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浮云蔽我心
(蔻燎)
倘若天下人皆对曲朝三皇子之死抱有怀疑非议态度,把罪孽矛头指向太子曲探幽,那么,在锦王这里却是自始至终都万分信任曲探幽不是残害手足的恶人。
“当年……”
当年三皇子曲阳曦在曲远纣那是炙手可热的,完全堪与身为太子的曲探幽分庭抗礼。
可皇子就是皇子,如何能比得上太子?
曲远纣把他们俩一视同仁,会给出难度相当的任务让他们完成,各方各面将两人作比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曲阳曦渐而把曲探幽视为敌人。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太子,凭什么他母后都被灭国了他还是稳坐太子之位?
凭什么?凭什么?他凭什么?
曲阳曦越是与曲探幽相处,越是觉得天道不公,四弟的优秀锋芒毕露,愣是何人都无法污蔑他的能力,就是如此优秀,才刺得人眼红,失去理智。
太子之位是可以抢来的,父皇的太子之位和龙椅不也是靠自己抢来的,曲阳曦深觉自己是能依葫芦画瓢学着曲远纣登上权力巅峰。
他从小就会照顾年幼的弟妹,极度关怀呵护,久而久之,曲探幽对这三哥亦是不设防备,倾心相待。
曲阳曦会常常邀请曲探幽入府畅聊,推心置腹地谈话,痛痛快快喝一晚上酒。然而曲探幽喝的酒水,曲阳曦早在里面做了手脚,偷偷朝酒坛里下慢性毒药,只要曲探幽去他府邸喝酒,就会不知不觉喝入恐怖的毒末。
那时候,还未满十八的曲探幽心底仍有一处纯净之地,不疑有他。
一日,恰逢曲阳曦诞辰,他单独邀了曲探幽去偏僻的森林狩猎,比一比谁能射一头黑熊,打下熊掌献给父皇。曲探幽顾及曲阳曦过诞,一口答应跟了过去。
狩猎的地方不是皇家猎场翘首围场,而是无人问津的荒山,山路的尽头有一悬崖,崖上有虬枝秃杆的歪脖子树,嶙峋狰狞的怪石,没有一点像打猎的场地。
兄弟俩把一群侍卫甩在身后,并排驰骋在草野。
风声吵耳,寒凉贬人。
曲探幽一箭射穿路过的一只猞猁,跳下马去捡猎物,此时曲阳曦咬紧牙关,驱马直冲而来,誓要把曲探幽堵到崖岸前。
曲探幽发觉不对,抛下猞猁撤身避过,可惜曲阳曦不愿放过他,拔剑指了指那深渊般的崖底,无情命令道,“跳下去。”
“七弟,跳下去,别逼我动手。”
“三哥,这是何必?”
曲探幽不是吃素的主,赶来狩猎就心知入套,将计就计地随着曲阳曦做戏,他也不再假装天真,抽出腰间的缚龙剑,抬起下巴直视曲阳曦,不卑不亢,“对不住,孤可不是听话的窝囊。”
语罢,剑身一横,就势劈去。
曲阳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挑剑去捅曲探幽,亲兄弟就见招拆招斗了半个时辰,互相挂了彩,最终曲探幽一剑斩断马匹的脚踝,扬起一脚踹翻马身,将马背上的曲阳曦踢得滚到草地。
惯性太大,曲阳曦一骨碌滑下悬崖,好险揪住一藤蔓孤零零吊在下方,被罡风吹得摆来摆去。
他慌了神,苦苦哀求道,“七弟,救我!七弟!”
曲探幽提剑赶去,心口一咯噔,忙不迭俯身伸手去够曲阳曦的手掌,愕然道,“三哥,抓住孤。”
两人一同呼唤下属侍卫,十指紧扣,动都不敢多动。僵持了足足三分钟,曲探幽身下的石粒开始摩擦着他的衣袍往悬崖边滚,竟是被曲阳曦的重量坠得移动。
再如此下去,毫无疑问,必是共赴死地。
曲阳曦惊骇得面色煞白,焦急道,“七弟,不要松手,我求求你,不要松手……”
曲探幽额上青筋暴突,汗珠密密,半只手臂被扯得麻痹无力,“三哥,你对孤,可否是问心无愧?”
