皇帝在考虑什么。崔家未出过权贵显要,且当年立温惠皇后时便已做好万全之备,是以崔家一直在皇帝控制之中,直到十年前温惠皇后崩后才离京。
如今仍是如此。
若要杨仞自己来考虑,崔氏女素来以品行纯良闻名,于东宫确是良配。
他暗自用余光去瞥太子,正看到她两手交攥着,周身仪态倒如常端庄。
晏朝轻吸一口气,目光看着皇帝的方向,却没敢抬头,稳了稳心神道:“回父皇,儿臣觉得还可以再往后推一推……”
皇帝不免蹙眉,默了默问她:“你年岁也不小了,今年还推辞,理由是什么?”
晏朝两手一松,起身跪下道:“还请父皇先恕儿臣知情不报罪。”
殿中其余人皆是一怔。皇帝脸色微凝,沉声问:“你先说清楚。”
“……年初儿臣前往觉慧寺祈福时抽了支签,寺中大师解签说是近几年儿臣不宜婚配,否则影响运数,于那姑娘也不利。”
皇帝先是不解,后只沉默地看着她。下首杨仞静观半晌,终是轻咳一声,起身道:“殿下,寺中抽签不过图个吉利,民间百姓多信以为真,您身为储君,实不该信此等小人之说。若当真关系运势,自有钦天监进言。”
他暗暗轻叹,亦是万分不解。此时皇帝好不容易肯关切东宫,再者这桩婚事尚算合宜。太子眼下这理由,未免叫人觉得牵强,甚至可以说不识好歹了。
晏朝却仿佛未听到杨仞的话,自顾自又续了一句:“……父皇若是不信,儿臣叫梁禄将那签子拿来。”
“够了!”
皇帝忍无可忍,面色已然不大好看,出声呵斥。
一旁的杨仞和兰怀恩心中俱是惊跳。下一刻,已听得太子声音低沉,微有哽咽。
“父皇,十七年前钦天监说母后腹中龙胎有异,儿臣出生便是不祥之身。之后离宫六年,是圆和大师先说的周身已无邪气,而后钦天监又说无恙才回的宫。儿臣身为储君,自认才能不比昭怀太子,惟愿以一己之身,尽东宫之责,能为父皇分忧。却因有前车之鉴,实在不敢再因此差错牵连无辜他人。儿臣胆怯,是以哪怕仅为无稽之言,亦不敢掉以轻心。彼时大师之言仅涉及婚事,儿臣只觉无需烦扰父皇,若涉及亲人,儿臣自是不敢隐瞒的……”
亲人。
皇帝怔住,抬眼愣愣看着她。
话至最后,听出几分酸涩来。他知道她向来重礼数,平日里万般谨慎不肯出错,于他面前从来都是执君臣之礼。此时听她说“亲人”,竟觉得往日的疏远都莫名近了些。
他收了眼中的戾气,唤她起身。
兰怀恩上前去扶晏朝时,仍能看得到她眼中隐忍着的泪意。他没使多少力气,却感受到她手腕上微微的颤抖,心下仿佛被什么一激,隐有莫名的欲望涌动。
皇帝淡声道:“元辅方才也都说了,不过是僧人胡言乱语,不必当真。再者,太子妃人选自是要慎重考虑,届时有纳吉一礼来卜吉凶,这些你也无需操心。”
晏朝低声道是。
皇帝看着她,正待再说些什么,忽有宦官通禀说长乐郡王求见。皇帝稍有疑惑,随即说叫他在外面等着。话音才落,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句:“皇祖父,孙儿有急事儿呢!”皇帝一默,终叫他进来了。
晏斐跨过门槛进殿,对皇帝和晏朝行了礼,又看着杨仞朝他行礼,便乖乖巧巧应一声:“杨大人好。”
紧接着转身去看晏朝,这一看惊讶出声:“啊……六叔哭了吗?”
晏朝摇头:“没有。”
皇帝问他:“斐儿先说有什么急事?”
晏斐低头将嘴一撇,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染了血的小臂。皇帝惊问:“这是怎么了?”
晏斐疼得龇牙咧嘴:“走路太快,不小心磕了一跤……”
“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都不看路,”皇帝叹气,又扬声喊了一声,“传太医。”
晏斐谢完恩,又听皇帝吩咐宦官带他去偏殿处理伤,临走前出声和皇帝恳请:“皇祖父,孙儿等会儿还得回文华殿,您让六叔送我吧。”
皇帝点头,待他出去了才问计维贤:“郡王身边跟着的是谁?”
计维贤答说来时仅见疏萤那一个宫女,也不见宦官跟随。果见皇帝皱眉,漠然下令:“护主不力,杖五十。再去告诉昭阳殿,将郡王身边的人换了。若是他母亲找不到可靠的人,就从御前拨几个人过去……”
他顿一顿,又改口:“兰怀恩去挑几个人跟在郡王身边罢。”
兰怀恩躬身应是。
皇帝目光再转回殿内时,已不再谈太子选妃一事。晏朝暗自松了口气,悄悄眨一眨眼睛,还当真有些酸涩。
“京城这些日子倒还太平,今早所奏闻泗州大火、临清冰雹以及南京那场风雨,内阁票拟朕瞧着有不妥之处已批完发阁,元辅回去再看看。”
杨仞应了句是。随后又谈了其余政事,问几句今年庶常馆散馆一事,偶尔问晏朝一两句,也都应对自如。
二人提出告辞时,皇帝却只允了晏朝先退下,杨仞则仍留了下来。
晏朝出了殿,正巧也看到晏斐才出来。许是方才换药碰到伤,他脸上没了嬉笑,紧咬着唇,左臂小心翼翼一动也不敢动。
晏斐看到她之前左右看了看,开口问身边跟着的宦官:“疏萤姐姐呢?”
御前的人回话说眼下已拉去杖责,晏斐当即眼泪就扑簌簌落了下来,满脸倔强地要往外跑。
“我要去找疏萤姐姐,你们谁也不许打他。”
晏斐被内侍拦着,只好眼泪汪汪望着晏朝:“六叔……”
晏朝轻叹一声。五十杖对一个宫女而言着实重了,但依着皇帝对晏斐的看重,自然不可能任由宫人将他疏忽了。且圣谕已下,再求情也不不好求。
她招手唤过兰怀恩:“疏萤一直跟在郡王身边,只怕一时半刻也离不开。那五十杖,督公还请手下留情,略作惩戒即可,勿要伤及性命,也别重伤了她。”
兰怀恩垂首道:“殿下还是别乱发善心得好。她若是在昭阳殿犯的错,孙娘娘要打要骂咱们都管不着,但这是御前。陛下既然下了旨,臣遵旨而行,并无不妥。”
晏斐急急插进来,底气十足:“皇祖父只说了杖责五十,没规定轻重。现在是六叔以太子身份命令你,哦不对,还有本郡王,你不能不听!”
