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沙能把人的脸刮掉一层皮。
队伍在荒野里走了七天，连棵像样的树都没见着，只有被风打磨成鬼爪状的枯死胡杨。
林修文骑在马上，满嘴是沙，粗声问：“傅钦之，你确定巴图真会见咱们？别是想把咱们引进来喂狼。”
“不会。”傅云堇裹着厚羊皮袄，脸色比黄沙还白，“巴图野心大，也够聪明。库尔干的人头对他来说，价值连城。”
“那为何赵横去了这么久还没消息？”林以棠在马车里掀帘探头，风一吹，脸如刀割，她赶紧缩了回去。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那是西凉铁骑的信号，赵横回来了。
赵弈策马上前，见赵横浑身是血，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赵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殿下，巴图那厮不讲规矩！他要见咱们的头领，当面谈，否则就把咱们当库尔干的爪牙，全杀了祭旗。”
“欺人太甚！”林修文骂了句脏话。
“去。”赵弈却没有犹豫，“告诉他，孤亲自去见他。”
“殿下不可！”**急道，“那是龙潭虎穴！”
“怕什么？”赵弈冷笑，“库尔干都敢抓，一个巴图算什么？他若真想杀我，就不会放赵横回来传话。”
傅云堇咳嗽两声：“殿下说得对。巴图在试探咱们的诚意和胆量。草原敬重强者，我们若现在退缩，这路就借不成了。”
“那我也去。”林修文提起刀。
“还有我。”林以棠跳下马车。
“你们别添乱了。”傅云堇拦住他们，“这次谈判，人越少越好。我跟二殿下去就够了。”
“不行！”林以棠瞪他，“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
“我这小身板，前世也杀过不少人。”傅云堇难得强硬，“听话，留在这等我回来。”
林以棠还想争辩，被林修文拉住了。
“让他去。”林修文看着傅云堇的背影，压低声音，“这事儿非他不可。巴图要的不是武将，是谋士。傅钦之这张嘴，比咱们的刀好使。”
巴图的营地在峡谷里，两侧是高耸岩壁，中间一条窄道，易守难攻。营地里扎着几十顶北蛮特有的穹庐毡帐。
傅云堇和赵弈刚进峡谷，就被一群持弯刀的蛮人围住。
“就你们两个？”领头的独眼刀疤汉子露出黄牙，“我们大王说了，来一个或一千个都行，但敢耍花样，这峡谷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废话真多，”赵弈不耐烦地挥手，“带路。”
最大的毡帐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他身穿皮甲，腰挂华丽弯刀，五官比库尔干年轻，眼神却更阴冷。他就是巴图。
“听说你们杀了我父汗？”巴图翘着腿，玩味地问，“本该血债血偿，但我给你们个机会。想借道，打算拿什么来换？”
“库尔干的脑袋。”赵弈示意赵横打开包裹。
一颗腐烂过半的头颅滚了出来，正是库尔干。周围的蛮人哗然拔刀。
巴图却笑了。他走到头颅前，用脚尖踢了踢：“老头子，你也有今天。”
他转过身，盯着赵弈：“你是大梁的二皇子？”
“是。”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就不怕我现在弄死你，给他报仇？”
“怕，”赵弈居然点头，“但你不会。”
“哦？为何？”
“因为你比库尔干聪明。”傅云堇在一旁缓缓道，“库尔干只想打进中原称霸，却不知中原非强攻可得。而你不同，你懂何为合作共赢。”
巴图沉默片刻，突然大笑：“有意思！早闻大梁有个傅钦之，能言善辩，果然名不虚传。”他坐回原位，“你说得对，我确实比老头子聪明。但是，一颗头颅，不够。”
“还想要什么？”赵弈皱眉。
巴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十万石粮草，北蛮今年遭了灾。第二，五千匹战马。第三，帮我杀一个人。”
“谁？”
“呼延赤。”巴图眼中闪过狠厉，“库尔干的老将，他不服我，还在暗中聚拢旧部，想为库尔干报仇。他现在躲在黑市，我的人进不去。你们帮我做了他，借道的事，我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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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堇和赵弈对视一眼。
“黑市？”傅云堇问，“就是那个不管汉人蛮人，只认钱的地方？”
“对。”巴图冷笑，“那地方鱼龙混杂，连我也不敢轻易招惹。但你们是大梁的人，混进去容易。”
这分明是借刀**的陷阱。黑市进去容易出来难，巴图想让他们去送死。
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
“好。”赵弈咬牙，“但我有条件。粮草和战马，事成之后再给。”
“成交。”巴图拍手，命人端上马奶酒，“既是合作，就喝了这碗酒。按草原的规矩，喝了酒就是朋友。”
傅云堇看着那碗腥臊的马奶酒，脸色更白了。他端起碗，闭眼一口闷下，险些当场吐出来。赵弈也喝得眼泪直流。
巴图哈哈大笑：“爽快！明早我派人带你们去黑市。记住，那地方不讲规矩只认拳头。好好活着回来，别让我看笑话。”
从毡帐出来，傅云堇再也忍不住，趴在石头边吐得昏天黑地。赵弈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青。
“这鬼地方的酒，比**还难喝。”傅云堇擦着嘴角，“二殿下，巴图不安好心。我前世听说过黑市，进去的人十有九个是横着出来的。”
“那怎么办？”赵弈沉声问。
“硬着头皮上。”傅云堇深吸一口气，“不过我有个主意，或可增加几分胜算。”
“说。”
“去黑市，不能带大队人马，但要带几个高手。”傅云堇望向峡谷外，“林修文、林以棠和**必须跟着。我们明面上是去杀呼延赤，暗地里，得想办法找到黑市的主事人。”
“找他干什么？”赵弈不解。
“黑市背后必有大靠山。”傅云堇眼中闪过精光，“能在蛮荒之地开这么大的市场，还让巴图都忌惮，这人的能量不小。若能把他拉到咱们这边，或许不仅能杀呼延赤，还能让巴图乖乖听话。”
赵弈盯着他半晌：“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算计？”
“不多。”傅云堇勉强直起身，脸色苍白，“就是比别人多死过一次，多看清了些人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