“什么?”
“你是真心实意待孤吗?孤不明白,你本不该做出此等愚蠢的事。”
“……”
曲阳曦瞳孔缩成针眼大小,目眦欲裂道,“我……”
话至一半,密林深处传来出鞘入鞘的声音,紧随而来的是曲兵们橐槖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曲探幽的手臂脱力,整个人被曲阳曦坠得挂在悬崖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跟着跌落下去。
入鞘瞧见这一幕,瞠目结舌,吓得连滚带爬冲过来抱住曲探幽的一只腿,“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人!来人,快救太子殿下!”
出鞘头皮发麻,跟着抱住曲探幽的另一条腿,向崖下一扫,心跳如鼓,“三皇子在下面!先救三皇子!”
曲兵蜂拥而至,手忙脚乱去拽起曲探幽,正要去拉曲阳曦,曲阳曦和曲探幽的手指却因汗湿滑腻腻地握不住,硬生生“啪”地分开了。
“啊啊啊啊——”
曲阳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独自一人落入深渊,鲜艳的锦袍被风吹得鼓胀,俨然折翼断翅的蝴蝶,直直淹没在浓云里。
曲探幽疯了般指挥曲兵救人,一波人争分夺秒抄了近道去悬崖底下找曲阳曦。天可怜见,曲阳曦没死,半道上被一巨树挡了挡减缓了摔地的速度,不过还是摔断了左腿,卧在血泊里苟延残喘,咳嗽连连。
人群急忙将其抬上马车,回曲水沣都救治,曲阳曦在地狱转了一圈,居然神奇地捡回一命,可断腿的他,再也无缘太子之位。
他郁郁寡欢,每日唉声叹气,痛苦得恨不得自杀。
他养了将近两年的病,那消失了一两年不来露面的曲探幽骤然悄悄去府邸看他。
两兄弟面对面而坐,缄默无言。
良久,曲探幽扣扣桌角,面无表情道,“三哥,你给孤下的毒,害得孤苦不堪言。”
他冷冷地凝睇着曲阳曦,“那毒毁人容貌,溃人心智,辱人尊严,是世界上最恶心的药物。你何以能忍心这般待孤?”
“就因为孤是太子,你嫉妒愤恨,便一头扎进覆掀雨的宫门?”
原是这几年,出鞘入鞘暗中查出三皇子曲阳曦勾结继后覆掀雨,自继后那得到一种毒药,偷下在酒水里哄曲探幽喝下,曲阳曦掉下悬崖断腿之后,没过多久那慢性毒就在曲探幽身体里爆发。
曲探幽周身疼痛无比,形容枯槁,无颜见人,万不得已躲起来四处奔波求药,耗费了两年时间才堪堪疗伤祛毒,得到康健无恙的体魄。
曲阳曦被质问,似乎终于呼了一口气,坦然笑道,“是,我嫉妒你,羡慕你,所以想毁掉你。七弟,你命真硬,不管我怎么算计你,你都能侥幸逃脱,难不成是老天爷不舍得你受苦吗?老天爷待你真好,哈哈哈哈哈,你活得太滋润了,为何断腿的人不是你?为何!”
“没有为何,这是你的报应。”
曲探幽一袖挥下桌案上的清茶,碧水四溅,瓷片斑驳,他道,“念及旧情,孤不会处理你,你就守着你的府邸过一辈子吧。”
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半年后,曲阳曦积郁成疾,咳血昏厥,溘然长逝。
自那以后,民间传言沸沸扬扬,太子殿下心狠手辣摧残手足,虐待亲三哥,在悬崖上亲手推自己三哥掉下去,没想到三哥没死,就一不做二不休地去气死亲三哥,只为了无人抢夺他的光芒。
旁人如何嚼舌根,曲探幽根本不放在心上,可他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会甚嚣尘上传去落花国,使得落花啼深信不疑。
得到锦王曲中论捋清真相,落花啼恍然大悟,心房扑动,“原来如此,沧粼没有害死三皇子,是三皇子咎由自取。那,三皇子给沧粼下的毒叫什么名字?后来又如何好起来的?”
