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约最终还是没在老宅过夜。
开车回家的时候,连了手机蓝牙的车载音响响个不停,沈约一开始不打算接,奈何沈错坚持不懈,他又怕对方真有什么事,只好在等红灯的时候点了接听。
“喂?”
他声音如常,不像才刚经历过责骂,甚至还有心情笑:“怎么了哥?”
沈错问:“你回去了?”
“对啊,”红灯变绿,前面的车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沈约按了两声喇叭,“我不能回去吗,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他想到自己刚才跟沈老太太呛的那几句,心道老太太好像没心脏病这些,不会真给他气坏了吧?
他思维发散着,不是很想跟沈错说话,一向敏锐的沈错却没有丝毫察觉:“跟谁回去的?”
沈约通过后视镜看了眼空荡荡的车厢:“什么跟谁回去的,我一个人,赵敛又不要我带。”
沈错那边沉默了会儿,感觉得到不是很信,沈约也不在意:“到底怎么了,奶奶身体还好吧?”
“奶奶没事,已经睡下了,”沈错声音又沉又慢,带着几分不明显的试探,“今天宴会的时候,卫瑾川好像一直在找你,我原本想告诉你的,奶奶突然把你叫走了,所以忘了跟你说。”
卫瑾川?
沈约心思细腻得跟什么似的,一下就明白了他哥这通电话的缘由。
“我知道了,应该没什么事,等上班的时候我会问他的,”当着沈错的面,沈约不敢表现出对卫瑾川的过多亲昵,半开玩笑道,“哥你打电话不会是让我带他的吧?他们卫家连个司机都没有的吗?”
沈错似乎在辨别他的话,半晌才说:“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好不容易回来,又是周末,在家里多住两天。”
沈约心想还是算了,以老太太那个脾性,他要是真不识好歹赖在老宅不走,恐怕没病也真要被他气出病来。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说,沈约笑了一下,以一种对付沈错时惯用的撒娇语调问:“怎么,我回家早了,哥舍不得我啊?”
沈错一默:“一家人难得在一起,不止是我,爸妈也很想你。”
说完这句,不等沈约回复什么,沈错又问:“听说你想在海城外开一个子公司?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沈约本来也没想瞒他,但是想开子公司的想法在他心底成型都才只有半个月,甚至这半个月里所有的一切都还处于口嗨阶段,沈错能这么快找上来问他,沈约还是有些意外。
“我不跟你说,你不也知道了吗?”沈约语气随意,“哥你觉得怎么样?值得投资吗?”
“具体方案我不知道,还不好说,等哪天你把意向书拿来给我看看,我再帮你分析一下。”
沈约嘴里说好,实则满门心思飘到了别的地方,根本没把沈错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盛华不是还处于上升期,你现在这么着急开拓别的业务,很有可能因小失大,这点你要想清楚。”
沈约已经想得相当清楚,顺着沈错的话应和了两句。
“还有,你……”
沈错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弹出来的时候,沈约有点失神。
沈错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知道自家大哥要说什么。
当初他创业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调侃他不好好工作就要回家继承家业,问他为什么不留在沈家的公司上班,反而出来吃创业的苦。
外人眼里,沈约家世优渥家风良好,父母感情稳定对他有求必应,他大哥从小当爹又当妈地拉扯他的生活跟学业,沈约自己从来没操心过什么,是真的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一丁点苦。
他从生下来人生就是既定好的,是来享福的,其实他本可以不用这么优秀,毕竟以沈家的财力,就算他真是一个草包废物,也能保证他一辈子吃穿不愁;但他不是,他毕业以后没有入职沈氏,也没有因为背靠沈家就有恃无恐,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着他自己、他本身的实力为自己打拼出来的,他没有找过他哥帮忙,也没有动用过家里的任何人脉关系,就只是他应得的。
——诚然这话说出来可能没有人信,但在利益为上的商场里,除了少数几个合作商看在沈家的面子,沈约现在拥有的一切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不好好工作就要回家继承公司”,沈约把这种话视为对自己能力的亵渎。
他知道说这些话的人没有恶意,所以表面风轻云淡漠不关心,但沈约自己心里憋着口气,这口气从他毕业憋了四年,直到现在也仍然含在嘴里,不肯咽下。
沈家不是他的,爸妈不是他的,他哥也不是他的,但盛华是。早在很久以前,沈约就默默起了跟沈家分离开的念头,纵然多年的养育之恩难以割舍,但是他哥他爸妈把他养到这么大已经很对得起他了,他不该再贪心那份不属于他的财产。
因为心里有事,沈约开车分心,不小心追了前面的尾。
他有些烦躁,熄火下了车,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我有点忙,你看多少钱私了,我全赔。”
却没想到听到一声惊喜的声音:“沈总?”
沈约愕然抬头,看到了好久不见的钟沅。
“沈总,真的是你。”
钟沅看清他,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他把沈约递过来的卡按回钱包:“赔偿就算了,我也不想讹您的钱,明天去维修的时候能麻烦您陪我一起去吗?到时候店里说多少,您给我刷多少。”
明天刚好是周末,沈约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把钱包放了回去:“你怎么在这儿?”
“跟朋友约好了去唱歌,现在要回家来着,”钟沅眼里亮晶晶的,他比沈约略高一些,说话的时候低下头,看不出有太多可惜,“好像有点不好回家了。”
沈约抱歉地看着他,其实如果他仔细看,可以看到钟沅的车尾只是轻微有些刮蹭,但他现在心情不好,自然就没有精力去关心别的事,想了想说:“我送你回去?”
“可以吗?”钟沅受宠若惊,他本来只是想卖卖惨让沈约心疼自己一下,谁知道会有这么大的惊喜,“但是,我家可能会有点小……”
沈约奇怪地看着他:“我又不把车开进你家里。”
钟沅被他说得笑了一下,自在不少。
他给维修店打了个电话,沈约陪他等了会儿店员,而后钟沅把自己的车钥匙递给对方,这才跟着沈约上了车。
让沈约给他当司机的经历太过稀奇,钟沅正襟危坐,坐了会儿就没忍住侧过头打量沈约,目光灼灼如有实质,让沈约连想装作没有察觉都很难做到。
“口渴的话,旁边有水。”沈约目不斜视,试图叫回钟沅的理智。
钟沅“哦”了一声,说句“不渴”,却没收回目光:“您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也是跟朋友玩吗?”
沈约摇头:“家里老人生日,回去给她祝寿。”
钟沅问:“这么晚了,不陪家里住一晚吗?”
“……”这回沈约没回答了,他专注地开着车,也不知道是真没听到还是不想回答。
钟沅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眼睛却依然黏着沈约,半点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到最后沈约实在装不下去,终于还是问:“你老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看您好看。”钟沅直言不讳,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虽然跟沈约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可海城太大了,大到只要不是沈约主动找他,他们偶遇的概率几乎为零。钟沅上次看到沈约也有个把月了,过去这么久,他好不容易再遇到人,眼睛怎么都舍不得移开,大有要把这段时间没看的都看回本的意思。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好话,沈约被他直白的着迷取悦,刚好导航到了目的地,沈约的车停在路边,他侧过头,一只手支在方向盘上:“这么喜欢?”
说也奇怪,钟沅看他调戏他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半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但沈约真正回应以后,他反而红了脸:“比您以为的还要喜欢。”
沈约笑了,明亮的眼睛弯起,唇角轻轻上扬,哪怕很小的幅度,也叫人如沐春风、欲罢不能。
他目光看向车外,问:“怎么住这种地方?”
沈约向来出手大方,跟每一任分手的时候都给了相当不少的分手费,尤其前段时间再遇钟沅,沈约不仅给了钱,还让赵敛给他安排了份工作,照理来说不该住在这种老旧的小区。
钟沅一愣,随即脸上有点不自在:“这里挺好的,便宜还方便,就是隔音有点差……您要上去坐坐吗?”
沈约鲜少在钟沅脸上看到这种无关羞赧的不自然的表情,有些新奇:“你想让我上去坐吗?”
“……想,”钟沅看了他半天才憋出一个答案,担忧地说,“但是上面可能会有点小,怕您住不惯。”
原来是担心这个。
沈约莞尔,利落地熄火下车:“走吧,上去看看。”
钟沅没想到他真要上去,愣神过后跟着下了车,半是开心半是紧张地走到沈约前面给他带路。
“这个小区有点久了,不过维护得很好,电梯跟灯都很好用,邻居们人也很好。”
他突然变得话多,一边走一边跟沈约说话,期间不住抬眼看后者的反应,沈约从头到尾慢他半步,目不斜视,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钟沅看上去有点丧气:“我下次会租个好点的房子的。”
沈约有些好笑:“怎么?”
“您不喜欢这里是不是?”钟沅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向来带着笑意的眼睛都垂了下去,“不然,不然去酒店也可以。”
“去酒店干什么?”沈约故作没听懂,目光揶揄,“你不是请我上来坐坐,难道还有别的事想做?”
钟沅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没有。
沈约还想再逗逗他,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他拿起一看,才只是扫到一个名字,原本想要摁断的手顿住,不听话地想要点击绿色的接听按钮。
沈约默默抗争了会儿,好不容易挂断电话,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迎上钟沅好奇的目光,沈约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兜里,笑问:“不是说要让我坐坐,怎么不走了?”
他们出了电梯,左右两个方向,钟沅站在中间没有动弹,沈约也没得走。
钟沅这才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给他带路。
到了家,钟沅给沈约倒了杯水,沈约谢过之后还没来得及喝,电话再次响起,还是同一个来电显示。
他面上不动,仍然暗自跟世界意志较量,落在钟沅的眼里却成了他沉默地盯着不停响的电话,形状漂亮的薄唇紧紧抿起,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由于天花板上的吊灯反射,钟沅看不清来电显示:“说不定有急事呢,您真的不接吗?”
急事?沈约看着手机上硕大的“卫瑾川”三个字,实在想不出对方现在能有什么急事来找他。
本来卫瑾川在宴会的时候就一直在找他,沈约跟周语堂小吵一架心情不好,已经极力避开了,可是现在,宴会都结束不知道多久了,卫瑾川还是不肯放弃,打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喝了口水,因为没拿稳洒出来一些,钟沅急忙抽了几张纸给他擦衣领,擦得他胸前铺平了温冷的水渍,又点燃被手指撩拨的燥热。
沈约最终还是没抗争过,接听了这通电话。
“喂?”
一旦接受世界意志的摆弄,他整个人轻松不少。
沈约任凭钟沅的手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胸前点火,他仰躺在沙发上,声调懒散得有些性感:“瑾川啊,今天怎么没在奶奶的寿宴上看到你,你是没来吗?”——
作者有话说:沈专业甩锅约
第52章
沈约先发制人,打了卫瑾川个措手不及,反而是卫瑾川被他给问住了。
原本找了人一天的烦闷和焦急在这时沉寂下来,卫瑾川咽下质问:“我来了,但是没看到你。”
他本来是想说自己找了沈约好久,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他先开始还怀疑沈约是不是故意躲着他,这会儿听到对方主动关心,所有疑窦都被打消,纷纷转为为沈约的辩解。
说不定真的就是很忙呢?毕竟沈老太太七十大寿,沈家来来往往的宾客有那么多,沈约作为主人,忙一点也是正常的。
无需沈约解释,只要他表明态度,卫瑾川就能在心里自动填充好借口。但他面上不显,卫瑾川不愿表现得太过纵容:“我还以为你是故意在躲我呢。”
“怎么会?”
沈约笑笑,还记得一视同仁,在钟沅可怜巴巴的脸上捏了一把。
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游刃有余地应付卫瑾川:“我巴不得一直跟你在一起,怎么会故意躲你呢?”
卫瑾川不信:“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问的是他家对门的那套小房子,毕竟只有那套房产,他能随时监视到沈约的动向。
沈约抱歉地说:“我今天不回去了,我爸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里好好陪陪他们。”
卫瑾川“哦”了一声,虽然很极力掩饰了话里的情绪,沈约还是听出几分失落。
他安抚道:“等我忙完了就回去陪你,你自己一个人乖一点,听话一点,可以吗?”
“……”
卫瑾川听着这久违的宠溺语气,心头像是压了一块沉沉的石头。
他握紧手机,尽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好说,我哥我爸妈都希望我能多陪他们一会儿。”
沈约接过钟沅倒的水冲他笑笑,钟沅远比卫瑾川要懂事很多,哪怕知道他是在处理自己的竞争者,也不会逼问发怒,反而知道他压力大,在他后面帮他按太阳穴。
沈约被他按得心情舒快,连带着对卫瑾川都多了几分容忍。他感觉到卫瑾川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打趣道:“怎么,连我爸妈的醋也吃?”
卫瑾川倒是对沈约父母没什么意见,但是沈错……他们交过两次手,那人看他的目光敌意太明显,哪怕是沈约的亲哥,卫瑾川也不愿意掉以轻心。
“那你好好玩,”卫瑾川最后还是没继续逼问下去,“替我给叔叔阿姨问声好,以后有机会我去看他们。”
挂断电话,沈约整个人轻松不少,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直接向他扑来,把他拿着手机那只手的手腕按到沙发上。
沈约皱眉,一抬头却看到一双湿漉可怜的眼睛,钟沅把脸埋在他锁骨上面,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钟沅轻轻咬了口他肩膀,不痛,反而像素调情:“……沈先生。”
他公私分明,自知与沈约天差地别,大多时候不敢逾矩,都规规矩矩地叫他一声“沈总”,然而一旦情动,便是隐忍克制又暗含倾慕之情的“沈先生”。
他叫这个称呼的时候总不是在正经时候,叫得沈约都出现了肌肉记忆,下腰一酸,声音也有些哑了:“干什么?”
