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生下意识地去看况野,只见他的神情先是空茫了几秒,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濒死地喘了一口气,提起斩邪剑猛地挥出。
道道剑气破开水面,露出下方大片的、倒塌的废墟。
只有一瞬间,剑气过后,翻腾的水面重新它覆盖,带起一阵激烈的浪花。
况野浑身僵冷地看着水面,直到身边的人重重地拥住他。
半晌。
他终于缓缓抬手,抵死地抱住爱人,收缩手臂几乎要将人嵌在怀中。
只有两人的胸膛贴着,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这才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良久,陆灵生听见况野走了调的声音,似哭似笑。
“灵生,我没有家了。”
心脏仿佛被彻底撕裂,陆灵生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
.
京城。
“你疯了吗?秦燕!你疯了吗!”染池流着泪冲秦燕大喊。
直呼皇帝的姓名本是大不敬,但秦燕没有怪罪于她,而是静静地听着。
等她发泄完,秦燕才继续温声道:“朕且问你,做不做得到。”
染池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半晌都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秦燕最信任的人只有她。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永世不得超生?”
染池的泪爬了满脸,凄然地看着他:“那是不得好死,永不入轮回。”
秦燕笑笑:“朕怕吗?”
大殿中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她抖着唇,恨极地开口:“你真狠毒。”
人要狠毒成什么样子,才会将世间至苦加诸己身。
……
陆灵生和况野来到京城时,见到的是无数的尸体,堆砌在大大小小的街巷里。
所有还活着的人和妖,都聚在护城阵的周围,拥拥挤挤在一起,看着一个个人在眼前消逝,又一个个奔赴死亡。
见况野停住,陆灵生顺着看过去。
不起眼的一角,有两个死亡很久的人紧紧相拥。
其中一个身着白色衣袍,已经染了血,陆灵生认出那是玄音宗的服饰,死前依旧紧紧抓着弟弟灰败的手。
在京城,是叶明是第一个走进护城阵的人,因为他的哥哥也在里面。
况野欲捂住陆灵生的眼睛,不让他再看,陆灵生却摇摇头避开了。
这时只见皇城的方向,乍然亮出不详的血光,天空中瞬间聚集起极浓的乌云,隆隆作响。
民众纷纷朝那边望过去,就在恐慌不已的时候,脚下本来暗淡的护城阵突然金光大作,比原先亮了十倍有余。
在护城阵中的妖族本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却只感觉身体被灵力瞬间充满,整个人受到的压力骤减。
“护城阵变强了!”有人欣喜的喊道。
陆灵生却只觉的血液冰凉,耳目眩晕。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一股巨大的灵力从皇宫中奔涌而出,像是瀑布倾泻一样,流向四面八方的城市。
秦燕死了。
他紧抓着况野的手,极速地飞向皇宫。
根本不用多加寻找,皇宫内的所有人均已遣散,主殿大门敞开,鲜血顺着白玉台阶流淌下来,染红了雕花盘龙。
而主殿之上,唯有一人。
染池怀里半抱着一件龙袍,她的身上已经浸透了鲜血。
抬起头,染池看见两人,她恍然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西海城主染池…见过二位仙君。”
陆灵生看见她的身上逐渐散出了与逍遥仙君一样的光点。
当接受的信息超过了负荷的时候,大脑开始麻痹知觉,陆灵生已经感觉不到心痛了。
“秦燕让你…做了什么?”
染池垂下眸,摸了摸那件空空荡荡的龙袍。
“将真龙天子的每一块血肉,嵌进地脉里。”
一个人该如何护住整个王朝。
如何留住百亿亩土地和万万生命。
极致地利用真龙天子的躯体和血脉,将自己的血肉活生生地嵌入地脉。
带着能让真仙都无法撼动的气运和灵气,血肉顺着地脉流进每一寸土地,灵魂永远被地脉中的灵力反复冲刷,不得超生。
这是一个皇帝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无数人死在秦燕的算计下,他自己也不例外。”染池紧紧抓着那龙袍,又无力的松开。
杀死人皇是大禁忌,几乎瞬间就被反噬,连神魂也留不下。
身体消散前,染池化作红色的狐狸,静静地窝在主人的衣服里。
她好像又回到了数十年前的下雨天,浑身是血的蜷缩在巷子里的破布上,直到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将她温柔地托起。
……
陆灵生最后在御书房拿到了镇龙剑。
它被架在一个古朴的剑架上,正对着批阅奏折的桌案。
“走吧。”陆灵生将况野凌乱的鬓发理顺,拉住他的手。
况野看着他平静的眼睛,轻声问:“去做什么?”
