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李阳开着野马，停在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放在平时，这辆拉风的蓝色跑车总能给他带来十足的回头率和自信心。
可今天，他却觉得这车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扎眼得不行。
他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做贼一样溜进了门诊大楼。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属。
李阳按照指示牌，一路找到了泌尿男科所在的楼层。
刚走出电梯，一股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这一层的候诊区，清一色全是男性。
大家一个个都低着头玩手机，或者盯着脚下的地板砖，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安全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空气中，仿佛漂浮着“难言之隐”四个大字。
李阳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帽檐压得更低了，生怕遇到什么熟人。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混进了一群地下工作者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故事。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架在火上烤。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一会儿想到自己大学这两年，通宵打游戏，经常外卖，可乐当水喝的堕落生活。
一会儿又想到马鑫和王珊珊，人家怎么就一次命中？
难道自己这颗种子，真的已经弱到随风飘散的地步了？
要是真查出什么问题，他该怎么跟雪儿说？
又该怎么跟自家老爹还有未来老丈人交代？
“下一位，李阳！”
护士站里，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像平地惊雷，炸得李阳一个激灵。
候诊区里，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朝他射了过来。
李阳感觉自己的脸“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了诊室，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的男医生。
医生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哪儿不舒服？”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阳拉开椅子坐下，支支吾吾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医生，我...我想做个检查。”
“检查什么？”
医生终于抬起了头，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
“就...就那个...”
李阳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就...精...精子质量。”
医生闻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是见多了他这种欲言又止的患者。
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结婚了没？准备要孩子？”
“没...还没结婚，但是...很快了。”
“平时生活习惯怎么样？抽烟吗？喝酒吗？熬夜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李阳心虚不已。
“烟不抽...酒...偶尔跟朋友喝点...熬夜..熬得比较多...”
医生“嗯”了一声，撕下一张单子，递给他。
“行了，先去缴费，然后去三楼化验室，取完样把样本交过去，下午四点半之前过来拿报告。”
李阳接过那张单子，感觉它有千斤重。
接下来的流程，更是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作“社会性死亡”。
缴费，领到一个无菌小杯子，然后被护士指引着，走进化验室旁边一个挂着“取精室”牌子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模模糊糊，不知道从哪本九十年代杂志上撕下来的美女海报。
李阳看着那几张充满年代感的海报，再看看手里的杯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操，这比我家大聪明长官可差远了好吧！”
“这这这...这让我怎么打啊？”
讲真的。
李阳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十几分钟后，他像是打了一场败仗的士兵，面如死灰地从房间里出来，把那个盛着他全部希望的小杯子，递进了化验室的窗口。
接下来，又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感觉时间过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慢。
终于，熬到了四点半。
他去自助打印机上取了报告。
那是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专业术语和数据。
他看不懂。
他只看到，好几项关键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刺眼的，向下的箭头。
“A级精子活力……8%。”
“B级精子活力……15%。”
正常值范围是多少他不知道，但他本能地感觉，这个数字，绝对算不上优秀。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完了。
真被大聪明长官那个乌鸦嘴给说中了。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万钧之重的报告单，第二次走进了医生的诊室。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上坟还要沉重。
医生接过报告，架起眼镜，仔仔细か细地看了起来。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李阳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过了足足一分钟，医生才放下报告，抬起头，用一种古井无波的眼神看着他。
“小伙子，你这蝌蚪的质量，确实不太行啊。”
轰隆。
李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感觉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看着李阳那副失魂落魄的傻样，医生大概也觉得打击得有点狠，于是放缓了语气。
“不过呢，你也别太紧张，问题不大。”
“嗯？”
李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医生，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情况在现在年轻人里头，太常见了。”
“十个人里面至少有一半都是你这种情况。”
医生拿起笔，在报告单上圈了几个地方。
“你看你这活力不行，畸形率又偏高，典型的不良生活习惯造成的。”
“我问你，你是不是经常熬夜到一两点才睡？”
李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喜欢喝可乐、奶茶这些饮料，不爱喝白开水？”
李阳又点了点头。
“是不是除了上体育课，平时基本不运动，成天坐着打游戏？”
李阳的头点得像捣蒜，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一下：“咳咳，其实我有在健身的，只不过不太稳定...”
“那不就结了。”
医生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下了定论。
“你这些蝌蚪，都被你自个儿给折腾得半死不活了，能好才怪了。”
李阳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既羞愧，又松了口气。
“那...医生，这...这还能治好吗？”
“治什么治？这又不是病。”
医生白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白痴。
“从今天开始，戒酒，戒掉所有碳酸饮料和奶茶，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每周至少保证三次，每次不少于四十分钟的有氧运动。”
“坚持三个月，我保证你这些蝌蚪个个都生龙活虎，比奥运冠军跑得都快。”
听到这话，李阳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座大山，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哦。
原来不是不行啊。
李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了椅背上。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他连声道谢，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天色已经擦黑，华灯初上。
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李阳却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门诊大楼，攥紧了手里的化验单。
从今天起，他要做出改变。
不只是为了那可笑的男性尊严，更是为了他和冷雪儿的未来。
为了能让她，也让她的家人看到，他李阳，是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