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锦罗生于乱世，那时皇朝已遭外族所窃，她的祖父便是那时有名的叛国贼。虽说自有自的缘由，但于汉室而言却是无可指摘的背叛。
后来祖父打着复辟的名头起义，说是匡扶汉室却又引发连绵战乱。
她亦是遭害者之一。
她生于大家，习的女戒，脚缠金莲，于乱世，于流民倾轧。后又在逃难途中被卷进无限之地，从希望至绝望浑浑噩噩活了三百余年。
在游戏里她历尽时代变迁，也耳闻目睹窃国者亡国。亦亲历过无数个从现世反映至副本的连绵炮火、战乱烽烟。
她曾为家国命运牵挂于心，积分充裕仍反复进入副本了解现世。直至新国成立她才渐渐不再频繁下本。
她以为她会一直在这个游戏直至死亡，可命运与她开了个玩笑。
她恰巧遇见了喜欢且想占有的人，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曾期待的命运。
恰巧她于现世甚是无用，故而成全了他。
……
骗人的。
一个突然出现未知危险的漩涡，惜命的吴锦罗怎会真的让自己去赴那场未知。
……
方玉林没有立刻对林郁所说的‘合作’给出回应，他沉默着，那身陈旧却整洁的中山装让他像一尊从旧时光里走出的雕像，只有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沉淀着审视与重量。
林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心头那股拧着的劲儿。
他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他的在意，他在意方玉林脱口而出的阿罗，在意那两个字被方玉林念得低沉又珍重，仿佛唇齿间含着一枚失而复得的珍宝。这让林郁的心像被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凭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
他从不知道她本名叫吴锦罗，明明他也陪在她身边，她对他那么好，甚至好到让他觉得，她或许也对他有过片刻的不同。
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和某种幼稚挑衅的情绪涌了上来。林郁不想再用那个用以伪装的名字来称呼她，尤其在方玉林面前。
方玉林终于开口：“你的合作具体指什么？阿罗……她现在具体在做什么？你我又为何会以这种形式相见？要知道‘合作’的前提是信息对等。”
面对林郁，他并没有太多这个青年是自己转世的实感，更多的就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方大哥，”林郁小心眼地选择了尊称，声音也刻意放稳，用以掩饰自己准备说谎的心虚，
“阿罗她现在正用着一个叫‘罗羡妮’的身份，就像‘罗小妮’一样。”他用了一个两人都知道的说法
“我们相遇也是因为她在找我，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在找你的转世。”
“找……我的转世？”
方玉林半晌才滞涩地重复了一遍林郁的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确认。
在完成那份崇高后，他穷尽一生都在寻找再次进入游戏的办法，魂魄死后游荡二十载才不得不投胎。
那个名叫阿罗的执念几乎已经成为方玉林存在的一部分。
但当寻找这个词从林郁口中以这样确切的方式，指向吴锦罗这五十八年的行动时，他僵在那里，连那身挺括的中山装都似乎凝固了。
方玉林穷尽一生都在寻找，此刻却像被对方的寻找迎面击中。一种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冰冷钝痛从内部漫开，迅速冻结了所有声音与思绪。
“阿罗找到了我，她想确认我的身份。”
林郁清楚自己此刻的卑劣，他别过眼没敢看方玉林的眼睛，害怕在看清方玉林眼底的悲痛后，就无法再继续编织他的谎言。
“她用了某种方法来验证我是否真是你的转世，这对她很重要。但过程出了意外。”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玉林。
“你的意识被独立唤醒在这里，而我和身体的连接也变得极不稳定。”
“这种不稳定，对阿罗来说是最大的隐患。一个不可靠的队友，在危险副本里是累赘。更致命的是，”
想到阿罗真实面对的危险，林郁加重语气，“她顶着不能有丝毫破绽的伪装身份。‘林郁’的任何异常，都可能把系统的目光引向她，那后果……”
方玉林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屏住了一瞬，身体微微前倾。阿罗的安危永远是能瞬间点燃方玉林全部警觉的开关。
“所以，‘合作’是什么？”方玉林问，他的声音低沉直奔核心。
“在我变得正常前，需要一个保险。”
见方玉林真的如预想落入圈套，林郁心脏狂跳，语速也不自觉加快，“现在的情况是我被困在了这里，只有你可以出去。你需要扮演我，去陪着阿罗度过现实危机。”
“我需要你活成‘林郁’。”
林郁知道自己在说谎，他并不是真的不能出去，而是不敢出去。
他所编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方玉林活成‘林郁’，他想让阿罗误以为他前后性格上的差距，只是恢复了前世记忆后两世记忆的融合的结果，而不是方玉林这个人真的真实存在。
如果被阿罗知道了真相……
方玉林的目光垂落，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林郁的话，他看见了这小子眼底的闪烁，知道他一定有东西在瞒着自己。
但这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罗。
“把‘林郁’的所有行为细节都告诉我，尤其是和阿罗互动的准则，哪些必须做，哪些绝不能碰。”
方玉林抬起头，他已经收起了所有失态，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实验步骤，只是眼底沉淀着未散的沉重。
林郁闻言稳了稳心神，开始交代：“我这人，说白了就是直来直去，想法都写在脸上的傻大胆。”
“在这个副本里，我的角色就是‘罗羡妮’的保护者。”
他强调了‘罗羡妮’这个名字，字里行间都在勾勒一种紧密的联结，“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会挡在前面，找到物资也会先紧着她。阿罗会表现出害怕或者依赖的样子，这是‘罗羡妮’人设的一部分，这时候就需要我去打配合，让她能安心维持那个伪装。”
林郁观察着方玉林的神色，继续故意道：“具体的，比如一起行动时，我会主动探路。如果阿罗做出害怕的样子往我这边靠，我不能躲开。有她不喜欢的外人在的时候，我会表现得比较维护她，甚至有点……嗯，不分青红皂白。总之，核心就是营造并维护‘她被林郁保护着，性格十分胆小懦弱’的局面，这样对她最安全。”
方玉林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将林郁的话与某些久远的记忆进行对比。
听到保护、维护这些词时，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
前世，更多时候是阿罗在保护他，用她惊人的力气和果决。如今，角色似乎完全调转了。
“她……”方玉林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似乎和你关系很好？”
林郁挠了挠头，“还不错，可能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在保护她。”他故意笑成了天真无邪的模样。
“阿罗可能会有一些比较亲密的举动，到时候你不要太惊讶。”
方玉林交握的手不自觉用力，林郁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唇角的弧度又上翘了几度。