“是卫小少爷吗?”卫瑾川的声音太好辨别,哪怕沈约没有故意按免提,他也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钟沅闷声说:“您是跟他在一起了吗?”
沈约看着身上的人,有些好笑:“吃醋了?”
“没,我就是嫉妒他。”钟沅否认,“他可以问您的行踪,您会这样好声好气地哄他,可是我什么都不是,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沈约锁骨啃咬得一片濡湿,这才肯放过人。
他几乎是坐在了沈约身上,两人胯挨着胯,他的眼睛悬在沈约脸上三公分之上,没有刻意卖惨,可是每一个表情都在诉说自己的可怜。
“我有点难过。”钟沅直勾勾地看着他,“您能让我亲一下吗?”
狡猾的小狗。
沈约盯着他,忽然笑了,他手一松,手机就这么掉进了沙发里,他说:“要问我吗?”
钟沅眼里一闪,两边按住了沈约的手,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直接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缠绵而又激烈的吻。
伺候了沈约这么久,钟沅知道他更喜欢强势一点的,像自己这样无论做什么都要先征求他的意见,在情意浓时其实很容易破坏气氛,可他就是忍不住,沈约就在那里,他光是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就做不出不尊重的事。
可是既然沈约想,那他只能用强势的行动补偿回去。
客厅里逐渐发出暧昧的水声,好一会儿口腔里的空气变得稀薄,两个交缠的人终于分开,刚才的水声转变为急促的喘息。
钟沅本来就坐在沈约身上,这会儿后者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没力气地倒在了沙发上。
身下的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眼睛里泛起生理性的眼泪,沈约鼻尖被摩擦生出一层红色,刚被啃咬过的嘴唇上也水光淋漓。
跟平时不一样的、似乎乞求着别人去欺负他的沈约。
在自己身下的沈约。
那件正好的衬衣在灯光下勾勒着沈约优越的身形线条,一丝不苟扣好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却有些凌乱的衣领、凌乱得看不出最开始样子的细碎刘海。
这样的沈约……现在是他一个人的沈先生。
钟沅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向下腹。
他觉得自己好贪心,明明最开始只是想蹭沈约一个车,到后来想让沈约上来坐坐,刚才因为嫉妒而卖惨讨来了一个香甜的吻,可是这些,他现在竟然仍然觉得不够,他竟然想对沈约做……那样下流的事。
可他知道自己贪心,却仍然舍不得起来。钟沅目光深如墨渊,他安静地盯着沈约张开的嘴里看了好几秒,才哑着声音喊:“沈先生……”
顶上的吊灯太过刺眼,沈约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眯着眼看上面逆着光的钟沅。
“您刚才说,在家里,跟您的父母大哥在一起,”钟沅舔了舔嘴唇,每次做这种事的时候,他很平常的乖顺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猎手的野性,“那您的父母、大哥在哪儿呢?”
沈约眯起眼,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他把钟沅勾得不得不倾身往下,他附在钟沅耳边,舔了舔对方的耳垂,小声喊:“钟沅……哥哥。”
“轰”的一声,钟沅全身的血都往同一个方向流去,他突然什么也等不了了,他无意识攥紧了沈约,问:“我能……跟您在这里做吗?”
沈约被他这句炸得神智清醒,他没说话,似乎在考虑钟沅的提议。
钟沅声音里染着难言的兴奋:“但是这里隔音不好,您要尽量小声点,您可以咬着我的肩膀,也可以骂我踢我,怎么样都好,只要不发出声音,不然会被别人听到。”
沈约红着眼尾,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可以吗?”钟沅锲而不舍,他坚持不断地询问沈约的意见,既觉得沈约高贵不可亵渎,又忍不住希望沈约变得跟自己一样,以减小他们之间的差距,“您可能没在这么差的房子里做过,但是都是一样的,我会让您很舒服,只要您不发出声音……”
说到这里,钟沅看着身下挑不出半点瑕疵的那张脸,忽然突发奇想:其实发出声音也是好的。
发出声音,隔壁的邻居们就会听到,明天沈先生陪他去修车的时候说不定会问他们之间的关系。他那时可以辩解他们是“朋友”、是“上下级”,但是没有人信,毕竟今天的动静怎么听都不可能是“朋友”或者“上下级”之间会做的。
但是邻居不会拆穿他们,他们会一边假装好奇地问“是吗”,一边用意味深长的视线打量他们,在心里认定他们是一对。
他们会在心里认定沈约是他的。
越想思绪越飘得乱飞,钟沅自知心术不正,又忍不住再想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跟沈约还会有多少次今天这样的“偶然”,但很显然沈约不会只属于他,哪怕只是一个假象,他也迫不及待想要认领。
“可以吗,沈先生?”
眼睛一闭一睁,钟沅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可怜样子:“沈先生,求你了,我好难受。”
沈约也很难受,他被钟沅蹭得起了反应,往前又没有憋着的习惯,现在钟沅磨磨蹭蹭,他身上的各种感官都被点燃了,却无法疏解,简直要命。
泛漫的感官接踵而至,野火一样燎烧着他的意志,烧得眼前的世界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唯有眼前的这双眼睛炽热清明。
沈约最终还是找回一丝理智,脖子仰起流畅的线条,推了推钟沅的肩膀:“去你房间。”
钟沅眼前一亮,忙不迭地横抱起沈约,温柔地把他平放在自己的床上。
钟沅这回一点也不温柔,甚至带着点故意的、想要证明什么的捉弄。
这是他们之间最激情、最放纵、也是最痛快的一次。
等第二天醒来,沈约脑子还没清醒,浑身上下仿佛散了架的骨头就迫不及待地替他回忆昨晚的经历,让他连翻动手指都觉得疲累。
旁边是空的,却还有一点余温,沈约想要喊人,刚张开嘴,喉咙里就传来仿佛撕裂的干意。
“沈总,您醒了吗?”
房门突然被打开,钟沅走进来看到他的样子,贴心地把他扶起来:“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模样紧张,要不是沈约还有记忆,都要忘了对面这个人是把自己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昨天都说了无数次停止还要继续,任他怎么哄都不管用,硬是折腾到夜半三更。
沈约福至心灵,突然想起自己当初跟钟沅分开的原因:醋劲儿太大,精力太旺盛,偏偏每次吃了醋都不肯承认,而是在床上换着花样地翻来覆去地折腾他,他年纪大了,不太能吃得消。
沈约默默记下这一笔账,心想这回过后绝对不要再招惹钟沅了,一开口声音沙哑:“……水。”
钟沅体贴地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昨天没忍住,以后不会了。”
沈约不想再想什么以后:“现在几点了?什么时候去看你的车?”
“十一点半了,随时都能去,刚才修车店老板打电话过来说车子已经弄好了。”
钟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您没醒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沈先生,我帮您把手机拿过来吗?”——
作者有话说:读者都说这章什么都没有,这么清水的一章锁我二十几次,jj你真的要完蛋了
第53章
沈约陪钟沅去维修店取完车,拒绝了对方共进午餐的邀请后,回了自己市中心的大平层。
昨天被折腾一宿,他这会儿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舒服地补个觉。等一觉醒来,日头偏西,沈约勉强找回点精神,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闭着眼,手摸上床头柜直接接了。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率先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沈约,你到底在哪儿?”
犹如寒冰入隙,沈约被这一声喊得瞌睡醒了大半。
他把手机拿到近前,果不其然看到上头卫瑾川的名字,顿觉一阵头疼。
他说:“还能在哪儿,我在家啊。”
“是吗?”卫瑾川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隔着电话,沈约听不清楚,“但我去问了,昨天你不是歇在沈家老宅,宴会散了没多久你就走了。”
“……”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卫瑾川头一句话里那声“到底”背后意味着什么,沈约彻底清醒,心中警铃大作。
“沈约,”卫瑾川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平常性子急躁,可现在竟然能沉得住气,没有愤怒,也没有大吵大闹,“我要听实话。”
又轻又慢,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蛊惑。
沈约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怎么敷衍,身体再度不受控制:“我……”
他极力反抗着,试图跟那可恶的世界意志抗衡,紧咬牙关,一个字也不肯说。
卫瑾川仿佛世界上最有耐心的猎人,并不催促,电话那头只能听到匀长粗重的呼吸声,是他在安静等候沈约把话说完。
完蛋。沈约心想,他现在喉咙发痒,快要坚持不住了。
“没关系沈约,你告诉我,我不怪你。”卫瑾川循循善诱,他变得有点陌生,并不仅仅是倚仗世界意志,沈约有种感觉,就算只凭他自己,想要在这场博弈中取得胜利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说:“我答应你的,你昨天跟谁在一起,我只找他的麻烦,不会让你为难的。”
“……”沈约把舌尖都咬破了,血腥充满口腔的瞬间,他终于找回了点儿主导权:“我在,家里。”
卫瑾川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沈约怎么做到的骗他。
然而沈约怎么会给他这个思考的机会?趁着卫瑾川思考,他急忙夺得话头:“我昨天本来是要在老宅休息的,有个客户说要来,就回了市中心这里,这事琳达也知道,不信你可以问她。”
他一边说一边给琳达编辑短信,根本不怕卫瑾川去问。
卫瑾川沉默了会儿,似乎没有其他选择:“真的?”
“真的,”把他糊弄过去,沈约整个人松活不少,“瑾川,我怎么会骗你呢?”
“……”卫瑾川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的那刻,沈约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胡乱翻了一通后,在卫生间的抽屉里找到了不知哪一位前任留下来的遮瑕,沾了点就往脖子上抹。
只是沈约平常并不化妆,他在这方面的知识匮乏得就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粘稠的膏体怎么都抹不均匀,色块也跟他本身的肤色明显不符,乍一看跟留疤了似的。
沈约没有办法,只好在家里躲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祈祷身上这些印子快消下去,然而钟沅那天一身醋劲,留下的印记哪儿能这么容易消失?直到周一上班沈约身上都还存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印子,虽然淡了很多,任何一个经历过的人都能看出那是什么。
沈约避无可避,本来想再给自己放一天假,又听琳达说有客户要来公司,只好找了件高领穿上。
出门前,他检查了好几次自己的着装,又是涂遮瑕又是不断拉高自己领子的,等确定了只要自己动作幅度不要太大就不会露出马脚,这才慢慢悠悠晃去公司。
好在他来得晚,卫瑾川已经在工位上了。沈约正大光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从卫瑾川旁边经过的时候,如有实质地感受到后颈上一道灼热的视线,如同要拆吃他的血肉,让他不寒而栗。
沈约脚下一顿,侧头看了卫瑾川一眼,后者目光直白而又幽沉,似乎丝毫察觉不到自己的僭越。
又或者说……是故意僭越。
沈约心头一跳,他这两天明明在电话里把卫瑾川哄得很好,他为什么要这么看自己?
他抿着唇,极力压下心底的不安。然而才刚收回视线,沈约眼角的余光就看到卫瑾川从工位上站起,目不斜视地往他这里走来。
在他关上办公室门的前一秒,卫瑾川眼疾手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而后在沈约似要质问的开口之前先拿出一份文件:“我有问题想问。”
“……”沈约咽回嘴里的话,把眼睛落到那份文件上:“什么?”
其实沈约已经不矮,在男性里也能算得上高挑。但卫瑾川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比他还要更高一点,因此能轻易看到低着头看文件的沈约的光裸后颈,以及本该藏在衣领下面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印。
红印的痕迹已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约实在太白了,就好像光滑的雪、好像细腻的瓷器。这白太过纯粹,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守着,又想玷污摧毁,以至于任何一点印记在上面都无比清晰,沈约后颈上的那些红痕就好像开在雪地里的一簇簇漂亮的花,不仅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卫瑾川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处,只觉得眼前发花,什么都看不清了。
沈约骗他了。
卫瑾川眼睛仿佛没有边际的黑洞,他死死盯着那捧本该无瑕的雪上被人玷污的印记,半晌,竟然笑出来了。
果然……他就知道,沈约没那么老实的,只要稍微不看着,就又要滚到别的男人床上,一天也闲不下来。
……他之前真的太放纵沈约了。
要问吗?没有意义,沈约不会把那个人供出来的,反而打草惊蛇。他不想伤害到沈约,可这人老是触犯他的底线,必须要严厉的惩罚才能长教训。
卫瑾川深深吸了口气,他尽力平复心情,声音却实在装不出来相安无事:“你怎么突然穿领子这么高的衣服?”
他的声音发着抖,既不像平常的唠家常,也不像诚心来问问题。沈约有些奇怪,更多的却是心虚,他早在来的路上就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这不入秋了吗,有点冷。”
卫瑾川“哦”了一声,没说今天气温最高能到二十八度。
他若无其事地问:“客户见得怎么样,没影响到后面的合作吧?”
“有我出马,能有什么问题?”沈约故作轻松,“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公司的事?”
卫瑾川想说他一直都很关心,只不过沈约把他招来却不重用他,放任他在一边当花瓶,不给他这个机会而已。
说这两句话的功夫,沈约已经抬起头来看卫瑾川,这让他没法再看到对方后颈上的那些红痕。
衬衣的前领却恰到好处地展于眼前,卫瑾川幽幽看着那一片被裹藏得严严实实的地方,明明心里不想,却还是没忍住开始幻想那下面是不是也有别的男人留下的痕迹。
沈约、沈约,沈约……
卫瑾川的眼睛仿佛要把沈约的衣服烧出个洞,他怕看久了让人怀疑,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市中心蚊子好多啊。”
沈约疑惑反问:“蚊子?”
“是啊,后面被咬了好多包,你不觉得痒吗?”
