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月芒能记起来的不多。
母亲死了。
死在那年冬天结束之前。
那条蛟龙的尾巴抽断了她的脊骨碎裂的骨茬刺穿了内脏妖丹也在护崽时裂了一道缝。
这种伤哪怕放在一只全盛时期的成年月鹿身上也是九死一生。
更何况她把最后那点妖力全用在了治愈他的伤口上。
月芒记得最后那几天母亲的身体已经凉了大半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痉挛。
可她仍然固执地将他拢在腹下用仅存的一点温热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不怕。”母亲的气息从鼻腔里一丝一丝地漏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北荒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等月芒第二天醒来时母亲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皮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碴。
月芒乖巧地趴在母亲身边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积雪埋住了他半个身子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母亲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次月芒没有哀鸣。
他僵硬地站起身在母亲身边奋力刨出一个坑将她安葬。
临走前他寻来一朵难得在寒冬绽放的小花轻轻放在坟前。
“母亲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我走了。”
做完这一切月芒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远。
但他知道停留在原地不动只有死路一条。
母亲和他说过不怕。
那他就不怕。
就这样月芒独自活了下来。
靠着东躲西藏捡食低级妖兽吃剩的残骸从骨缝里艰难地啃噬着残余的妖力他勉强撑过了最虚弱的那几年。
那段日子是什么滋味?
饿冷疼怕。
这四个字
没有了主骨的月鹿在妖族的食物链上直线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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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仅丢了血脉传承和大部分天赋,连妖力的增长都近乎停滞。
放在整个北荒的妖族里,他大概和一只稍微体型大些的普通妖兽差不了太多,任何一只四阶左右的妖兽都能欺负他。
而剩下的那些低阶妖兽,基本都是群居动物。
所以,他学会了躲。
躲在山洞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蜷成一团,把呼吸压到最低。
躲在冰河底下,浑身泡在刺骨的水里,身体冻得发紫也不敢动弹。
躲在枯木的树洞里,乱石的缝隙间,腐叶堆积的深沟底……
任何能藏住一只小鹿的地方,都是他的避难所。
直到有一天,他被一群妖兽追得走投无路,慌不择路地窜进了一片陌生的林子。
月芒以前从不敢踏入这种区域,因为人族修士对妖兽的猎杀,丝毫不比妖兽之间的互相吞噬温和多少。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身后追他的那群家伙不过是十几只三阶的灵狼,放在平日里他还能和对方厮杀一番,可他已经连续饿了七天,四条腿软得发飘,每跑一步都觉得骨头架子要散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林间,枯枝抽在脸上,刮破了皮,血珠子沿着绒毛往下淌。
就在这时,多宝阁的人发现了他。
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从天而降,落在他藏身的灌木丛前。
“嚯,月鹿?那人眼睛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喜,“这不是白泽后裔的血脉吗?
旁边一人探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好像骨头被人拔了,不过骨架底子还在,随便补根主骨进去应该还能勉强化形。
“月鹿一族化形后的样貌,那是整个妖族都排得上号的,送到拍卖行去,光是一张脸就能值十几万上品灵石。
“快,去传音禀告少主……
月芒听着这些话,血液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他逃了。
咬紧牙关,爆发出此生最疯狂的一次狂奔,硬是在那些修士眼皮子底下冲了出去。
身后怒骂声与追击的破空声紧追不舍,凌厉的术法擦耳而过,几乎燎焦了他的绒毛。
他不敢回头,绝望地向前冲刺,目光仓皇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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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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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不远处的林间,静立着一个身着红色衣衫的女子,显眼得很。
身后追他的人越来越近,月芒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冲到了那名红衣女子的身后,将自己瘦小的身躯紧紧贴伏在她腿边,瑟瑟发抖。
沈蕴垂眸看向他。
月芒仰起脸,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双眼睛,与旁人如此不同。
好生漂亮。
更令月芒没想到的是,这女子竟然和那多宝阁的少主有裙带关系,上去就喊人姐夫。
他拼死挣扎逃出生天,竟一头撞入敌人同伙的怀里寻求庇护?
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那一刻,他的心几乎沉入谷底。
然而,后续的发展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虽被迫与他缔结了契约,却细心为他疗愈了伤口。
她把他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放心吧,我会助你重塑妖骨,不会把你当成玩物的。”
月芒整个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不受控制地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从那以后,两个人过上了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
沈蕴对他很好,会把丹药当零嘴给他吃。
偶尔他趴在她身边打瞌睡,她会把手搭在他脑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毛,从额顶一直捋到耳根。
“月芒,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他没动,装睡。
“没关系,不说也行。”
“反正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主仆契约确实会让他对主人产生天然的亲近感,月芒知道这一点。
但他同样知道,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很小的一部分。
他就是喜欢沈蕴身上的气息。
像是冬天快要结束时,从冻土缝隙里渗上来的那一线地温,足以让他蜷缩了一整个寒冬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
他喜欢待在她身边,哪怕不说话也好。
她能偶尔摸摸他的头,就很好。
母亲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想……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