曲中论看了看曲探幽,低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说来话长,其中纠葛秘辛,本王一时也言不清楚。”
落花啼按揉一下太阳穴,还待刨根问底,曲中论先发制人站起来拉着曲探幽,道,“太子妃,雨况渐弱,本王便携探幽同往皇陵祭奠,日暮前必将太子送还,请太子妃安心,探幽的安危自不会有误。”
殿门外淫雨霏霏,阴寒湿润,簌簌坠落,是比将才小了些。
曲中论前世就把曲探幽视如己出,疼爱怜惜,想来他们结伴出去应该无甚危险,记得曲探幽刚变傻之时落花啼还千防万防曲中论要教其不好的事,但后来经过翘首围场曲中论提醒她保住太子之位,又历曲中论在朝野坚持反对曲远纣新立太子这些事,落花啼慢慢对这位锦王少了点警惕戒备。
左右他做不出伤害曲探幽的事,不如让他们多日不见的叔侄俩借此叙叙旧。
落花啼正色道,“好,有劳十一皇叔照顾沧粼了。”
曲中论耳朵聆听到“沧粼”二字,面孔微不可鉴地一抽,旋即以迅雷势盖了去,温煦道,“多谢太子妃体谅。”
亲眼目送曲探幽与曲中论上了一辆浅金色锦绣马车,落花啼失魂落魄地移步回到大殿坐下,硬邦邦地支着一只胳膊撑着下巴,双眼发直。
银芽在殿外收了伞,甩了甩水搁在墙角,笑眯眯雀跃进来,“太子妃,奴婢刚做了鲜花酥,一直温在小厨房,现在给您端一盘过来吧!有甜甜的玫瑰馅儿。”
落花啼视线涣散,绷紧唇角,依旧呆呆的。
银芽眨巴圆眼,单以为落花啼依依不舍曲探幽,古灵精怪道,“太子妃,你这是怎么了?是担心太子殿下吗?您放心,奴婢和红药姐姐她们给太子殿下和锦王殿下备了两把超级大的油伞,他们不会淋雨的。”
落花啼垂下眼睫,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为何?为何许多事和我从前的记忆大相径庭?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好像分不清了。”
不止曲阳曦郁郁而终这件事和前世所闻传言不一致,还有近段时间发现了曲探幽为红药,余容,将离她们取了芍药别名,再往前推,入鞘说曲探幽在很多年前就写下了《探花情》,谱了曲调,独自吹奏,慰藉相思。
大大小小,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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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匝匝,星星点点的细碎回忆,都在刻骨铭心地告诉她,曲探幽或许非是自己前世所想象的那样不堪卑鄙。
他也心怀善意,不卑不亢,所做问心无愧,并对她早早寄情,难以割舍。
她闭上眼,喟叹一声,“我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逢君行宫建造在崔嵬山腰,往山下走得行一道宽阔弯曲的盘山路,轩敞富丽的马车疾驰奔过,溅起数颗石子犹如流星“咻”的朝草丛里滚。
雨未息。
氤氲气流钻入马车帘子,丝丝缕缕浸来,防不胜防。
曲探幽撩了锦帘一角,侧眸凝睇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曲中论,意味深长道,“十一皇叔,今日多谢你亲临逢君行宫,出面解释清楚多年前的一场误会。”
他喉结鼓动,嗤笑道,“落花啼若是笃信真相,便会减少对孤的嫌隙。”
“皇叔,功不可没。”
三日后。
苍穹放晴,云白天蓝,山川秀美。
落花啼按捺不住,戴了一帷帽,独自骑着马车去曲水沣都,第二次想在落花流水店找到花辞树。
结果可想而知,花辞树依然不在落花流水。
落花啼纳了闷了,花辞树究竟干什么去了,何以寻不见一根毫毛,连花月阴也随之烟消云散,恍如不曾来曲朝。
既已出来,就不能白跑一趟,落花啼兴致勃勃带着雁旋出了店,两人坐一匹马哒哒哒赶到城外曲水河畔的长青林。
落花啼取下腰上的两把银剑,一把是绝艳,另一把是她专门买来送给雁旋练武用的,她将通身雪亮,线条流畅的剑郑重其事地递到雁旋手中,柔柔道,“雁旋,今儿我来教你武功,整天拿树杈子也不是事,这剑送你,你喜欢吗?如果样式不合你心意,我重新买一把——”
“太子妃!”