说着,他伸出手翻了翻沈约的衣领。
因为动作突然,沈约没有预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领子前面的那片皮肤已经暴露在空气中,露出了卫瑾川意料之中的浅红吻痕。
饶是早就做好准备,在看到那些痕迹的时候卫瑾川还是感觉到心头一阵刺痛。
沈约惊疑不定,正要伸手过去挡,卫瑾川突然用力,那件价格不菲的定制衬衫的扣子就这么崩落掉在地上,露出大片白皙单薄的□□。
——那上面大大小小的痕迹密密麻麻,腰侧甚至还留着个看不清楚的指痕,哪怕凭卫瑾川浅薄的人生阅历,也能猜出这具身体前段时间遭受了怎样的对待。
衬衫被撕毁瞬间,沈约上身一凉,他下意识就要从卫瑾川手里抢过自己的衣服,皱眉说:“你……”
他“你”了一声,没及时晕染上愤怒的眼睛在对上卫瑾川的那一瞬间,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卫瑾川他……又哭了?
沈约心里一阵白茫,他的大脑短暂断线,卫瑾川挂在发红眼尾上的眼泪摇摇欲坠,仅仅一闭,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在自己面前哭,但每一次沈约的心脏都会像被谁的手掌抓紧了用力揪在一起一样,绵绵密密地充填满内腔的每一寸,让他不知所措。
……卫瑾川之前有那么喜欢哭吗?
涌到喉口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沈约看着卫瑾川慌忙拿手背擦眼泪的样子,无言给他抽了张纸。
他叹气说:“是你把我衣服弄坏了,你哭什么?”
“沈约,”卫瑾川吸着气,他仍然觉得在人前哭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却仍然控制不住,“我以后也不喜欢你了,我恨你好不好?”
他恨沈约,就能不顾这人的情绪,强迫地把他锁在房间里,让他除了自己谁都见不到,只能依附自己。
那样,所有事就都变简单了。
沈约心脏莫名一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什么?”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卫瑾川把手贴了上去,他俯下身,一边掐弄沈约身上的痕迹,一边低身细致地亲吻覆盖,“我们谁都不喜欢谁,这样就扯平了。”
他有点快忍不住了,他明明只想报复那些玷污沈约的男人,可是现在,他更想报复沈约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沈约被他抱着,后腰抵在了办公桌上,光洁的上半身深陷禁锢,他退不能退,推拒不能。
他只能感受身上那些麻痒的触感,眼角沁出眼泪:“你别乱动、你好好说。”
卫瑾川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未着寸缕的上半身上拱来拱去,又刺又痒,跟他落在自己身体上舒服的亲吻形成鲜明对比。沈约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对待,将要招架不住。
“我一直都在好好说,”卫瑾川舔了舔他干净的脐眼,惹得怀里的人一阵战栗,“我好好说了,可是你不听,沈约,我真怕我会恨上你。”
沈约不知道这个“恨”字别有意义,只胡乱地推着卫瑾川的脑袋。
他从来不知道卫瑾川的技术这么好,几下就亲得他腰腿都软了,如果不是后面还有一张坚硬的办公桌,如果不是卫瑾川在前面抱着他,沈约毫不怀疑自己会摔在地上。
他伸脚去踢,想要阻止卫瑾川的作乱,可后者早有准备。他的胸前挨了几乎失力的一脚,他顺势握上那截纤细的脚腕,他挽上沈约的裤脚,把底下的白瓷握在掌心,然后用力一拉。
——沈约整个人失重,从办公桌上滑了下去。
“停下!”卫瑾川接着他,沈约就整个都倒在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四岁的男人身上,这让他难看极了,“卫瑾川……我让你别再弄了!”
“为什么呢?”卫瑾川横抱着他,温柔地把他放在沙发上,“你不喜欢吗?沈约,承认吧,你的身体根本拒绝不了我。”
“……”沈约无法辩驳,闭上了眼。
“把眼睛睁开,”卫瑾川没有伸手去弄沈约的眼睛,他只要张一张嘴,后者的眼睛就自己乖乖张开了,“沈约,你乖一点,我让你选。”
他伸手,轻轻揉弄着沈约颤抖的嘴唇,一只手撑住柔软的沙发,沈约感觉到自己也跟着不断下陷。
“你是喜欢这里,你平常用来见客户、跟人谈事的沙发上?”
他的手往上,不断转着圈,缓缓摸上沈约的脸:“还是里面,你午休的那张床?”
沈约轻轻摇着头,世界意志的强大不过露出冰山一角,他才知道他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抗争有多可笑。
以他的力量,根本是蜉蝣撼树。
“我觉得床上会好一点,”没听到他的回答,卫瑾川干脆替他说了,“更大也更舒服,隐秘性好,不怕被人发现。”
沈约偏过头,有些认命了。
“但是这里更刺激,不是吗?”卫瑾川笑了一下,露出跟刚才截然不同的灼灼目光。
沈约睁大了眼。
“没关系的,沈约,我把门反锁了,你这里很安全,不会被发现的。”卫瑾川看出他的不愿意,轻轻在沈约耳边烙下一个吻。
沈约有点想骂人,但是骂不出来。
“沈约,你别恨我好不好?”
卫瑾川又哭了,他的身体虚虚悬空在沈约上方,晶莹的眼泪掉在沈约脸上、鬓边、衣服上。他虔诚地亲吻着沈约,仿佛一个向神明忏悔的信徒:“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我真的不想逼你,我警告过你了,可是你不听,你一点也不听,我不想用卫家来对付你和你那些姘头,沈约,我没办法了,你别恨我,好不好?”
不要讨厌他、不要不理他、也不要像之前那样对他冷暴力玩失踪,那样的惩罚太过沉重,卫瑾川经历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他刚才放了狠话、又说威胁,可他到底没对沈约做什么,只是亲了又亲,最后亲累了,又把人给抱住。
这怀抱不知多久,或许是那些忏悔真的有用,又或许是沈约最终还是没能摆脱世界意志的控制,卫瑾川感觉到自己被回抱了一下。
——这一下动作很轻,要不是他神经紧绷,恐怕也难以察觉。
“卫瑾川,”他听到沈约的声音,有点哑,温柔得像是在哄他,“我们公开吧。”——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我受不了了我要破防了,改文改到哭,我真的从昨天到今天一度情绪低迷一想到上一章就难受,理解不了一点为什么上一章全清水会被锁,我就改了个错别字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不改了,爱锁就锁吧,我真的我现在心力交瘁,晋江你到底把写文这么开心的事变成了什么?
第54章
海城gay圈最近发生了件大事。
时隔近半年后,圈子里炙手可热的高岭之花沈约再度名草有主,而他这一次的对象,是他先前高调追了三个月的卫家小少爷,卫瑾川。
这个消息一出,如同巨石惊坠平静的海面,掀起无数惊涛骇浪。那些早就听闻沈约找到“真爱”、却因为没听到他官宣消息还在观望的男人们纷纷心碎,一时海城各大声色场所流量翻倍,每天晚上都堵满了不肯回家的人。
这其中有为爱买醉的、有如同解决毕生大敌出来庆祝的、有趁这个机会寻找猎物的,还有人开设赌局,赌沈约这次什么时候分手。
“我赌了五千,可能不分了。”
城东靠海的一家gay吧里,一个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的男人郁闷地坐在吧台边上喝酒:“这次可是他的真爱,别说主动追人了,我还没见他在谁身上浪费过这么久时间,我估计这回是真的分不了了。”
他旁边的男人安慰道:“也不一定,万一到手了就没那个新鲜劲了呢?毕竟男人嘛都是这样的,我估计他们还得分,就是在一起的时间长点而已。”
“最好是这样,”先开始说话的男人抱着酒瓶对嘴吹,“你呢?你下注没有?不然你去下个半年吧?要是分了我也开心,要是不分……不分我好歹薅点钱,心里也能舒服点。”
后开口的人纠结地说:“半年会不会太久了点?他之前都没跟谁这么久过,不然我赌短一点,就赌个,我赌……”
“赌三个月吧。”
话没说完,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两人同时望去,就看到他们正讨论的主人公穿着一身休闲的衣服,笑意吟吟站在旁边,手里还夹了一张支票。
“沈,沈约?”妆容精致的男人震惊地捏了把自己的脸,感觉到痛后整个人激动起来,直接去扑沈约的手,“你你你……”
“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们在哪里下的赌注,帮我也下一注,赢的钱可以对半分。”沈约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晃了晃,他只是简单一笑,惑人心神。
那男人被他笑得心神荡漾,话都不会说了,还是在好友的提醒下才手忙脚乱拿出手机,又是扫他加好友又是把支票收好的,那双眼睛都恨不能长到沈约身上。
沈约离开的时候,还听到他在背后激动的声音:“要分要分!区区三个月而已,我等得起!”
从gay吧里出来,旁边一言不发憋坏了的赵敛终于不用再担心旁边有人偷听到他们说话,直接拿肩膀撞了撞沈约:“约儿,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沈约被他撞得有些痛,默默离他远了点:“什么?”
“就是你说三个月跟卫瑾川分手的事啊,”赵敛见他跟自己这么没有默契,不满地瘪了瘪嘴。
不过想起沈约刚才的话,他还是有些感慨:“不过真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你被猪油蒙了心要对他死心塌地了呢,玩玩就好,玩玩就好。”
沈约眉心微动,犹豫了会儿,还是没打算告诉他自己的计划。
倒不是他有意瞒着赵敛,只是太玄幻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算是从赵敛这个发小嘴里听到“世界意志”这四个字,他恐怕要把赵敛最近接触的人都查个遍,以防止对方误入了什么传销组织。
“你怎么不说话?”他的沉默在赵敛眼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男人也不笑了,警惕地看着他,“还是说你刚才只是说说?你……现在换口味了,喜欢那种类型?”
想到刚才那个男人浓妆重抹的样子,赵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倒不是他鄙视化妆的男人……好吧他确实有点鄙视,但更多的原因在于沈约,他真怕两人撞号。
——虽然他极其看卫瑾川不顺眼,但跟刚才那种比起来,卫瑾川也不是没有优点的。
……不对,沈约刚才连好友都加上了!
赵敛如被五雷轰顶,连走路都给忘了。
沈约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想一些有的没的,当即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别想了,你不如说我看上你的概率更大一点。”
赵敛大惊失色,双手抱胸惊恐地看着他。
沈约气笑了,也恨自己多嘴,明知这人脑子不太正常,偏偏喜欢说那些话逗他。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算了,我还是去死吧。”
赵敛一把拉住了他:“那为了救你,我也不是不能牺牲一下。”
沈约一脸嫌弃地把他给拍开了。
两人今天是来见同学的,他们高中的时候有个室友走了艺考路线,高考之后就出国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前段时间决定回国办画展才又跟他们联系上。
画展在三天之后,今天请他们来主要是让他们先来看看,顺便叙旧一起吃个饭。
他给两人都准备了礼物,给赵敛的是一对漂亮的袖扣,给沈约的则是一瓶香水,他说:“本来是打算送你其他的,听赵敛说你现在喜欢这个,拖了好大的关系才给你弄到的这一瓶。”
礼盒上有香水的logo,是国外一个有两百年历史的高奢品牌,曾经给英国女王调制过定制香水,属于有价无市,沈约之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找人买过,只弄到了一小瓶。
他试喷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松木冷调缠上手腕,沈约把香水放了回去:“谢谢,我很喜欢。”
“行啊霖哥,”赵敛拍了拍李霖的肩膀,“不愧是搞艺术的,送东西都送那么别致,这两样东西不便宜吧?”
李霖笑笑:“可惜语堂没来,听说他现在当了律师,整天忙得很。”
“嗐,好像是说突然接了个案子抽不开身,不来就不来吧,咱们几个好好叙叙,”赵敛跟他说完,目光又绕到李霖背后一个面容青涩的男人身上,“这位是?”
“张让,海大艺术系的学生,我现在的实习助手。”李霖说。
经他介绍,张让出来跟两人打了个招呼:“……沈先生。”
他明显是想也喊赵敛一声的,只是之前他们三人说话的时候没直接喊名字,不知道该喊什么。
沈约讶异挑眉:“你认识我?”
张让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整个海城,应该很少有人不认识您。”
旁边赵敛本来在跟李霖说话,闻言没忍住笑了,暧昧地朝他挤眉弄眼:“可以啊约儿,花名都传到大学城里去了。”
沈约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夸赞的话,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旁边李霖出国太久不知道沈约的传闻,一脸不明所以。
“行了不说了,”碍于沈约最近流言缠身,赵敛有意让他多跟别的人接触一下,直接把沈约挤到了张让旁边,对李霖说,“什么时候吃饭啊,不是说今天你请客吗?饿死我了快。”
他这么一问,多年不见的那点陌生立马被冲淡了,李霖笑了笑说:“好了,现在就去,不会让你饿死的。”
吃完饭,几人又去唱了会儿歌,沈约跟赵敛很难得大晚上来这么正经的场所,一时还都有点不适应。
来的路上赵敛也始终有意把沈约跟张让隔开,他则跟李霖走到后面,解释了下这些年他们在国内的日子,李霖听完,也能明白他刚才的打趣是什么意思了。
“真不是我跟你吹,”说起沈约,赵敛那是一百个满意,他挺起胸脯用力拍了拍,“就这整个海城,我们圈子这一块,起码有一半的人喜欢约儿。”
李霖只觉得这个世界玄幻极了,他只不过是去外面读了个书,怎么回来一趟,他们寝室一半的人变成了gay?
虽然这种事在他们搞艺术的圈子里很常规,但是……但他依稀记得高中毕业的时候这俩还是直的啊!
