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喘着粗气，望了望那栋大门洞开、静得过分的房子，又抬头看向灰蒙蒙天幕上模糊的日轮，脸色铁青。
迟翻拍了拍袖口沾着的灰尘和苔藓碎屑，目光投向屋内深处，镇长不知是否还在里面。
“先进去再说，好歹把人带回来了。”迟翻说着，和卡斯一左一右，搀扶起神情呆滞、浑身发软的李四，朝屋内走去。
就在沉重的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迟翻回头，朝来时的巷口瞥去。
浓雾深处，两点幽绿、冰冷的光骤然亮起，如蛰伏的兽瞳，穿过迷蒙的灰白，笔直地钉在他身上。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窜上脊背。
少年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砰”地一声，将大门彻底关严、落锁。
厅内光线昏暗，镇长和他那些“热情”的镇民已不见踪影。桌上留了张纸条，大意是今日“体谅”他们受惊，可暂不严格遵守某些规定，算是某种“特权”。
“那老家伙不是只说晚上别乱跑吗？怎么大白天也……”赵五走到窗边，透过玻璃警惕地往外看，嘴里抱怨着。
卡斯叹了口气，将李四扶到沙发上坐下：“这镇子本身就不对劲，NPC的话怎能全信。更何况……”他压低声音，“红方那几个玩家一直虎视眈眈，我们更要小心。”
他转向沙发上的李四，语气带着责备：“你不该一个人乱跑的。”
李四对此毫无反应。她那只空荡荡的眼眶里，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痂，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则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空，瞳孔涣散，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仿佛灵魂已经留在了那个装满眼球的地窖里。
卡斯见状，重重叹了口气，“惊吓过度，你先缓缓吧……”
才进副本多久？五个人已经重伤两个。没有攻略、情报匮乏的五级副本，其残酷程度远超他们预估。
“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办？”赵五烦躁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语气里充满了焦灼和无措。
卡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的技能……用不了了。否则刚才在地窖里……”他咬紧牙关，把后半句“也不至于那么狼狈”咽了回去。
“你的技能也用不了？！”赵五猛地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两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迟翻。
少年神色不变，耸了耸肩：“我的也是，用不了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五级副本……”卡斯第一次失却了平日那份强撑的镇定，颓然跌进旁边的沙发里，眼中漫开一层真实的恐惧，“我们可能……真的会全部折在这里。”
客厅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李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她那只空洞眼眶里偶尔渗出的淡红血水。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空气阴冷潮湿，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迟翻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外面雾气似乎更浓了，灰白翻滚，将那些歪斜的木屋轮廓吞噬得若隐若现。那双绿眼睛的主人没有追到门口，但被注视的感觉，却像粘在皮肤上的湿苔藓，挥之不去。
“反正今天不用遵守那些规则，去找镇长聊聊天怎么样？”他松开窗帘，转身看向瘫在沙发上的卡斯和焦躁踱步的赵五，在两人惊悚的目光中，指着大门，“走吗？”
两人面色犹豫，他们确实心动，今天什么限制都没有正好可以多得到些消息，可……
“我们的技能用不了，若是遇到什么危险的话。”卡斯抿了抿嘴唇，一时间也没了确定。
“技能用不了，是副本压制，还是……暂时被‘屏蔽’我们尚且不得而知。既然如此，不如赌一把。”迟翻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在他们耳朵上，“如果是压制，说明这个副本本身的‘规则’优先级极高。如果是屏蔽……”他顿了顿，“那就有东西，或者有‘人’，在干扰我们。”迟翻一字一句斟酌着分析道。
“干扰？”赵五停下脚步，“镇长？还是那些没眼睛的‘工人’？或者……”他压低声音，“红方那几个杂碎？”
“谁知道呢。”迟翻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角，径直朝大门走去。
“如果你们不去，那我只好单独行动了。”手握上门把时，他侧过脸，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身后犹豫的两人，“不过……”
他拉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情报可是不互通的哦。”
“咔哒。”
门被拉开。屋外的世界已彻底淹没在翻滚的浓白雾气里，连近处的石板路都模糊不清。冰冷的湿气瞬间涌了进来。
少年脚步只停顿了一瞬，随即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片能将一切轮廓吞噬的白茫之中。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屋内最后一点光线和声响，也彻底掩去了他的背影。
白雾吞没了他。
走了不知多久，周围只剩下自己靴子踩在湿滑石面上孤寂的回响，以及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渗透皮肤的潮湿阴冷。迟翻停下脚步，静静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
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微响。
确定这片浓白中再无他人注视后，他抬起手，食指在虚空某处轻轻一划。
一道幽蓝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无声展开。紧接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从面板边缘扭动着“挤”了出来，落在地上，迅速拉伸、变形成一个小男孩的模样。