兰怀恩瞧着他恶狠狠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失笑,复将晏朝一望,慢慢躬身回道:“郡王息怒,臣没说不听。您放心,稍后臣这边一定将徐疏萤给您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晏斐长长呼了口气,退后两步躲到晏朝身后去。他对兰怀恩这个宦官,向来是有几分畏惧的。
晏朝点过头,道了声谢,牵着晏斐的手离开
晏斐边走边抹着眼泪,又停下脚步看着晏朝道:“六叔,疏萤要是离了我,怕是要有人欺负她了,不如六叔您纳了她吧。”
“……”
晏朝有些颤抖。
第36章 含吹濛柳(四) “借刀杀人。”……
晏朝立在檐下, 看着小九冒雨从外面回来,浑身已淋湿透了。她不免蹙眉,出声问:“本宫叫你去办的事不该这么长时间吧, 怎么回来这么晚?连把伞也不打。”
小九上了台阶, 距她四五步远,在廊下弯腰行礼, 生怕冲撞了她。他有些狼狈,面色窘然回道:“殿下, 奴婢出去原是带了伞的, 路上不小心绊了一跤,伞磕坏了,就没带回来。”
晏朝问他伤势, 他只说不碍事,便又叮嘱几句不再多言。
小九收拾好, 再进暖阁时,发觉沈微也在。他轻一怔, 一时不知该禀还是不该禀。
两人正相坐对弈,将将开局。
晏朝抬头看一眼沈微, 手中的棋子斟酌半晌,终没落下, 遂转头对小九道:“你说罢。”
小九便不再顾忌,向前两步,低声道:“回殿下,那日长乐郡王闯乾清宫, 是孙娘娘暗中吩咐的。而后殿下与郡王才离开,昭阳殿孙娘娘就去求见了,但陛下没见她。”
他说完, 抬头暗自觑着晏朝的神色,想了想又试探着续一句:“奴婢猜测是孙娘娘暗中指使的。”
晏朝不置可否,对面的沈微亦只盯着自己眼下的棋。她默了默,吩咐小九先下去。
她手里那枚棋子已被摩挲出来暖意,思量半晌才恋恋不舍地落子。
沈微却依旧一动不动,心神俨然已不在棋局上。晏朝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便分明看得他眼睛又垂下去,没答她的话,也问一句:“臣在想,殿下为何刻意允臣听到那样的密辛?”
晏朝一笑,直起身子,漫不经心道:“探赜既然认为是密辛,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沈微当即目光一滞,才意识过来那句话不经意已叫她套出来了。却也知道开口再没反悔的机会,只得思量着道:“臣不知前因后果,并不敢妄加论断,只斗胆揣测,昭阳殿孙娘娘在利用长乐郡王接近殿下。”
晏朝心下一沉,略点头:“然后呢?”
“至于目的为何,臣委实不知。”沈微话止于此,并未深问。
他话虽这样说,但晏朝大抵是能感觉到他有所隐瞒的。然而的确有些话,他即便心里清楚,也不能明明白白地宣之于口。她理解。
晏朝低头一看棋局,输得惨败,显然是方才心不静所致。遂长叹一声,索性不管它。
眼睛无意间一抬,正看到他腰间的一个荷包,绣的仿佛是春日里的垂丝海棠。嫩黄细蕊点缀在浅粉色花瓣中间,恰似园中海棠,花如翦彩,枝似轻丝,栩栩如生。
沈微见她失神,循着她的目光垂首一看,立时有些无措。
“她、她喜欢海棠……”他支吾着说出来一句。
晏朝徐徐抬眸,半晌忽然开口:“你可愿意娶崔兰蕙?”
沈微愣住。回想片刻,仍记不起来她说的是谁,却又猛然惊想,应是崔兰若的姊妹。
他不知道晏朝为何忽然这样问:“殿下说谁?”
晏朝却收回了话:“是我唐突了,探赜勿放心上。”
她将当日殿中情形大致一讲,又说已经暗中吩咐了人递信给崔家,叫三舅尽快留意着崔兰蕙的婚事。若当真跟宫中有了牵扯,麻烦不断。
沈微听罢沉默不语,忽又反问:“殿下是想让臣娶了崔兰蕙,为您解围?”
“罢了,原也不是崔兰蕙一人的事。没了他还会有别的女子。是我想错了。”
沈微安安静静看着她。
他默了默,转了话题,喟叹道:“……当年钦天监以星象之说险些断了中宫一脉,情势何其险峻。殿下如今虽是借签语拒婚,可若被有心人利用,岂非要重蹈当年覆辙?”
眼下皇帝虽不再提为她选妃之事,但换一个角度想,或许也正说明了皇帝终究还是在乎的。
晏朝垂眸饮茶,喉间温热清新的气息萦绕。她心下一定,摇头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不会如当年那般惨烈的。”
她语气平和,但沈微仍能从中察觉到一丝哀淡淡的哀痛。
沈微伸手将棋子一颗颗收起来,收到一半时察觉到晏朝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手下不由得一顿,头也不抬地问:“殿下还要再来一局么?”
晏朝摇头:“不了。”她沉默片刻,忽然说起另一件事:“孟庭柯死了。”
沈微面色顿时一僵,半晌才颤声道:“不是判的流放充军吗?他数罪加身,没定死罪本来就不容易……”
晏朝反问:“你觉得曹家会叫他活着?”
“可……”
“说是南下时在半路上病死的,但这才几日,你信么?”她瞥他一眼,声音微沉:“本宫曾去狱中见过他,他不后悔对曹弗动手,却也不甘心在苦寒之地待一辈子,再者,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今离京不过一月,说是病死,本宫是不信的。”
见沈微低头沉默,她将话锋一转:“探赜猜猜他同本宫说了什么?”
他抬头时正看到晏朝深邃的双眸,似要将他看穿。沈微轻吸一口气,顿觉满腔凉风侵骨。心知她当是知道了什么,却迟迟不肯开口。
“你非要本宫点明么?”
她曾说过不愿查她,此刻再出言竟已接近逼问:“那本宫先问你,刑部会审前一晚,你去觉慧寺做什么?”
那一晚在小宋被捕不久后,远处出现一个人影,现身不过片刻,便又逃之夭夭。晏朝正巧注意到,那身影极为熟悉。
她一开始仅是怀疑,知道后来发觉那人影仓皇逃离时遗留下的一片袍角,记忆里便瞬时浮现出他常穿的青色直裰。
“是,曹弗之死的确与臣有关,”沈微抿一抿唇,点头承认,复又起身撩袍跪下,“殿下若要治罪,还请将臣直接交予大理寺,以免牵连殿下。”
晏朝怒道:“本宫若真要将你交出去,也不会到现在才问你。”
她偏头不去看他,面色极冷,半晌才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原因。”
邓洵一早有警觉,当时不过是时间紧迫。若真要仔细往下查,未必不会查到他。再者无论是幕后人的难缠,还是皇帝的态度,都很好地为他做好了掩护。
“你与曹家之间有何恩怨?本宫想着,总不至于是孟淮。”
沈微阖了阖眼,心知瞒不过去,暗自攥了攥拳,终于开口。
“臣曾与殿下说过,崔兰若是臣未婚妻。当年崔家离京后,臣恰好也随家父南下,曾寄住在崔家近一年,与崔姑娘互生爱慕,两家亦有口头婚约。后臣入京科考,许了崔伯母和兰若,待金榜题名时会前去提亲。但过了两年忽又传来消息,彼时仍在巡抚苏杭的曹弗看上了兰若,非要强娶。逼嫁不成,兰若最终自尽。
“崔家打了官司,暗中却已被曹楹曹弗父子使计,衙门乱判一通,只说兰若不守闺训,欲与外男私通。又因着曹家明里暗里威逼利诱,崔家无论是为了兰若的名声,还是为了家中晚辈前程,都只得作罢。”
沈微抬头看着她,眼眶微红:“可臣不能。臣虽不知兰若离家,可她毕竟是因臣出的事。又是臣的未婚妻,所以这个仇,无论如何都得报。臣动不了曹家,只能千方百计直接从曹弗身上入手。”
曹家势大,曹楹在京师是内阁重臣,而其子曹弗以五品郎中身份就已能巡抚苏杭。
她目光深沉:“所以你暗中挑唆的孟庭柯,利用他为父报仇的私心,借刀杀人。”
“是。”
“你筹谋对曹弗下手不是一两日了罢,当初弹劾曹弗的几个人里,属你言辞最为激烈。但之后曹楹从中作梗,落网的却是曹弘。”
沈微再度点头:“是。但仍如蚍蜉撼树,臣无能为力,故而出此下策。”
听他尽数承认,晏朝从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些事顿时豁然明朗。她默了默,淡声问:“曹弘临死前,你对他说了什么?”