不过好在周语堂还是正常的,只可惜周语堂今天不在,不然他非得抱着人好好吐槽一下不可。
身为一个纯正的直男艺术家,李霖对有多少人喜欢沈约这件事没有多大兴趣,但还是很配合地顺着赵敛的话问:“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另一半都我这样的,”赵敛想起什么,笑得开心极了,“跟他撞号了。”
“……”李霖嘴角抽搐,觉得自己就多余问。
三人多年不见,相处之间却并不显得尴尬;张让虽然跟他们不太熟络,但他年纪小,几人也都愿意让让他,几轮唱歌之后,赵敛觉得无聊,干脆提议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这么多年没见了,现在是你不知道我们,我们不知道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多问问,多问问就知道了,”赵敛不常参加这种纯素的局,找到桌上的骰子跟盅,对李霖说,“记得多问问约儿,他感情经历可丰富了,你问他绝对不吃亏!”
“这还有小孩呢,你别吓着他。”沈约无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冲李霖摇头,后者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么多年过去,赵敛还跟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游戏开始,沈约点是真背,他们比大,他第一把四个一,喜提开门红一张。
刚好赵敛点数最大,他一脸兴奋地搓着手,沈约冷脸,不顾他期待的目光,径自选了大冒险。
赵敛撇了撇嘴,原本兴致缺缺的心情在抬眼看到一边的张让时又活跃起来,他记了一下位置,假咳一声,而后状似不经意道:“那什么,大冒险没意思,你要真想选的话……不然就跟左手边的人喝一杯交杯酒?”
左手边的人。沈约侧目看去,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开了两瓶酒。
“连累你了。”他把其中一瓶递给张让,后者完全状况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砸晕了。
两人手臂穿过,沈约没有看他,从始至终只看着手里的酒;张让眼睛却黏在了沈约脸上,他定定地看着人,直到辛辣液体入喉,才恍惚找回来点理智。
“咳咳!”张让不小心呛到,他的脸涨得通红,是沈约给他递了杯水过来:“这酒度数有点高,你缓一下。”
张让怔怔看他,接过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沈约手指,顿时如同火烧,立马把手抽了回来。
抬头一看,沈约似乎浑然不觉,他很自然地笑着跟赵敛二人说话,身姿慵懒地倒在沙发上,唇角半勾不勾,很有一股颓靡的矜贵气质。
噗通、噗通、噗通!没人知道的角落,一颗心脏快速盛放着。
第二把游戏结束,又是沈约点数最小,只不过这回的庄家变成了李霖。
他在赵敛的怂恿之下,又确定了沈约不抵抗,提出第二个大冒险:“你给……嗯,这个房间里随便一个人,喂一口酒吧。”
他话刚说完,赵敛立马补充:“要嘴对嘴的那种,不然算什么大冒险?”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沈约又感动又好笑,心道什么时候非得跟赵敛说清楚,免得他老以为自己在卫瑾川那儿受了情伤,整天乱点鸳鸯谱。
他对赵敛是下不去口的,李霖又是直男,沈约不想为难他,只好又求助张让:“你介意吗?”
张让这回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沉沉盯着沈约,声音沙哑:“不介意。”
沈约就弯起唇角。
他给自己灌了口酒,指腹怜惜地摩挲几下张让嘴唇,慢慢地勾着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然后——
他弯下身,咬开张让唇间缝隙,渡了一口辣喉的酒。
这一下不带任何情欲,神态悲悯仿若神祇低眉。
渡完酒后,沈约迅速抽离自己的唇,又重新把身体陷进沙发。
而后慵懒转向赵敛:“可以了吗?”
赵敛夸张地“哇”了一声,而后朝李霖对了个眼神,两人借口上厕所,一起出去了。
包间里立马只剩沈约跟张让两个。
沈约对张让没什么想法,虽然赵敛极力促成,但感情的事就这样,他自己不来电,别人再制造机会也没有用。他干脆闭目假寐,反而是张让被他几度撩拨,跃跃欲试想来搭话。
“您跟那位似乎跟传闻里不太一样。”他踌躇地说,整个人还在回味刚才那个短暂得如同幻觉的亲吻,眼睛直勾勾的。
沈约睁开眼笑了一下:“你胆子很大。”
“还有更大的,”张让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是刚才李霖在所以故意装模作样,还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看起来跟刚才的局促大不相同,“画展要过几天才开始,这段时间我都有空,您要试试吗?”
说着,他伸手抓住沈约的手腕,摸到了自己身上。
沈约感受着那层布料之下并不很清楚的触感,给出中肯的评价:“身材不错。”
“体力也很不错。”张让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他并不蠢,能看出来赵敛有意撮合他跟沈约,所以沈约现在是什么态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晚能不能把人拿下。
他暧昧地说:“我虽然是第一次,但我的学习能力很强,以前也看过不少学习资料,会让您舒服的。”
沈约低低一笑,他确实素得久了,这会儿轻易就被燎起了火,但自己送上门来的嘛……不要白不要。
他目光审量:“口气不小。”
“看来您不相信,”张让呼吸粗重了几分,“没关系,试试您就知道了。”
他眼神灼热而期待,故意坐矮了半公分却并不显得低势,反而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狼,只等沈约一声令下,就要跳起来扑倒猎物,将沈约的血和肉吞食殆尽。
沈约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掐开张让的嘴,露出里面整齐洁白的牙齿,问:“用嘴,你会吗?”
第55章
在沈约要跟张让发生什么之前,卫瑾川的电话打了过来。
手机铃声把包间里旖旎的氛围扫荡而空,张让的手都还按在沈约裤子上,后者按住他的手腕,无奈地说:“抱歉,我得回去了。”
他给赵敛和李霖发了消息就走了,到家的时候已经过十二点,家里客厅的灯却还开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又被开门声惊醒,看到他问:“你回来了?”
自从公开以后,两人就开始了同居生活。卫瑾川年纪不大管起人来却有一套,只要是有关沈约的事事无巨细绝不假手于人;就连正常的工作应酬,沈约回来得稍微晚点,就又是夺命连环call、又是窝在沙发上装可怜的,让他不堪其扰。
当然,心里想着一回事,沈约面对卫瑾川的时候就又换了另一副纯良的样子,哪怕多次故意晚归气人、甚至一出门就忘了卫瑾川姓甚名谁,每每听卫瑾川说教的时候,他都是一边笑着一边点头。
沈约进门,听到卫瑾川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高中同学从国外回来了,好久没聚,把时间给忘了,”沈约换好鞋走了过去,他一边脱了外套搭在沙发上,捏了捏卫瑾川的脸,“去之前跟你打过招呼的,不记得了?”
他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反而显得卫瑾川小题大做了。
卫瑾川盯着他,最终没说什么,把热了五次的菜端了出来:“先吃饭吧。”
沈约纹丝不动:“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
卫瑾川“哦”了一声,并不意外:“那你看着我吃。”
他等了沈约这么久,现在也该到沈约等他了。
沈约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坐在了卫瑾川对面,边玩手机边等他吃饭。
他先给担心他的赵敛回了消息,说自己现在已经安全到家了;又通过了今天晚上让帮忙下注的男人的好友申请,然后随便挑着回了几条暧昧的消息。他心情好,多保存了几张那些人发来的下三路照片,眼角眉梢沾着笑意,怎么也消不下去。
冷不丁听到对面一句:“跟谁聊天那么开心?”
“跟新……”话没说完沈约反应过来了,他急忙截住话头,抬眼看到卫瑾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甚至碗筷都收拾好了,只不过他太沉迷玩手机,没有听到动静。
“还能有谁?不就是赵敛他们?”沈约不动声色收起手机,防止他继续追问,主动挑起话头,“吃完了?”
“吃完了,”卫瑾川瞥了眼被他倒扣在桌上的手机,没有追问,“我们谈谈。”
沈约好整以暇:“你想谈什么?”
“今天晚上的事。”卫瑾川目光如墨如渊,如果只看眼神,很难想象得出他只是一个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的学生。
沈约当即了然:这是嫌他回来回晚了,要算账。
“你总不能不让我交际,”沈约从善如流,哪怕他出门之前答应了卫瑾川早点回来,确实是他违约在先,他仍旧理直气壮,“瑾川,我今年二十六岁,有自己的工作、朋友,你不能让我谈个恋爱就把一切东西都抛下,这样的感情是不健康的。”
卫瑾川差点脱口而出问他有过健康的感情吗,但他目的在解决问题,一味的吵架不利于此,反而会挑起情绪,那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他平复了下情绪:“如果你之前的作风好一点,我不会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我的作风有什么问题?”沈约眼角上挑,带着淡淡的讽笑,“怎么,小男朋友吃醋了,连我们在一起之前的事都要管?”
他语气如常,说到“之前”的时候还刻意放慢了语速——很不明显的一下,如果不仔细根本听不出来,但卫瑾川对他一举一动都格外关注,又怎么可能会遗漏?
他对沈约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只知道发泄情绪的态度不满,皱眉问:“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沈约无辜地说:“我一直在好好说话。”
“……”卫瑾川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先绕过沈约不端正的态度:“我要是不想我每天打电话催你,在家里等你也行,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
“就是你之后去外面喝酒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卫瑾川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直视沈约,他撇开了头,抿着唇角,“我不打扰你们,就在一边看着。”
原来是为了这个。
沈约眯着眼,似乎要仔细看清楚对面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良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我的朋友你都不认识,去了也是尴尬。”
卫瑾川坚持地说:“以前不认识,聚多了就认识了。”
“……”沈约无言以对,只好把赵敛给搬出来:“赵敛不会同意的,你应该知道他对你有意见,我不想闹得不愉快。”
两人相视无言,餐厅的吊灯安静地照在他们头顶上,在桌上投射出两片影子,影子中间隔着一道炽白的光,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我知道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卫瑾川终于起身,他面不改色,仿佛跟沈约交谈的不愉快并不存在。他支起身体把桌上的残羹收拾了,把碗拿进厨房里面去洗,期间一个字都没说。
沈约坐在餐桌前看厨房里麻烦忙碌的身影,卫瑾川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他的不自控地发着抖,仿佛正极力控制着什么事;投落到地面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而动,如主人一样形单影只,沈约看着他的背影,竟然看出了几分落寞寂寥出来。
心脏又开始不自抑的揪痛,沈约闭了闭眼,在心里辱骂了几句世界意志。
今天喝酒喝得一身味道,沈约上床前洗了个澡,等从水雾淋漓的浴室里出来,卫瑾川还没睡着,躺在床上安静地玩着手机。
床上人听到声音往浴室门口看了一眼:只见一片背景氤氲的浴室门前,沈约头发湿软凌乱,全身上下只裹着一根浴巾,不住有清透的水渍从赤裸的上半身滚落下来,看上去性感极了。
……重要的是他身上干干净净,仿佛一块上好的白玉,没有半点卫瑾川幻想出来的旖旎暧昧的痕迹。
卫瑾川喉头一滚,直接关上手机,踩着拖鞋把早就准备好的吹风机插上电:“我来给你吹。”
沈约笑笑,也不跟他客气,安静地等待他的服务。
卫瑾川此前没伺候过人,但跟沈约同居这段时间,他照顾人的水准直线上升:包括但不限于饭点时间提前煮好饭、随时切好摆放漂亮的果盘、家里各种东西的摆放和垃圾袋的置换、以及现在,恰当温度的风和让人感到舒服的按摩手法。
“这个温度可以吗?”
卫瑾川拿毛巾先把沈约的头发沥了一遍,试温度的时候,因为吹风机的声音有点大,他还特意把吹风机拿远了问。
沈约在手机上跟赵敛聊天,漫不经心地回他:“还行。”
卫瑾川不喜欢他心不在焉,尤其他现在这么专注地给沈约吹头发,对方的心思却全跑到了别人身上,恐怕任何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都很难高兴得起来。
好在他眼睛好,卫瑾川给沈约吹头发的时候轻轻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屏幕,语气不明地问:“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
沈约一听就知道他又怎么了,当即关上手机,耐心解释道:“赵敛最近喜欢上一个小明星,想砸钱捧人,但是你也知道,赵家从来没有涉猎过娱乐这一行业,所以想让我给他找找门路。”
卫瑾川觉得这个说辞漏洞太大:“沈家不是也在娱乐圈涉猎不深吗吗,他怎么来找你?”
“我有个前任是他们圈子里的。”沈约说,“我以前给他砸过钱,赵敛来找我取经。”
卫瑾川的手指插进沈约湿软的发丝里,冰冰凉凉的,混着吹风机吹来的暖气,很舒服。
他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哂笑道:“你倒是经验丰富。”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沈约最会哄人,卫瑾川话出口的第一个字就知道还顺着还是逆着毛哄,他莞尔道,“瑾川,你是知道的,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一个。”
卫瑾川不知道,他太久没有感受过沈约的,早就当对方已经变心了,而现在之所以还待在自己身边,也只不过是因为控制不住身体而已。
卫瑾川心脏发出麻木的多痛,他扯了扯唇角,几次试图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对了,”沈约想起什么,“后天我要去出差,你一个人在家里待几天,不要多想,嗯?”
卫瑾川机械地给他吹着头发,面无表情:“你不带我去吗?”
“带你去干什么?”沈约的声音听不出是真这么想的还是只是为了搪塞,“琳达跟我去就好了,这个项目之前一直是她跟着,她不在,我也不放心。”
但就算她也去,带上自己一个也只不过是多了一张机票而已。
这句话卫瑾川没说,沈约的头发已经半干,他关闭了吹风机,瞬时间所有杂音都消失听不见,世界变得清晰起来,连沈约的呼吸声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那我请假,”他说,似乎也没有要询问沈约意见的意思,“反正公司有我没我都一个样,我请个假,自己跟你们的行程,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沈约皱眉:“你把工作当什么了?你把盛华当什么了?卫瑾川,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吗?”
果然。卫瑾川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平时什么重要的项目都不让他跟,一到关键的时候就把他甩开,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好在这次他本来也不是真的非跟不可,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想探探沈约的态度而已,现在探出来了,自然也就不必坚持。
他说:“那你多带两件衣服,最近又降温了,你别总穿这么少……算了,明天我给你收拾行李。”
沈约笑意吟吟:“还是你最贴心。”
……贴心吗?