男孩顶着一头乱翘的短发，穿着不合身的宽大黑色睡衣，用力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点生理性的泪花。
“哎呀，这大雾天的还出来。”宋小未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
“帮我找个家伙。”迟翻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将系统面板转向他，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镇长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宋小未眯着惺忪的睡眼瞅了瞅图片，撇撇嘴，但还是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话音刚落，他朝地面轻轻一跺脚。
他脚下的影子，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骤然“活”了过来，迅速与周围环境中本就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贴着湿漉漉的地面与墙壁，无声无息地、极快地向着雾气深处滑行游走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雾气像有生命的粘稠液体，包裹着迟翻。能见度不超过三步，连自己的脚尖都显得模糊。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在这种环境里，时间感变得粘稠而不可靠。脚下那片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地面，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黑影回归，宋小未从中钻出。
“找到了，跟我来。”
迟翻没再犹豫，跟着宋小未再次移动，悄无声息地潜入另一片被浓雾彻底遮蔽的视觉死角。
迟翻脚下的地面，那些潮湿石板缝隙里的阴影，开始缓缓蠕动，像一条条极细的指引线，朝着那个方向延伸出去。
少年不禁挑眉，“你这技能厉害啊。”
话音刚落，宋小未小小的身影直接从旁边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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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了出来，听到夸奖，立刻高高扬起下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那当然！走吧，快到了。”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影；在阴影路径的掩护下继续前行。
很快镇长的房屋呈现在眼前。
在周遭一片破败灰暗的衬托下，这栋同其他建筑一般的米白色房屋显得格外突出，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不容侵犯的、近乎“神圣”的隔离感——尽管这“神圣”在此刻看来，只让人心底发寒。
迟翻上前轻轻敲响房门，无人回应。
少年挑眉，他找过来的目的是为了跟人聊天套话，不过既然人不在……
迟翻起了些恶劣的小心思，可还未有所动作，一只手抵上他的肩膀。
“镇长先生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闻言，迟翻转头。
女子站在身后，身着一身修女服，陈旧到发灰的黑色，领口浆洗得过分挺括。
胸前金色十字架在雾中却像是在发亮，是那种冷硬的、金属质感的反光，随着她极细微的呼吸起伏，如同某种缓慢眨动的异样瞳孔。
她的脸藏在白色头巾投下的阴影里。皮肤白得不自然，像是长期不见日光，又像是敷了一层薄薄的石膏。那双眼睛颜色极浅，近乎透明，看人时视线并不完全聚焦，仿佛透过你在注视着更远处的什么。
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静止。除了嘴唇轻启说话，她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连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弧度。
“镇长先生不在。”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直得像一条被拉紧的线，嘴角弯起的弧度标准得像是计算好的。那笑容停留在脸上，却没有抵达那双过浅的眼睛。
“是吗，本来是有些事情要找他的，既然不在那算了之后再说吧。”迟翻摆摆手，说完就准备离开。
女人的手从少年的肩膀上放下，脸上的笑容不变。
迟翻：“哎呀，俗话说得好相见即是缘分，不如我们来聊聊天？”
修女歪了歪头，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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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翻跟着修女来到镇子的教堂。
说是教堂，但富丽堂皇的景象说是宫殿都不为过。
他早知道镇子辽阔，却未料想竟有如此庞大的空间被这座建筑独享。它盘踞在尽头，沉默而威严，与周围低矮的民居形成诡谲的对比，仿佛不是坐落于镇中，而是将整个镇子吸附于其阴影之下。
空灵的歌声从深处飘来，若有若无，像是穿过层层厚重帷幕的叹息，听不清词句，只有连绵的旋律在石壁间幽幽回荡。
走进殿内，庄重感袭来，压得迟翻有些喘不过来气。
室内烛火照耀仍旧阴暗。
修女在阴影中停下，缓缓转过身，与迟翻正面相对。她的脸依旧藏在头巾深不见底的暗影里，只有那抹恒定不变的微笑悬浮在苍白中。而在她身后，占据了整面高墙的，是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十字架。
它并非悬挂，更像是从墙体内部生长出来，带着岩石般的冷硬与压迫。十字架的边缘在幽暗烛光下泛着钝光，庞大到几乎像一个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的框架。
而修女此时正好站在十字架的正中，她的黑色身形与背后的黑暗十字融为一体，仿佛一个被钉在虚空中、却又在主持仪式的诡异符号。
“那么，你想聊些什么呢？”
迟翻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正被放置在祭坛前。这不是询问，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沉默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