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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赴任新安

作者:岭南黔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建元十六年(公元380年),春正月中旬。


    时近黄昏,豫州河南郡境内,官道旁一所孤零零的驿亭在料峭寒风中默然伫立。


    亭外残雪未消,枯草瑟缩,几株老树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穹,更添几分萧索。


    此处距新安县治尚有四十里之遥。


    驿亭内,火光跳跃,勉强驱散着暮色与寒意。


    王曜与李虎围坐在泥炉旁,炉上陶罐正咕嘟咕嘟地炖着肉羹,热气混杂着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吏部遣来的五名武吏则在一旁整理鞍具,检查兵刃,神情警惕中带着几分行路的疲惫。


    他们奉命护送这位新任的新安县令赴任。


    王曜穿着那身阿伊莎赠送的的靛蓝色直?2?4棉袍,外罩绛色羊皮裘,虽风尘仆仆,面容却依旧沉静。


    他望着对面正专心致志用短刀削着一块木头的李虎,开口道:


    “虎子,抚军将军府的差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那一身武艺,在**将军麾下好生历练,他日搏个将军之位,封妻荫子,也并非难事。又何苦辞了前程,非要跟着我到这新安小县来?岂非因小失大?”


    李虎头也不抬,手中短刀灵活游走,木屑纷飞,瓮声瓮气地回道:


    “曜哥儿,你就甭劝了。长安城里那日子,每日按点应卯,站班值守,规矩多得能憋**!这半年,可把俺憋闷坏了!浑身骨头缝里都痒痒!”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历练得愈发粗犷的面庞,连鬓短须根根如戟,眼中却闪着质朴而坚定的光。


    “俺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将军大官,就情愿跟着曜哥儿你,纵马江湖……呃,是办差理事!自在!痛快!”


    他顿了顿,将削好的一个小木马,显然是他日要给王祉的玩意儿,揣入怀中,又道:


    “再说了,前些日子我听**统领提起,这新安县地处要冲,四夷混杂,豪强林立,盗贼蜂起,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我跟着你去,别的本事没有,护你周全总还做得,也好让婶子和弟妹在长安放心不是?”


    王曜知他性情执拗,且言出必行,又见他连母亲和妻子都搬了出来,心中虽感其厚谊,却更为他放弃前程惋惜,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呀……”


    话音未落,忽闻亭外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听动静,竟有上百骑之众。


    亭内众人顿时警觉起来。五名武吏立刻按刀起身,目光锐利地望向亭外。


    李虎也霍然站起,一步跨到王曜身前,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环首刀柄上。


    蹄声在驿亭外戛然而止,随即传来勒马、喝叱以及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


    只听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女声在外响起:


    “新任新安县令可在亭内?”


    王曜闻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起身推开挡在前面的李虎,走到亭口。


    只见暮色苍茫中,百余名骑兵肃立道旁,人衔枚,**口,虽经长途奔驰,队形却不见多少散乱,显是精锐。


    为首三人,正是**秋晴、耿毅与郭邈。


    **秋晴今日身着甲胄,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黛青色胡服劲装,外罩银色细鳞软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未戴兜鍪,青丝挽成高髻,以那根银簪束紧,额前缀着一枚小小的火焰状金饰,映得她本就清丽的面容更添几分英气与冷冽。


    她端坐于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腰背挺直,目光如秋夜寒星,正淡淡地落在王曜身上。


    她左侧稍后,是之前因军功已升为副幢主的耿毅。


    他面容精干,眼神活络,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赭色缺胯袍,外罩皮甲,头上戴着黑色璞头,腰悬横刀,虽风尘仆仆,精神却极健旺。


    见王曜出来,他立刻在马上抱拳,脸上露出恭敬而又带着些亲近的笑容。


    右侧则是郭邈,他年过三旬,一张国字脸膛刻满风霜,神情刻板严肃,嘴唇紧抿。


    他穿着普通的绛色军服,外罩皮甲,头上戴着平巾帻,腰间除了佩刀,还挂着一根象征军法的铁尺。他向王曜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中透着一如既往的敬重。


    王曜压下心中疑惑,拱手道:


    “秋.......**统领,文敏(耿毅),郭刺奸,你们怎会在此?”