他没有问去哪里,那不重要。
况野的修为已经掉到了金丹,过不了多久,就会落到筑基。
修为变高之后陆灵生才明白,从前况野御剑时原来会悄悄放慢速度。
“去击碎轮回钟。”陆灵生牵着他的手,一步千里。
上一次缩地成寸时,还是况野带着自己。
从仙授堂慢悠悠往清云峰去的间隙,并不急着赶时间,他会经常提起有意思的见闻,大多都是仙尊长老们的小八卦,或是云游人间时的趣事。
如果陆灵生露出惊奇或是浅淡的笑意,况野的凤眼就会满意地眯起来,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短短两天时间,况野的一生被尽数敲碎。
陆灵生想起了世人说,天之骄子必有其代价。
这代价太残忍了些。
.
大乘末期的修为到西海城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城内并没有因为城主的离去而变得无序,相反的,这里的人要更快地适应危机。
大部分人没有哭泣,没有哀嚎,只是围在护城阵边前赴后继。
城中的人更少了,少到道路上不再有人,空荡荡的。
周围的许多店面似乎没有来的及关,大敞着门,几乎每家店里都摆了一桌小小的供台,似乎是龙形的金像。
陆灵生见到了王融的那家花店,店门也敞开着,但店主人似乎并不是匆忙离去,而是有条不紊地将其中所有的花都搬了出来,整齐地码列在道路周围,盛放着,如同一个小小的花园,又不断因为时间的流逝荣枯。
他不再敢看,也不再敢想,直径向着西海而去。
海上并不平静,百米高的巨浪一次次地扑过来,又被护城结界挡住。
陆灵生望向远处巨大的表盘。
为什么只有自己不受影响呢?很简单,其一,他不是此世之人,其二,因为他就是灵本身。
在接受了江南初的灵魂之后,不需要任何雷劫,陆灵生的修为就已经与真仙无异。
仙界的大门当然不会为他敞开,但天生灵体的体质已然觉醒。
天生灵体真正觉醒后,拥有的灵力实在是太多了,相比于轮回钟吸收的,那只是九牛一毛。
他的体内真正容纳的是一个世界倾力集成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仙界只敢在江南初破境时才做手脚的原因,那时的天生灵体介于觉醒和非觉醒之间,是最脆弱也是唯一能被仙界得手的时期。
而在银朔的操作下,陆灵生直接继承了江南初的灵力,越过了破境的步骤,也让他明白了破局的方法。
轮回钟运转需要极大的灵力,但如果有一股更强大的灵力瞬间灌进去,超过了它的极限,那么它就会碎裂。
同样,如果想将这么庞大的灵力灌注进轮回钟,需要一个引子。
镇龙剑。
一个实打实的仙骨,做引再合适不过。
银硕以龙骨做剑,又将修炼地化成秘境小心藏好。就是为了在江南初复活后,让他可以顺利找到这把剑。
但他低估了仙界的龌龊,仙界顺水推舟,将禁灵雾放进去,反倒成了吃人的秘境。
“灵生。”
陆灵生转过身,况野站在他的身后。
他笑的很难看,眼睛熬得通红,像一个魔头。
陆灵生有点想笑,可是没能笑出来。
不需要说什么,况野已经猜到了九分。
他徒劳地张张嘴,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有一种几近呕吐的窒息感。
陆灵生看着他绝望的眼睛,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那个会笑着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男人,那个重伤面对吞日鳄也毫无恐惧的男人,何曾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呢?