沈微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不知她为何会那么清楚,回过神来已先压制着心底的惊意回答:“臣问了他一些关于曹弗的事,并对他说,若他不死,曹阁老与曹弗父子不会放过他父母。”
这话倒不错。纵使沈微不说,曹弘大抵也是能想到的。
“那孟淮呢?”她终于怀疑到这一步,紧紧盯着他,要最后的答案。
沈微心下大震,脸色登时发白,颤着唇,神思涣散,四肢发冷到半晌说不出来一个字。这一路步步为营却屡战屡败,那是他最大的一个失误。
“我……”
“先生的死与崔兰若有关,是么?探赜,你在其中做了什么?”
沈微头垂得更低,咬了咬唇,终于和盘托出:“臣当时最开始的确是冲着曹弗去的,然而终究未能奈何得了他。是以即便提前早已知晓曹弗在苏州府任上作风不正,臣也不敢再冒险去开口,只好借他人之手来揭发……”
晏朝抬头看一眼窗外。冉冉落日正缓然垂降,天边恰有软金万丈,云日辉映,宫殿檐角闪着刺眼的光。
她没转头看他,轻声而笃定道:“你借的是兰怀恩的手。”
难怪当时兰怀恩那么快能知道江南的事。然而往后兰怀恩将此事禀给皇帝时,情势早已变化。皇帝急于安定孟淮一事,所以也并未追究曹弗。
沈微诧异她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怔了怔还是先点头承认:“是。”
后又解释:“臣是有意前往徐家,目的是为引起兰怀恩的注意,接近他以后才无意间将消息透露给他的。”
晏朝有些错愕。以此方式去接近兰怀恩,虽不会因招摇引起怀疑,但每一步都需得万分谨慎,且结果不一定尽如人意。
“你又怎知他一定会将曹弗之事禀给陛下,而非反过来针对你?”
第37章 含吹濛柳(五) “祈愿列祖列宗佑我大……
兰怀恩的行事风格一向与常人不同, 难以捉摸。纵使她常在御前,也不敢有十成十的自信完全猜出他的心思。
“自白氏一案后,臣对曹弗那件事并未报太大希望, 只是抱着赌一赌的心态, ”他话语一顿,抬头间忽觉浑身不知何时已开始麻木, “但若认真来说,臣跟在殿下身边, 面圣机会虽不多, 偶尔也能揣摩清楚陛下的一些心思。当时陛下一心要肃清吏治,凡与白存章罪名沾边之人尽数重惩。兰怀恩既然知晓此消息,当时私下里又多传他迫害曹弘, 那正是他顺应圣意、正己声名的好机会。”
“至于曹弘之死,臣确实有利用他引起陛下关注曹家之意, 但所有事也都自此转折。而后兰怀恩知晓臣算计他,便前来报复……”
晏朝了然道:“便是诬陷你牵涉白氏之案, 欲廷杖你的那一回?”
“是。”
原来如此。她后来查到沈微也不过参加了一个宴会而已,兰怀恩总不至于胆大到因此便要将他一个东宫属官往死里打, 原是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晏朝默了默,蹙着眉问:“你说了这么多, 本宫问你的还是没答。”
沈微指尖微颤:“回殿下,臣欲借曹弘之死生事时,一心只想陛下是否会盯住曹家,未曾料到陛下会去查曹弘供出来的韩豫, 进而牵出孟先生。”
他属无意之失,却也知晓与自己的筹谋失误脱不了干系。孟淮亦是他的恩师,他当时还在思量如何求情营救, 紧跟着已惊闻噩耗。他心绪沉沉,终是一叩首:“臣确有隐瞒,甘愿领罪。”
“你向本宫请罪?是觉得本宫如今不会对你怎么样,还是觉得除却隐瞒不报之外,其余都问心无愧?”晏朝面上怒意尽显,冷笑一声 ,捏紧杯盏的手用了几分力。
这话重了些。还是头一次对他表示出明明白白的疏远。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有些迁怒于他,听完他那一通话最初也未觉有什么不合情理,后来心绪愈发复杂。可这最后一句才令她彻底勃然失色。
然而沈微只道了句:“臣问心有愧。”
晏朝气结:“你……”
“殿下,还有一事。”沈微犹豫了下,还是没有瞒着。
“你说。”
“去岁秋,永嘉公主的生辰宴上,殿下喝醉了,离席醒酒时,身边并未跟着您贴身宫侍。臣怕出事,悄悄跟了出去,瞧见曹弗带着您,不知道要去哪里。臣追上去,半路被人打晕,后来模模糊糊似乎看到兰怀恩也跟了过去,之后的事臣就不清楚了。
“待臣清醒过来时,已经回到了家中。但因头被重击到,一时记不起来那晚的事,便也没来得及跟殿下回禀。
“后来决定要杀曹弗时,臣突然想起来那晚的事,但觉着那么久过去了都没出事,应当是无大碍。又怕暗中真的有什么差错,是以曹弗断断不能留……”
晏朝脸色凝重起来:“你要对他动手的时候,为何不告诉本宫?”
这般擅自动手,其中有多少东西没查清,稀里糊涂光死个人算什么?
“臣、臣怕您担忧,一时糊涂……”
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喉中一哑,终是叹了口气。她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你起来吧。”
沈微谢了恩,起身时双膝酸软麻木,他缓一口气,抬头时晏朝已至眼前,正朝他伸手。
他怔了怔,垂下眼睛没敢接,面色如常,勉力撑着站起来。晏朝收回手,目光平淡。
他坐下,又沉默了半晌,才道:“臣以后一定不会再欺瞒殿下了。”
晏朝颔首:“好。”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默默站起身,去一旁将茶壶端过来,正欲替他斟上,沈微忙要接过:“不敢劳烦殿下……”
却见她手顺势一偏避开,静静看了他一眼,待收回手后才执意给他倒茶。沈微无可奈何,低声道了声谢。
晏朝轻轻一笑:“你倒是先拘谨得像个姑娘。”
殿中气氛稍稍一松,沈微捧茶,润一润干涸的唇。心下多日积压着的重石款然蓦然落了地,竟比当日知晓曹弗死亡时还要如释重负。他微有些赧然,微不可查地一点头,不作多言。
“本宫等会儿要去文华殿,探赜是一同去,还是另有去处?”
沈微放下茶杯,轻道:“殿下若无吩咐,臣就回詹事府了。”
他一顿,又问:“殿下与臣不都‘离心’这么长时间了,此时再重归于好,会不会前功尽弃?”
晏朝反手于桌上一扣,温声道:“一个月的离心是给他们看的,此时若再不回心,你岂非成了弃子?你放心罢,本宫有分寸。”
她默然起身,正要提步往外走,又回过身:“……再者,依着探赜眼下的颓然之色,又是强装笑颜,倒叫人觉得是本宫要强迫你做什么。”
沈微垂眸,稍有窘迫:“臣失态了。”
晏朝摇头:“现在这样挺好,只是难为你了。接下来你要应付的大抵还不少,多加小心。”
出了门,立在廊下侧首去望,已泰半沉进绵延宫阙里的落日,犹残存着淡金色的柔光。天际喧喧嚷嚷拥挤着几簇云霞,也都要渐渐昏暗下去。
她忽觉恍然若失,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周身也轻盈起来,她蓦地有种想要随之沉没的冲动。
“殿下。”
沈微在身后唤她。晏朝低低应一声,眸光里的虚空顿然消失。
她面上露了几分倦色,想到皇帝,想到信王,想到朝堂,想到兰怀恩,周围的一切将她裹挟其中,时不时就会觉得累极了。
她叹了口气,吩咐了段绶查一查那晚的事。虽是过了这么久,终究不敢掉以轻心.
