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妮伏在冰冷的石坳里，新机枪的枪托抵着肩窝，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晨风掠过岩石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但她的耳朵过滤掉了这些，紧紧捕捉着台地方向的动静。
方玉林观察得没错，巢穴比往日醒得更早，嘈杂声里透着压抑不住的躁动和火气。
她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仔细扫过油桶区、灰色铁门、窝棚边缘。
人影晃动，聚集，又散开，似乎在激烈地争论什么。很快，几个身影快步走向油桶区后方她藏油的那片岩洞方向。
罗小妮的心微微一提，但随即看到那几人只是在附近转了一圈，骂骂咧咧地踢开几块石头，并未发现帆布下的秘密。看来，他们先发现的是油料泄露和机枪失窃这两件更要命的事。
时机正在逼近。罗小妮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身体保持着绝对静止，只有眼珠在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呜——呜——！”
低沉而凄厉的号角声，突然从台地顶端，那块突出的岩石后方响起！声音粗粝，瞬间压过了碗底的嘈杂，在清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警示意味。
罗小妮眼神一凛。只见原本在碗底乱窜的人影像是被鞭子抽打了一下，骤然停顿，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奔向各自的窝棚或固定位置。
混乱在极短时间内被一种粗糙但有效的秩序取代。几个头目模样的人大声呼喝着，挥舞着武器，将人群分成数股。
一股迅速扑向窝棚区的沙土堆，另一股约莫二三十人，动作迅捷地散开，依托碗底的掩体，枪口齐齐对准了喇叭口外的荒野。
正是罗小妮和方玉林所在的大致方向！还有一小股精悍的，直接冲向了西侧岩臂，手脚并用地攀上那些凿出的落脚点。
他们的反应速度快得超出预料，而且应对有条理，绝非乌合之众。
两百人的基数，即便被夜袭扰乱，剩余的战斗力和组织度依然不容小觑。
方玉林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没有按照原计划立即开枪狙杀头目。气氛骤然紧绷。
罗小妮知道，不能等了。敌人正在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一旦让他们完成防御部署，甚至主动派出搜索队，她和方玉林将陷入极度被动。
她果断放弃了等大部分人聚集的原计划。目光锁定了上风处、窝棚边缘那几个刚刚堆叠起来的、准备用于防火的沙土堆和破旧被褥杂物。那里距离灰色铁门仓库也不远。
她抓起一个□□，点燃，估算着陡然增强的晨风风力，手臂用尽全力抡出！
□□划过一道更高的弧线，越过窝棚区边缘几个正忙着搬运沙土的匪徒头顶，“砰”地砸在那堆杂物上！
火焰轰然窜起，比预想中更猛，磷粉助燃的幽蓝火焰瞬间吞噬了干燥的破布和木料，并顺着风势，一下子舔上了最近的一个窝棚的边角！
“火！后面起火了！”
“快救火！沙土！水！”
窝棚区边缘顿时一片惊叫。然而，负责警戒喇叭口的那股不死家族成员却几乎没回头看，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冲向岩壁的那股人更是头也不回。
更麻烦的是，西侧岩臂上，那个射击孔后面，沉重的枪口缓缓探出，左右移动，似乎在搜寻目标。不是盲目的扫射，而是带着审视意味的搜索。
方玉林的枪声终于响了。
“砰！”
一个在碗底边缘掩体后、正对着手下指手画脚的小头目应声倒地。
这一枪像是捅了马蜂窝。
“狙击手！一点钟方向！高位！”岩壁上有人嘶吼。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西侧岩臂的重机枪和碗底至少四五支步枪，同时朝着方玉林游走位的大致方向猛烈开火！子弹泼水般洒在那片区域，打得岩石火星四溅，尘土飞扬。
他们虽然无法精确定位方玉林，但用火力覆盖进行压制和干扰的意图非常明确。
与此同时，岩壁上攀爬的那股精悍成员，已经有四五人爬到了中段那个隐蔽的之字形平台附近，眼看就要触及那扇伪装暗门！
一旦让他们从侧翼甚至后方通道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罗小妮眼中寒光一闪。原定的驱赶计划因为对方快速的组织和反击已经变得困难。必须打乱他们的节奏，制造更大的、无法忽视的混乱，并且掐断他们侧翼包抄的可能。
她不再隐藏主火力点的位置。机枪口猛地调转，不是扫射碗底人群，而是对准了西侧岩臂上那些正在攀爬的身影！
“哒哒哒哒——！”
急促的点射，子弹打在岩壁上，凿出一连串火星和石屑。一个成员惨叫着松手跌落。其他人惊骇地紧贴岩壁，攀爬速度骤减。
她的开火立刻暴露了自己。
“石坳！那边有机枪！”碗底的一名不死家族成员叫喊着，部分火力立刻转向，子弹“噗噗”地打在石坳前方的掩体上，压得罗小妮抬不起头。
西侧岩臂的重机枪也调转过来，粗大的子弹打得她头顶的岩石簌簌掉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耳膜发疼。
压力陡增。但罗小妮的目的达到了。岩壁上的攀爬被暂时遏制，方玉林那边的压力也稍有减轻。
