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随的时候，游羽只看到完好的右侧脸，所以没有察觉到异样，此刻面对面，她才惊觉，银发少女姣好的面庞，左眼突兀地遮着一只黒色的眼罩，而这正是前夜教堂惨剧的证明。
神父的助手，克洛德修女，也是她们曾经的同伴，塞丽斯。
游羽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想喊出塞丽斯真正的名字，想告诉她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想唤醒她关于这个小岛之外广阔世界的记忆——
“玛莎？”克洛德修女皱起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称呼让游羽的话卡在喉咙里，眼前的修女不认识她，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女仆玛莎。
“我……”游羽的脑子飞速转动，想起了爱德里安的推测，想起了第一晚诡异地盯着她看的女仆艾琳。
如果她暴露了会发生什么？
保险起见，游羽瞬间将表情切换成惶恐和虔诚。
“修女！我、我是来帮忙的！”她双手合十，挤出眼泪，“我看您一个人来教堂，一定是在为驱除恶魔祈祷吧？我也想帮忙！我也想为这座岛出一份力！”
克洛德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
“求您了！”游羽扑通跪下来，抱住她的腿，“我每天都看见那些怪事，每天都做噩梦！我也想为驱赶邪恶做点什么！让我跟着您吧！我什么都能干！”
游羽哭得声泪俱下，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老娘这演技，前世干法务真是屈才了，转换赛道没准早就财务自由了。
克洛德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叹了口气。
“既然你这么虔诚，就跟着来吧，刚好缺一个人清理地板的血污，不过闭紧你的嘴，否则……”银发少女面无表情地拉下眼罩，露出没有眼球的空洞眼眶：“否则这就是你信仰不够虔诚的下场。”
相比起恐惧，游羽更多的是担忧，即使他们能活下来，塞莉丝还能回来吗？
地下室深处，有一间狭小的囚室，囚室的墙面上挂满了锁链，拴着一个人。
当然是达米安。
他跪在地上，双手被铁链吊起，上身赤裸，背上布满了鞭痕——新的、旧的，纵横交错，有些还在渗血。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神父站在旁边，一只手拿着皮鞭，另一只手里不停地在胸前画十字，默念着祷告。
塞莉丝走过去，接过皮鞭。
“还不够。”她扬起手，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恶魔还在他体内。需要更彻底的驱除。”
一鞭抽在达米安背上，啪！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说，恶魔，离开这具身体！”塞莉丝喊道，又是三鞭。
啪！啪！啪！
每一鞭都抽得实实在在，皮开肉绽。
老神父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神父，”克洛德转头看他，语气带着强烈的谴责：“您在心软？心软只会让恶魔有机可乘。我们要为全岛的信徒负责。”
老神父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
黑发少年始终没有反应，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表情，只能看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为什么不反抗？他的力量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在场所有人。
游羽拿着抹布站在门口，打量着伤痕累累的少年。他的年纪看起来介于儿童和少年之间，也就是说现在的时间处于圣历70年和圣历77年之间的某个节点，所以他的力量还未成型？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让血肉之躯能拥有如此强大的破化力？
游羽想起昨晚那个站在血雨中的少年，强大如神祇，此刻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但她的心中再无怜悯，因为她亲眼见证了他如何成为真正的恶魔。
“住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游羽转头，看见两个人影匆匆走下台阶。
艾米丽，达米安的家庭教师，那个长得像十年后的菲奥娜的女人，冲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艾琳娜，艾登家的二小姐，深蓝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晃动。
艾米丽冲进囚室，一把推开克洛德。
“你在做什么！”她护在达米安身前，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这不是驱魔！这是虐待！是私刑！”
银发修女冷笑：“驱魔当然会有痛苦。难道你想让恶魔继续附在他身上？”
“他没有被恶魔附身！”艾米丽的声音尖锐起来，“他只是个孩子！一个被你们逼疯的孩子！”
她转向老神父。
“神父，您就由着她这样？这是教堂，不是刑场！”
老神父低下头，不敢看她。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拉起达米安的手。
“我这就去找夫人，让她看看你们对她儿子做了什么。”
克洛德挡在她面前：“艾登少爷不会允许的，你觉得夫人会信谁？”
艾米丽毫不退让：“我有人证。”
她转头看向蓝发少女：“艾琳娜小姐，你刚才也看见了，对不对？你弟弟被他们这样虐待，你不会坐视不管吧？”
火光映照着蓝发少女的脸，直到这一刻，游羽终于看清，艾琳娜有着和多萝西如出一辙的脸。少女对上视线，心虚地移开了眼，这更让她确认，毫无疑问，对方就是艾琳娜。
