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金光如铁花飞溅，瞬间膨胀开来。
那光芒纯净、炽烈，带着燃尽自身，涤荡一切的决绝。金光所及之处，奔涌的冥河触手们，发出凄厉的嘶鸣，半空中，那轮令人窒息的血瞳，在金光冲击下剧烈扭曲、颤动，一声巨大的咆哮撕裂耳膜，那是冥神愤怒的一叹。
然而愤怒无济于事。
高高在上的神明，亦受规则的束缚，那是比神明更高之上的规则。神明无法亲身神降于世，只能被困在万神殿中，垂目人间，借由信徒的召唤，将意志投射其中。
信徒自爆，如同斩断泄洪的管道，汹涌的冥河之流瞬间塌涌，巨大的深渊之瞳轰然关闭。冥神的怒吼响彻四周，然而漆黑的冥渊之水，瞬间退潮，消失无踪。
气压瞬间变化，天花板上的气球，像是被谁的手攥住，一个接一个被攥开，噼噼啪啪的引爆声，接连不断。
气球里装饰的彩带和闪片簌簌洒下，化作漫天星光金雨，飘飘洒洒，披了宋晨一肩。这是一个小小的生命，点燃的最后一场悲歌。
永无止境的一场金雨之中，宋晨抱着小丧尸，蜷缩在屋子正中。她没有眼泪，所以本该化为泪水倾泻而出的情绪，便尽数堵在了她的胸口。
“别这样……别这样……”宋晨摇头，不可置信，声音虚得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她捧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仿佛回到了自己刚刚进入游戏的那年，那个副本，面对妹妹同样冰冷的一具尸体，一样的无措，一样的茫然。
仓促的、无法理解的死亡从天而降，她无从努力，更无从逃离，任由死亡本身兜头劈下，将她砸懵。
一个身影蹲在了她身前，是安居。
她身上也沾染了一身狼狈的血气，肩膀的伤口狰狞外翻，血染红了半边衣服。她看着眼前的宋晨，隔着漫天彩屑金雨，眼神复杂，神色动容。
是恨的。
这女人阴险、毒辣、野心勃勃，是神明的爪牙，她亲自设计了这个绞肉机，步步紧逼、机关算尽，让她们投身其间，将她们置于死地，榨干她们的每一寸血肉，以供娱神。
可是安居又不由得透过她的眼睛，想起了另一个人。
“姐姐……”
安居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久违的两个字，八岁那年之后，她再也没机会开口叫过这个称呼了。
安居蹲下身，擦了擦宋晨冰凉的侧脸：“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宋晨一怔，安居不问，她都快忘记了。
“宋阳。”
她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尸体，喃喃。
“晨起的朝阳，好名字，”安居将宋阳被血污黏在脸上的头发，一点一点整理好，语重心长，“我能理解她。”
宋晨惊诧地看向了她。
“你们这些做姐姐的，是不是都很自以为是？妹妹在你们眼里，怯懦、弱小，没有能力、没有力量，所以也没有说不的权利，更不配有自己的主见。你们来付出一切、保护一切，所以可以替她决定生死。”
“你懂个屁。”宋晨吐了一口污血，紧闭着眼，一脸不想听。
安居：“我当然懂，因为，我也有个姐姐。”
宋晨睫羽微颤，看向安居。
“她刚才对我说了一句话，你想听吗？”
就在刚刚，宋晨从遥远的研究所一层，一步迈入此地的前一刻，小丧尸被一刀钉穿的嘴巴嗫嚅着，安居正俯下身去，侧耳细听。
“杀了我……”小丧尸的声音含糊着血液，但安居听懂了。
她被困在这一具腐烂的尸体里太久了，她渴望挣脱出去，寻找自由。
“困住她的，到底是她求生的执念，还是你的贪欲？宋晨？！”安居的声音如同当头棒喝，宋晨狠狠地打了个机灵。
就在这时，宋晨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轻轻地挣动了一下。
宋晨的身体瞬间僵住，被电流击中后脊。她猛地低头，却又躲开了妹妹的眼睛。
宋阳腐烂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艰难地扬起头。
她的嘴巴被安居的刀贯穿，无法说话，只有喉咙深处，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气声。宋晨低下身，趴在妹妹的嘴边，喉咙被一股吐不出来的气团憋胀着，冲得生疼。
“你想说什么？阳阳？”宋晨声音轻柔哽咽。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宋阳摇了摇头，看着宋晨的脸，被贯穿的嘴唇，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一个松快的笑，她终于从早该逝去的生命里，解脱了。困住她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她求生的执念，还是我的贪欲？微弱的灵魂残烬，如同燃尽的烛芯，最后一缕青烟也消散在她手心里。
孩子用最决绝的死亡，亲手惩罚了她的妄念，也赦免了她的罪。
宋晨伏在宋阳的尸体上，无声哀嚎。