亲蚕礼一事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不了了之。
然而皇帝在三月底时忽然松了口。起因是先蚕坛的蚕妇来报,言蚕室中的蚕死伤近三成。其实本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近期前朝一些事传得沸沸扬扬,西苑亦隐有议论,说此次蚕病与中宫无主有关,凤驾多年未临,桑蚕不振。
皇帝初时不置一言,后忽然忆起后宫中宁妃出身江南,家中寒微,有人说其曾随家人务桑麻,对此颇为擅长。便召了宁妃,命她先前往先蚕坛巡视。
自此虽未有中宫之尊,行的也并非僭越之举,但地位俨然已不同往日。
宁妃到底忐忑,奉召去了趟先蚕坛,巡查一遍蚕室,又详细问了蚕妇,总算发觉其中漏洞。
她换了衣裳,身上负了襻膊,利索爽朗到半分不似已进宫数年色厉内荏的宠妃,倒当真像民间采桑织麻的妇人。身旁的宫女看着她眸中的明艳之色,一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照你们所言,寒暖之节护种不过,没有伤种。摊鸟一步筐下炽炭不烈,桑叶如缕不绝,而后看火时、初眠、出火等步骤都没问题,蚕室又昼夜有人照看……”宁妃秀眉一蹙,盯着那病蚕看了半晌,忽而道,“蚕筐下炭火是否太缓?我瞧着这病不是一两日的急症,倒像是日渐积累出来的,漫漶不齐……这原因也并不难找。”
蚕妇们面面相觑,皆有些惊奇,未料到宫中妃嫔还有精通养蚕的。
一人大胆出声:“娘娘分析得透彻,奴婢们心服口服。若致病之源在此,便只能是不大熟悉蚕室火候的新人所为……”
宁妃叹了口气,细细思忖后眉头微凝。待出了蚕室才将所有掌事都传过来,面色渐冷。
“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陛下和本宫只要结果。西苑这边虽偏僻,却也容不得你们私下乱嚼舌根,议论的还是前朝的事,连命都不要了么?”
众人顿时惶恐跪地。
宁妃将襻膊丢给身旁的宫女,转过头继续说:“中宫立后一事不是你们该管的,陛下派本宫来也仅是巡看蚕室而已,并无其他深意。若教本宫发现有人借此再多嘴,定不轻饶!”
众人皆伏地唯唯应诺。她在上首看着,其中有几位掌事身子颤抖得实在厉害,分明是心中有鬼。她思及其中的蹊跷,心下不禁一沉。
宁妃在西苑并未多作停留,回宫时坐在轿子上一路都心事重重。
她几乎可以断定,有人刻意借此事要将她再次推出来。亲蚕礼余波才平,中宫立后之说久久未消。皇帝无意立她为继后,她只是怕要牵连到东宫。
暖轿才行进西六宫长街,忽然有个宦官疾行前来,仓皇间险些撞到抬轿的宫人。
“娘娘,林婕妤出事了!”
晏朝闻讯欲前往永宁宫时,已又传出来消息说林婕妤误食了寒凉之物,但好在太医来得及时,并无大碍。
然而至于究竟当真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而为,宁妃已禀了皇帝,正待深查。
这一春并不安宁,自年初始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晏朝的东宫尚算安宁,只她内心一直未敢松懈。
紧接着便到了清明,今年宫中祭祀与往年稍有不同。
去岁秋礼部尚书杨仞进言,按例每年清明、中元及冬至三节需于奉先殿及上陵祭祀,内殿外陵多有繁复,是以后来罢了冬至上陵祭祀,移中元于霜降,清明仍如故②。
此次祭祀距上一次时间较长,故而愈显隆重些。晏朝随着杨仞熟悉相关事宜,一应仪制虽有旧例,她前几年也都接触过,但仍需仔细过目,以防出现差错。
清明当日奉先殿祭祀完毕后,众人尽数退离大殿,晏朝待皇帝出去后多留了一段时间。
大殿中烛火通明,一排排帝后神龛清晰可见,金漆宝座上安置着帝后排位。她跪在蒲团上,闭眼半晌,脑中仍旧一片空白。
约莫又过了一会儿,脑中思绪便不由得游离起来。
心中不禁想,列祖列宗若当真在天有灵,应当是识别出来自己女儿身了。
既然一直平安无事到今天,此时又以储君身份跪在这里,也算有幸。
便也十分虔诚地叩首,阖眸于心底暗自许了一句“祈愿列祖列宗佑我大齐国泰民安”。
再睁眼时,远远便望到最末处文淑皇后的牌位,再往下才是继后温惠皇后。她默然起身,又不敢走太近,驻足看了半晌,只觉心底一热。眼睛眨了眨,把那股酸涩又强行逼回去。
将他思绪拉回来的,是殿外忽然走进的脚步声。
晏朝转身回头。
“殿下。”兰怀恩并未近前来,远远行了礼。
晏朝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是陛下有传召?”
兰怀恩摇头:“不是。”——
作者有话说:注:
养蚕相关参考明代史鉴《继母朱孺人行状》
②祭祀改制参考《明史·凶礼·谒祭陵庙》
第38章 含吹濛柳(六) “他甚至不为自己而活……
晏朝脚下步子一顿, 目光越过他,看向殿外:“那你进来做什么?”
兰怀恩看着她渐至眼前,侧身避开路, 轻声答:“臣见梁禄在外头, 想着殿下身边应当是无人的。陛下一向看重祭祀,您这边若是慢了或是出了什么事, 臣也要担责的不是?”
晏朝没说话,静静望了他一眼。目光正要移开, 却听他又忽然开口:“说是清明人欲断魂, 殿下的悲伤都写在脸上了。”
她默了默,难过确实是有些难过的,大抵尽是为了温惠皇后。皇帝祭拜时同时面露悲色, 她暗自猜想过,不知他怀念的是太后, 还是先帝,又或是真真切切缅怀祖先?
出了大殿, 便看到檐下正滴着雨珠。雨停了有些时间,天色仍旧是灰沉沉的, 地面上留下一片一片的水痕。此时倒还不算冷,换了薄衫只觉清清凉凉的直侵心脾。
晏朝下台阶时梁禄已及时跟上, 又替她撑开伞,在她稍有疑惑的目光里开口:“殿下,雨没有今晨那么大,但一直断断续续下着。”
她微一颔首, 没有拒绝。提步踏在已被宫人清扫干净的地砖上,一步步向前走。
兰怀恩忽然开口拦住她,问:“殿下今年四月, 还要去福宁寺吗?”
晏朝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温惠皇后生前,每年大约这个时候都要前往福宁寺礼佛祈福。她先前跟着来过几回,自温惠皇后崩后,她也一直没断过这个习惯。
要做的,不过是提前抄几卷佛经奉上,再在寺中待上大半日,有时是祈福,有时是缅怀生母。
至于不去离宫较近的觉慧寺,是因为觉慧寺乃慈宁太后所建,她虽未见过这位太后,与她却有着血海深仇——当年下令对温惠皇后以及皇嗣动手的便是她。
福宁寺较偏僻,亦是温惠皇后从前最常去的寺庙。她年年去,也算熟悉。
遂略一颔首:“去。督公有事?”
兰怀恩见她回头,欠身道:“臣无事,只是随口一问。”他笑意温和,同平时并无分别。
晏朝才欲转身继续走,眸光忽的一闪,似是想起什么,问他:“督公眼下可否得闲?”
