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外,唯闻雨声激荡。
那雨点砸在黛瓦上,初时如撒豆,继而如倾盆,哗哗啦啦,汇成一片轰鸣。
檐角飞泻下的水流,已不是串珠,而是整匹白练,哗然垂落,将水榭与外界彻底隔绝。
池面被密集的雨箭射得千疮百孔,腾起茫茫水雾,原本清晰的垂柳、石径、远亭,都模糊成了氤氲的墨色影子。
凉意随着水汽弥漫进来,驱散了先前的暑热,却带来另一种无名的滞闷。
王曜望着榭外混沌的天地,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落在了更遥远处。
他身形挺拔,穿着太学生制式的青裾麻衣,此刻因湿气浸润,颜色略深,紧贴着肩背,勾勒出年轻而坚实的轮廓。
雨水带来的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小冠束住的发丝,更显得他侧脸线条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苻宝倚着冰凉的朱红廊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银线绣的缠枝莲纹。
水榭内光线晦暗,衬得她一身湖水绿宫锦长裙愈发幽深,髻侧那支点翠衔珠步摇的流苏,在她细微的呼吸间轻轻晃动,流转着暗沉光晕。
她见王曜久久不语,只凝望雨幕,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灵魂已抽离此地,飞向了某个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微妙的酸楚悄然漫上心头,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那声音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格外柔婉。
“王参军……望着这雨,在想什么?”
王曜闻声,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苻宝。
见她亭亭立于柱旁,清丽的面容在暗影中如同静置于幽室的玉器,光华内敛,唯有一双明眸,清澈地映着水光,带着探询与关切。
他心中微微一动,收敛了飘远的思绪,沉吟片刻,方沉声道:
“臣……在看这天时。”
他抬手,指向榭外翻涌的乌云和如注的雨帘。
“公主请看,方才还是赤日炎炎,碧空如洗,转瞬便是黑云压城,暴雨倾盆。这天气变幻之速,之烈,恰如这世间运势,翻覆无常,难以测度。”
他语气平和,却蕴含着深沉的感慨。
“就如同我大秦,年初之时,陛下神武,将士用命,遂克复襄阳,生擒名将,何等煌煌胜势,仿佛乾坤在握,四海归一指日可待。朝野上下,谁不以为天命所归,气运正隆?然则,不过数月光景,淮南便遭此倾覆之败,六万健儿埋骨他乡,淮水为之赤……这胜与败、荣与辱之转换,岂非正如这晴雨骤变,令人措手不及,徒呼奈何?”
他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忧思,目光再次投向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声音低沉下去:
“而这雨势虽疾,终究有停歇之时。只是不知,雨过天晴之后,是被涤荡一新的朗朗乾坤,还是……满目疮痍,泥泞难行?国运如天时,阴晴难料,着实令人……心生惕厉。”
苻宝凝神静听,王曜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她的心扉上。
她自幼长于宫闱,虽得父兄宠爱,亦读诗书,知晓世事,然则听到的多是捷报祥瑞,感受到的多是帝国蒸蒸日上的气象。
即便偶有败绩,如淮南之讯,传入她耳中时,也已被层层修饰,淡化了那份惨烈与危机。
此刻,王曜毫不避讳,以天时喻国势,直言盛衰转换之迅疾、战败后果之沉重,那份赤诚的忧虑与深刻的洞察,如同将这水榭之外的**,直接引入了她的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忽然想起上午崇贤馆内,朱序那番掷地有声、近乎指责的狂悖之言,而王曜,这位曾在同样场合挺身而出、力辩华夷、深得父王赞赏的俊杰,当时却选择了沉默。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她脱口而出,美眸中充满了恍然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澈:
“所以……上午在崇贤馆,朱尚书那般激烈陈词,直指父王……直指国策之失,你……你才没有像徐郎君那样出言反驳?你并非无言以对,亦非认同其全部观点,而是……而是觉得,他所言虽逆耳,其中却不无道理,甚至……甚至希望借此警醒,让父王……让朝廷能正视这‘骤雨’之后的隐患?”
问出此话,她心中亦是一阵紧张,纤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裾,光滑的锦缎在她掌心揉出细微的褶皱。
她深知此言近乎窥探朝臣心迹,甚至隐含对父王决策的质疑,实非她一个公主所宜言。
王曜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转回头,深深看了苻宝一眼。
眼前这位公主,不仅容貌清丽,心思之敏锐,见识之通透,更远超他的想象。
她竟能从他对天气的感慨,瞬间联系到朝堂之上的微妙态势,并精准地触及了他当时复杂心境的一角。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沉默在哗哗雨声中蔓延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又仿佛那答案本身便重若千钧。
良久,他才以一种极其沉缓的语调,引经据典,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永恒的至理: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尚书》亦言:‘慎厥终,惟其始。’善于开创基业的人,实在繁多;而能够善始善终、克竟全功者,却寥寥无几。拥有一个光辉的开始,并不必然能收获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照着苻宝略显苍白的容颜。
“故古之明君圣主,深知建功立业之不易,守成持盈之维艰,无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时刻不敢忘怀。臣……衷心希望陛下能追蹑前代圣王之足迹,持中守正,重根本而惜民力,慎兵戈而明赏罚,居安思危,处变不惊。若果能如此,方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大幸。”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苻宝关于朱序之言的猜测,但这番引据经典、寄望于“慎终如始”的论述,其立场与担忧,已然昭然若揭。
这已不再是臣子对公主的回答,更像是一位心怀天下的士人,在向一位可能理解其抱负的知音,倾诉其最深沉的政见与期盼。
苻宝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王曜的言辞,没有朱序那般锋芒毕露,却更为厚重,更显格局。
那源自儒家经典的古老智慧,经由他沉静的声音道出,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他的目光所及,并非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王朝的气运兴衰。