“安居，你为什么会懂？”
为什么，我会懂？
安居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不得不幻想一个可能，并借由这样的幻想，获得痛苦的宽慰。
如果……
如果当年不是姐姐死在我的面前，而是相反……
如果当年，是我死在了姐姐的面前，那么我的姐姐，是否也会……
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刺，扎进安居的心脏，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可是没有如果，她的姐姐推开了她，自私地、固执地，把她推向了明天，而将她自己留给了死亡。
“主啊，灵魂的支配者，祂残酷的仁慈铺满天国。”
“主啊，请用死亡来更新我。”
“接引我、拯救我，遵照祂的神谕，获得永恒的解脱。”
一串仓促的脚步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过来。
安居回头看去，池渔扶着门框站着，身后跟着胖子，两人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系统声再次响起。
“恭喜玩家小队【鱼死网破】，通关终极地图：【滨河研究所】，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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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终极地图首杀，击败【BOSS-丧尸王宋晨】、击退【隐藏BOSS-冥神的意志】，获得终极通关礼包。”
安居将礼包随手塞进了系统背包里，回过头，看向她的同伴：“危呢？”
“说来话长，”池渔扶着门框粗重地喘息，“我们打着打着，宋晨就不见了，那个什么冥神的精神攻击也突然停止了。你走的时候，整个研究所一层不是飞起来了吗？宋晨消失不见以后，整个研究所就突然开始坠地，一整个自由落体。你都不知道，安居，我差点嘎巴一下死在那儿了！”
后续的细节池渔并不清楚，胖子扶了池渔一把，接着往下说：“我扔了一张林斌的技能卡，【地母托举·阿喀琉斯】，把我们接到了地上，我们看地上有个大坑，就跳下来找你了。至于那位少校……”
胖子叹了口气：“他走了。”
走了？
安居一怔。
“嗯，走了，他说，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办。老大，他一看就跟我们不一样，你别太上心。”胖子说得很委婉，安居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真正想说的是，一个NPC而已，想想安德拉，想想宋晨，这些所谓的神明和系统捏出来的一团肉，和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是这样吗？
安居仰起头，看着自己呼出的大团大团的白气，有片刻的茫然。
胖子环顾四周：“倒是你，你没事儿吧？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把宋晨和那个什么冥神，都干死了？”
安居疲惫地摆了摆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不是我干的……况且，她们也都没死。”
确实，冥神的神降已经离开，但那位邪神的本体，并没有受到丝毫伤害。而宋晨这位丧尸王，也还大马金刀，在这里坐着呢。
宋晨转头，看着一脸戒备的众人，微微摇头：“快了。我背弃信仰，冥神已经剥离了我的力量，晶核也碎了，等到有人完成任务，通关这个副本，我就可以死了。”
池渔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你要死了？”
宋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要死了。”
这或许真的是她的心里话，她活了太久，久到已经开始厌恶活着这件事本身。
宋晨把宋阳的尸体揽在怀里，微闭双眼，哼着一首二十年前流行的童谣。
时间已经临近凌晨，安居的人物面板上，主线任务：【存活】的鲜红倒计时，也走到了最后6小时。
她们已经通关了，只要熬过今夜，活到明天早上，就能顺利离开这个副本了……吧？
“这个副本没有你们看上去的这么简单，”宋晨突然出声，声音里几许疲惫，几许叹息，“安居，我再给你一个提示吧，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一切未曾发生的故事，都是过去的重演。”
“如果不知道怎么赢，也可以回来求我。”
“学会享受这场游戏吧，安居，这是我最后的绝唱。如果你能活到最后，我会再送给你一个礼物的，这一次，我发誓，我会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