雁旋瞠目结舌,抱着那银剑,嘴唇颤抖,几近喜极而泣,鼻子一酸,“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多谢太子妃厚爱!我有武器了,我有自己的武器了,太子妃,你教我习武吧,我练好武以后就能保护你了,那些想伤害太子妃的人我都要全部打退,打得他们不敢再抛头露脸来欺负太子妃!”
她小心翼翼抽了半截剑身,细看上面阴刻的繁缛花纹,目不转睛一辨别,剑身上竟雕刻了栩栩如生,腾飞翾舞,穿云破流的大雁。
剑身映出雁旋受宠若惊的表情。
酸涩的鼻头禁不住刺激,她嘴巴一张就哇哇哭了,“太子妃,你对我太好了,你收留我住在落花流水,每月还给我发薪水,还和花哥哥教我练武,现在又送我这么昂贵的剑,剑上花纹还应了我的名讳……呜呜呜,我无以为报,我只能快快长大来保护你了!”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张口闭口就是要保护她,落花啼哭笑不得,抹去雁旋眼尾的水液,捏捏她的小脸蛋,忍俊不禁道,“雁旋,谢谢你这般重视我,不过我教你武功,是想让你往后能保护你自己,你不必操心我,得先专注自己的生活。你虽是天雍阁门人,但我从来不会固执己见地逼迫你做这做那,也不会强行控制你不准做这做哪。你想待在天雍阁,我喜不自胜,你以后想决然离开,我也会欣然接受。你的一生,不要为旁人活,得为自己活,明白吗?”
“太子妃,我不太明白。因为我自从娘亲不在后,我就想为你而活,你是我的恩人,我不知如何能还你的恩情,只愿学成武艺伴你周身,护你平安。”雁旋吸吸鼻子,坦诚相待,毫不作伪。
落花啼了然,雁旋自幼就是一极有主意的女孩,所认定的事物是轻易不可更改的,她点点头,挪转话锋道,“雁旋心思灵妙,言之有理,那我不多加干涉了。对了,这把剑还没名字,雁旋你取一个吧。”
雁旋“嗯”了下,破涕为笑,高高兴兴捧着银剑,搜索枯肠忖度半晌,“太子妃,我觉得它适合‘太平’两字,当年坞山蝗灾恐怖至极,我与娘亲跋涉千里来曲水沣都求庇护,那种背井离乡,苦不堪言的灾难日子我毕生难忘。我希望以后天下太平,百姓无灾无难,所以,便以此愿为名吧。”
“好,‘太平’的寓意非常好,雁旋,就叫这剑‘太平’。”落花啼冁然微笑,肯定了雁旋的提议。
随后她提剑巨细无遗地教雁旋相对难一点的剑式,几乎把之前她在灵暝山所学的基础倾囊相授,两人一对一实战对打,剑影迭换,身形缥缈,铿锵击劈,比用树杈练习的效果更上一层楼。
天暮,曦日西沉,红霞卷舒。
雁旋擦了擦额心的热汗,小脸因耗力太大而红扑扑的,“太子妃,再来一次嘛。”
落花啼感慨雁旋小小年纪体力非比寻常,兴奋得要继续与她过招,正在此时,一柄冰冷的寒剑泛着袅袅紫光“唰”地掠出,瞄着边扫过落花啼的肩膀,骤然插在长青林的一根树干上。
“哐哐哐……”
颤动不休。
落花啼拧身一回眸,恰好撞上一袭银紫色衣袍的绝美女子的琥珀色瞳孔。