卫瑾川目光幽沉,他盯着沈约、麻木地听对方嘴里轻飘飘出来的那句中听的话,哪怕知道对方只是在哄他,但不得不说这招有效,在他明知这只是沈约手段的情况下,他仍然感到很受用。
只是……还是会有点不甘心。
卫瑾川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再次打开吹风机,他一只手摩挲着沈约半湿细软的头发,听着被他开到最大声的风声嗡鸣,重新将沈约的呼吸声盖了过去。
他把嘈杂的吹风机举到沈约左边,嘴也凑到沈约左耳,他低眼看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侧脸,仗着沈约听不见,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却早就有了答案的问题:
“沈约……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吹完头发,两人在床上简单亲热过后就准备睡觉。
海城自从入秋以后就开始了间接性降温,昨天还是个穿短袖嫌热的艳阳天,今天就又降到了十几度,沈约天生体寒畏冷,躺在被子里手脚也总是冰冷的,就算把全身缩成一团也不能缓解。
好在还是早秋,他的症状并没有那么严重,卫瑾川拿自己的手和脚给沈约当热水袋,他睡不着,在黑暗里睁了眼,不知怎么突然就发起了感慨:“要过年了。”
沈约也睡不着,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这才十一月份,卫瑾川过的哪门子年?
卫瑾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根据沈约的呼吸声判断对方也没睡着,问:“火年你有什么打算吗?想去哪里玩?还是就待在海城不出去?”
虽然睡不着,这样的黑暗却很容易给人一种倦怠的感觉,沈约眼睛闭着,懒得张口。
卫瑾川就从旁边推了他一下:“你睡着了吗?”
他推的力气不大,但沈约向来浅眠,他心道就卫瑾川这个推法,他就算真睡着了也要被推醒,这人怎么好意思问的?
但他总算是勉为其难回答了:“估计没有时间,我从来不在过年的时候做安排,很容易白浪费精力。”
而后话音一转:“怎么,你有安排?”
卫瑾川本来是想趁过年的时候跟沈约见见家长,但听后者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再加上过年确实会很忙,他们都不是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想想去哪儿放烟花的小孩子了,尤其他今年刚毕业,他爸妈一直想让他去自己家的公司,恐怕一被逮回去就要见一大群高管。
“没有,”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等换个时机再跟沈约说,毕竟就算他现在计划得好好的,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过是白欢喜而已。
毕竟感情这种事,总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作者有话说:这章改了好久啊(好吧其实是偷懒去了,高强度改文真的受不住!)
第56章
隔两天,沈约到某个山城出差,敲定了新公司成立的最后一步。
琳达以他的名义去了江城,几乎同一时间,他这边聚会结束带着一身酒气刚到酒店休息,后一秒琳达的电话打了进来:“老大,江城这边也办妥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我就不过去了,”刚结束一轮,沈约浑身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泡在浴缸里,舒服地闭目养神,“找个靠谱的人盯着,那边不用太费心力,亏损盈利都不重要,能过就行。”
琳达说了一声“好嘞”:“对了,江城分公司的事我跟卫瑾川提了,但是他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反应。”
——这是沈约的要求,以不经意的口吻抬一抬这家分公司的存在感,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总归沈约是老板,她照做就是了。
沈约“嗯”了一声:“这个不管,他知道了就行。”
分公司的事告一段落,沈约本来打算好好休息几天,正好他出差这段时间卫瑾川一直打电话催他进度,两人将近一个星期不见,他得好好补偿一下。
还有一个原因,不管卫瑾川这个人怎么样,沈约确实喜欢他那张脸,一想到越见越少,他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他订了回海城的票,下了飞机后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给卫瑾川一个惊喜,却没想到先接到了赵敛的电话。
“喂,约儿,你还在外地吗?什么时候回来?这会儿有空吗?”
赵敛的声音跟平时不尽相同,在海城年轻这一辈中,如果说沈约是个大纨绔,那赵敛绝对在小纨绔里排得上号,而他现在颓靡沮丧,声音听上去十分疲惫,像是好久没休息过,如果再仔细一点,甚至带了点醉态。
从小长这么大,沈约为数不多几次看到他这么丧的时候全是赵敛被他姐收拾了,而现在他的情况似乎还要更严重一点。
沈约半开玩笑道:“怎么,又干什么坏事被你姐抓包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赵敛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竟然控制不住地大声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隔着鼻音浓重的哭腔,沈约听不清他的内容,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自己的名字。
沈约心里一紧,知道赵敛这回是真摊上事了,再也不开玩笑,连忙问了地址。
赵敛哭哭啼啼的说不清楚,沈约干着急地等在原地,好一会儿电话挂断,那头才发了个地址过来。
沈约连忙让司机调转车头。
赵敛在的是城西最大的一家KTV包厢,里面零零散散摆了好多空的酒瓶,沈约一开门就看到了他,平常总没个正形的男人喝得歪东倒西,浑身酒气地瘫在沙发上,面色一片酡红。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自己一个人喝酒也不把灯开上,五颜六色的彩灯不断变换着颜色跟位置,房间里音响震天,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清。
沈约皱着眉把主灯打开,又皱眉把声音关了,顿觉清静不少。
他走到赵敛身边,还没动作,就先感受到一股冲天的酒气。
沈约平常也喝点酒,但都是小酌,赵敛跟他一样,每次出来玩的时候只是为了那个气氛,像现在这样醉成这个样子,这还真是头一回。
沈约屏住呼吸晃了他两下:“赵敛?能听到我说话吗……怎么喝这么多酒?”
他说着伸手探了探赵敛额头,却突然听见厕所里传来一阵水声,沈约应声望去,刚好看到厕所大门打开,周语堂站在台阶之上,似笑非笑。
两人对视片刻,周语堂走了下来,安抚道:“你放心,这些酒不是他一个人喝的。”
沈约一看到他眉就皱起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赵敛叫我来的,”周语堂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然后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他这几天心情不好,都是我陪的他。”
“他已经这样好几天了?”沈约这周都在外地出差,他跟赵敛都不是腻歪的人,平常没什么事的时候基本不会联系,再加上他这段时间确实忙,还真没关注赵敛的事。
他转而想到什么,问:“他怎么了,怎么不跟我说?”
“还能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除了他姐还有谁能把他收拾成这样?”周语堂笑了一下,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不跟你说是怕打扰到你,你知道他的,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要细腻,他怕打扰到你工作,一直忍着没找你,至于现在……应该是忍不住了。”
他话讲了半天都没在正题上,沈约问:“他又犯什么事了,这次这么严重?”
印象里,赵敛自从成年后他姐就对他没那么严了,就算是以前,赵敛差点把自己弄失踪的时候被他姐打了三天三夜,也没哭成这样子过。
周语堂摊开手:“这次倒是没犯什么事,他失恋了。”
……?
他话跳得太快,沈约还沉浸在赵敛又被他姐训了的情绪里——他姐沈约是见过的,很干脆利落的一个女生,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虽然管赵敛很严,但都是为了他好,所以直到周语堂说“失恋”之前,他都没想通她这回怎么下这么重手。
结果周语堂跟他说赵敛是失恋?
沈约正要质问,一抬眼看到周语堂促狭的眼神,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他皱眉说:“我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
这甚至不能说是笑话。
“那我下次改进一下,”周语堂不以为然,他眼睛低低看向醉倒在沙发上的赵敛,抬起下巴示意道,“他呢,送回家还是送酒店?”
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赵敛现在这个状态,沈约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里,万一他吐了也很不好处理,沈约不喜欢麻烦,也做不来收拾的活。
“赵敛家不是有个酒店在附近吗,就去那儿吧,”沈约扶了赵敛一把,有点沉,连忙叫周语堂,“还在那儿站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周语堂静静看他,牵着嘴唇笑了一下。
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不小,尤其是喝醉了以后毫无意识的成年人。赵敛整个人跟猪一样死沉死沉的,沈约跟周语堂好不容易把他送到酒店,自己也像全身都被抽干,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极致的体力消耗过后,沈约大脑也进入抽空状态,他完全忘了房间里除了他跟赵敛还有另一个人,小口喘着气喃喃道:“这回真是把命都要给他了,等赵敛醒过来,肯定要宰他一顿。”
话刚说完,喘着三个男人粗气的房间里响起一声突兀的笑,沈约身体发僵,搅成浆糊的大脑终于恢复清明,他把手挡在眼睛前面隔绝了刺眼的电灯,有气无力地问:“你笑什么?”
“想起高中的时候,有次赵敛为了个篮球场地跟别人打架,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把他架进医务室的。”
同样是扶着赵敛回来,周语堂恢复得比沈约快,他一边说一边坐了起来,呼吸均匀如常,半点看不出刚才的样子。
他专注地看着沈约:“小约,关于你奶奶那天的事,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个歉。”
沈约心里一动,没想到“道歉”这两个字有一天会从周语堂这么高傲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躺着平复了一下呼吸,等那股读书时候一千米体测过后的眩晕劲头过去了,才也慢慢坐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周语堂,感受到对方的目光随着自己的动作不断移动。
其实仔细算下来,他跟周语堂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调节的矛盾,直到高中毕业之前,他们一起长大,是彼此最珍重的朋友,两家生意上的往来不少,如果不出意外,至少三十年内都不会断开。
现在只是有了一点误会,没必要非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平复好后,沈约点了根烟,他怕影响到赵敛走到窗边,顺手把窗缝打开:“之前那些事就算了,咱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你跟赵敛一样,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我不想跟你当朋友。”
眼见沈约态度软化,周语堂故态复萌,但也没有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了。
情分多年,周语堂知道沈约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说:“小约,我为之前的事道歉,但不代表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是想追你。”
沈约没想到他还要提之前的事,手上抖落一截烟灰,精准落进他右手边的烟灰缸里。
他跟周语堂对视,没答应也不拒绝,只说:“我应该说过,我有人了。”
“我知道,”周语堂眼里一片坦然,浑然不像是在说一件混蛋事儿,“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跟他分手。”
“……”虽然本来也没打算跟卫瑾川长久,但相比之下,卫瑾川年轻力壮脸也更耐看,就算他们分了,周语堂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有机会?
他不能理解周语堂说出这话的自信从何而来。
沈约还是决定给他留点面子:“我没打算分手。”
周语堂没有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泰然自若弯唇一笑:“没关系,我不要名分也可以。”
这就是要强求的意思了。
沈约盯着他,半晌也笑出声来。
他站在窗边,不能全开的窗玻璃把他颀长高挑的身形照了过去,室内灯光明亮,影子清晰明动,一颦一动如他本人,窗上的轮廓随着沈约的动作轻轻游动,像是一条泡在水里的游鱼。
沈约抽了口烟,嘴一张开,飘渺的烟雾从他的口鼻里喷薄而出,让他仿佛置身云巅,桃花一样的眼睛在这一层氤氲的云下隐约闪动,像是隔着崇高天山,梦里一样虚幻。
周语堂安静看他,一言不发。
沈约从来是从容的、慵懒的,姿态随意。他天生就有一种让别人爱上他的能力,就算不看那张脸,周身的气质也是顶好的,叫人过目不忘,看一眼就恨不得栽在他身上。
他也爱人,但跟别人对他专注的爱不一样,沈约平等地爱每一个人。尽管如此,宽泛的爱并不让他显得滥情,也没有让他因此跟那些朝三暮四的男人同流合污。
——风流到渣男之间的分寸很难把握,很多人只是爱的多了几个,就成了人人口诛笔伐的渣男,有的人同时沉溺进跟不同人的暧昧氛围里,说到头来也只是一句“风流”二星。
好巧不巧,沈约能把握好这个度,他是后者。
“我没听错吧?”
沈约抽完烟,手腕轻动,仅剩一点的烟头被他摁在烟灰缸里,猩红的火苗偃旗息鼓,他淡淡看着周语堂,一笑:
“堂堂周大少爷,是要跟我偷情吗?”
第57章
赵敛就醉在旁边,沈约不打算在这时候跟任何人玩偷情的戏码。
他抽完烟,目光重新落在不远处那道据说喝醉正呼呼大睡的人影上。沈约正要走过去,冷不防被周语堂抓住手腕,巨大的力气让他挣脱不开,只能任由对方桎梏。
他脸色冷了下来,刚才还顾念的那点余情荡然无存,沈约转过眼跟周语堂对视,冷冷喊他:“周语堂!”
“嘘——声音别这么大,”周语堂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很轻。他空出的那只手竖了一根食指抵在下唇上,余光轻轻瞟了眼熟睡的眼睛,眉间含笑,“要是赵敛醒了,发现什么就不好的。”
他这话情真意切,担心不似作伪,既像真心实意关心赵敛,又浑然不觉自己无形中上了一把好像他跟沈约间真有什么似的枷锁,真是无辜极了。
沈约被他这无赖的行径气笑,周语堂用力太大,攥得他骨头生疼,他用另一只手帮忙也没能把对方的手拿开,讥讽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周语堂去德国不是留学,而是去当流氓的?”
周语堂显然不能接受“流氓”这个称呼,争辩道:“我只对你这样。”
“是吗?”
“天地可鉴,”周语堂专注地看着他,“就算八年前我误会了那个吻的含义,但我这么多年在国外,想你是真的。”
想他?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斗拉黑、这么多年没回来看过一次的喜欢吗?