“御前有计维贤伺候,只要陛下不单独宣召,臣什么时候都得闲,殿下尽管吩咐。”
“吩咐倒算不上,”晏朝瞥一眼他的眼睛,抿了抿唇道,“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大庭广众之下不大方便……”
话至此却忽然戛然而止。她自觉眼下这般贸然开口似乎也不大合适,正要作罢,却听兰怀恩说:“殿下放心,臣明白。”
晏朝不知他作何安排,也不再多言,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天色彻底放晴后,蕴着暖意的东风终于一点点削薄了残余的凛寒,百花报完春,从缤纷枝条里抽出来郁郁葱葱的鲜绿,京中便又是另一番气象。
奉天殿的早朝才下,百官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总算得以松缓。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结伴走在长街上,似谈笑风生般低声议论着方才早朝所议之事,时不时随意往周边一瞥,相较于往常显得格外放肆些。
人群最前面忽然传来嘈杂声,后面的人最初怀着看热闹的心态引颈长望,后又低低议论。
“这些日子次次急着走的,是徐御史。听闻是徐老夫人重病,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有人低声道。
其余人尽是唏嘘一声,但也都不作多言。
徐老夫人冯氏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骄横跋扈,当年将丈夫徐孚震慑得服服帖帖不说,平日里待人也都十分凶厉,那张刻薄的嘴是连皇帝也提过一嘴的。
冯氏这几年一身子一直不好,自去年始,缠绵病榻数月之久,一直未曾痊愈。徐桢孝顺,四处求医,连皇帝也赐了太医前去,却依旧是无济于事。
徐桢火急火燎地出宫,上了轿子就开始催轿夫,半路上又冲撞了信王的轿撵,只得慌忙赔罪。
这些日子天气好,信王进宫的次数便多了些。
他进宫的理由向来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琴棋书画即便不精通也要同皇帝谈上一谈,又或是最近学业上有不解之处特意前去请教。遇皇帝忙时,只安安静静在侧殿等着。
皇帝最初以为他有所求,再三问过以后只说是府中烦闷,此后便任由他去了。
信王自然知晓徐桢所急之事,摆了摆手就放他走了。
谁知才转过身,又忽然碰到迎面而来的兰怀恩。他奇问:“督公这是要去哪儿?”
兰怀恩向他施礼,脸上含笑回一句:“臣出一趟宫。陛下正忙,知道信王殿下要来,已叫计秉笔侯着了,您直接去侧殿即可。”
说罢躬身告辞,随即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信王转身一看,瞧着他像是跟着徐桢去的,立在原地,面色微凝。
兰怀恩带着东厂一干人,一路走走停停,暗中跟着徐桢到了徐宅。
看着徐桢下轿,急急忙忙进了门,程泰才低声问一句:“督公,咱怎么进去?”
兰怀恩立在远处,看着那座显赫华丽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门前一对狮子门枕石镇着宅门,并几名侍卫严阵以守。
这样的场景他最熟悉不过。
十余年以来一直未有太大改变。徐桢虽比徐孚要出息,但身为御史素日口头挂着以身作则,是以家宅除却翻新修缮以外,并不肯再扩建。
十多年前的京城似乎总是多雨。
徐家的私生子徐樾比同龄人都更要瘦弱些,整天饿着肚子,面黄肌瘦,四五岁了连路都走不稳。一开始只是冯氏苛待他,到后来连徐孚见他也不由得皱眉,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曾无数次想从这扇门里逃出去,可门外一直有人守着,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有那么一天。浑身脏兮兮的他趁人不注意跌跌撞撞迈出了这扇大门,另一只脚还没迈出去,迎面走来高大威猛的父亲,一脚踹在他心窝。
他从台阶上滚下去,撞到石狮上,头破血流。
然后父亲大步走下去,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看也不看他脸上的血,叫他站好,责骂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他眼前只剩一片模糊,压根记不起那个父亲的模样,此后一生也没有再记起来。
又有那么一天。冯氏叫小厮教他规矩,他挨完拳脚棍棒,被拖着扔到大门前,靠着石狮淋了一天一夜的雨,冻到全身僵冷,意识全无。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乱葬岗,尸臭味、血腥味、腐泥味,他虚弱到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次他不需要人提着站起来,只动了动手指,叫了那太监一声“爹”。
终其一生,他都不知道生母死之前是什么样子的。纵使后来身处高位,也找不到柳眉的遗体,衣冠冢建起来,却再没去祭拜过。
兰怀恩用手摸了一把脸,干冷干冷的,一滴泪也没有。
他动了动唇,听见自己说:“咱这么多人,还怕进不去。”
程泰当即明白他的意思,踌躇片刻正要问什么,却看到他已经提步走过去,也就不作犹豫,示意身后的人跟上。
守门的两个家丁是陌生面孔。是了,当年那两个总是欺辱他的,现下早就挫骨扬灰了。
两人不时得他,又看来人气势汹汹,质问两句也不见回应,便都回去报信了。
兰怀恩神色冷峻,双唇紧抿,两手负后一步步迈进去。他入宫后再没有踏进过徐家大门,阔别十余年,脚下再踩上这片地,心里翻涌的不是伤痛和恨意,而是连他自己也未预料到的平静。
徐孚死了,早就死了。
冯氏老了,早就老了。
徐桢已闻讯冲出来,头一次用惊恐的目光看他:“兰怀恩!这里是徐家,本官是朝廷命官,我母亲也是今上亲封的诰命夫人,即便你是东厂厂督,也容不得你乱来!”
兰怀恩慢吞吞地将目光转向他,舔了舔干枯的唇,轻嗤一声:“怎么能说是乱来呢?这不是听闻老夫人行将就木,总得来看望看望,毕竟当年她为当家主母,对本督也算照顾有加。”
徐桢听到那四个字,气到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程泰却已经将他钳制住。
东厂的大名无人不惧,宅中一众主仆很快就被全部控制住,有几个欲逃出报信的,一把长刀寒光凛凛拦在颈前,顿时吓得腿软。
兰怀恩一边往冯氏的内室走,一边对程泰吩咐:“将徐桢也带进来,堵上嘴。”
房中的冯氏气息奄奄,身边正在给她喂药的小丫鬟一瞧见外面的阵仗,手中的药碗顿时摔到地上。有太监进来,堵住她的嘴,像提小鸡一样将她丢出去。
冯氏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还没睁眼,听到碗摔碎的声音,骂了一句:“死丫头,连碗都端不住了?明天就把你发卖了……”
兰怀恩一步步走近,听出来她虽然声音苍老虚弱,语气却仍旧和当年一模一样。不由得轻轻一笑:“老夫人气势当真是和十多年前一样的足。”
冯氏睁开混沌的双眼,却看不清眼前的人,但这声音叫她觉得很不舒服。
“是哪家的晚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程泰皱了皱眉,握着刀的手不由得一紧。
兰怀恩按住他,走上前去,随意抄起桌上的一壶凉茶,倒了一杯,说:“老夫人请喝茶。”
冯氏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当头被浇了一身的凉茶,她沙哑着嗓子惊叫一声。一旁的徐桢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兰怀恩却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夫人贵人多忘事儿,自然不记得我了。我可还清清楚楚记得你当年是怎么将我打死后拖到乱葬岗的。”
冯氏想了好大一会子,才慢慢露出狰狞笑意:“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一个死阉人,不配进我徐家的门!”
“你当我乐意进?”兰怀恩掸一掸袖上的灰尘,退后两步,省得她发疯碰到自己,“阉人也比你活得长,你说气人么?”
“你儿子现在就在房中,他脖子上架着一把刀,你要是哪句话说不对了,刀一抖,和你一起上西天了可怎么办?”
冯氏脸色顿时一变,讷讷半晌,只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这个卑鄙小人……”
“老夫人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你当初欺负别人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卑鄙么?”他森然一笑:“当年徐孚怎么死的,老夫人还记得吗?你说我现在要是重理此案,你的下场且不说,徐桢——会不会受到牵连?”
