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二刻,王曜才姗姗来到前堂。
他今日倒是穿了官服,青色细麻襕衫,外罩半旧鸦青缎面裲裆,腰悬银鱼袋,头上黑介帻却戴得有些歪斜。
吴质与孙宏早已候在堂下。
吴质依旧是一身整洁的青色官袍,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孙宏则穿着绛色吏员常服,头上进贤冠戴得端正,只是眼神中透着些许焦躁。
“下官参见县君。”吴质躬身施礼。
孙宏也跟着行礼,却忍不住道:
“县君,今日有一桩案子需您示下。城西周家庄民李成,前日因与人斗殴被拘,现其兄李晟已到衙,请求取保,按例需县君朱批……”
王曜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打断:
“这等小事,你们处置便是,何必烦我?”
吴质温声道:“县君,李成所涉虽是小案,但其兄李晟乃是李家庄庄主,在乡间颇有声望,取保之事,还是县君亲自定夺为宜,以示慎重。”
王曜这才勉强提起精神,懒洋洋道:
“既如此……传李晟上堂吧,对了,那李成也带来,本官顺便问问案情。”
孙宏应声而去。不多时,引着两人上堂。
当先一人年约三十许,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穿着半旧的褐色麻布裋褐,外罩一件无袖羊皮褂子,脚下是编结的草鞋。
他方脸阔口,浓眉如戟,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却低垂着眼,神情恭顺中带着隐忍,正是李晟。
其后跟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来岁,面容与李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
他穿着青色短褐,头发用葛布巾束着,脸上带着些许淤青,手腕上还戴着木枷,正是其族弟李成。
二人上堂后,跪地行礼:
“草民李晟(李成),叩见县君。”
王曜靠在椅背上,随意打量着二人,语气慵懒:
“李成,你因何与人斗殴?”
李成抬头,少年人脸上犹带愤色:
“回县君,那日草民在集市卖柴,隔壁肉铺的胡三强要低价收我的柴,我不肯,他便动手推搡,还骂我‘李家绝户种’!草民一时气不过,才与他厮打……”
“住口!”
李晟低喝一声,又向王曜叩首。
“县君恕罪,舍弟年少冲动,冲撞了街坊。草民愿代弟赔偿胡三汤药钱,恳请县君准予取保,草民定当严加管教。”
王曜不置可否,手指轻敲案几,目光却落在李晟脸上:
“李晟,你是李家庄庄主?”
“是。”
“庄中有多少户?多少丁口?”
李晟略一迟疑:“庄中共四十七户,丁口约二百三十余。”
王曜点点头,忽然问:
“本官听闻,你有个胞弟,去年死了?”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陡然一凝。
李晟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刻骨痛色,随即又迅速垂下,声音却压抑不住地发颤:
“是……舍弟去年秋……不慎坠崖身亡。”
他说得简短,但“坠崖”二字咬得极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
王曜仿佛没察觉他话中深意,只淡淡道:
“哦,坠崖啊,那倒是可惜了,年轻人嘛,总是毛躁。”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晟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拳,指节泛白,却低着头一声不吭。
跪在一旁的少年李成却突然激动起来,抬头欲言,被李晟一个凌厉眼神制止。
王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吴质道:
“吴县丞,你看这取保之事……”
吴质躬身:“按律,斗殴致人轻伤,可责令赔偿并取保候审。李家庄距县城不过二十里,李晟又是庄主,由其作保,应无脱逃之虞。”
王曜摆摆手:“那就准了,李晟,你具结画押,便领你弟弟回去吧。记住,好生管教,若再滋事,本官定不轻饶。”
李晟深深一揖:
“谢县君恩典!草民定当严加约束。”
书吏呈上保状,李晟画押按印。
衙役上前为少年李成开枷。
王曜似乎又想起什么,随意道:
“对了,李晟,你既是一庄之主,日后县衙若有事需乡里协助,少不得要劳烦你。你且留步,本官还有些话吩咐于你。”
吴质与孙宏对视一眼。
孙宏忙道:“县君,已近午时,是否先……”
“无妨。”
王曜打断他:“你们若是饿了,便先退下吧,本官与李庄主说几句话便来。”
吴质眼中掠过一丝疑色,却不好多言,只得躬身与孙宏退下。
堂上只剩下王曜、李晟兄弟,以及侍立在一旁的毛秋晴。
王曜忽然坐直身子,脸上那副慵懒醉态瞬间消失无踪。
他目光清明如电,直视李晟:
“李庄主,现在可以告诉本官,你胞弟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少年李成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章弟是被段延那狗贼活活打死的!”