沈约抬起手,周语堂握着他的那只手也随之抬起。
手上桎梏的力道松懈许多,沈约轻轻一抽就抽出来了,周语堂还保持着握他的姿势,手追随沈约抽离的方向移动两指距离,竟然看出几分意犹未尽的味道。
沈约声音平静下来:“语堂,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周语堂眼底一暗。
沈约语带讥讽:“看来在国外留学的那几年真的改变了你很多,你以前虽然嘴贱了点,最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顾的。”
“很显然,礼义廉耻没办法让我达到目的,”周语堂听出他话里带刺,却并不生气,“小约,我是不会放弃的。”
沈约说了句“随便”:“真难为你还有这个闲心,你爸的那几个私生子处理干净了?你才刚刚回国,我以为你会把重心放在其他事上。”
他们一起长大,家庭缺不尽相同,沈家跟赵家内部还算和睦,赵敛父亲早逝,他的妈妈和姐姐挑起大梁,对他这个幺儿格外宠溺;沈约家里就不用说了,他父母虽然常年不在家,好在有一个靠谱的大哥,这么多年也把他给拉扯大了。
只有周语堂家里稍微符合一点人们对豪门的“刻板印象”,他父母是联姻,各玩各的,尤其他爸,仗着孩子不用自己生没有cd期拼了命在外面玩女人,光周语堂知道的弟弟妹妹就好几个,更别说那些没摆在明面上的。
周语堂这么多年一直在国外,除了德国毕业条件确实严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坐山观虎斗,好收渔翁之利。
而现在他那些弟弟妹妹们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才动身回来,沈约以为他会着手周家的事,没想到他黏上自己了。
对此,周语堂不以为意:“那些都比不过你重要。”
太荒谬了,沈约现在严重怀疑周语堂是不是已经被家族里无休止的争斗给逼疯了,现在人都变得不太正常。
赵敛就在一旁的大床上睡着,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却隐隐暗流涌动,不像朋友、不像仇敌,自从周语堂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后,沈约突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来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他是好赖话都说过了,周语堂充耳不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沈约只能说:“我不希望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语堂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男人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他看着沈约,目光粘稠紧实,从上到下将沈约身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舔舐了一遍,轻声嘲道:“朋友?”
沈约听他语气不对,整颗心都沉了下来。
周语堂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我跟你跟赵敛,不算我在国外的那几年,我们三个做了十几年的朋友。”
他轻描淡写,甚至带了点嘲弄,也不知道是在笑沈约天真,还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弯起唇,却并不让人觉得真的开心:“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小约,你应该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从以前赵敛就老喜欢强调他们是“朋友”,仿佛这两个字多了不起,天塌了在“朋友”面前都只是一桩小事似的。
但周语堂始终没弄明白——朋友到底有什么好的?
所谓朋友,顶了天一起喝酒吃饭出去玩,到了晚上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或者祝福着参加对方的婚礼再包个大的红包,好彰显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亲厚关系。
但说句实在话,一个圈子里能被叫做“朋友”的人并不少,要他跟那么多人共用一个普通的称呼,成为沈约随时可以忘在脑后的外人,周语堂问了自己,他做不到。
——他不要跟沈约聚会散场之后就分开,他想疯了一天后跟沈约回到同一个家、睡在一张床上,专有而唯一地拥有着这个人的全部——只有他一个人能这么做,没有劳什子“朋友”能在沈约这里享受跟他相同的待遇。
“跟你做朋友有什么好的?我是你的朋友,赵敛也是你的朋友,你从小人缘好,想跟你做朋友的可以绕学校三圈,他们得到什么了吗?”
他赤裸侵略地看着沈约那片光滑洁白的锁骨,就好像在看一块没有瑕疵的白玉,太过完美,反而激发出人内心凌虐的欲望。
周语堂伸出手想要触摸,沈约戒备地往后避开,他也不生气,只是笑了一下:“小约,你的那些‘朋友’,能像我这样亲你摸你吗?”
“……”沈约虽然自己也爱说一些带颜色的话,但那仅仅存在于情趣上,而眼下这个关头,周语堂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下流的话,他嘴唇嚅动,许久才吐出两个字:“疯子。”
周语堂全把他的话当做对自己的嘉奖:“多谢。”
沈约手里的烟慢慢抽完,他面对周语堂时能说的话也随着那点猩红的火光燃烧殆尽。
两人都没有离开,不约而同地留下来照顾醉酒的赵敛。
于是一张大床,三个人躺,好在是赵敛睡在中间,他作为屏障把两人隔开,这才让沈约没那么不好接受。
等第二天醒来,大床中间的位置早就空了,连余热都没留下。沈约两眼惺忪地看了一圈,看到赵敛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前,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沈约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半,跟他平常起床的时间差不多,要是他这会儿在家,洗漱完就能去赶早高峰,然后卡着时间到公司去上班。
沈约揉了把自己凌乱的头发,走到赵敛旁边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醒的,起这么早?”
“应该是昨天喝酒喝太多了,凌晨三四点醒了一下就睡不着。”赵敛转头看他,忧郁地拿起放在旁边的酒喝了一口,然后呆呆地继续看外面繁忙的早高峰。
沈约看到他手边那罐啤酒,皱眉:“哪儿来的酒?”
“哦,你俩没醒的时候去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的。”赵敛说。
“你少喝点,”沈约直接把他手里的易拉罐抢了过来,“听周语堂说你已经酗酒好几天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赵敛眼神清明过来了,他委屈地看着沈约,眼眶里慢慢蓄了眼泪。
沈约看他这样心疼又头疼:“停,先别激动,好好说,我问了周语堂他说他就知道个失恋……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小明星?”
赵敛呜咽一声,就着坐姿的便利直接环住了沈约的腰:“呜呜呜约儿,我好难过好难受,他不喜欢我,我给他砸了这么多钱,他怎么能不喜欢我?”
沈约最烦人哭,他烦躁地拍着赵敛的背,温声细语哄道:“好了好了,跟我说说怎么回事,零花钱都被骗完了?怕给你姐知道是不是?没事的,语堂是律师呢,我们找他帮忙,帮你把钱都追回来,没事啊。”
赵敛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委屈,直把声音腰上的布料都哭湿了,好久才缓过来。
等发泄好,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赵敛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他闷在沈约身上:“约儿,还是你最好了。”
沈约没把人推开,只是垂眼看埋在自己肚子上的人头,叹了口气。
周语堂也醒了,而且刚醒就听到这句,当即不满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从一开始陪着你的可是我,沈约的电话也是我帮你找到的,不然就你那个醉鬼样,手机都看不清楚。”
沈约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一僵。
赵敛没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他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泪眼汪汪地盯着周语堂:“语堂……”
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嘿嘿”一笑:“你也好,你跟约儿,你们两个,是我见过除了我妈我姐最好的人了。”
当然,要是他俩别老吵架就更好了。
这句话赵敛没说,他们三个关系虽然好,但各自有分寸,除非有人主动提起,否则绝对不会故意去问另外两人的隐私。
赵敛虽然不知道沈约跟周语堂为什么老是吵架,但这两个都不是脾气暴躁的,既然吵了那肯定事出有因,他想从中斡旋却无能为力,他们不告诉他那个“因”,那只能说明他不适合听,赵敛不会多问。
好不容易安抚好赵敛,三人不见芥蒂地一起吃了个早餐,然后各自回家。
沈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今天是工作日,但他已经不想去公司了,于是就给琳达发了消息。
熬夜伤身,尤其他还要管赵敛这个醉鬼,沈约昨天三个人挤一张床,一晚上下来腰酸背痛,到家以后决定好好补个觉。
然而家里门开的第一秒他就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对劲。
暖气是开的。
沈约以为是今天卫瑾川出门的时候忘关了,一边脱下外套扯了扯衣领一边在心里骂了句浪费,然而他才从玄关转进去,就看到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坐在沙发上。
听到门开门关的声音,卫瑾川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落在沈约身上,盯着这个一夜未归的男人,眉头拧成一团,又好像悄悄松了口气。
他声音里压着不明显的怒气:“你昨天去哪儿了?”
第58章
看到人的瞬间,沈约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沈约自然而然地理好自己被扯得有点过于慷慨的衣襟走了进去:“怎么没去上班?”
室内开了暖气,外套还是要脱的。沈约随手把外套搭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卫瑾川把他外套拿了起来,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皱眉说:“都说多少次了,换下来的衣服放洗衣机里,怎么每次都不记得?”
“这不是有你给我收拾嘛?”沈约笑开,半点没有被卫瑾川的态度唬到。
他语气熟稔自然,好像本该跟卫瑾川那么亲密。
卫瑾川被他哄得开心,再次开口,语气也好很多:“……你昨天一晚上没回来,衣服也没换,还皱成这个样子。”
他把手上的衣服凑到鼻子上闻了闻,余光瞥了沈约一眼,不动声色道:“还喝了好多酒。”
“昨天赵敛失恋了,我在酒店陪了他一晚,”沈约笑着摸了把卫瑾川才从自己衣服里抬起的脸,“现在就去洗澡,你做饭吧,我有点饿了。”
这架势,真好像问心无愧,没做半点对不起人的事。
卫瑾川从他身上找不出破绽,再说赵敛的事他也是听说了的,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意志消沉,一有时间全泡在那种不正经场合,外面猜什么的都有,卫瑾川不太关心,因此不知道原来他是失了恋。
心里的疑虑彻底消除,卫瑾川从昨天晚上听司机说沈约回海城却一直没等到人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他卷着沈约的外套扔进洗衣机,打算等对方洗完澡了再一起洗。
等沈约洗完,卫瑾川很熟练地找到吹风机给他吹头发,两人同居以来沈约的大小事就都交到了他的手上,沈约本来以为这么个大少爷做这些事应该不习惯,没想到竟然得心应手,就像早就提前练习过很多次一样。
卫瑾川站在后面拨弄他的头发,随口问:“再有不久就是你的生日了,这是我第一次给你过生日,你想怎么过?”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沈约刚开始还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等反应过来了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专门了解过的。”
卫瑾川的声音听不清楚,但语气里的得意却很明显:“我查过了,那天是工作日,我们一起请个假吧?你之前不是说你的朋友我都不认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一下。”
沈约不知想到什么,垂下眼没有说话。
“还是说你不想请假?”卫瑾川知道沈约热爱工作,想了想说,“那也行,那天下班了去吃烛光晚餐也行。”
沈约还是沉默。
卫瑾川抿唇,不复刚才的兴致盎然:“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你说出来,我们……”
“卫瑾川。”
沈约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表情淡漠又掺着几分倦怠:“别说了。”
卫瑾川满腔热情被他一盆冷水浇灭,难堪地问:“怎么了?”
“别管我的生日了,我一直不过这个节日的。”
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沈约没什么力气地往后倒去,头靠着卫瑾川的胸口,他们看上去亲密无间,可两人又都知道,他们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线。
那条线看不见摸不着,却把紧紧挨在一起的两颗心隔远。
沈约能感觉到从后背传递而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声,每一下都是为了自己,他知道卫瑾川现在会有多难过,可他突然不想去管了,他装不下去。
他的心仍然在为了对方难过,不知道是他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丝对卫瑾川的感情,还是那倒霉悲催的世界意志作祟。
……对啊,世界意志。这段时间过得太顺,沈约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东西。
难过什么呢?他们本来就注定了不能善始善终。
沈约突然什么兴趣都没了,他自嘲一笑,从卫瑾川身上起来了。沈约下意识开始摸烟,摸空后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睡衣,又开始去找自己的外套。
“你的烟我放洗衣机上了。”
卫瑾川看见他的动作,拔掉了吹风机的电源,没表情地把吹风机放进洗手台下面的储物柜里。
沈约点头,却突然连抽烟的兴致都没了,脚下停顿几秒,转身回了房间。
卫瑾川生怕他反锁,眼疾手快地跟了上去:“你怎么了?我没惹你吧?”
他连沈约一晚上没回家都没计较,沈约怎么好意思生他的气?
“瑾川,我有点累了,”沈约不想多说,他从衣柜里找到一件长袖,然后一只手扶着衣柜柜门,就这么侧过头来看卫瑾川,“你出去一下,我要换衣服。”
卫瑾川怎么可能出去?他固执地看着沈约:“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当然可以,”沈约笑了一下,他表情如常,好像没正跟卫瑾川陷于不愉快之中,“但是我现在要换衣服,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
他声音温柔语气却很强硬,就像一把软刀子,卫瑾川知道他不高兴,自己要是坚持下去可能又不可避免要争吵,他应该做出让步,至少先让沈约把衣服换好。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刚刚还帮沈约吹头发来的,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难道是因为他提到了沈约生日的事?
心中闪过无数猜测,却没办法去证实。沈约安静无辜,手机还捏着衣服,表情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如果不是卫瑾川在他的事上足够敏感,恐怕也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两三秒对视过后,卫瑾川终于做出妥协,他盯着沈约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大动作转过身,直接出了房间。
他贴心地帮沈约把门带上,脊背直挺挺地靠在门上,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卫瑾川听到那头熟悉的声音,回头看了眼背后的门,出声道:“哥,帮我查个事。”.
沈约的生日在十二月,初雪季节。
这天却没下雪,而是下了场潮湿的雨。
这一天他没跟任何人约着庆祝,包括已经在一起的卫瑾川,他只是给琳达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自己不去公司,然后提前一天搬出他跟卫瑾川同居的那处房子,跑到了近海的别墅休息。
自从成年以后,沈约就不过生日了。
他读大学之前,所有事都是由他哥操办的,沈错对他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要上心,每逢沈约生日,都要提前一两个月做准备,当天再送上一份昂贵的礼物,就为了他能开心一点。
但是他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海城的雨通常不会下得太大,但是却潮湿黏腻,哪怕撑着伞行走其中,也仍然仿佛行走在腐烂的草木里,怎么都摆脱不掉。
沈约就这样撑着伞慢慢走进海城靠海的那片墓园,他难得穿了一身庄严的黑,身姿挺拔如松如柏,行走之间步履缓慢,如果不仔细看,站在稍远的地方,恐怕真要让人以为他就是墓园里的一棵树。
一步一步阶梯往上,沈约太熟悉这里了,他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两个墓碑,他的脚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不已,似乎在催促他的离去。
“爸,妈。”
他终于走到那个位置,沈约身后出了一层虚汗,可他不在意,他垂下眼看两个墓碑前新鲜的菊花,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看来不止我记得你们,让我猜猜,刚才是哥来了吧?”