不应该的。
不自觉地伸出手,陆灵生抚摸着爱人的眼角,轻声道:“你知道,我不会逃跑的。”
所以,不要劝、不要求。
况野紧紧地拽住他的袖子,像一头抵死挣扎的困兽般,猛地扣住陆灵生的腰,吻落得又重又急,指节扣得发白,带着要把彼此揉进骨血的狠劲。
陆灵生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舌尖扫过他唇间的血腥味,心中酸涩难忍,却反而更紧地贴上去。
舍不得,舍不得啊。
况野尝到了咸涩的味道,整个人猛地停滞。
带着狠意的力道如潮水般褪去,况野紧绷的指节缓缓松开,小心翼翼地捧着陆灵生的脸。
额抵着额,拇指极轻地拂过陆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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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漉的眼角。
“别哭,宝贝,别哭。”
第二个吻落下来,他吻的极尽温柔,带着无声的哀切与恳求。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只剩下绵长而湿软的舔吻。
在西海狂乱的波涛声里,至少这十秒钟,只属于彼此。
以命击碎轮回钟,这是天生灵体的宿命。
在获得江南初的记忆时,他明白了世界神所说的那件“命定之事”。
如果轮回钟不碎,两界覆灭,仙界苟延残喘,将再也没有人类存世,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后面的星际时代。
击碎轮回钟,才能完成这条逻辑链。
只是……不甘心啊。
还没有装修他们的新家,还没有站上寰宇大厦的屏幕,还有许多年的未来没有跟爱人一起……
与三界不同,前二十多年的陆灵生没有经受过大风大浪,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亡威胁。
他仅仅是一个为了活着而努力挣扎的普通人,从来没想过要为了什么而死去,也没有舍身成仁的大义。
他只是想活着,向每一个普通人那样与朋友一起聚会欢笑、能够与爱的人看日出日落,能够尽情追逐自己的理想……
可是现在不同了。
短短几个月,他有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人,有了比理想更沉重的事。
陆灵生轻轻推开况野,在对方哀切的眼神中退开几步。
没有时间了,轮回钟每分每秒都在转动,能留给他们的道别的时间只有一个吻。
陆灵生去握腰间的镇龙剑,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死是什么感觉呢?会很痛吧。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死后灵魂能去哪里呢?会直接逸散在无来世吗?
世界神说未来会随着现在改变,那么亿万年后的星际,还会有人记得他吗?
“我会找到你的。”
陆灵生抬起头。
况野红着眼,死死地描摹他五官的每一寸,一字一句起誓:“无论九幽黄泉,碧落霄汉,纵使元神寂灭,溯光亦与非晚重聚。”
陆灵生愣愣地看着他,流着泪笑了。
他没敢再看爱人几乎碎裂的眼神,转身冲着大海走去。
下一秒,他的身形消失,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直指轮回钟。
流光拉起长长的拖尾,激起海面水花翻腾,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带着无可阻拦的力量猛地向上,向巨大的表盘撞去。
那是一场灿烂的碰撞,连天地都为之失色,陆灵生甚至没感觉到痛苦,他的身体寸寸碎裂,磅礴的灵力冲刷着轮回钟的表盘。
在剧烈的颤动之后,轮回钟不堪重负地轰鸣一声,从中央开始一点点崩裂,然后那裂痕越来越大,最后猛地炸开。
而陆灵生并没有就此停止,耀眼的金光直冲云霄,搅碎层云。
轮回钟连接着仙界,它的破碎令世间灵力疯狂地反噬,层层积云中似乎传来无尽的怒吼与哀嚎,让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可是那并没有持续多久,来自两界的反噬带着世界意识的因果之力,让仙界无法抗衡,只见一道金光在暗色中突破云霄,彻底击穿仙界的结界。
天光乍亮了一瞬,漫天的金鼎宫阁在天际显现出来,随后与轮回钟一起化作漫天的靡粉消散。
仙界崩落了。
遮挡视线的庞大法器落入深海,金红的晚霞终于流泻出来,照在那个从空中跌落的人身上。
灵力也随着仙界的崩落重新回流,很快凡间就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繁盛。
况野不顾一切地向他奔去,可那太远了,陆灵生单薄的身体甚至没有落到海里,就消散在空气中。
城内无数的人喜极而泣,他们相互拥抱着欢呼,尖叫。
却无人知道城外的旷野,失去了满天的星星,也失去了最后的月亮,成为一片荒原。
…
眼睁睁看着那人消散,况野自嘲地笑了一声。
毫不犹豫地拔出斩邪剑,对着心脏狠狠刺去。
斩邪是一把魔剑。
以魔气入心,是最快的自戕方法。
他舍不得让他等太久。
然而就在斩邪剑即将刺入胸膛的前一秒,况野的动作突然止住。
他的修为已经回归,甚至达到了大乘末期,如今三界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可是他就这样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阻止了。
天边的层云散开,在金色的霞光里,缓缓走出一个纯白的身影。
那人海藻般的乌发长及脚踝,背后复杂的神环悬于周身,从空中拾阶而下,一步步走到况野面前。
连周围的时间都静止了,风吹声、草动声全部消失,就连海浪与水花都凝固在空气里。
长久的静默中,况野定定地看着面前无悲无喜的女人,终于打破了寂静:
“时序,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