她蜷缩在掩体后，快速换上一个新弹匣，呼吸略微急促。耳朵在枪声间隙努力分辨。
岩壁上暗门似乎没有被打开，攀爬者暂时被压制住了。但碗底不死家族成员们的火力很密集，重机枪的威胁太大。
不能被动挨打。她需要再次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
眼角余光瞥见身边最后一个□□，又看看骨弓和箭囊。一个念头闪过。
趁着重机枪一个扫射间隙稍停，她猛地探身，将□□奋力掷向窝棚区更深处、靠近灰色铁门与油桶区之间的位置！那里堆着更多杂物，而且下风处就是那片被放空油料、湿滑的地面。
□□落地，火焰升腾，虽然没有直接点燃油料，但成功引燃了更多杂物，浓烟更加猛烈地弥漫开来，一定程度上阻碍了碗底部分不死家族成员视线。
紧接着，她抓起骨弓，搭上一支普通箭矢，目标是碗底边缘，一辆被当作固定掩体的废弃卡车油箱附近！
她记得昨晚潜入时，似乎瞥见那附近有油渍。
弓弦轻响，箭矢飞射而出。
“夺”的一声，箭矢钉在卡车油箱旁的地面，没引起什么注意。但这够了。
她第二次探身，速度快如鬼魅，机枪朝着那箭矢落点附近就是一个短点射！
“哒哒哒！”
子弹打在金属和岩石上，迸出火星！
“轰——！”
一小团火球猛地从废弃卡车底部窜起！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但油箱附近残留的油渍被点燃了，火焰立刻包裹了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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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边，引燃了车斗里的一些破烂，成为碗底又一个醒目的火源！
“车！车着火了！”
“小心爆炸！”
这一下，碗底成员的注意力被成功分散了一部分，一些人下意识地远离燃烧的卡车，原本严密的警戒线出现了些许松动和骚动。
浓烟、多处火点、狙击手、侧面机枪压制、还有头顶岩壁上被压制住的同伴……多重压力开始让这些不死家族成员有些顾此失彼。
方玉林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的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沉稳，精准地撂倒了碗底另一个试图重新收拢队伍的头目，以及一个重机枪射击孔旁疑似副射手的家伙。
岩壁上的重机枪火力又出现了片刻紊乱。
就是现在！
罗小妮知道，不能再拖了，必须趁对方指挥系统接连受损、注意力分散、且攀爬侧翼通道被阻的时机，完成最后的驱赶。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零星射来的子弹，将机枪火力全开，以长点射和短扫射结合的方式，狂暴地泼洒向碗底那些依托掩体的不死家族成员，尤其是他们聚集最密、离沙谷地入口最远的位置！
她要逼他们动起来，往唯一的‘生路’——沙谷地移动！
“压不住！火力太猛！”
“进谷地！进谷地依托石头跟他们打！”
“走！快走！”
在持续而凶狠的火力压制下，在越发弥漫的浓烟和多个火点带来的心理压力下，碗底残余的不死家族成员们终于开始崩溃性地向沙谷地入口移动。
他们不再是有组织的撤退，而是夹杂着恐慌的奔逃，但即便如此，一些人仍然边退边向后胡乱射击，显示出悍匪的本色。
岩壁上，重机枪还在嘶吼，试图提供掩护，但准头因为烟雾和下方人群的移动差了很多。
攀爬岩壁的那股成员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停止了攀爬，开始向下退却，可能打算从碗底跟随大队一起撤。
罗小妮的枪管烫得吓人，弹药箱里的子弹飞速减少。她看着那些成员大部分涌入了狭窄的沙谷地入口，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沙谷地……那里地形复杂，绝地也是险地。进去的成员数量依然可观，而且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她和方玉林精心编织的网，兜住了一群受伤但更加危险的野兽。
罗小妮迅速更换了最后一个弹匣，瞥了一眼沙谷地上方，方玉林应该已经就位。她必须尽快转移，前往预定的一处侧翼支援点，与方玉林形成交叉火力，彻底锁死沙谷地的出口。
然而，就在她准备弯腰提起弹药箱后撤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台地东侧岩臂，那个被她昨夜光顾过的、原本存放机枪的灰色铁门仓库上方，一块原本毫无异状的岩石阴影里，似乎有寒光一闪！
不是枪管……像是……望远镜镜片的反光？有人在更高、更隐蔽的地方观察！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漏算了？还有观察哨？或者说……‘不死家族’真正的指挥者，或许根本不在碗底，而是在更高、更安全的位置冷眼旁观？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起一丝寒意。但此刻已无暇细究，沙谷地的战斗一触即发。
罗小妮压下疑虑，如同矫健的山猫，拎起近乎空了的弹药箱和装着手雷的背包，顺着石坳后方狭窄的退路，悄无声息地滑入下一片岩石阴影之中，向着新的杀戮位置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