……
纯白空间的光芒彻底崩碎、湮灭。
几乎是同时，地下金库内，行军床上的‘林郁’眼皮下的眼珠急促转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淡淡血腥的味道。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是属于‘林郁’这具年轻身体的，因为长时间躺卧而产生的些微僵硬沉重感和下半身的胀痛感，以及……胸口那团沉甸甸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属于方玉林的情绪。
五十八年的执念，半个世纪的愧疚，还有即将再次面对她的、近乎灼热的忐忑与克制。
他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转动脖颈，慢慢将视线投向视角阴影里，她所在的方向。
她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缺了腿用废纸垫着的旧椅子上，似乎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明亮的灯光下，那背影单薄而挺直，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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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己的小心思和无穷力气的女子身影微妙地重叠，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漫长时光打磨过的沉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
阿罗……
他想起林郁的叮嘱，想起‘合作’的约定，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
为了阿罗，他必须成为‘林郁’。一个从沉睡中刚醒来，可能还有点迷糊但第一时间会关心她的‘林郁’。
喉咙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林郁那种独属于年轻人朝气的语调，唤了一声：
“羡……妮？”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便察觉到了异样。
太轻了，太……小心翼翼了。不像林郁那种带着自来熟般亲昵的，理所当然的呼唤，反而更像……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后，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近乎惶恐的试探。
罗羡妮整理东西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非常细微的停顿，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仿佛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但她没有立刻回头。
方玉林的心提了起来，他说错了吗？语气不对？还是……
就在他脑中飞速复盘林郁描述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纰漏时，罗羡妮缓缓转过了身。
一张极其陌生的脸，极符合‘罗羡妮’平凡的毫无特色的脸。但她的眼睛看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没有‘林郁’沉睡许久，终于醒来时应有的、属于‘罗羡妮’的欣喜，也没有任何惊讶或探寻。
她就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缓慢地扫向他搁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再落回他的眼睛。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昏睡中苏醒，需要她照顾的‘林大哥’，倒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或者，打量一个终于走到面前的、熟悉的陌生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方玉林感到一阵冰冷的紧张从脊椎爬升。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刚醒来的茫然表情，甚至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属于林郁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但他失败了。
在那双过于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所有预先演练好的反应都显得笨拙而僵硬。
属于方玉林的深入骨髓的严谨与克制，以及那汹涌却不得不死死压抑的情感，在他努力想要扮演‘开朗林郁’的躯壳下，形成了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与割裂感。
各种纷杂的情绪混杂在他努力维持的‘茫然’表情下，形成了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扭曲。
然后，他看到罗羡妮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罗羡妮’会有的带着依赖的笑，也不是属于‘罗小妮’的冷笑或讥讽。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仿佛瞬间融化了她脸上那层属于‘罗羡妮’的伪装，透出一点底下属于吴锦罗的真实。
她的目光终于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东西上，仿佛只是随意地一瞥。
然后，她用一种同样很轻，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与了然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醒了？”顿了顿，才像是补充，又像是自语，“……感觉，好像睡了很久。”
这话，是对‘林郁’说的。可那语气，那眼神流转间残留的极淡笑意，却像一根精准的针，穿过‘林郁’的皮囊，轻轻刺在了内里那个名为‘方玉林’的灵魂上。
方玉林浑身几不可查地一僵，所有试图扮演的言行在这一刻都卡了壳。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平凡面容下隐约透出的，属于吴锦罗的轮廓与风骨，五十八年的时光洪流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灌。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符合林郁人设的声音。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完全不属于开朗林郁的沉静而克制的动作。
罗羡妮没有再看他，但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瞬。
试探，心照不宣。
重逢，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