    **秋晴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将马缰扔给身后亲兵,走到王曜面前,语气带着她一贯的清冷,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什么。


    “怎么,王参军已高升县令,不欢迎我等?”


    王曜苦笑:“岂敢,只是新安匪患横行,前途未卜,实乃险地。三位皆有锦绣前程,**统领更是万金之躯,何必随王某赴此险境?万一有个闪失,让曜如何向**将军交代?”


    他这话说得诚恳,目光扫过耿毅和郭邈,亦是此意。


    **秋晴闻言,秀眉一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也知道新安危险?那你还将到手的长安令之位让与徐元高,自己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长安令是何等重要的京畿官职,清贵且安稳,你倒好,拱手送人!”


    王曜坦然道:“元高为人清正端方,明法善断,且熟悉京兆事务,必能胜任长安令一职,于国于民,皆是佳选。”


    “我没说徐元高不能胜任!”


    **秋晴语气更冲,星眸含嗔瞪着他。


    “我说的是你!那平原公苻晖,与你早在太学便有龃龉,他如今身为豫州刺史,指名要你这太学魁首来趟这浑水,摆明了就是没安好心!你倒好,不想法子推拒,还屁颠屁颠赶着来上任!王曜,你是不是傻?”


    她语速又快又急,一番话说得王曜哑口无言,只能再次泛起无奈的苦笑,轻轻叹了口气: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地方不靖,黎民受苦,总是要有人来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你……”


    **秋晴被他这话噎住,见他一副认命却又坚定的样子,心头火起,却又不知该如何再骂,只得扭过头去,看着驿亭外昏暗的天色,胸口微微起伏。


    耿毅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对王曜拱手道:


    “参军......不是,县君,您就别再劝了。属下在抚军将军府,多得县君提携教诲,方能略有寸进。如今县君赴任艰险之地,毅岂能安坐长安?已向**将军请辞副幢主之职,甘愿追随县君左右,以供驱策!至于前程。”


    他洒脱一笑:“跟着县君,何处不是前程?”


    郭邈也沉声开口,言简意赅:


    “郭某亦愿追随县君,律法森严,亦需明主执掌。”


    他话不多,但意思明确,他敬佩王曜的为人与治军,愿弃官相随。


    王曜看着眼前这三位甘愿放弃安稳前程、追随自己奔赴险地的同袍,心中暖流涌动,更是感慨万千。


    他深吸一口气,仍是劝道:


    “诸位厚爱,曜感激不尽,然新安之事,祸福难料。曜实不愿连累诸位。不若今日就在此驿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诸位还是带领兄弟们返回长安……”


    他话未说完,**秋晴猛地转回头,俏脸含霜,打断了他:


    “王曜!你当我们是贪图你那点前程才来的?”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恼意:


    “你也不想想,若无上命,我岂能擅自调动这百名禁军精锐离京?是阳平公(苻融)体恤你赴新安剿匪不易,这才亲自出面,请托我父,由我率领这一百骑前来保护协助你!你倒好,不体谅我们星夜兼程、远道追赶之苦,连口热水都还没喝上,就先急着撵人走?这便是你王县令的待客之道?还是觉得我**秋晴和这一百弟兄,是那等畏难怕险之徒?”


    王曜被她连**似的一顿质问,弄得怔在当场,随即恍然,原来是阳平公的安排。


    他看向**秋晴因愠怒而微红的脸颊,以及耿毅、郭邈脸上坚定无悔的神色,心中那份坚持终于软化,再次化为无奈的苦笑,侧身让开通道,拱手道:


    “是曜失言了,**统领,文敏,郭兄,还有诸位兄弟们,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喝口热汤驱驱寒气。虎子,快去安排兄弟们到旁边营房安置,将我们带的干粮肉脯分与兄弟们,再让驿丞准备热食热水!”


    李虎见是熟人,早已收起戒备,闻言咧嘴一笑,大声应道:


    “好嘞!”