这份见识,这份胸怀,远非她平日里在宫中见到的那些或谄媚、或骄矜的勋贵子弟所能企及。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与更为复杂的酸楚,如同池中水藻,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将王曜与记忆中接触过的其他男子比较,更是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自己而言是何等不同。
他已有妻室,那位董氏娘子据说聪慧果决,与他共历风雨;他身边还有那位英姿飒爽、可与他在沙场并辔的**校尉;甚至,在他过往的经历中,似乎还有一位如西域阳光般明媚热烈的胡商之女……
而自己呢?纵然身为公主,金枝玉叶,居于这重重宫阙之内,所闻所见,不过是这方被规整、被修饰过的天地。
与他所经历的那些波澜壮阔、那些生死契阔相比,自己的人生,仿佛一幅精心绘制却失却生气的工笔花鸟,虽则华美,却少了那份鲜活与真实。
她所拥有的,似乎只有这身份带来的尊荣与束缚,以及这一腔无人可诉、亦不敢诉的慕艾之情。
能与他就这般,避开所有耳目,在这与世隔绝的雨幕水榭中,谈论着关乎天下大势的话题,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智慧与忧思,竟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灵魂上的共鸣与满足。
这感觉如此珍贵,又如此短暂。
望着榭外依旧连绵不绝的雨丝,听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哗哗声,一个从未有过的、带着些许自私与悖逆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她忽然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能下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让这时光凝固,让这水榭永隔,让她能在这难得的宁静与“独处”中,多听他言说几句,多感受一刻这份超乎身份、超乎世俗的灵犀相通。
然而,天不遂人愿。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震耳欲聋的雨声,似乎悄然减弱了几分。
原先如同整匹白练垂落的檐水,开始断断续续,化作了更大的水珠,滴滴答答地砸落在水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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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石基上。
笼罩天地的厚重雨幕,渐渐变得稀疏,可以隐约看到对面池岸柳树的轮廓,不再是完全模糊的墨团。
风里的湿意依旧浓重,却少了那份倾盆而下的猛烈气势。
雨,小了。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悠长而沉稳的钟磬之声,穿透了渐息的雨声,自崇贤馆的方向遥遥传来。
那是下午讲经即将开始的信号,清晰而不可抗拒。
王曜神色一凛,从那种沉浸式的交谈与思绪中豁然惊醒。
他侧耳倾听,确认了钟声,随即对苻宝拱手一礼,语气恢复了臣子的恭谨与分寸:
“公主,雨势已缓,讲经的钟声也已响起,臣需即刻前往崇贤馆,不敢延误。”
苻宝心中一空,那短暂的、偷来的静谧与亲近,终究还是到了尽头。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攫住了她,但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公主应有的端庄与温和,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参军速去便是,莫要误了时辰。”
王曜再施一礼,不再犹豫,转身步出水榭。
苻宝望着他毫不犹豫踏入渐歇雨中的背影,那青色的衣衫很快在蒙蒙雨丝中变得模糊。
她依然倚着朱柱,没有动,只是指尖愈发用力地抵着冰凉的廊柱,仿佛要从那坚实的木石中汲取一丝力量。
榭外,滴滴答答的余雨敲打着残荷水面,一声声,仿佛都敲在了她的心上。
王曜快步走在湿滑的石径上,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颈间,带来清晰的凉意,却未能完全浇熄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与舞阳公主这番意外的交谈,竟让他生出一种难得的酣畅与……慰藉。
他未曾想过,在这深宫之中,竟有一位女子,能如此敏锐地洞察时局,理解他言语背后的深意,甚至能与他进行这般超越俗礼的精神对话。
他不禁想起董璇儿。璇儿聪慧机变,善于筹划,于家务人情世故上堪称贤内助,对自己的抱负亦能理解支持,甚至在他抉择时给予关键助力。
然而,他们的交谈,更多围绕着具体事务、家族前程、现实利害,鲜少能如此刻这般,纯粹就理念、时势、古今兴替进行深入探讨。
璇儿是他的妻,是现实生活中最紧密的同盟,带着烟火人间的温暖与坚韧。
而**秋晴,那位英气逼人的女将,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托。
他们之间,是袍泽之情,是沙场上的默契与信任,是超越性别的相互认可。
秋晴理解他的军事谋略,欣赏他的勇毅担当,他们的交流直接、爽利,关乎胜负存亡,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气。
至于阿伊莎……那抹西域阳光下的倩影,热情、率真,如同灼灼燃烧的火焰,带给过他最质朴的温暖与欢愉。
她的世界里,是酒肆的烟火,是商旅的艰辛,是毫不掩饰的爱憎。
与她在一起,是轻松的,是逃离了家国重任的短暂休憩,是人性中最本真的情感悸动。
而这舞阳公主苻宝……她如同生长于琼楼玉宇中的一株空谷幽兰,浸润在典籍与礼乐之中,有着超越其身份与环境限制的灵性与通透。
与她交谈,无需过多解释现实利益的纠葛,便能直达理念与精神的层面,产生一种奇异的、在灵魂上获得共鸣的感觉。
这感觉,与他同徐嵩、尹纬等挚友论道时相似,却又因了对方公主的身份与那若有若无的情愫,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与……禁忌。
他甩了甩头,仿佛要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
前方,崇贤馆巍峨的轮廓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钟声还在回荡,催促着学子们回归那座象征着秩序与责任的殿堂。
他将那份偶然获得的共鸣与激荡小心收起,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冠,加快了脚步。
水榭之中,苻宝终于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榭边,伸出手,接住檐角滴落的最后几滴残雨,冰凉刺骨。
远处,那个身影已然消失在树影石径之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迅速消散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
(麻烦兄弟们多多支持,万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