他随意拿过一柄刀,往地上咣当一丢,冯氏登时惊慌失色:“你、你别动我儿子,我活不长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兰怀恩看了一眼徐桢,他面色煞白,几欲要撞到刀刃上去,但终究不敢,此刻也不恨眼看他了,只盯着怕冯氏出事。
然而兰怀恩今日来不是要冯氏性命的,旧账两人心里清清楚楚,再多说显得累赘。
他说:“磕头,你欠我娘的。”
冯氏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又滚在地上,撑着病体朝兰怀恩的方向磕头。兰怀恩侧身避过,冷眼看着。
她听过兰怀恩的手段,没听见徐桢的声音,只一个劲儿地磕,直到额上鲜血淋漓。
“我给你娘贵妾的名分好不好,进宗祠,督公的名入、入族谱,求……”
“不稀罕。本督可以姓兰,可以姓柳,但不姓徐。”
他又说:“谋杀亲夫的滋味,这些年,梦魇不好受吧?徐孚那个老色鬼,死在你手上也是便宜他了。”
冯氏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
兰怀恩让程泰松开徐桢,径自又出了徐家。
程泰不解,这样大的阵仗,就只为了磕那几个头?冯氏还没死,徐桢依旧风光。
兰怀恩抬眼看他:“不然呢?我接手东厂这么多年,第一天我就能灭了徐家,何必要等到现在。”
“属下越发不懂了……”
“冯氏疯症断断续续犯了一年,前些年只不过没发现而已,她夜里梦魇大概也都有三四年了,面子上瞧着风光,内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徐孚是真心待她好,可不也被她毒死了。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能伤到她了。”
“她还要再活几天呢。”
如果没记错,此次冯氏再醒来,不能听、不能看,也不能说,而她仍要在床榻上苟延残喘几天。
他只是可惜,那药下晚了。
兰怀恩借的是探望之名进徐家,徐桢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向皇帝陈情,皇帝却也只是不痛不痒责几句便作罢了。
冯氏的死讯传出来时,晏朝正在前往福宁寺的路上。听罢消息只是默然,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然而段绶又低声禀了一句:“听说冯氏夜里发疯,失足跌进夜香池里淹死的。”
晏朝凝眉:“与兰怀恩有关么?”
“属下不知道,但兰公公上次去徐家,确实将冯氏气得不轻。”
晏朝略一颔首,放下轿帘,不再言语。她曾思及兰怀恩的身世,尽管两人身份悬殊,竟也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
她只是不解,既是那样活下来的,又是堂堂正正男儿身,怎么肯再受十几年屈辱,在宫里头争做奴婢?
旁人看他风光无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一己私利不择手段。
她只是觉得兰怀恩这个人很奇怪。在过去数十年中,他起起伏伏,身处高位就趾高气扬,构陷污蔑随手拈来;跌入泥潭就做小伏低,与人摇尾乞怜。
仿佛也从来不怕人落井下石,哪怕粉身碎骨,撑过一日是一日,活着总会一步步再爬起来,死了……那就死了。
究竟是经历过怎样的绝望,才能数十年如一日,再不曾带着半分希望和憧憬过日子。
她总是觉得,是人总会有执念和牵挂的,爱也好恨也罢,偏偏兰怀恩不是。
他不为谁而活,甚至不为自己活。
福宁寺幽静,寺庙靠着一座山,常年稍显荒寒,此时入寺正逢百花摇落,碧影苍然。一步步登上台阶,沉远的磐声中尚蕴着雨后的清幽气息,晏朝暂时摒弃那些杂事,心下宁静如水。
至前殿便有僧人前来接待,她如常拜过后,随着寺中僧人往后山行去。怀清大师照旧在亭中侯着她,煮了壶茶,见她来立掌欠身:“施主今年晚了些。”
晏朝垂首坐下,正要出声解释,又听他道:“不久前有人来寻施主,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实在有违佛家清规,贫僧便自作主张,将人先关在禅房了。”
怀清已经替她斟好茶,七分满正正好。茶香融进山的清幽,耳边即是几声啾啾鸟鸣,并几缕携着林泉清凉的风声。
她抿唇:“大师可问了他姓名?”
“贫僧瞧着他疯疯癫癫的,想着施主要问什么大约也问不清。至于名姓也就不重要了,免得打扰你我二人清坐。”
晏朝于是不再问,转头去看亭外的风景。
“施主今年所求为何?”
“与往年同。”她阖眸,深吸一口气。
“施主有几分把握?”
“十分。”
怀清淡笑:“既是有十分把握,还来佛前求什么?”
“我不是求佛,是告佛。”
怀清愣住。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师父曾告诉他,此人身上有帝王之气,他一直以为是因着她东宫的身份捧一句而已,现在仿佛明白了一些。
第39章 含吹濛柳(七) “将她背起来。”……
怀清复垂下眼眸, 抬手一整衣袖,只道了句:“施主好气魄。”
晏朝没说话,低头只顾饮茶。
“崔施主仙逝有八年了罢。她当年来寺中时, 贫僧次次都能见到她。不抽灵签, 不卜吉凶,也不麻烦寺中僧人做什么, 香火钱倒是供了不少。驾临时无需香客回避,花大半天功夫跪在佛前。贫僧曾忍不住问她求什么, 她只摇头不语, 后来仿佛是到了宣宁九年左右,方知她多年所求,为一子灵魂超度, 为一子祈求平安。”
如今这世间,敢这般称呼温惠皇后的, 大概也就只有怀清一人了。崔皇后在福宁寺仅为佛前信徒,并不在乎皇后尊位。
晏朝执盏的手一顿, 心头轻颤。
怀清一叹:“可施主是储君,匡济天下, 澄清宇内,忧心的实在太多。”默了默又道:“贫僧多言, 原不该妄议红尘事,惟愿施主得偿所愿。”
他抬头,看着晏朝伸手去提茶壶,又径自给自己斟了一杯。她脸上神色如常平淡, 只是看不清眼眸,似在沉思什么,又仿佛在等他的态度。
在她要将茶水送到唇边时, 怀清再次开了口:“太子殿下今年长高了。”
“……”晏朝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清凌凌的目光往他周身一洒,随即淡声问道,“大师到底要说什么?”
怀清将手中的佛珠一拨,端的是慈眉善目的温和:“施主来亭中与贫僧相对而坐,却不肯多言,想必是心中有烦闷之事,只得开口试探,看能否为施主解忧。”
“并无,”晏朝摇头,眉头微微的愁色平展开来,分明可见牵强之意,“今年比往年顺利。”
于她而言,自李婕妤和信王少生事以后,已觉轻松许多。
晏朝又一次端起茶盏,正欲轻抿却再被怀清打断:“茶凉了,贫僧去换壶热的。”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
“此茶原就性寒,若伤及施主贵体,贫僧担待不起。”说罢已起身,当真从她手中夺过那盏茶,顺手将茶水泼向亭外。
晏朝不免蹙眉:“你……”
怀清转过身,将案上茶壶也一并提走,方欲走出亭子,晏朝出声拦住他:“这便是大师的待客之道?”
“施主今年失约,晚了一刻钟,贫僧已另有新客要招待。”
晏朝听罢面色一变,提步赶上他,低声问:“新客在禅房?”
怀清却道:“除却施主外,处处皆新客。施主身份尊贵,仇家又多,小寺着实容纳不下。”
“怀清大师把话说清楚。”晏朝心下已觉不好,目光愈发凛然。却忽然发觉深深提一口气,吐出来时已轻飘飘的只剩一半。
怀清没答她,回身静静看她:“我就说施主好胆量,什么茶也敢乱喝。贫僧何时给你沏过君山银针?黄茶素来醇厚,里头添了东西你也不知道……”
他看着晏朝眸中毫无掩饰的震惊失色,心下一叹,将摇摇欲坠的她推到亭中。才站起身,低头发觉僧衣袍角湿了一大片,索性也不管它,匆匆出了亭子。
下了台阶步子又顿住,终究是回身叮嘱一声:“施主今年来晚,倒是件幸事。这壶茶不会伤及施主性命,但贫僧惜命,只好先得罪您了。不多时会上来人,但究竟是贼人还是自己人,贫僧就不知道了,施主自求多福罢……”
说罢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提步离开。
晏朝倒还没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那茶她没喝多少,只是浑身有些发软。
她将指尖掐进手掌,思绪略微清明,抽离出来一些精力,细细一思,立时想到禅房。
往年若未失期,眼下应当在禅房听他讲一段经。
那么现在禅房的是谁?
