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跪着做甚。”谢昭缓缓啜了一口茶，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夫妻，没好气道。
“谢父皇。”谢景舟从善如流，将方才给沈颜欢擦泪的帕子胡乱往袖子里一塞，扶着沈颜欢起来，还不忘拍了拍沾了灰的膝盖，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家厅堂，而后又旁若无人与沈颜欢道：“你这招用在他们身上正好。”
“咳咳！”谢昭重重咳了两声，目光威严地扫过去，这逆子，他还坐在这，便这般讨论起他们的阴谋诡计了。
谢景舟却不以为意，反道：“父皇，您又不是外人，难不成还希望儿子因他们受罚？”
说着他已经走到案前，脑袋趴在案上，看着谢昭邀起了功：“说来，永昌侯府猖狂久矣，您不是也想敲打他们一番，这不正好，如此算来，我们是立了功了，您赏点什么给我们？”
“逆子，”话虽如此，谢昭面上却是带着笑意的，“大婚时才赏赐了那么些，又来讨赏？”
谢景舟从御案上移开了脑袋，改为侧身倚靠，又默默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余光瞄了瞄谢昭，看似漫不经心道：“谁让齐王府从前没有得力的管家之人，入不敷出，昨日姑母见王妃为王府的营收消瘦了许多，于心不忍，临走前特意塞了这些给我……”
谢昭岂能不知这逆子的心思，与一旁伺候的大太监对视了一眼，才慢悠悠道：“沈夫人倒是大方，可惜塞错了人，到你手中，没两日便换成了蛐蛐罐里的‘大将军’、‘常胜侯’，竹篮打水喽~”
谢景舟见谢昭不接茬，急忙转身，皱着眉头挑明：“父皇，儿子是这意思吗？哪有让岳家贴补的道理，平白教人笑话了去，您也得表示表示吧，宫里赐的珠宝不能换钱，直接赏赐金银吧。”
谢景舟捻了捻手指，横竖他没脸没皮惯了。
谢昭则看向沈颜欢：“你也是如此认为的？”
沈颜欢嘿嘿一笑：“出嫁从夫，儿臣听王爷的。”
“善祥，你瞧瞧，算盘珠子都崩到朕脸上了。”谢昭指着两人，对着一旁的大太监道，转而又故作严肃睨看沈颜欢：“你追着齐王打的时候，怎么不提三从四德了？”
“父皇，您又冤枉儿臣了，儿臣那是遵您的旨意啊，赐婚的圣旨里可说了‘勉尽驯导之责，以成尔夫，勿负朕意’。”原本这话是给谢景舟准备的，既然圣上先问了，那便先还给他。
谢昭一噎，再看逆子把玩着御案上的镇纸，站也没个正形，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气道：“朕瞧着，你们两个才是泼皮。”
“谢父皇夸奖，您就说给不给吧，你若不给，儿子去找沈尚书要。”谢景舟顺杆就爬，都承了泼皮的名头，总得做些泼皮的事。
“朕的私库迟早被你搬空。”谢昭又哪能真让他饿着，何况，他堂堂帝王，让自己的儿子管臣子哭穷，脸不要了吗？
“那萧五娘既已回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有数。”想着沈颜欢酸溜溜的话，末了又嘱咐了一句。
“父皇放心，他若是敢朝秦暮楚，儿臣头一个饶不了他！”沈颜欢勾唇一笑，清亮的眼神，看得谢景舟忙摸了摸发凉的后颈。
谢昭瞧着两人有来有往的，争端定是有的，但不像外边说的水火不容，倒也安心了几分，便叫这两人滚到太后宫里去请安了。
待两人走远了，谢昭才收回眼神：“依方才这俩混账所言，沈伯明的宝贝疙瘩还因他俩受了惊，明日那老东西定然要到朕面前诉苦。”
大太监心领神会，精光一现：“圣上可要先下手为强？”
“给沈府送份赏赐，珠宝绸缎外，加些药材，此事你亲自去办，看那老东西还有何话可说。”谁说沈颜欢不像沈府养出来的闺女，那刁钻劲，与老实人沈伯明如出一辙。
沈府，接了圣旨后，众人悬着的心才彻底定了下来，沈知渔收拾一番后，方安心同李映月往吴府去。
“昨日你回府后，我便送了拜帖到吴府。”李映月想的是，一切按着规矩来，对方若再拒绝，便有些不近人情了，反倒容易见着张怀柔。
沈知渔微微点头，柔声道：“还是李娘子想得周到。”
“不是我对寒门有偏见，只是这吴翰林行事太过周全，若非齐王那事，当真是个毫无瑕疵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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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反倒教人觉着不真，听闻有人在外是端方君子，在内又是另一副面孔，张姐姐又一直声称抱恙，我这才觉着得亲眼看一看才能安心。”
高门中磋磨人之事，李映月听过一些，虽救不了天下人，可身边之人，能帮扶一把也是好的。
“先前我只道，门庭越高人情越是淡薄，初到盛京时也曾惶惶不安，幸而有表妹庇护，如今发现，李娘子竟也是这般古道热肠。”沈知渔忽然觉得盛京城繁华，也有着浓浓的人情味。
“要说盛京最特别的娘子，非你家沈二莫属。从前母亲告诉我，沈家那位娘子最是张扬，万不可招惹，便只敢躲得远远的，默默看着她拐着弯骂人，用各种刁钻的法子为难人，有时还能看到她对人拳打脚踢的，后来才知，她所骂的皆是事实，她所为难之人皆是阿谀奉承之辈，能让她动手的多是心思不正的。”
“可惜，许多人听风是雨，都道沈二是个跋扈的草包，却不提她心思敏捷，口才了得。不瞒你说，京中亦有不少娘子羡慕你家沈二的，那般明艳飒爽、鲜妍磊落，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李映月提及沈颜欢时的神态，不似作假，倒还有几分崇拜在里边，不免让沈知渔想起了锦绣楼里的姐妹，虽有争妍斗奇的，可也有在她自赎自身后，担心他们日子不好过，悄悄送冬衣，食盒里边藏碎银，托人买下她绣品……
那时，挽月来探她，坐在木头桩子上，幽幽叹道：“柳娘，我只怕你有一日，会‘悔教夫婿觅封侯’。”
时至今日，她从未后悔，该悔的是那个金榜题名后，便嫌她们出身污浊、急于划清界限，以一封绝情书和一百两雪花银买断过往的无情无义人。
马车缓缓停下，沈知渔立在门前，春日的阳光将朱漆大门照得有些晃眼。
她微微眯眼，抬眸望向门楣上那块匾额，“吴府”二字，笔锋遒劲，端方严整，一如它主人竭力维持的君子表象。
沈知渔隐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吴文淼啊，你让我将锦州的人与事尽数抹除，但我可重新织网，经营起这盛京的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