游羽突然发现，如果将夜晚的玫瑰庄园，比作一场舞台上演的狗血家庭剧，达米安毫无意外是故事的绝对主角。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爱德里安，艾尔弗，沃尔夫冈，包括眼前的塞莉丝，扮演的角色只能算这场大戏的边缘角色，换个人演也不会引入注意。但主角的姐姐，无疑是个重要角色。
这一点，有利有弊，优点如他们白天的讨论，能近距离观察达米安，获取更多的情报，缺点则是如眼下的情况，作为能左右剧情发展的重要角色，艾琳娜接下来的话，会极大地影响达米安的未来。
多萝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她犹豫了很久，“我不会伤害我弟弟的。”
关爱弟弟的姐姐，符合人之常情，换做是游羽，大概也会这么说。
“哈。”一声低笑。
达米安终于抬起头。
他的嘴角弯着，弯到一个诡异的弧度。那个笑容和游羽第一次在别馆门内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裂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蓝色的眼球被黒色吞噬，眼眶里一片漆黑。
“像艾琳娜这种伪善者。”他的声音像是坏掉的八音盒，透着一股诡异：“才不会站出来。”
多萝西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你……你在说什么……”
“你和艾琳娜长得很像，”锁链哗啦作响，镣铐自动解开，达米安站起来，和蓝发少女差不多的身量，却极具压迫感：“但你不是她，你是谁？”
多萝西后退一步，不小心踩到了克洛德，银发少女定在原地，没有丝毫反应，她环顾左右，不止是克洛德，老神父，艾米莉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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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雕像一般，僵硬地维持着同一个动作。
世界仿佛陷入定格。
“我是……我……”多萝西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闯入者，你的演技太拙劣了。”达米安笑容中的狂气多得要从裂开的嘴角溢出来，“艾琳娜从来不会保护我，从来不会……”
黑发少年开始颤抖，像是某种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前兆，接着，他的嘴里涌出黑泥，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从他喉咙里涌出，从他眼睛里、耳朵里、每一道鞭痕里涌出。
它们滴落在地上，迅速蔓延，吞噬着碰到的一切，石头地板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如同雕像一样留在原地的老神父和克洛德被瞬间吞没。
当黑泥缠上艾米莉的脚腕时，少年漆黑的眼眶流露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然后黑泥吞没了他自己。
那摊黑泥迅速扩大，像有生命一样朝四周蔓延，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跑！”游羽抓住愣在原地的多萝西，拽着她的手往楼梯冲。
她们跌跌撞撞地爬上地下室，还没跑出教堂大门，黑泥已经涌上楼梯，像潮水一样追来。
“叮。”游羽低头，发现那枚银戒指从她口袋里滑落，在地板上弹了几个圈，滚出很远。
“我的戒指！”多萝西大喊。
“别管它！快跑！”原来戒指是她的，游羽没细想，多萝西却猛地挣开她的手，转身追着戒指跑。
当她终于捡到了戒指，就在这时，黑泥已经涌到蓝发少女身后，像巨大的浪头，即将拍下。
“快回来！”游羽着急得满头冷汗。
多萝西却转过身，把银戒指扔给游羽，她下意识接住，对上了蓝发少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是艾登家族的末裔，这场折磨我十七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黑泥已经淹到她的腰，多萝西放弃了挣扎，任由黑泥爬上她的胸口，声嘶力竭的呐喊在空旷的教堂回荡。
“无论我扔掉多少次，这枚沾着黑泥的戒指总是会回到我的手边，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这枚戒指就是第三样祭品。”
“毁掉它！”多萝西盯着游羽，这个总是怯懦得躲在后面的女孩，此刻眼睛亮得惊人，也勇敢得惊人，“好让那恶魔知道，我没有对命运低头！”
黑泥淹没了她的脸。
最后一瞬，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对游羽说“拜托了！”
多萝西消失了。
电光火石之间，游羽想明白了一切，千年之前的血腥之夜，艾琳娜和渔夫私奔，逃离了这座（恶）魔岛，但她的后代却没有逃脱达米安的诅咒，艾琳娜的子嗣被迫一次又一次带着这枚象征着艾登家族的银玫瑰戒指，回到这座岛上，被达米安的恨意吞噬。
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完成多萝西的心愿！
趁着黑泥还沉浸在吞噬祭品的喜悦中，游羽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跑出教堂。
要怎么毁掉？砸碎？烧掉？
她正想着，忽然感到后颈传来一阵突然而剧烈的灼痛，而不远处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游羽！小心！”
有魔王军干部在附近！游羽猛地转身——
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手中的戒指被夺走，而她无力地摔倒在地。
视野彻底变黑之前，游羽最后一个念头是：
对不起，多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