现在情势毕竟紧急,这亭子怕也不宜久留。
晏朝扶着木案爬起来,将手指往喉咙深处探去。胃中顿时一搐,连同今早的膳食一同翻涌上来,由腹中至咽喉烫出一阵灼烧感,激得眼睛直发酸。
勉强才提起来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先下了山,一路又是刻意绕过大路走。
沿着蜿蜒小径才走了数十步,便听得前方寺院传来嘈杂声,随即很快喧闹的脚步声已迫近山中。她靠在石阶上歇一歇,仔细去听,以亭子为中心的三个方向,竟都有人。
声音很近,若他们很快意识到计策失败,并开始搜查。不多时便能很容易找到她。
梁禄不在身边,这样大的动静他自然会有所动作。然而一时半刻,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一望周围,不远处恰有一片碧湖。湖并不大,周围青树环绕,藏身进去可取,但尽管已入四月,山中毕竟寒冷。她略经思索,打定了注意先过去。
眼见声音愈逼愈近,透过树影即见黑衣长刀,晏朝将牙一咬,不作他想,悄声闷进水里。
声响不大。一众刺客冲过来时,水面涟漪的晕纹已逐渐消散,如同蜻蜓点水般轻浅。
晏朝并不熟水性,只循着方才记在心底的方向尽力向前游,直至四肢僵冷麻木到没了知觉,探出头,正巧到岸边。
她心下一松,正要伸手去攀岸边,不料手因被冷水泡久了连弯曲都不得劲,整个人当即一滑又被湖水扯回去,身子猛地一沉。
正心惊时,忽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把有力的手,将她往上一拽。她未加思索,就着那股力挣扎上岸,惊魂未定地轻喘着气。却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
那人将外裳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时,她才有机会抬头看一眼。
鼻息间沁入一股淡淡的酒味。
“殿下,又见面了。”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浑身湿淋淋的晏朝。
她出宫穿的是常服,男子衣袍大多宽松,沾了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最外面的长袍许是在水中挣扎掉的,然而此时瞧着衣袍还是繁复得很。倒是难为她还能游这么久。
晏朝垂首,只觉身上他披的那件衣衫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周身是湿透了的。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拢了拢,企图获得一丝暖意,颤着唇对他说了句:“多谢。”
兰怀恩的目光望了望远处,觉得一时也解释不清情况,只轻声道:“此处不宜久留。臣得带殿下先离开。”
晏朝无声点头。正要站起来,兰怀恩已捉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又背过身,弯腰,道了一句“殿下抓紧”。
他后背顿时贴上一滩冰凉。
将她背起来时,只觉那具身子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轻些,也比其他男子要稍微柔软一点。到底知道她是女儿身,离那样近,心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然而须臾之间又平静下来。近他身的女人不在少数,尊贵娇柔或是低贱粗俗,于他而言并不放在眼里。前几年风光正盛时有宫女欲主动与他结为对食,使了各种心机缠住他。那时候满心只觉得恶心。
晏朝觉得不大自在,看他迈出几步后终于开口:“兰怀恩,你放……”
兰怀恩手臂上紧绷着力,生怕摔了她,却还是一撇嘴:“殿下现在走太慢了,若刺客当真追过来,咱们都逃不掉。”
晏朝便不作声了,低头看着他一步步走得平稳。尽管山路崎岖。
“你喝了酒?”她忽然问出一句。
兰怀恩沉闷“嗯”一声,继续专心致志行路。湖这一边更为偏僻,目前还没有什么动静,距寺院也较近。他一路刻意避着人,与程泰会和时亦是不大显眼的地方。
程泰也正寻着他,一见到人冲上来抱着他大腿就是哭天抢地:“督公,属下可算找到您了……您当时酩酊大醉,我们也不敢拦着您……”
一旁的晏朝看着这场景,只觉有些熟悉。
她轻咳一声:“原来是上行下效。”
兰怀恩:“……”
程泰满脸惊愕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谁,慌忙行了礼,又看向兰怀恩:“督公,太子殿下这……”
兰怀恩没解释,仅吩咐:“去找辆马车,先回去再说。”
此时不好再背着她,倒是护得比较周全。兰怀恩让程泰去再找个大氅披风一类,然而偏僻寺院哪里有那些东西,仅送来几件东厂太监穿的衣袍,也只得先将就着请晏朝胡乱套上。
程泰没跟着走,兰怀恩同他下了什么死命令,他又折返回去。晏朝没听见细节,只隐约看到兰怀恩冷到极点的面色。
两人上了马车,晏朝问他:“去哪里?”
兰怀恩抬头,正巧看到她脸色苍白虚弱,先回道:“臣安排了先回兰宅。殿下此时若要回宫,暗中那人不得手,恐又要做出别的事。”
晏朝微一颔首。马车行驶较快,稳倒是稳,只是有风自帘外灌进来。风原是不大冷的,身上湿透的她冷不防打了个颤,浑身瑟缩了一下。
兰怀恩默不作声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扬声对外面车夫说了声:“稍慢些。”车夫应声。
只这样速度便略微慢了些。这次与上回夜晚回宫时不同,兰怀恩没有再感受到晏朝一直盯着他、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现在她眼睛一直是低垂着的,不只是累了还是在沉思。
“殿下还冷吗?”他问了一句。
晏朝背靠在车壁上,正垂首阖眸,出神之际听得他问,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整个人头脑都还有些怔。
便又听到一缕似有似无的叹息。空气静了静,马车内莫名响起一声脚步声,随即惊觉眼前一暗,身旁已多了一道呼吸。
衣袍上的冰冷更贴近肌肤,然而周身忽然被环住,肩头本能地往胸前缩,就正好被团进一个陌生的怀抱。
她登时惊醒,双肩一张欲挣开他,厉声疾呼:“松开!”
偏偏那人轻轻“唔”了一声,且箍得愈紧。
晏朝来不及发怔,咬牙切齿声音轻颤:“兰怀恩,你放肆!”
第40章 含吹濛柳(八) “他要所有人将他捧上……
兰怀恩在她蓄力即将爆发前讪讪收回手, 却没有再坐回去,靠在车壁上,侧目瞥到她端坐时挺直的背。
许是因方才在水下冻的时间太长, 她面色仍旧苍白, 连此刻的怒气也减了几分,只觉僵冷。
他低低叹一声, 再不敢轻易碰她。默了默看她并未斥责或驱赶自己回去,才轻声开口:“殿下恕罪, 臣并无恶意……”
晏朝转头看他,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又将眼睫垂下。
她抿唇,半晌才道:“多谢。”
“殿下方才不是已经道过谢了, ”兰怀恩笑意温和,径自弯腰挪身到对面去, 两手交叠在膝上,思忖片刻道, “殿下入主东宫已久,臣混迹宦官也有十数年, 无论原来什么样子,眼下都各自为战, 时间久了假的也都成真的了。太监本来就是伺候人的,殿下不必客气。”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刻意又点出二人身份,不过这一次倒比从前显得稍真挚些, 没有再话中带刺。
时间久了假的也都成真的了。这句话在晏朝心底又回想一次,细细思来仿佛也确实如此。
她面上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问起来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今日为何饮酒?”
知他鲜少会有把柄落到别人手上, 然而听程泰的语气,他还为此误了事。
兰怀恩却先去嗅身上,仍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儿。不免蹙了蹙眉,先答话道:“徐御史之母冯氏死了,臣高兴。一时没忍住,多喝了几杯。冲撞到殿下,倒是臣的罪过。”
晏朝一时无言。看到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像是承认罪责,却又不以为然,口吻低细而缓和:“当然,是臣下的手。”
她问:“你跟本宫说这个做什么?”