    便招呼着**秋晴、耿毅、郭邈带来的骑兵们向驿亭旁的几间土坯营房走去。


    那五名武吏也松了口气,帮忙张罗起来。


    **秋晴见王曜服软,脸色稍霁,这才迈步走进驿亭。耿毅和郭邈紧随其后。


    亭内空间本就不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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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子多了三人,更显拥挤。


    王曜请**秋晴在刚才自己坐的主位坐下,又让耿毅、郭邈坐在一旁。


    泥炉上的肉羹香气愈发浓郁。


    王曜亲手用木勺舀了几碗热羹,递给三人。


    **秋晴也不客气,接过陶碗,小口吹着气,慢慢啜饮。


    耿毅连声道谢,郭邈则默默接过。


    “我走之后,京师近日可有什么趣闻?”


    王曜一边拨弄着炉火,一边寻了个话头,打破略显沉闷的气氛。


    **秋晴放下陶碗,用一方素绢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说道:


    “你走后不久,朝中便有任命。陛下重新启用了北海公苻重,令他接替行唐公苻洛为幽州刺史,而苻洛则转任益州刺史,原益州刺史王广将被召回。”


    王曜正在添柴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眉头已然蹙起:


    “北海公苻重?他前年任豫州刺史时便欲谋反,被**将军擒获。陛下宽仁,念及宗亲,未加严惩,仅削爵软禁。如今不到两年,怎敢再度启用他为方面大员,还是幽州此等重镇?更何况,谁人不知苻重与苻洛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让苻重去接替幽州……”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困惑与担忧。


    “陛下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秋晴淡淡道:“或许,陛下也是想借此示好安抚苻洛吧。毕竟要将苻洛从幽州调往益州,总需给些补偿,让其兄接手旧部,也算全了情面。”


    “安抚?”


    王曜眉头皱得更紧:“苻洛镇守幽州多年,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陛下不设法徐徐分化,反而让其兄弟合并一处,这岂是安抚?简直是……”


    他话到嘴边,觉得有些大逆不道,终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叹。


    “唉,天心难测,只是不知陛下此番,究竟是何考量。”


    他不再言语,目光投向炉火,跳动的火焰映在他沉静的眸子里,却照不亮那深处的忧虑。


    亭内一时沉默下来,只听得见泥炉中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亭外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这时,李虎与驿丞带着几名驿卒,抬着几大桶热腾腾的雕胡饭、一大瓮咸豉汤以及一些炙烤的鹿肉、胡饼进来。


    香气顿时驱散了之前的凝重气氛。


    “好了好了,先吃饭!天大的事,填饱肚子再说!”


    李虎嚷嚷着,给众人分发食物。


    王曜也暂时压下心头思绪,招呼**秋晴三人用饭。众人围炉而坐,就着简单的饭食默默进食。


    雕胡饭颗粒分明,带着特有的清香;


    咸豉汤热气腾腾,咸鲜适口;


    炙鹿肉外焦里嫩,撒了些粗盐和胡荽,别具风味。


    虽远不及长安精致,在这荒郊野外的寒夜,却也足以慰藉风尘。


    饭后,耿毅与郭邈起身告退,自去安排夜间巡守事宜。


    李虎也打着哈欠,跟着驿丞去寻歇处。


    亭内只剩下王曜与**秋晴二人。


    炉火渐弱,王曜添了几块柴。


    **秋晴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轻声问道:


    “你……就这么一个人去新安,家中都安顿好了?”


    王曜点点头:“娘和璇儿母子留在长安宅中,与董府同气连枝,也算有个照应。且此去新安,祸福难料,岂能携家带口。”


    其实还有一个更隐晦的理由,那就是按秦廷规制,县令以上的官员出任外地,均需留直系亲属于京师为质,这也是当初董迈任职华阴令,家属却为何在长安的缘由。


    **秋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亭内再次陷入寂静,却似乎不再那么尴尬,反而有种并肩历经风雨后的宁静和默契。


    夜渐深,寒意愈重。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梆子声。


    “不早了,**统领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王曜开口道。


    **秋晴站起身,唇角微扬:


    “怎么,被你家娘子盯得紧了,连声秋晴都不敢喊了?”


    她说完,也不等王曜回应,便转身大步向亭外走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


    王曜独自站在亭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不由得哑然失笑,又抬眼看了看漆黑无星、朔风凛冽的夜空,心中对新安之行,对朝堂局势,充满了未知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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