雨势渐大,温柔的风穿过他的伞下,带来几颗湿润的水滴,溅在他的手背和脸上。
“我就知道,”沈约看着墓碑前那两张年轻的照片,“除了他也没人来看你们了……我不是在说沈叔叔跟陈阿姨的坏话,他们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嘛……你们是朋友,应该不用我说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我就不在背后说他们坏话了。”
“我的话……今年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大概是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们别笑话我,我喜欢的人是很多,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我好像有点认真了,好笑吧?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过,就这么破天荒头一回,就遭报应了。
“其实一开始也觉得挺不公平的,后面一想,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我已经占了那么多便宜,也该轮到我不公一回了。那个人……我之前挺恨他的,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他就不该吊着我,毕竟我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他要是直白点告诉我,我会纠缠着他吗?”
说到这里,沈约觉得这话有点耳熟,笑了一下。
“不过想想,他一开始是拒绝过我挺多次的,但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不甘心,就喜欢争点面子,所以这回栽了,怪不得别人,只能怪我自己。
“我之前是挺恨他的,但是好像其实也没什么理由,他没对我做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我梦里梦到的那些……说也奇怪,做那个梦之前的倒是都应验了,那个梦以后什么也对不上,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假的了,可是我想放下的时候却放不下了,这种东西太玄了,我以前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现在一想,信了也不差,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你们就能听到我说话了吧?
沈约被自己不切实际的话说笑,就算经历过这些,他仍然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当然不觉得面前的两座碑能听到自己的话,他定了定,说:“要是你们真能听到就好了,这样的话,如果你们泉下有知……”
如果他们泉下有知,会不会也觉得他生活不检点,觉得他枉为沈家子呢?
沈约叹了口气:“你们别怪我,我没办法。爷爷因为我死了,奶奶恨我,我只想在这件事上让她安心点。我做不到进沈家的公司、做不到跟哥走得太近,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我已经欠了沈家那么多,不能再继续欠下去了。
“就是有点对不起我哥,对不起沈叔叔和陈阿姨,他们都对我挺好的,也不知道我‘死’了以后,他们会不会难过。”
沈约不是一个情绪外放的人,更多时候他更习惯独自消化一切。但大概血缘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每每站在这对他从未见过、只从别人嘴里偶尔听过两句的父母的墓前的时候,他总是有很多话要说。
他撑着伞,要离开的时候身上却湿了一半。沈约收住了这一年仅一次的表达欲,沉默地看着那两张年轻的照片。
“……过了今天,我就比你们还大了,”他自嘲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视线垂到自己被溅湿的裤脚上,“我回去了。”
滂沱的雨持续冲刷下来,风越刮越凌厉,沈约身前铺陈无数墓碑,无人说话。
他也不是在等回答,留下这最后一句就决然转身离去,远远看去,仍然跟墓园的树融为一体。
他在墓园入口遇见了一道预料之中的人影。
“哥。”
沈约没约着沈错来,却对他的出现不感意外,他沉稳地走到沈错旁边,自然地打开那辆车的副驾坐了进去:“带我回家吧。”
第59章
沈错没带沈约回老宅,而是他自己在外面买的房子。
一路上沉默无声,车外嘈杂的雨像是要闷死人,沈约刚从墓园里出来,浑身没什么力气,他靠躺在副驾上小憩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身侧有什么响动,疲惫抬眼一看,是沈错正低着身专心地给他解安全带。
“哥,”沈约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窗外,“到了吗?”
“到了,”沈错怕安全带弹到他,尽力把身体往这边伸,小心地把带子顺好,“很困吗?去我床上睡吧。”
沈约点头算作回应,他躺了许久,才从副驾上起来就感到有些低血糖,眼前一片头晕目眩,他撑着座椅,轻轻摇了摇头,好半天眼前的黑花才渐渐散去。
“早上没吃饭?”沈错皱眉,给他拿出一瓶牛奶插上,“喝这个垫垫。”
沈约笑眯眯接过:“还是我哥最好了。”
沈错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边上给他开门,沈约霎时觉得自己被一股闷燥的冷气包围。他抬眼看向沈错,后者眼角不知何时染上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难得他哥心情这么好。
“想吃什么?”沈错等他下车,然后把车门关好,沈约之前就来过他这儿,这会儿自顾自往前走,他就在后面跟着,“要我给你做还是去外面买?”
沈约两个都不想选:“我想睡觉,困。”
“垫点肚子再睡吧,你本来胃不好,等会儿再饿出毛病了,”沈错不纵容他,当即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助理发消息,“家里没食材了,你想吃什么?我让小张送过来。”
沈约在这些事上从来拧不过他,抗议不过直接妥协:“你做什么我都吃。”
客厅里,等助理给沈错送食材的时候,沈约在沙发上躺了会儿。
楼外风雨交杂,他始终半梦半醒,睡得并不安稳,沈错百忙之中给他挑了一张薄毯盖上,轻薄的黑色绒丝把沈约整个身体都隐藏起来,只露出那张隽逸脆弱的脸挤在被子和枕头中间。
他本来就白,现在因为身体不太舒服,更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色。苍白的脸跟纯黑的被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好看的眉头似皱非皱,双眼紧闭虚汗频出,如同晶莹的珠子挂在额头脸侧,令人怜惜动容。
沈错坐在一边,拿纸给他擦了擦,宽大的手背覆在沈约额头上面,不一会儿皱上了眉。
没有发烧,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沈错于是又拿手机给小张发了条消息,让他来的时候顺便带点藿香正气水。
做完这些,他把屋内的暖气调高了点,又从书架上找到一本薄薄的书,就守在沙发旁边给沈约扇风。
他们兄弟好久没见,就算见了也不长时间待在一起。虽然沈错每隔一段时间都能见沈约一次,但那些见面太仓促、太慌忙,他们总是连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匆匆分离,所以沈错从不觉得沈约变化,哪怕对方创业有成,在他的记忆里沈约永远是那个喜欢撒娇胡闹耍脾气的弟弟。
哪怕其实沈约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胡闹过。
如今沈约就躺在这里,近在咫尺,他只需要微微低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沈约的气息包拢,眼前的脸跟记忆中出现了细微的偏差,沈错这才肯承认,他的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沈约瘦了。
其实他从前也不胖,只是带了点可爱的婴儿肥。这婴儿肥一直陪伴他到初中,沈约看起来从来比同龄人要更小——这在争强好胜刚进入青春期的男生眼里是天大的事,沈约曾经一度对着镜子捏自己的脸,希望自己什么时候能长得更高一点,他那时候把沈错当成发育的目标,每每被赵敛嘲笑矮,都要挥着拳头去跟沈错告状。
后来婴儿肥褪去,沈约也没变胖,青春期的男生总是又瘦又高,沈约性格跳脱,得了空不是跟赵敛打篮球就去外面到处跑,他没有特意健身,可是身上肌肉明显,是健康正好的体格。
再后来……沈错想不清了,自从沈约高中毕业就去了英国读书,他那时候一年才回来一次,沈错早就进入了自家的公司,年夜饭时匆匆赶回来见上一面,沈约很少主动跟他搭话,笑眯眯喊他“哥”的样子倒是跟从前如出一辙,但沈错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直到现在,时隔那么多年,沈错再次那么认真地观察沈约,才发现他瘦了。
可笑的是,沈约是他看着长大的,可以说青春时期沈约的一切变化都不会逃过他的眼睛,但他现在竟然说不清楚沈约是什么时候那么瘦的。
是高中毕业以后?是从英国回来开始自己创业?还是这段时间跟卫瑾川搅和在一起,他精力不胜,才被消磨得那么瘦?
沈错说不清,他只是心疼自己的弟弟。
门突然被敲响,沈错情绪不明地转头看去,正好听到一轮钥匙转动的声音,小张拿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
他把那些食材跟药都放在了玄关处,急忙换好鞋才匆忙抬起头,却没想到一眼就看到自家在商场上杀伐不断的老板此刻正阴晴不定坐在沙发前面,手上还拿着一本书在给人扇风,那双眼睛沉沉定定,像是要把人给卷进去。
小张直觉自己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打了个冷颤,忙把玄关处那些袋子拿到手里,然后低着头忙碌地数袋子里的东西,就是不肯抬头再看一眼。
他走到餐桌旁边,把袋子一放,背对着沈错找藿香正气水:“老板,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沈错还在给沈约扇风,他扇了许久,沈约头上的汗倒是没刚才那么多了:“药呢?”
“这,这儿呢。”小张把管子一插,小跑过去把藿香正气水送到沈错手上,他还是不敢乱看,目光紧紧地黏着黑不隆冬的玻璃药瓶,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您现在喝吗?我都插好了。”
沈错看了他一眼,不过是抬手接药,小张就连忙把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两秒,正当小张懊恼自己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的时候,他家老板终于发话了:“这是我弟,盛华的老板,他大学的时候你还去送过东西。”
“……”小张动作一僵,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人,果不其然就是沈约。
他顿时有些尴尬,“哈哈”笑了两声:“原来是二公子,我说呢,您这儿什么时候有人了。”
沈错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最终把药先放在茶几上,随眼一扫餐桌上那一大堆东西:“不是让你去蛋糕店买点甜品过来?”
“啊,有吗?”小张心想完蛋,挠着头干笑一声,在沈错沉重的眼神下翻了翻手机,果不其然看到就在对方喊自己买药的消息底下,才刚隔几分钟,沈错就喊他一起带点甜品。
不过他那时候手上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不太方便,所以没看手机。
“我没看到,”小张紧张地看着他,“要不然……我现在再下去买?”
“算了,”沈错把手上的书往他手上一扔,而后挽起袖子向厨房走去,“你给他扇风,我去做饭。”
小张脑袋发懵,他还没反应过来沈错跟自己说了什么,自家老板就已经起身向厨房,只留给他一个高大伟岸的背影。
小张两手抓着书的边缘,坐到沈错刚才的位置上,给他家老板的弟弟扇风。
不过不得不说,沈约长得是真好看,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惊艳。
平心而论,沈约并不能算是浓颜,他的鼻梁高挺却不深邃,眼睛含情犹如桃花细水,平常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会过于疏离感到客套,也不会过于亲昵显得孟浪,每一个眼神、唇角的弧度都正正好,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
小张没跟他见过几面,但每次沈错再让他给沈约送东西,他不用再打听对方的行踪,只要等他出现,人群里第一眼看到的一定先是沈约。
——好看的人总是命好,偏得上天宠爱。认识沈约之前小张还不信这点,但是后来他就改主意了,尤其今天看到沈错给沈约扇风,心里别提有多惊讶了。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突然听到一声门铃,小张着眼看去,正要去开,沈错先他一步,没一会儿又走回来,手上多了份外卖。
小张还想自家老板都自己做饭了怎么还点外卖,手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动,他低头看去,正好跟沈约要醒不醒、迷蒙睁了一半的眼睛撞上。
他骇然一吓,手上的书本掉落在地上。
“你是谁?”沈约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只是脸色还有点白,像死了三天才刚活活过来似的。
不过这层白在他身上并没有显得多违和,反而添了几分妖冶的诡丽。
“我是小张,沈总身边的助理,”小张发觉自己失态,连忙站起来,“我们之前见过的。”
沈约“哦”了一声,也不知记起来没有,他的目光顺着飘来的香味飞向厨房,喊了声“哥”。
“醒了?”沈错头也不抬,“你身上有点不舒服,醒了先把药喝了,觉得苦的话给你订了蛋糕,别吃太多,一会儿还要吃饭。”
沈约这才注意到茶几上的藿香正气水,脸直接垮了下来。
小张见势不对,连忙跑到餐桌旁去看沈错刚拿的外卖,果不其然上面写着蛋糕,他把蛋糕拿到沈约身边,又去找沈错,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回去了。
监视的人一走,沈约偷偷看了眼厨房里的人影,轻手轻脚从沙发上下来,拿着藿香正气水就往卫生间走去。
谁知沈错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依旧是头也不回:“药我让小张拿了很多,你想倒就倒吧,一会儿我再给你拿瓶新的过来。”
“……”沈约站在原地瞪了他两秒,确认沈错确实看不到后才收回目光,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喝完。
藿香正气水的味道很冲,沈约喝完连蛋糕都不想吃了,连忙给自己倒了杯水去掉嘴里的苦味才有心思想其他的。
沈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说:“你醒得倒巧,正好菜弄好了,过来吃饭。”
沈约眼巴巴看着自己刚从外卖盒里拿出来的蛋糕:“蛋糕我还没吃呢。”
“先放冰箱里,吃完饭再吃,”沈错解下身上的围裙,目光沉静,像是会吸人似的,“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第60章
沈错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他说话,只是一个眼神而已,沈约就不敢再造次,乖乖走了过去。
“怎么了哥?”他坐到沈错对面,半开玩笑道,“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你跟卫瑾川的事,”沈错也坐了下来,他今天蒸了虾,很自然地把虾剥干净壳放进旁边的小瓷盘里,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沈约,却就是给人无形的压迫力,“你打算什么时候断?”
原来是说这个。
枉费沈约一坐下就开始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又犯什么事被他哥发现了,一听到沈错这话,内心瞬间安定下来:“你老提他干什么?”