“殿下必定早有所猜测了,臣不敢不老实承认……”
兰怀恩的身世在京城并不算什么秘密,甚至还有许多人明里暗里地传。他恨冯氏,更恨徐家,在朝堂上对徐桢有所忌惮,然而于他而言私下里使些别的手段亦不算意外。
晏朝心下莫名涌上一股悲凉。
徐桢算是兰怀恩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此后相处怕是真的不会再留半分余地了。
又多一个与他残杀为敌的人。
他要所有人将他捧上地狱么。
兰怀恩身为皇帝近侍,又执掌东厂,在宫外有皇帝赐给他的宅子,只是他平日不常回去,宅子里一应布置仆佣皆齐全,也仍算作是空宅。
马车在大门外停了片时,兰怀恩吩咐车夫走偏门直接进去。
晏朝稍微拨开帘子,正巧望到那扇大门上,该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
她有些好奇,只当是他因不常居住所以便没有置办,这样想着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兰怀恩已预备好下去,听见她问,回道:“宅名冠上徐字臣嫌日日看着恶心,冠以兰姓,臣与干爹缘浅,仿佛也不大合适,便空着了。左不过一座宅子,说是东厂的,也无人不识。”
进了内宅,兰怀恩当即遣人去备了热水,换洗衣物暂先取了寻常男子衣袍。后欲去请个大夫为她瞧瞧时被拒绝,只说:“暂且不妨事,宫外不宜多生事端。”他只好作罢。
待兰怀恩再见到晏朝时,她已如常清隽,面色红润许多,只是眉间略有怅色。他忽然想到,她仿佛平日里便很少有展颜愉悦的时候。
房中沏了茶。
兰怀恩温和一笑,将茶往她面前一推:“殿下素来谨慎,这一次倒是栽在茶上面。”
晏朝端坐,算是默认,正色问他:“怀清大师说你要见我?”
他点头:“是。当时臣有些醉,但想起来殿下是要问我什么东西来着,恰好福宁寺近在眼前,便进去了。”
“你对本宫的行踪倒是清楚得很。”
“殿下不是年年如此,”他一抬头,看到她脸上渐起的愠色,忙转了话题,“您要问什么来着?”
晏朝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先蚕坛一事,是否与你有关?”.
储君遇刺不是小事,且又是在皇城脚下。消息传进宫里,皇帝当即派了御林军前去福宁寺。
不过御林军比东厂慢了一步,至寺中时刺客已尽数伏诛。寺后山中一片狼藉,原是最偏僻宁静的佛寺被一场乱子搅得鸡犬不宁。三方人马分开搜查,却仍不见太子的身影。
段绶当时恰巧被支开,再回来时已经出了事。
梁禄心里焦急如焚,扯住一个太监问:“你们督公呢?”
那太监直摇头,后想了想又说兰怀恩也去了寺后,但再不闻消息。
梁禄心下顿时一沉。若是兰怀恩要对自家主子下手,两方夹击之下情势愈发不妙了。
他派人去调查时,发觉线索已经全断了。与晏朝单独接触过的怀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余刺客一共二十余人,除却被诛杀的其余尽数自刎。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人再说。
他立在寺中,将怀清同门都叫了过来,一个个挨着问。得到的结果却也不过是一问三不知。
晏朝往年来时亦是不肯轻易透露行踪,也不许人跟着。正心焦着,忽有一个太监过来,于他耳边低语几声,梁禄顿时脸色一变,只得先命人先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将东宫的人撤回来,离开了福宁寺。
因皇帝派了人来迎护,晏朝回宫时阵仗便比出来时要大得多了。
随侍身边的是小九,他低声禀道:“殿下,督公已先行回宫。”
晏朝应了一声,接着问:“段绶呢?”
小九忽然便有些犹豫,回道:“……邱指挥使将段侍卫扣下了,只说是要问话。”
晏朝拧眉,心底涌上怒火,抿了抿唇,沉声道:“你去,告诉邱淙,眼下该查的是刺客,不是东宫的人。带着本宫的令旨将段绶先带回来。”
小九并未即刻离开,踌躇道:“那殿下您身边……”
“马上就进宫了,本宫这里无需担心,你速去。”
“是。”
晏朝进宫先回了东宫更完衣理了仪容才前去御前面圣,巧的是信王也在。兰怀恩将该回禀的都回禀过了,皇帝给他派了任务,御前太监便只有计维贤在。
信王见她进殿,转身一礼道:“太子可还安好?父皇已牵挂你多时,总算见你来了。”
晏朝目光微深。这是说她来晚了?路上原还犹豫需不需要回东宫一趟,眼下看来还是有必要的。信王惯会挑刺,若再多个御前失仪的罪名,她可就有些应对不来了。
她只颔首回礼,并不理会他,先朝皇帝行了礼,又告罪:“儿臣来迟,父皇恕罪。”
皇帝摆手示意她平身,将她周身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兰怀恩已经禀过了,说是太子受了伤,可传了太医?”
她一怔,旋即说道:“儿臣慌忙逃亡之际落了水,但并未受伤。劳父皇牵挂,儿臣现已无恙。”
信王面露关切之色,蹙着眉问:“究竟是何方贼人,能将素来稳重的六弟逼得慌忙逃亡?我听闻锦衣卫也已前去调查,也不知情况如何……”
晏朝正摇头,又听上首的皇帝道:“太子身为储君,离宫出行需当慎之又慎,岂能轻易独行,将自身安危当做儿戏?”
此番话也的确在意料之内。她原也不期望什么,只得躬身垂首:“是儿臣思虑不周。”
“你身边竟也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段绶统领东宫护卫,却令主子独身遇险,有失劝谏之责,朕已罚过他,你要将人带走便带走罢。”皇帝将案几上的茶杯一推,挪了挪身子道,仿佛并不在意。
晏朝周身顿时一僵,正要开口,信王恰又插进话:“都知晓六弟仁慈,宽容待下,现在连个将你置于险境的段绶都不忍心处置,却能眼睁睁看着照顾自己十数年的乳母暴毙,这……”
“生老病死,天命难违,”她侧身,眼中分分明明的哀色落入他眼中,声音低沉,“四哥又不在东宫,如何知晓我是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的?应娘过世后,其家中老母我也没曾薄待过。”
信王神色一滞,干笑两声:“那许是,传言有假……”
“行了,”皇帝出声打断两人,深深看了一眼晏朝,淡声道,“温惠皇后当年忍看骨肉分离,倒是成全了应氏与太子这对母子,应氏殁后太子予其厚葬,也不算负恩。”
听皇帝忽然提及崔皇后,晏朝心下沉了沉。
信王低低应了声是。眼中划过一抹狡黠,皇帝提起来温惠皇后,那他的目的倒是达到了。他暗自琢磨,其实此事还可以再利用一下。
皇帝又不咸不淡地宽慰她几句,说是福宁寺一事会查清。
晏朝谢完恩便出言告辞,走出大殿,外面正巧又下起雨来,星星点点的雨滴斜斜落到地面上,立在阶上远眺天边,天色不算灰暗,一片洁净澄明。
小九看她上轿,方提及段绶,晏朝点了点头,吩咐着人好生照看。
她眼睛稍酸涩,身上寒气未消,身上便忽觉有些冷。袖中手轻轻一攥,心道应当没那么娇弱。
起轿时她往大殿方向一看,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母后为中宫数载,皇帝记住她的,仍旧只有那一年大雪里的分骨肉。
半路恰好碰到兰怀恩回宫。她静静看他一眼,随意问了句:“督公查清楚了?”
“臣正要去回禀,”兰怀恩回一句,又走近些,续了一句,“殿下受惊,需得好生歇一歇。若再见风,怕是要得风寒。”
她应了一声,与他相背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