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几十双眼睛盯着熊野。
无论是参议员还是几位最高委员，俱都对熊野产生了一丝敬佩。
这个年轻人很清楚自己在这场会议中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政治筹码。
所以他选择与文部长“唱反调”，逼迫对方真正将自己的观点、立场宣之于口。
然后立即改换立场，借力打力，强行将文部长拉到自己的战车上，为自己这边增加一个举足轻重的筹码。
最后，再试图说服统帅。
但是，他怎么敢的？
文怀明部长虽然没有太大实权，但仅仅凭借“统帅老师”这个身份，就足以让人尊重！
就算他们这些联盟老人要反驳对方的政见，也都是尽量温和委婉，给足面子。
反观熊野……
众人看着对方那张年轻、充满锐气且毫不退缩的面孔，心中只能冒出一个词——初生牛犊不怕虎！
然而。
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
坐在对面的文怀明，在愣了几秒钟后，苍老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一丝愠怒的情绪。
相反，他那双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彩。
“呵呵……”
文怀明低笑两声，说道：“好一个熊野，是个搞学问的苗子！
“要是在旧世界遇到你，我恐怕会想尽办法把你收在门下，做我学生。”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熊野的欣赏。
熊野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接住了话茬，谦虚地躬身道：“您老看上的是现在这个站在巨人肩膀上、开了智的我，而非曾经那个懵懂的我。
“曾经的我何德何能，能与统帅这样的人物受教于一人？您这是折煞我了。”
这句话说得还挺有水平。
既是谦虚，也是恭维。
他将“开智后”的自己与“开智前”就已经是文怀明学生的统帅作对比。
既抬高了统帅的天赋异禀，又隐晦地称赞了文怀明教书育人的眼光与能力。
文怀明摇摇头，不再说话，内心有些自嘲。
他哪称得上姜知序的老师？按照两人旧世界的关系，大学全系都算是他学生！
只不过，姜知序愿意抬举，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只能尽自己所能回报对方的看重。
所以，欣赏归欣赏，文怀明并没有对熊野“更换观想对象为统帅”的提议发表任何意见。
他直接沉默了下去。
这种态度让刚松了口气的熊野感到些许不安。
整个会议室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中央空调的微风声在轻轻回荡。
坐在姜知序右手边的戚鸿朗，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主动打破了沉默，出声询问道：
“各位，针对第一个议题，还有人持有其他观点、异议或补充建议吗？”
他环视一圈。
无人应答。
大家保持沉默的原因很简单。
一是因为统帅没有表态，二是……他们此时此刻，确实有些对“更换观想图为统帅”的提议感到心动。
他们都在心中盘算这件事的利弊。
“造神”。
这个词在旧世界，毫无争议地代表落后、愚昧与狂热。
但在目前的环境下，它似乎是利大于弊的！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主位的姜知序，忽然轻笑一声，抬头道：“看来第一个议题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么现在，我宣布一下我的最终决定。
“在文部长提出的‘三步监管方案’的基础上，我决定部分采纳熊组长的意见。”
听到这句话，熊野那颗忐忑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
就连文怀明等人的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意外。
统帅这是……准备接受“造神”了？
然而姜知序的下一句话，重新让大家变了脸色。
“但是。”
姜知序神情变得严肃：“同时，我会视时机成熟与否，逐步、分批次向民众解密部分档案。
“我会亲自向民众坦诚阐述这些‘错误’存在的必要性，以及我们为何要在这个阶段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统帅并不总是伟光正的，我们同样有利欲熏心的一面。”
“什么？！”
文怀明和熊野几乎是齐声惊呼出声：“统帅——”
姜知序没理他们，“你们刚刚的讨论提醒了我，我们的民众不是愚民。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为联盟、为人类的崛起而奋斗。
“对他们进行任何极端的滑坡揣测、或者是这种保姆式的精神保护，都不是好事。
“我相信他们能够理智思考去这一切，我希望他们能认知到，什么是在极端环境下该做的‘必要的恶’，什么又是绝对不该触碰的底线！”
姜知序看着文怀明说道：“「环日文明」的前车之鉴固然值得我们警惕，但不至于让我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说到这里。
姜知序笑了笑，说道：“至于联盟之外，那些可能并不那么理智、可能会因为这些而对我们进行道德审判的同胞——”
他摊开手，语气淡然：“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千百年后，这一切都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小小争议罢了。”
——顶多是在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谈提起‘统帅当年为什么要保留自己xxx的历史’。
当姜知序说完了这番话。
众人就明白，统帅已经彻彻底底地拒绝了“被神化”。
他拒绝成为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道德图腾，他选择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熊野心有不甘，却不敢再说什么。
文怀明倒是没什么意外。
姜知序的性格他早就摸透了，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熊野不可能成功。
他只是感到有些难受。
就算要采纳部分方案，这种带有“自污”性质的、可能引发争议的发言，也应该由他文怀明来对民众说。
这样一来，即使不“成神”，在人们眼中统帅依旧是那个统帅。
“还有人提出问题吗？”姜知序问。
等了两秒，无人吭声。
很多人沉浸在这种莫名的崇高情绪中，一会儿感到骄傲，一会儿感到惭愧，眼中的情绪都快成了扇形统计图。
于是姜知序说：“好，那么现在开始第二个议题，关于《凛冬学典》观想图的选择问题。”
他话音刚落。
“唰！”
熊野举起了手，想要发言。
不过姜知序只是淡淡地抬手下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闭嘴坐好。
紧接着。
他说了一句让大家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话。
“我打算将‘星神’的画像，换成——
姜知序轻咬后槽牙，缓慢而坚定地说：“我自己。”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出乎意料的答案震惊到了。
他们才刚刚接受上一个设定，反转就来了。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