“你以为是我想提他?”沈错看他一眼,明明没什么情绪,却就是看得沈约脊背发凉,“你要是不跟他乱来,他就算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他剥好一小碟虾给沈约递了过去,后者自然接过,蘸了酱油就往嘴里送,无奈地说:“哥,我大了,成年了,是二十六不是十六岁,你还以为我是初中高中的小孩子呢,谈个恋爱你都还要管。”
沈错重新取了个新的盘子,一边给他剥虾一边说:“你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管过?但是小约,你毕竟是沈家的人,就算不想联姻,也不能跟个男的在一起。”
沈错一向顾虑周全,难得有这么天真的时候,沈约听笑了:“这样不好吗?奶奶巴不得我这样呢,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多顺着她的心意,免得她到处跟人说我不孝敬。”
沈错皱眉:“奶奶她那是……”
“好了哥,我都知道,我有分寸,”沈约嬉皮笑脸地打断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咱们好久没坐在一起好好吃饭了,不要提那些无关的人行不行?你也别光给我剥了,你也吃啊。”
沈错目光幽沉,桌前的盘子上又一碟新的虾剥好,刚好沈约盘子里的吃完,他给对方换了过去:“我想知道,你对他到底什么想法。”
这也是他最在意的一点。
要说沈约喜欢卫瑾川喜欢得要死要活不对,要说他一点也不喜欢卫瑾川也不对。沈错虽然少与沈约见面,但其实背地里一直关心着对方的情况,他知道自己弟弟这几个月跟卫瑾川刚毕业那会儿态度不太一样,好像更理智、更清醒了,但他又没有把卫瑾川甩掉,两人依然在一起,饶是一直自诩了解沈约,沈错也不知道他这回想干什么。
沈约状似认真想了想,再一开口仍然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男的,活的,下雨知道往家里跑,长得好看,身材好体力好,年轻,能让我……”
最后“舒服”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错听出一个前音,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沈约!”
“我在,”如果是平常,沈约被他哥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只怕半条魂都吓没了,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似的,还有心情问他,“哥你突然这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
沈错目光沉沉,他做了饭却没胃口吃,看着桌上除了那一盘虾几乎没动过的菜,沉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沈约眨了眨眼,他突然想到什么,“都到这个年纪了,哥你害羞什么……你不会到现在都还是处吧?”
“……”
沈错盯着他,他没有说话,神情也不见改动。
但沈约太了解他,一看就知道他是被自己气狠了,而且看他表情,那份沉默之中,竟然隐隐还有几分默认的意思。
“不是吧?”沈约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虽然他确实没听说过沈错的花边新闻,但毕竟年纪摆在这里,沈错都快三十岁了,哪儿能真是处男?
但是对方的反应又不是假的,沈约现在饿也不饿了,虾也不吃了,他双手支起下巴,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家大哥:“哥你真的……”
“我们现在是在说你的事,”沈错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不动声色道,“小约,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沈约目光坦然:“如果你跟奶奶一样,都想让我去联姻,那你还是别说了,你要是说出的话是我不爱听的,我难保不会也说几句你不爱听的,等下你气坏了身体,我现在这个情况送你去医院,那叫疲劳驾驶。”
他从小就口齿伶俐,沈错从不在这上面跟他争辩,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如果非要问一句为什么的话,大概是我喜欢男人,不能去祸害人家女孩子,”沈约说,“哥,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知道这种行为叫骗婚,是违法的。”
他目光专注,眼睛里清明地倒映着沈错的身影,里面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执着,珍重而又执拗,让人难以忽视。
沈错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骤然一怔,别开视线。
他对沈约的观点并不苟同:“商业联姻不都是这样,不管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结了婚以后都是各玩各的,以沈家的家业,联姻没有几家是对面不高攀的,你如果过意不去,提前告知就行了,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说得对,联姻这种事在海城并不鲜见,与其说是结婚,倒不如说更像合作,其中不乏从一开始就做好财产切割的,后来变成怨侣的也并不少,就比如周语堂家,他父母刚结婚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是这么多人里的特例,也曾真心相爱过,但最后不还是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沈约不否认他的话,却也做不到赞同,他盯着沈错,良久笑了一下:“那我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你已经做了我跟对方不相爱的预设,婚姻对我来说只会是枷锁,既然这样,这个婚我为什么非结不可?”
沈错望着他,许久才说:“小约,你不明白。”
沈约确实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沈错执着让他结婚,就像不明白明明他以前谈过那么多,沈错从来没干涉过,为什么偏偏看不惯卫瑾川?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约在沈错这儿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手机开机,上面全是卫瑾川的未接来电。
他习以为常,并不想回应。沈约洗漱的时候在镜子上看到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错笔走龙蛇的字迹,说是有事出去一趟,早餐已经给他弄好了,要是凉了就自己热热。
沈约懒得热,直接就着温凉的温度全吃了下去。
睡过一觉,他心情恢复许多,不再像昨天那样杂乱无章。沈约想了想,还是回了他跟卫瑾川同居的那套公寓。
他如常打开了门,还没进去,就先听到“砰”的一声响,沈约被吸引地抬头向上看,就看到漫天彩带飞洒,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沈约头发、双肩、鞋子、衣服上都被五彩的短带铺满,他乍然惊愕,在屋里环视一圈。
客厅不知什么时候被布置成了他陌生的模样,吊顶、墙下、各个角落都堆积着颜色不一的气球,茶几正中间还放了一束很大的红玫瑰,原本黑白色调的客厅被装饰得温馨极了,要不是沈约确实是自己开的密码锁,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楼层了。
再定睛一看,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沉沉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极为缓慢地转过身来。卫瑾川姿容疲惫、面带倦容,没什么精神气的眼睛底下挂着一双深浓的黑眼圈,像是好多天都没休息过一样。
沈约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差点没把他认出来。
直到要被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灼穿,沈约蓦然惊魂,他就着满地的彩带和气球、看着不远处沉默不言的男人,轻轻关上门,走了过去。
——却没想到从玄关到茶几的路上已经被装上了感应灯,他每走一步、每随着一次脚步的抬起跟落下,沈约脚侧侧渐次亮起一簇微弱的暖光,把那双特别定制的黑色皮鞋照得闪闪发亮。
而他目不斜视,眼也不眨地跟沙发上的男人对视着,越走越近、直到近前。
“你……”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两人同时开口,沈约率先噤声。卫瑾川沙哑的嗓音足以证明他眼底下的黑眼圈不是作秀,他是真的没休息好。
沈约沉默了会儿,不答反问:“你在这儿坐了一个晚上?”
看卫瑾川不济的精神状态、沙发前茶几上堆得高高的礼物盒、以及透明塑料盒里已经垮掉的蛋糕,沈约只能这么猜测。
无由的,他心里生出了点自己是将要受审的犯人的心虚感。
卫瑾川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审量着面前一丝不苟的沈约,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沈约看上去懒洋洋的,但不同于他的疲惫,沈约的懒散容光焕发,他更像是睡得太足、还没从那场过长的休憩里完全清醒,也就是“没睡新鲜”,等他新鲜过来,自然就能好了。
沈约也没说话,他绕到沙发前面,打开那坨已经融化的蛋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冲卫瑾川一笑:“好甜。”
这一笑犹如明春白雪,沈约彻夜不归的罪责都被这个笑容消泯。
卫瑾川盯着他看了好久,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质逐渐散去,他古井无波的目光缓缓转移到沈约湿润的食指上,终于肯放过他了。
他自然而然地把沈约的手捉了过来,然后抽出一张纸给他擦拭:“放了一晚上,别吃了。”
“现在天气冷了,一个晚上能放,还没坏,”沈约视线轻挪,转移到旁边那一堆礼物里,打趣地问,“这些不会都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吧,我才过一个生日,你准备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他说着就要去拿其中一个,又半途被卫瑾川攥住手腕,这回他用了点力气,直接把沈约拉到旁边坐着。
“你昨天去哪儿了?”虽然是同样的话题,卫瑾川声音比刚才要温和很多,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约带着冷意的细长手腕,他的声调很慢,“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也没接,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虽然消了气,但仍然心有芥蒂,语气听起来轻飘飘,实际上要是沈约的回答让他不满意了,表面上伪装出来的和平恐怕又要被撕破了。
沈约也不跟他卖关子,坦诚地说,“我回家了。”
“回家?”
“对,刚好我爸妈回来,回去吃了个饭,”沈约脸不红心不跳,他反手握上卫瑾川,把主动权夺了回来,“昨天太忙了,没记得给手机充电,这才没接到你的电话。”
他说着捏了捏卫瑾川的手指,带着点哄:“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不生气了,好不好?”
“……”
沈约父母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回,正好撞上他过生日,当爸妈的想要看看自己的儿子,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处。
卫瑾川果真气消,只是还是有点情绪:“那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我一个人布置了好久、又等了你一晚上。”
“下次不会了,”沈约说,他又转过头去看桌上堆积的那些礼物,“这些全是给我一个人的?怎么这么多?”
说起那些继续,卫瑾川不自然地抿抿唇,他转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热的,耳廓红了:“都是你的,我之前在网上看到……”
他说到这里不太能接得下去,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沈约直接伸手抚上了卫瑾川的脸,强迫他把头转回来,问:“看到什么?”
“……是给你补的,你今年二十六岁是不是?之前没机会,但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我得把以前我没陪你一起过的生日礼物补给你。”
这一段话他说得磕磕绊绊,卫瑾川手指无意识蜷起,他咳了两声,脸红得像是滴血,干脆低下头:“你,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你的未来我……我奉陪到底,以后的每个生日,我也都会陪你一起过的。”
这段土味情话来得太过突然,沈约没有忍住,“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声极大地打击到了卫瑾川的自信,男人又羞又恼,没什么威胁地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约急忙憋住,想要装出一个严肃的表情,面部肌肉却不听使唤,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只好也做了一回逃兵,别过脸说话的时候却还带着笑音:“挺意外的,从没听你说过情话,有点……惊喜。”
别说,虽然土土的,但努力佯装一本正经却没能做到的卫瑾川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还怪可爱的。
特别纯情。
卫瑾川不知道自己偶然在网上惊鸿一瞥的情话在沈约看来早就过时了,他还以为沈约真是在夸他,眉梢上不觉也染上笑意:“那你喜欢吗,你喜欢我以后多说给你听?”
“……那还是算了。”沈约有点嫌弃,尤其卫瑾川这人不知轻重,这还只是在他们两个人的场合,要是之后在外面他也动不动来一句土味情话,那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去?
他忽略掉卫瑾川的失落,问:“你刚才说,这里是你一个人布置的?”
卫瑾川点头,他看出沈约现在心情好,于是趁机卖乖,伸出自己发红的手掌:“你别看只有灯和气球,这些气球可难打了,打满气以后还特别不好打结,你看我的手都成什么样了?”
他故意把手掌凑到沈约面前,虽然过了一个晚上,却还是能看到指根下隐约的磨红,想也知道他昨天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战”。
沈约心疼地给他按了按,问:“怎么不找别人帮忙?”
“我想单独给你过生日。”卫瑾川说,他低下头紧紧地看着沈约,两人自从正式在一起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和平,就好像真正的情侣那样,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梦中,他害怕自己一眨眼,就又是空旷漆黑的客厅,沈约又不知道跟赵敛去哪儿玩了,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他认真地说:“让别人帮忙的话,就不一样了。”
沈约揶揄道:“哪儿不一样了?”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卫瑾川并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这会儿听沈约问起,大脑一片空白,还真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不一样,”看出沈约又要笑他,卫瑾川连忙说,“沈约,我想给你过生日,我希望所有事都是我亲自做的,什么都不想让别人来。”
沈约对此接受良好,之所以问出这么一句,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只是打趣卫瑾川罢了。
把卫瑾川安抚好了,沈约开始拆他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沈约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也曾经有过追求者包下海城标志性的双子大楼外的显示屏向他表白、借他的名义在小外滩放了一整晚的烟花,卫瑾川这次准备固然用心,但仍然如小孩子过家家,沈约更没什么讲究,随便就先拿了个离自己最近的盒子。
“你拿错了!”
却没想到他的手才刚碰上去,卫瑾川连忙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珍而重之地把那个礼盒放回原地堆好,期间甚至连看沈约一眼都没有:“不是这个,这个是成年的,你要先拿你出生的。”
还挺有仪式感。
沈约好笑地问:“我出生的时候也有?”
那时候卫瑾川别说出生了,他胚胎都还没成型呢,那时候都能给他送礼物了?
卫瑾川看出他在想什么,却不知道怎么答,事实上他只是在网上刷到了类似的视频,然后根据底下一众羡慕嫉妒的评论有样学样地想要给沈约也弄一个,他不差钱,弄这些不是什么难事,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一个人给沈约举办生日宴还是很费心力的。
“什么时候的都有,”他恋爱经验少、不擅长说情话,干脆就说起了真心话,“如果你想要,就算不是你生日,我也会给你准备的。”
这句倒还中听。
沈约笑了笑:“你这么好?”
卫瑾川理所当然地说:“谈恋爱不都是这样吗?”
沈约目光幽沉,见卫瑾川神色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哂。
卫瑾川就又催促他:“先别说这个了,快把礼物拆了。”
比起卫瑾川准备的生日礼物,沈约现在还是觉得面前这个难得说几句好话的男人更趁他的心意一点。
他看也不看桌上那些琳琅满目、包装大小颜色不一的精致礼盒,沈约笑着看卫瑾川,忽然拉住了对方的衣领,在后者唇角浅浅啄了一下。
卫瑾川没料到他的动作,愣住:“你……”
“昨天不是等了我一个晚上吗?”沈约摸着卫瑾川的手,慢慢爬上他的手臂,莞尔,“现在,我补偿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一觉醒来多了九十瓶营养液!
什么大人?真的是给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