“阿成!”李晟厉声喝止,却已来不及。
王曜缓缓起身,走下堂来,停在李晟面前三尺处,声音压得极低:
“李庄主,杨晖已将你李家之事告知本官,你胞弟惨死,你欲报仇却求告无门,甚至不得不对外说是‘坠崖’,这份隐忍,本官明白。”
李晟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王曜,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才嘶声道:
“县君……适才那番做派,是故意做给吴县丞他们看的?”
“不错。”
王曜坦然承认:
“新安局势复杂,县衙之内、丁零营中,甚至你李家庄内,都可能有人与硖石堡暗通款曲。我若大张旗鼓为你等申冤,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害了你们性命。”
李晟呼吸粗重,眼中血丝渐显:
“那县君……意欲何为?”
“我要剿灭硖石堡,擒杀燕凤、段延。”
王曜一字一句:“但我需要帮手,需要熟悉地形、了解匪情、且与匪众有血仇的帮手。”
李成激动道:“我们愿意!庄中青壮五十余人,个个恨不得生啖那段延之肉!”
李晟却按住弟弟,沉声道:
“县君,不是草民不信您,前两任县令,一个暴毙,一个调离,硖石堡却屹立不倒。翟斌的丁零兵驻防在侧,却从不出力剿匪,反而时常征发粮草、驱役民夫,县君初来乍到,手下不过几百县兵,如何能动得了盘踞六年的悍匪?”
王曜微微一笑,看向毛秋晴。
毛秋晴上前一步,清冷开口:
“李庄主可知道,我是何人?”
李晟打量她,迟疑道:
“姑娘是……”
“我姓毛,家父乃抚军将军毛兴。”
毛秋晴语气平淡,却如石投静水。
“县君麾下,除三百县兵外,尚有我从长安带来的一百禁军精锐,这些人,皆是与我在蜀中历经血战的老卒。”
李晟倒吸一口凉气。
抚军将军之女、禁军精锐,这分量,远非前两任县令可比。
王曜接道:“兵力尚在其次,关键在于谋略,剿匪之道,贵在‘密’与‘速’。密则敌不觉,速则敌不及防,我现在需要的,是硖石堡的地形图、匪众人数、装备、哨位、换岗时辰,一切详情。”
李晟眼中终于燃起希望之火,他深吸口气,缓缓道:
“县君……草民愿助一臂之力。这些年来,草民明里不敢动作,暗地里却一直在查,硖石堡建在断崖之上,只有东西两条小路可通。东路由段延把守,驻匪约八十人;西路是燕凤亲领,约三百二十人。堡中另有妇孺、杂役上百。他们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会派人下山采买,每次约二十人,辰时出,酉时归……”
他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将所知尽数道出。
王曜仔细聆听,不时追问细节。
毛秋晴已取来纸笔,快速记录。
待李晟说完,王曜沉吟良久,方道:
“李庄主,我有一计,需你相助,但十分凶险。”
“县君请讲!”
.......
离开县衙时,李晟兄弟已恢复恭顺神色,向王曜再三叩谢“恩典”。
王曜则又摆出那副慵懒模样,打着哈欠往后堂去了。
廊下转角,吴质与孙宏并肩而立,望着李晟兄弟远去的背影。
孙宏低声道:“吴兄,这李晟……王县君留他说了这么久,会不会……”
吴质捻须沉吟:“李晟之弟惨死,他对硖石堡恨之入骨。王县君若想剿匪,找他打听消息,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只是什么?”
吴质望向后堂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只是我总觉得,这位王县君,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近日之举,总感觉另有深意。”
孙宏不以为然:“一个被家族发配来的庶出子,能有什么深意?不过是贪生怕死,随性所致罢了。即便他真要出兵,有咱们给山里通气,届时真碰了钉子,他自然也就知道厉害了。”
吴质不语,只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
春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后堂内,王曜推开窗,望向李晟兄弟消失的方向,对毛秋晴低声道:
“密令耿毅、郭邈,近日起加紧操练。另让虎子去一趟兵营,将那两百匹收集的战马好生喂养,我要他们在数月之内训练出一支能驰骋的数百人马队来。”
毛秋晴点头应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